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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影邑,仍舊乘舟而下。聽暄提起此行取道潼口,阿七十分不解——往潼口去,沿途皆是高峽深谷,水流湍急,之前分明說過順江東去直抵定洲,為何又臨時起意更改行程?這日晨間,更見風疾水漲,故而行船多三五成排,彼此間以鎖鏈相接。
一夜顛簸難以安睡,阿七早早醒了,見暄比自己還更早些,人已收拾妥當,卻不知何故重又解了中衣,正湊著燭火的光亮,低頭往腰間系上一條麑皮腰封。
阿七迷迷瞪瞪爬坐起來,隨口問他:“年歲輕輕,又沒動著筋骨,纏個腰封作甚,傷口不也見好了么?”
暄要笑不笑的瞥她一眼,“你還問我?”
阿七“咦”了一聲,拉開了要瞧——暄一手攥住她兩只腕子,偏不叫她瞧,“男人的衣服,說扯便扯么?”
阿七又要笑,又被他惹得有些惱,拼力想掙開,“不問你,倒問我?”
暄哪肯松手,就勢將她整個兒都箍進懷里,唇貼上她耳畔,悄笑道:“為夫夜夜服侍你,腰酸背軟的,江上風又大,還不興戴上暖暖腰么——”
阿七只覺腮上騰的一熱,兩臂動不得,便要伸腳踹他,“少拿這些渾話蒙我!”
“哎?你怎知這是渾話?”口中說著,手已探進她的里衣,人也壞笑著壓上來,不緊不慢的從頸至肩一路輕吮細吻——阿七趁著腦中清明趕忙推開他,咬牙道,“哪個剛還說腰酸!”
暄手下果然頓了頓,緊接著卻一本正經道:“不妨事,這會兒突然不覺得如何酸,一時半刻的還勉強撐得住?!币贿呎f,照著她肩窩最深一處吻痕又吻了下去。
說一時半刻,倒不知過去了多久,只見舷窗外密密匝匝的透進光來,天已大亮——待要起身,暄卻只管將她抱著,“稍等等,還早呢?!?
阿七靠在他胸前,忍不住啐道:“早什么,這邊日出還要晚上一個多時辰,若在京中,這會兒都快晌午了?!庇肿匝宰哉Z道,“接連兩日都平平順順的,反倒叫人心里不踏實呢。。。。。。”
暄沒留神她嘀咕什么,似是隨口問她:“阿七,京中好么?江南江北,衍西海東,隨意哪里,若叫你選,你選哪一處?”
修澤也曾如此問過,問她喜歡何處,那時她只說更愛江北。如今自是不同了,無論何處,只要眼前這個人在,就都是喜歡的——心里這樣想著,口中卻說不出;而聽他突然問起這個,又隱隱覺得不安,于是反問他:“你喜歡哪處?”
暄似乎有些出神,片刻之后才笑答道:“當然是京中——”
“那就是京中吧。”阿七沒頭沒腦的輕輕接了句,心道,那就回京中。
“除了京中,其實如潼口這般的繁華邊鎮,”暄忽又說道,“亦算一個好去處——你可知潼口緣何取名‘潼口’么?”
阿七淡淡應著,“比起潼口,倒更想聽聽棲風樓的來歷?!北逅脑c她說過,棲風樓與青潭還有些淵源,可惜當日話說了一半便撂下。
暄便道:“那你可知前朝康鄴皇帝即位前,曾結識過一位莫逆之交?”
阿七被蘇岑送往定洲那次,途中聽兵卒說起康鄴帝墜崖之事,此時回想,猶記得那兵卒提到與康鄴一同赴死的西南巫人,便道:“是西南異邦的奇士么?”
“不。”暄道,“是中土人氏,姓彭名夔。”
“彭夔。。。。。。”腦海中將早年間看的正史野記統統過了一遍,阿七也沒能想起有這么一個人。
“天賦神力,更有驚世之才。。。。。?!标丫従彽?,“正因有了彭夔,康鄴才能得償所愿,登上帝位。。。。。?!?
