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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將沒馬膝,兩人三騎恭候已久,見那木舟搖搖晃晃蕩入淺灘,一左一右驅馬上前,各自馬背上探身下來扯住纖繩,將木舟拉近灘岸。阿七跟在暄的身后跳下船來——兩名年輕男子立時翻身下馬,手內各捧一匣,近前來單膝拜下,將木匣高高舉過頭頂。
暄示意手捧大木匣的男子起身退后,自另一名男子手中打開稍小的木匣——匣內套匣,不過巴掌大小,滿襯絲錦,又有手箋一封。
暄先拿起小錦匣,阿七則取了手箋拆開,卻見上書“。。。。。。罪臣當萬死。。。。。。自知愧對列祖,無顏再面主上。。。。。。”云云,落款處唯有一方篆印——“萬世承恩”。
望了望身旁之人,暄正自錦匣中取出一枚玉印——不出阿七所料,印上所刻,恰是“萬世承恩”。
“國公府鎮府之寶,天子御賜‘承恩’印。。。。。。”阿七自語道,目光輕輕瞥過——兩名男子同趙青一樣,高瘦、方額,皆北人之相——視線又落在另一只匣子上,心內忽有所悟,趕緊別開眼,微微打了個寒戰。
暄似是嘆了一聲,并不看手箋,只將其原樣放回,淡淡道:“送去靖南吧。”
男子捧了木匣退下,跨馬向東而去。
至于另一人,仍立在稍遠處,手捧的木匣尺許見方,為楠木所制,望去格外沉重。
暄未再吩咐那人近前,只是漠然立在水邊,負手遙望西岸。阿七在旁隨他等了足有三炷香的功夫,已有些耐不住,方聽他開口道:“‘萬世承恩’,豈會萬世承恩?”
阿七便順著他的話,“當日老國公接過這枚傳世玉印之時,心內許也是惶惑多于驚喜吧。”
這廂說著,遠方傳來一陣鼓聲,鼓點重而低緩,接下又是一陣角號,音色沉郁仿佛喪樂——
“知你最怕這些,”暄低頭對她道,“本也不愿帶你同來——可我已足足嘗過三次苦頭,若再不知悔改,豈非天底下最蠢的蠢人了?”說著微微一笑,仍將眸光投向遠處——鼓號聲愈發近了,更伴著陣陣哀哭,細聽俱是女子,似有百數人之眾。
身后雨霧淡去,云層隨風向西涌動,緩緩聚向水天交接處——頭頂只剩由深而淺的幽藍。
密密麻麻的銀光自暮光中浮起,順水而來,是一段段涂滿銀粉的浮木,被削作木舟之狀,卻無帆亦無槳。每段浮木之上,跪坐著一名身著喪衣的少女——阿七一一辨過,確是只有女子,唯獨環繞在正中的銀舟上,坐著一老一少兩人。
銀舟漸漸行近,落葉般輕輕巧巧紛紛泊入水灣。少女們的泣咽聲催人心脾,聞者忍不住亦要隨之落淚。
阿七實不愿再看一雙雙淚眼,便將目光投向正中的銀舟,這才發現那銀舟上的少女其實是個五六歲的女孩。
只一眼,卻已不能將視線轉開——女孩仿佛由冰雪雕琢出來,生在蠻夷之地,卻不輸阿七所見任何一個中土貴女。
面對這個孩子,暄亦露出一絲訝然——連他也未曾料到,她竟如此幼小,又如此美貌。
立在女孩一側的蒼老巫士微微躬身行禮,“殿下果然是守約之人。”正是暄與阿七在花月鎮鬧市中所見的老人。
女孩也站起身,跟著巫士行禮,舉止端莊的令人生嘆。
這時暄身后的男子手捧木匣上前,巫士接過,當即便要打開。
阿七稍一猶豫,“不需老伯爺過目么?”
“有密公主在時,便同我主在時一般無二。”巫士沉沉道,“更何況,為唯一的兄長祈求永生,亦是公主之責。”
阿七不無憂心的又看了看女孩,卻見她面色已變得蒼白,可仍是一臉肅容,同年歲極不相符。
木匣便在巫士手中緩緩開啟,匣內赫然一顆青中泛灰的槁枯頭顱,帶著臨死一瞬的驚恐猙獰,可怖至極!
