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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回轉身——起伏不定的舢板之上,那人紅袍墨甲,竟是踏馬而來。“慕將軍。”
慕南罌穩坐馬上,居高臨下睨著阿七,輕笑道,“夫人許還不知吧,宸王擅自興兵,夜蘭山下斬殺西炎神侍阿古金;影邑屠城一日,致使城內異族盡滅——行此人神共憤之舉,夫人覺得,他不該以死謝罪么。噢,還有一事不妨道與夫人,宸王將調兵的玉虎都交與了我,早已是手無寸兵——”
“那又如何?”阿七微微一笑,打斷慕南罌,“他的生死,又豈是將軍能決斷的?許或殿下確已沒了轄制諸將士的籌碼,可我有一言,將軍不妨一聽。”
此時周進怒道:“慕將軍莫要忘了曾向王爺許過何事!”
慕南罌并不理會周進,垂眼笑對阿七道:“愿聞其詳。”
“帶我去見他。”阿七緊緊盯著慕南罌,“我手中,有將軍苦求不得之人。”
慕南罌聞言,仰天大笑,“連我自己都不知,天底下還有這樣的人——”
“那人是趙綾菲。”阿七冷笑著吐出這名姓,“敢問將軍,求的苦不苦呢?”
長笑聲果然止住。慕南罌沉沉望向阿七,“好。”
伴著這“好”字,鋼鞭如游龍般橫飛而至——阿七不加思量便攀上鞭梢,借力騰起。眾人猶在猝不及防之時,她已穩穩落在飛霜背上。
慕南罌一個掣馬急轉,“夫人好身手!”
阿七緊抱馬頸,冷冷回敬:“是將軍好鞭法!”
重重劍影刀光之中,青馬左奔右突,騰躍間如履平地,眼看便要穿過并行的四艘戰船——誰料就在此時,薄舟已然欺近,隨著一陣低沉角號,箭矢齊發,鋒矢之上燃著火簇,飛入前方船陣,火油遇火,剎那間巨焰沖天而起!
饒是絕世寶駒,面對這肆虐火光,亦驚得止步人立——慕南罌當即勒住青馬,側身輕一引韁,緊接著大力一夾馬腹,青馬立時明白了主人的心意,仰頸長嘶一聲,竟自船舷邊直直躍起,跨過近人高的焰頭,落上另一艘戰船。
船身承了飛霜這重重一躍,猛地一傾,船沿上十余兵士不及穩住身形,盡數跌入水中。有不習水性的,呼喊之下拼命抓住船只間彼此相連的鏈鎖,誰知那鐵鏈看似牢固,稍一承力,連接處的銷釘竟紛紛散落!
阿七眼睜睜看著船陣在江面上四散開來,數丈之外,火光最盛的一艘船被十余條細舟圍住,隨水漸漂漸遠;細舟之上,俱是手執長弓彎刀的西炎人,內中身量極高的一個,阿七已能隱約辨出他的面容——白衣祭司立在他身旁,他的肩頭,則停著一尾俊美無比的白鷹。
至始至終,除卻緊追而來的周進等人,衍軍無人出手。而此時周進也早被遠遠拋下。
濃煙蒸騰入云,日頭雪亮耀得人無法睜大雙目,馬蹄下船板猶在水面上輕輕顛簸,沒有響徹四野的喊殺聲,周遭靜的全然不似戰場,面對這詭異的情景,無人告訴她,宸王是否就在火船之上,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一處——
“跟上那船!”靜寂之中,女子凄厲的嘶喊顯得格外突兀。
船工已變了臉色,猶疑著望向主將。
心知此局已定,慕南罌淡聲吩咐道:“跟上那船。”
散落在江中的船只漸漸涌入陡峽之中第一道水灣,此處與埈川已同屬一脈。回首望去,紅云似血,而山崖猶如巨獸張開的淋漓血口——阿七離火船愈來愈近,舟行如飛,可她只覺這一刻無比漫長。
遠方遙遙傳來低沉的轟鳴聲,仿佛酷暑之時天際的滾雷聲,又仿佛來自極遠處的深杳淵谷,令聞者不寒而栗。
“將軍,”終于有上了年歲的船工煞白著一張臉,戰戰兢兢跪倒在慕南罌腳下,“此處正宜停靠,躲過這雷聲,再走吧!”