“這樣的人,為何歷代史官無一筆記載?”
“史冊中確是沒有此人,”暄說道,“不過卻有另一人,蘇賦。”
“曾是股肱重臣,最終卻‘永世不得入京’的護國大將軍蘇賦么?”阿七似解非解,“史載此人一次攻城之時抗旨未遵,私令縱火屠城,一夜枉害十萬余性命,由此觸怒天顏。莫非他與彭夔恰是同一人。。。。。。”
暄并未答她,接著道:“蘇賦戍守潼口九載,早年間鐘情一名京城的樂坊女子,曾以祖傳之物相贈許約,離京后自知無緣再見,便命人仿著京城最大的樂坊造了一處歌苑,取名棲風。說起那個女子,精通詞賦,極擅琵琶——”
“可是叫‘漁殊’么?”無非又是英雄紅顏,造化弄人,阿七聽得意興闌珊,又帶著些感傷,“至于那定情之物,莫不正是青潭吧?后來又如何了?康鄴帝殞命斬龍臺下,早于此,蘇賦兵敗身亡,終究連尸首也未能尋到;至于那位漁殊姑娘,既有這么個了局,早早斷了這情誼,倒也算造化。”
不料暄卻道:“后世史官們寫的,未必盡是實情。前朝未亡之時,凡與彭夔有關的一應志記便悉數焚毀。至于蘇賦其人其事,亦多有不全,此人抗旨去京之事便是一場妄責,而兵敗陣亡更是曲意附會——當日授意屠城的,恰是康鄴本人;斬龍臺上墜崖殉難的,卻非康鄴。”
“雖是個亡國之主,前朝列位國君之中卻唯獨康鄴以‘仁賢’著稱,更與宣宗公子恪齊名,”阿七不禁慨然,“誰知卻是如此這般,竟也不過沽名釣譽罷了。”
“彼時整個天下都在他手中,”暄如同夢囈自語一般,“是非黑白都能顛倒,區區粉飾又有何難?阿七,若我也做了同樣的事,你又如何看我呢?”
“你么?你又沒能君臨天下?!卑⑵咝闹懈X有異,面上卻輕笑道,“果真做了這樣的事,誰會替你遮掩?”
暄也淡淡一笑,“你明知我不是此意?!?
阿七想了想,將臉埋進他懷中,不愿叫他瞧見,“早跟你說過,行事只求無悔,便是最難得。曾經我見不得死人,見不得別人因我而死。。。。。。可如今還不是日日有人死去,而我什么也做不得?先前執意要去祁山,以為了卻了心愿,此生就能無憾,可去過之后,才知并非如此。。。。。。所以無論你做什么,又因何而起,你不說,我都不必知道。。。。。。往后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哪怕走到一日再走不下去,只要別先丟下我,這些都無妨的。”
他會應下么?答應她,無論怎樣,都不會先丟下她——可等了許久,暄也未回應她的話。
他的手臂漸漸松開,阿七便若無其事的坐起,取過腰封佯裝理著上頭的系帶,囑咐他道:“可別戴得太久,悶在這皮子里頭,傷口更不容易好,又不是往江里河里摸魚去,要纏上隔水。”
見他也起身,阿七正欲替他將腰封束上,卻被他輕輕攔住,“我自己來?!?
看著他背對自己將衣衫慢慢穿戴妥當——如同被他肆意折辱的那一晚——突然就覺得眼前這男子不再是自己熟知的人。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這時只見暄轉過身來,淡淡道:“現在想想也有十多年了。有一日我往母妃園子里去,跑得急,腰間革帶松了,跟著的人要替我束,我不肯,母妃便親手替我束上。那一回,是我最后一次見她?!闭f到此處他笑了一笑,“如今。。。。。。該你笑我癡傻了吧?”