阿七雖早有所料,心內仍猛然一抽,身旁暄已伸手過來,將她的手牢牢攥住。
至于那女孩,渾身瑟瑟發抖,似乎眼看便要昏厥過去——小小的手掌中卻仍舊被巫士放入一柄短劍。
嬌嫩纖弱的手臂根本拿不動短劍,巫士便握住女孩的手高高擎起,緊接著猛的落下,迅疾的姿態絲毫不像老邁之人——隨著一聲悶響,利劍刺穿頭顱,劍鋒更直直穿透匣底。
年幼的女孩肩膀一晃,終于昏倒在浮木上。
巫士則晃動起手中的木鈴,喃喃禱祝著向匣內撒下一撮黑色細粉,全然無視委頓在自己身旁的女孩。
宓羅人深信,以仇人的尸骨祭祀逝者,逝者便可永生。
少女們止了哀哭,紛紛望向垂老的巫士——木匣盛著那頭顱,忽的無火而燃,發出詭異的青藍火焰,挾裹著濃濃黑煙,很快化作灰燼。
木鈴聲再次響起——不知何時巫士已走下浮木,站在暄與阿七的面前。
“我看到了殿下的誠意,殿下果真為宓羅而來。”巫士重又躬身施禮,“我主英明慷慨,作為答謝早已在月沉湖設宴,并備下重禮,只等筵席之上親手交入殿下手中!不過,”此時突然話音一轉,“猛虎兇殘,山麂無害,宓羅人卻寧與猛虎為盟,而絕不向山麂施以援手——不知殿下可有如先祖烈武王一般的勇氣?”
暄并未接話,目光先轉向浮木上剛剛醒來的女孩。
被幾個深栗眉眼蜜色肌膚的少女簇擁著,公主的臉頰似凝脂般白皙嬌嫩,長發如濃墨般烏黑,明亮的眸子緊盯著望向自己的男人。
許是阿密兒年紀還太小,因此還看不懂這男子的神色——他眼中淡然好似空無一物,卻又篤定仿佛暗藏深意。
直到十二年之后,他真的兌現諾言,宓羅公主丹吉x阿密兒以坤極之尊嫁入皇城,那時她再回想,才有些明白當日他眼中之意——他既來了,便不會無功而返。
而那一日,對視片刻之后,男子的目光終于變得柔和,阿密兒仍是緊緊盯著他,卻見他微微側過臉,對身旁的女人微笑道:“說不出哪里,竟有些像你。。。。。。不知等她長大了會不會更像?”
阿密兒只覺那女人的面色應是像自己的一樣蒼白,可她還是輕輕挽起唇角,回答道:“我不覺得像。她如今還這樣小,等她長大了,該會出落得很美。”
便在此時,葦蕩深處傳來急促尖細的馬哨。暄身后的武士猛的拔出腰間佩刀。數丈之外,葦叢中十余人影直起身——暄也回轉身,笑對那武士道:“這便是全部人手?”
武士手握刀柄單膝點地,正欲答話,暄卻示意他收起兵刃,“十余人便可撕開頒多賀的騎陣殺出一條生路,今日豈不是牛鼎烹雞了么——”
只見一群栗色矮馬沖開葦叢疾奔而來,騎手只著下裝與馬靴,露出健碩肩背與遒勁雙臂——相距十丈,來人一字結陣,為首三名男子彼此間樣貌有七八分相似,手執同樣的闊背長刀,年歲居中的一人將馬駐在陣前。
“鄂莫里家的三頭雄鹿么?”暄從容笑道,“果然名不虛傳。”
雄鹿體魄強健又生性機警,宓羅人贊美男子智勇,便稱其為雄鹿。而丹吉、鄂莫里皆是宓羅的大部族,原宓羅王庭為丹吉部一支,川西伯正妻、亦即阿密兒之母,則來自鄂莫里。
“比之殿下,”這時巫士在旁說道,“卻還是望塵難及。”
對方遠不像暄這般想要以禮相見,跟著首領一起拔刀,齊聲呼喝!
見狀暄便對巫士道:“閣下可護送密公主先行。”說著點鐙上馬,將阿七也拉上馬背,坐在自己身前,“想讓你也先走,可又知你必是不肯。”
此刻阿七早將方才的心思撇在了腦后,“這些人該是背著川西伯來劫咱們的。消息倒也通靈,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鄂莫里族長的三個兒子、阿密兒的表兄,穆速里、赫魯、赫托,”暄一面驅馬上前,一面對阿七道,“為了迎娶川西伯唯一的女兒,借機吞并丹吉,穆速里不惜逼死了發妻。
數月前川西伯獨子遇刺,川西伯查知主使為慕南罌帳下一員參將。一則逞兇者下手隱秘,憑證不足;二則自知武力難敵川東騎,交涉亦必定無果——川西伯便強忍不發,只將密令送至宓羅各部:得兇手首級者,可聘阿密兒為妻。
阿七心下暗嘆之時,便見那武士打馬出列,抱拳道:“宸王殿下將在明日湖宴之上恭候諸位,不醉無歸!”話音平緩沉靜,聽來不甚大,卻中氣極足,壓過了對面一片呼喝。
對方顯然也自知來遲,兄弟三人中年歲最輕的鄂莫里赫托滿臉惱怒,仍要揮刀上前,被兄長赫魯伸臂攔下,“方才大祭司與阿密兒也望見了我們,莫要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