船工們跟著也紛紛跪下,有人竟失聲慟哭,“必是驚擾了河伯,不能再走了,實不能再走了!”
主將尚未發話,阿七已奔至船邊,眼中無喜無悲,只是執意命人解下與大船相連的木筏。
慕南罌大步上前,掣住她的手臂,“它已走不遠了,不如就在此處,看著它沉吧!”
阿七木然回頭,喃喃道:“不。”
不知為何,慕南罌似乎突然就沒了耐性,猛地掰過她的頜,迫使她雙眼正對江心——
火勢果然漸漸轉弱,船身亦開始緩緩下沉。。。。。。
脊背僵直,心口冰冷,仿佛全身的氣力,都被她用來喊出那一聲:“趙少欽——”
回音杳杳,伴著輕淺水聲,隱入山谷深處。。。。。。
終于,背后似乎有人重又替她披上氅衣,“他命該如此。”只聽那人沉沉開口道,“我曾答應他,將你送至定洲。。。。。。又或者,你。。。。。。你可愿隨我回川東?”
“命該如此?”阿七低念著這句,對慕南罌余下的話恍若未聞,兩手攀住船緣,忽而開始咯咯輕笑。
西炎人的木舟已近在咫尺,甚至連那白衣祭司都識出眼前這身披狐裘的女子,正是當日祭臺之上的少年、被衍國人擄走的神使。
微微上挑的唇角,正是女子才有的柔媚的笑;纖白嬌軟的指,亦正是女子才有的形貌——呼延烏末幾乎難以置信,早先自己為何沒能識出她其實是個女人!
可接下來這個女人說出的話,更令眾人驚惶錯愕。
“阿古金騙了你,西炎與北祁最最尊崇的大君。”她的笑容竟如阿古金一般魅惑人心,卻又暗藏著一絲歹毒,“山神從不會讓女子做他的信使,從不會有女子,能帶來神的旨意,而我恰恰是個女子,那場大君臨世之祭,不過是個騙局——”
烏末愴然一笑——從今往后,眼前這少年,再不會將自己視作可許生死的兄弟。
夜蘭山下的慘敗,遠遠不及此刻她口中的輕飄言語,那些追隨他的人,全因深信他便是山神之子——于他而言,這絕不啻最致命的一擊!而不僅于此,原本唾手可得的西炎王位,原本一統西炎與北祁的千載良機,許或最終將因她這一番話,而統統消弭于無形。
就此撇開這些西炎人,阿七輕笑著回身,此時便該輪到藏匿于趙衍軍中的陵南細作,“南人暗中擁立之人,號稱宣宗嫡裔,由姬氏輔佐,并以趙衍開國之君的玄鐵劍為證——可有誰知道,那劍的真正主人,只是一個遁世游醫,從無入世之意?”
至此她的話仍還未完,抬眼笑對著慕南罌身后的一眾趙衍兵士,朗聲道:“圣上命不久矣,而圣上欽定的皇太孫,也并非先儲血脈,而是北祁郡主與姬氏族人之子,如今那孩子,更早已不在東宮!”恰在她于晏府中昏睡那日,雖人未醒來,可她卻聽到了修澤的幾句臨別之語——他已將元翙帶離了京中。
聞者無不嘩然大驚——眼看即將平定的亂世,勢必要因這個女人,重又陷入無休無止的戰亂與紛爭!
便在這時,慕南罌拔劍上前,劍鋒直指阿七頸間,怒喝道:“你這瘋子!”
瘋了又如何?回想曾經,她只能任人擺布,卻從不恨宿定的天命,亦不恨這際遇無常,哪怕心中再不甘,也唯有怨恨自己。
可如今,既是他們統統要將他置于死地,既是這世事要負他,既是天亦要亡他,便叫這整個天下,全都為他陪葬吧!
阿七迎著慕南罌的凌厲劍氣,眉梢微挑,無聲而笑,“將軍此時還不能殺我,殺了我,還有誰能告知將軍綾姐姐的去處?”
船依舊前行,眼角余光瞥過,不遠處粼粼水波之上,即將淹沒的火船桅桿“呼”的騰起一簇光焰——她的話,不多不少,將將夠她說完。
“憑將軍這樣的人,今世想要得配綾姐姐,終不過是——”唇角噙著最后一絲笑,恰如那最后一簇火光,一字一頓,輕輕道出,“癡、心、妄、想!”