“怎會呢?!卑⑵咛痤^望了望他,故作平靜道,“只是為何要說這些?!?
他面上始終帶著輕淺笑意,“為何要與你說這些,阿七,你還不明白么?”
心內因他這番話早已是百折千回,面上卻不見有絲毫動容——只是微笑道:“若你也明白我,不會有此一問?!?
如是說著,阿七也束衣起身,仍作女子裝扮,還特意喚人進來,幫自己梳了個新巧髻子。
一時間打扮好了,便走近去立在他跟前,甜笑道:“還是不及男裝好看么?”
暄垂眼瞧了會兒,笑道:“是?!币娝匙?,便執起她的手腕,“這鈴鐺實在不好,送你個旁的罷?!闭f著解下自己腰間僅有的一枚佩玉,俯身替她系上,“那些書中說的,戲文里唱的,不都是贈玉么?幸得離京前戴了塊出來。”言語間更似調笑,全沒個正經。
阿七一言不發也只是笑,由著他摘了銀鈴棄在一旁。
“過了潼口沒幾日便是定洲,”暄又道,“有人在定洲城內急等著見你呢?!?
她心思全不在此,卻順著他的話問道:“哦?是誰?”
“篆兒。你自己挑的人,我才好放心。”
阿七倒有些意外,“這一路上車馬勞頓的,又冷得很,怎的把她帶來了?她哪里吃過這樣的苦?!?
“是,”暄笑道,“像你這般皮糙肉厚不怕苦的女人,實在不多?!闭f罷便要推開艙門出去。
阿七拎起裙擺正想跟上,被他一回身攔住,“外頭太冷,你在艙里吧?!?
悻悻退了兩步,卻不知為何,不想就這么讓他走了——趕忙喚住他,取來掛在艙壁上的海龍翻毛罩衣,“江面上風又大,水氣又重,穿上再去。”
暄接在手里,抖開了卻披到阿七肩上,“眼看就是三月,冷也冷不幾日了。你若嫌它難看,回去就叫人裁開了做雙靿靴,既輕且暖,尋常踩冰踩雪都不礙的。”
喉中一哽,臉上的笑幾乎就要掛不住,阿七竭力遮掩著對他道:“往后還是少糟踐東西吧!這樣難得的料子,倒舍得裁!”
暄便向她笑笑,也不再多說,轉身去了。
阿七帶著幾分怔忪,往火邊坐下取暖。因見兩名侍女瑟瑟縮縮的站著,阿七便叫她倆也圍過來坐。
幾日下來二女早瞧出阿七性子隨和,此刻一左一右的陪笑道:“殿下對夫人,實在是鶼鰈情深,叫人不艷羨也難?!?
阿七摩挲著手中的玉牌,不知不覺眼底浮上一層水光,微笑道,“他從來都。。。。。。待我不薄?!?
“何止不薄呢!”一女便道,“若有男子如此待我,哪怕只是一時一日,我也知足了——”
另一女便嗔道:“什么一時一日的!殿下與夫人可是要相伴白頭的!”又湊趣道,“夫人您瞧,這玉的成色,定是千金難換——器型方正,玉質無暇,又全無紋飾,這叫平安牌,意喻平安無事呢?!?
“平安無事。。。。。?!卑⑵哙珖@道,“倒是個吉祥牌子。。。。。?!?
定洲,靖遠侯府。
這晚司徒域吩咐長子在家中設宴款待幾位心腹幕僚,自己則辭了眾人,早早從書房下來,徑自回了內宅。
正房偏廳里擺著花梨嵌云石軟榻,比尋常寬大許多——此刻倚坐在榻上,腳邊炭火正暖,在旁又有人伺候著捏肩捶腿,心里頭卻沒著沒落的就是個不自在。
一時婢女送上參湯來,其妻吳氏先接了,取下盅蓋,這才端與司徒域,“接連幾個大夫都說該好好調養,老爺你且聽上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