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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毓雖不曾習武,卻瞧出了并非宸王膂力過人,而是所持兵刃極為獨特,謂其削鐵如泥也不為過,可一時也顧不得多想,只因場中險情猶在——最后一頭巨狼因同伴大意傷亡,愈發(fā)激起了野性,非但如此,更后撤幾步,伺機迂回偷襲。
看似初戰(zhàn)告捷,無論場外觀者,還是場中之人,都深知此刻才真正身陷危境——人揮刀再快,也絕快不過警惕的猛獸!
隨從們紛紛拔刀,以備惡狼再度暴起之時沖入場中護駕,只因未得王令而不敢妄動。
“叔父不如就此收手,讓扎克祖和畢摩部去送死,”此時赫魯壓低聲對兄長道,“倒也不錯!”
而眾人只顧場上,唯獨宗毓錯眼一望,卻見場邊竟立了個挽弓女子,定睛再看,不是旁人,恰便是當日集市上的投壺少年!
女子凝神引弓,一雙箭簇如聯(lián)珠般接連離弦,偏在這時,鬢邊簪的明黃芍藥忽自發(fā)間墜下,看得宗毓心底一沉——
微風中花瓣猝然四散,未及落地,便聽場內傳來一聲兇戾獸嚎,女子藉著滿腔戾氣,未作分毫停頓,手中第三枚羽箭已緊追而出,箭勢所指,竟是厄古眉間!
宗毓大駭,高呼:“厄將軍小心!”
惡獸被羽箭射中兩眼,血涌如注,疾呼聲卻將眾多視線引向厄古——宗秀這才如夢方醒,帶部下沖進場去。
惡獸究竟如何命喪宸王刀下,眾人竟無暇顧及,但見寒光閃過,利劍出鞘——厄古揮劍格開了來勢已然微弱的銀白羽簇;而此時又聽場內有人跪地稱罪:“臣下護衛(wèi)王駕來遲!”
暄未應,卻將長刀指地,眸光淺淡,看那血污徐徐流向刀口。
宗秀手下倒有眼色活絡之人,不消吩咐當即扯下頭頂裹發(fā)布巾,畢恭畢敬呈了過來。
將布巾緩緩拭凈刀口,歸于鞘內,暄方淡然開口:“充州榷鹽使權宗秀大人么?”
宗秀暗一咬牙,揖手道:“正是微臣——”
“老國公近來康健否?”仍舊語氣淡淡,也并不叫他起身。
宗秀跪在地下恭聲答道:“蒙王爺?shù)肽睿娓复笕松邪病!?
倒似誠心同他相敘家常一般,暄悠聲又問:“權老世伯亦安泰?”
宗秀惱恨之中反倒生出一絲無奈,“家父托庇亦安——”
“那一位,”暄言語稍頓,目光越過宗秀,“可是毓公子么?”
宗秀只得又接道:“正是舍弟宗毓。”
身后宗毓垂首斂目,長揖到地,“草民權宗毓,見過王爺——”
暄凝神望望此人,點頭道:“不必多禮,都起吧。”
這時川西伯率眾迎來,宗秀宗毓等退至一旁。場上一時間呼聲頓起,復又鼓號大作。
滿場喧騰之中,親衛(wèi)呈上一柄直背長刀,暄亦將與之制式相同的配刀解下,笑對川西伯道:“此兩柄刀出自樂浪海東,一曰‘龍骨’,一曰‘斬狼’,想必國主已目睹了此刀的威力,今日就贈與國主、厄將軍。”
此語一出,在場人心各異——宗毓面上未動聲色,心內卻暗道不好!川西伯則贊不絕口,先贊過刀,再將人也極贊一番,末了卻將話鋒一轉,“殿下勇武超凡,而夫人如此姿容,竟又能有如此箭藝與膽識——也無怪殿下對夫人這般看重了!”
暄好似未曾聽出川西伯的言外之意,坦然道:“世間姿容出眾的女子多而又多,我看重的,不過是她的性情罷了。”
川西伯也并不將話挑明,命人牽馬,大笑道:“殿下請!”
推倒的屏風早已被人重新立好,賓客們也紛紛歸座。席間花香繚繞,絲竹盈耳,更伴著美酒珍饈,險情好似未曾發(fā)生——若說與方才有何不同,便是少女們望向場上的眸光之中多了一絲別樣情愫。
阿七悻悻然退回席末,看似無精打采,卻豎著兩耳聽身后那年輕男子踏馬而來,愈行愈近。
一顆心突然狂跳起來,竟比方才突逢險境之時更覺慌亂。眼也不敢抬起,就那么直直盯著面前的酒盞——旁的女子杯中都已斟滿了梅酒,唯獨自己這杯,依舊空空如也。
馬蹄踢踏,聽來格外清晰,日后再回想,那馬蹄聲分明就是砸在她心上,多久也不會忘。
人影在屏上一晃,終究錯身而過,未作片刻停頓。
早料到會如此,卻仍是一盞接一盞斟滿,連連飲盡。此處的梅酒,比越娘釀的更淡——阿七暗自懊惱,何時再回京中,再痛飲一回北桂?上陵一場寥落花事,最后相陪的便是北桂;望雀樓上酒祭兄弟,亦還是北桂——唯有北桂那般的辛烈,香也香的肅殺,才能掩過焚心之苦。
這樣的苦,還要再嘗幾回?不妨就三回吧!恍惚中倒似拿定了主意,人也漸漸輕飄起來,對周遭的異樣已渾然不覺,自顧將壺底半盞余酒傾入杯中。
此時絲幕突然被挑起一角,而阿七猶不甘心,正起勁兒晃著酒壺,有人卻一手執(zhí)起那半盞酒,一手將她拉出屏風——
她的目光同眾人一樣錯愕,暄忍不住笑出聲來,就那么笑望著她,將杯沿輕搭在唇上,他飲的極慢,這種薄而淡的梅酒,就該一絲絲緩緩入喉,如此才能品出真味——恰好比一幅輕柔川錦,圖樣素淡,沉心細看方知絲光醉人。
他懂這杯酒,就如同懂眼前這女人——她性子總是太躁,酒品亦差,常常等不及,也總不肯多等一刻。
鼎沸人聲早已沉寂下來,只剩林間陣陣蟬鳴,時遠時近,正應著乍喜還悲的心境。
為何偏要瞞著自己?為何不早些同自己道出實情!
明明想著決不能讓他看穿,卻哪知只能傻呆呆望著他,過了許久才驚覺自己要被混著梅子氣的酒香熏得醉了——果然是醉了么?若不是醉了,為何這樣身不由己?可若真的醉了,那她為何仍是笑不出,仍還覺得滿腹委屈?
被他挾在臂間動彈不得,到底還是惱了,直恨得牙關越咬越緊——他亦看出她眼眸中小獸一般兇光一閃,終于斂了笑,附向她耳邊低聲道:“分明就是你不叫我說,你可知,你說那話時,也像這般叫人恨得牙癢。。。。。。”手指扣著她的頜,唇貼在她耳上,言語中透著一絲恨,卻也透著一絲快意,“你可知你,時常叫人恨到牙癢?”
本想再惹惹她,這時卻覺指尖一涼,料想該是眼淚。立時覺得悔了,有心松開她,卻又實在怕她惱得失了心志,眾目睽睽之下劈手甩給自己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