。。。。。。打從她記事起,繼滄就從未夸贊過她,唯獨有那么一回,繼滄說她,一旦入了水,人便輕盈得好似一尾青鱗子。
如今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那火船將將沉沒之處,縱身躍入江心——離她最近的慕南罌,也僅僅攥住了她肩后的一襲狐裘。
而水中并不似她想的那般冰冷刺骨,亦不似她想的那般幽森可怖。若她抬起頭,便能看到頭頂如飛鳥一般的游魚,透過江水,還能看到天際漸漸轉作鉛色的積云。可她只是不斷下墜,屏住吐息,拼力游向那沉船。
那個男人,他已死了,抑或是還活著,她可以不再去想。她只是要找到他,她只知,同他的這一世,許或唯有眼前這一刻,他只屬于她一人。
天光越來越遠。
船卻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阿七眼前漸漸模糊,被輕緩水流挾裹著——她已等不太久。
從未想過,此生的盡頭,是同他一起葬身水底。只可惜,終究也沒能再看到他。
便是如此吧,她的雙目緊緊闔上。
胸中承受著即將窒息的劇痛——而他,是否也承受過同樣的痛楚?自己多痛一分,是否他的痛就能減輕一分?
魚群自她周遭掠過,她便被渦旋輕輕攜起。魚群之后,一個身影緊隨而至——修長的手臂將她環住,整個人貼近她,與她口唇相接。
他也從未想過,事到如今他所能給她的,竟然只剩一口生息。
殘存的神識,令她想要掙開,不愿拖累他——暄卻一臂箍牢她,眸光追著那銀藍色的魚群,朝更深處游去。
。。。。。。直到兩手觸上一片嶙峋山石,重又被他吻住,渡過一口氣來,繼而只覺腰身狠狠一墜,就這么被他帶著,扎入驟然轉急的暗流。
耳畔很快響起“撲啦啦”的擊水聲,心口一輕,接著便聽到身旁男子撕心裂肺的一陣緊咳。
一只手還被他死死攥著,阿七仰起頭大口喘息,此時才覺出口鼻中除了水腥氣,竟還有一絲火油味。
終于趟過最后一道淺灣,兩人齊齊跌坐在灘岸之上。
過了許久,阿七才有了幾分氣力,暄仍舊急喘不止。靜靜望著他,替他擦去唇邊咳出的血沫,“不準再有下一次——”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暄抬手撫上她的眼眉,心中明白那些冰冷的水并非全是江水——微笑道:“我答應你,只此一次。”說著指尖輕輕挑起她的頜,“那么你呢?”
涌至口邊的話,不知何故卻無法說出——阿七目光微微一避,故意擰了擰眉,“為何到了此處,還盡是火油味。。。。。。”
暄輕輕一笑,拾起方才丟在一旁的物事,“西炎人用來盛火油的皮囊。入水前被我反過來鼓足了氣。全憑了它,才撿回兩條命來。”
“你分明就知道——”說到此處,望著他眸底的笑意,阿七不覺便頓住。
暄拉了她起身,笑問她:“我知道什么?”
“。。。。。。算了,”阿七吸了吸鼻子,含混道,“先不說吧。”
“阿七,”這時暄微微俯身,低頭吻上她的額,“我知道的是,你不會舍得扔下我。那么,我們就不去京中。。。。。。”
巨大的石洞隔絕了天光,腳下輕輕涌動的幽暗水流中,卻有無數閃著微藍螢光的游魚,恰如那一夜,睡夢中垂落湖面的星光——竟是那夢境成真了么?
慢慢將手心覆上他滿是水漬的面頰,突然就不敢開口應他——生怕自己一開口,這夢就醒了。
可他還在繼續說著,“這一世,我都陪著你。至于下輩子么,我怕自己真的變作一塊石頭,又或者說不定是木頭,萬一叫你認不出了——”
“傻子!”阿七緊緊抱住他,“若真是這樣,我也還是會找到你。最后陪你一起站在山上,長在樹林子里——”
臉孔埋進他透濕的前襟,他使了使力才將她拉開,笑著對她道:“往后都別再說這種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