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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域并不接那湯,只悶聲問道:“今回去接,瑗兒還是執意不肯家來么?”
吳氏無奈先將盅子擱下,嘆了聲,道:“該勸的都勸了。文瑗不比琪兒,自小性子就倔,你又不是不知。”
卻說這文瑗,乃司徒域側室所出,與文琪同歲,一樣深得司徒域疼愛,其夫正是不久前被趙暄處死的定北副總領郭九瀛。
“唉——”司徒域長嘆一聲,眼中隱隱露出痛色,“說到底,還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對她不住!”
“這怎能怨老爺您呢!”吳氏忙勸慰道,“要怨,也只怨文瑗這孩子命苦。”
司徒域恍若未聞,頹然闔目。
雖不是自己親生,心中也還是有些哀憐,將帕子拭了拭眼角,吳氏揮手屏退了一眾下人,恨恨對司徒域道:“咱們司徒家對他父子兩個,哪回不是盡心竭力,就算不論勞苦,也是從未生過二心!他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可憐姑爺正當英年——”
見司徒域一皺眉頭,吳氏便未接著往下說,想想卻不甘心,絮絮又道,“彌大人之言豈會有錯,打從宣宗皇帝算起,姓洛的女人生的兒子,就沒一個能得善終!早先太后還想把琪兒給他,幸虧咱們琪兒明白,不然還不正入了火坑?雖年輕時跟他母妃有些交情,但若論到琪兒的終身,那可不行!如今總算定下了肅恒的丫頭——我早就說,肅家那丫頭生的實在太過標致,反倒不是福分!”
司徒域早聽得煩了,此時手一擺,不叫吳氏再說,“。。。。。。方才聽文運提了句,靖南你哥哥那邊來信了?”
吳氏見自己的話被夫君打斷,便改口道:“是,六丫頭照兒寫來的。說是她大哥房里剛又添了男丁,再有就是老夫人近來總念叨運兒琪兒兩個,旁的倒并沒什么要緊事;噢,照兒也是剛從京中回了靖南。”
司徒域微微點頭,沉吟道:“無事便好啊。。。。。。”
吳氏便道:“還想叫運兒快些回信呢,他倒好,只推說外頭事多。”
“如今不比從前,”司徒域道,“往后即便是家信,也還是能少則少。”
“尋常人家的家信,”吳氏聽了這話,又有些壓不住火氣,“他也要一一過問不成?照這么著,莫不是想只手遮天么?”
司徒域擰著眉頭又沒了言語,吳氏便將他推了推,“老爺,您可倒是早作打算啊。現如今江南江北的,且不論明面上如何,私底下哪家不是另有一副算盤——”
“住口!”司徒域怒聲喝斷吳氏,“越說越不像!我看你和你二哥一樣,這兩年白添了年紀,人卻越發糊涂了!”
司徒域向來對自己這出身江南望族的妻子十分看重,幾十年夫妻下來,從未說過如此的重話——吳氏一時愣怔了,半晌才回過神,顧不得旁的,竟像個年輕媳婦一般委委屈屈開始抽噎,畢竟上了點年歲,人也發了福,眼淚鼻涕揉在白胖團腮上,花了胭脂,全沒了往日的端莊,瞧著倒有幾分滑稽。
司徒域嘆道:“罷了罷了,我也只是叫你們收斂些,你以為吳家肅家干的那些事,宸王他不知道么?這種時候,肅恒為何還乖乖將愛女許給他?還不就是被他捏住了把柄!跟著他的人,不說別個,就說卞家那四小子——外頭看著浪蕩,實則卻是個極精明厲害的角色,比起他爹卞旻那老油子年輕時,更強上十倍!早年間恁般胡鬧,如今不過一年光景便成了如此氣候,加之還有太后,將寶押在宸王身上,又有何不妥?倒是你那兩個兄長,反而更叫人憂心!”
吳氏見夫君和緩了口氣,說的似也在理,不覺漸漸收了淚,“老爺說的是,可我這心里。。。。。。”
司徒域便接著勸慰她道:“你且放心,我統共只有文運這一個嫡子,豈能不好好替他日后作打算!文運為人忠厚,卻無十成本事,先前好在還有九瀛與文敬兩個幫襯著,如今九瀛去了,少不得我再選個出身行伍的得力之人,收作義子也可,招為子婿也可,到時候若果真將琪兒嫁與他,你也不要太介懷門第高低。”
“老爺,”吳氏又覺出不妥,忍不住插嘴道,“就算不挑門第,為何偏偏非得是個武夫出身?就算是為琪兒著想,按理也該尋個識文知禮的書香子弟才好。”
“司徒氏何德何能,可坐享這世襲罔替的勛爵?我司徒域也不過是仰仗祖上的戰功,才得在這定洲立足。”司徒域沉聲道,“往后訓誡后輩,便要叫后輩們知道,替他們趙家守住定洲,才是司徒氏子孫的本分。”
聽到此處,吳氏終于拭凈了淚,“妾身都記下了。”
“說起琪兒的終身。。。。。。”司徒域欲言又止。
“怎么?”吳氏忙道,“老爺有合適的人選了么?方才老爺所說雖有道理,可畢竟如今琪兒在太后身邊,太后也離不得她。琪兒也不小了,依著太后的意思,還是要往京中尋去。”
“琪兒看人倒準。”司徒域道,“蘇將軍確是個難得之才,且為人正直謙遜,得婿如此也算無憾了。可惜咱們司徒家沒這個福分。”
“老爺這樣說,妾身又瞧不過了,”吳氏忿忿道,“說得倒像咱們高攀了他!論門第,論品貌,琪兒那一樣不比那蘇岑更高些?”
司徒域道:“我只是說說罷了。蘇將軍雖有百樣好,卻獨有一樣不好,琪兒決計嫁不得他。”
吳氏奇道:“此言又是何意?”
司徒域便笑道:“此人曾與宸王結過梁子——兩人的過節,深得很呢!”
吳氏聽罷,悻悻道:“罷了,往后就陪著你好生應承這位王爺吧。如今他的使喚丫鬟,就是那個叫篆兒的,還在咱們府里住著,趁這會兒無事,我親去瞧瞧去。”說著便起身先去補了妝,剛要出門又折了回來,問司徒域道:“老爺可知宸王要帶個什么人回來?聽說是個女人?”
司徒域點了點頭,“若只那女子一人回來,往后怕是要在咱們府中長住了。到時候你務必挑幾個嘴嚴手勤的丫鬟婆子好生伺候著,萬萬不可出了差錯。”
“區區一個丫鬟,咱們整日里已是百般的供著了,”吳氏道,“如今竟是要請尊菩薩來么!那女子到底什么來路,又為何指明讓咱們照應呢?”
司徒域卻答非所問:“先前連西平侯潘懷勔都出了事,我雖沒和你們細說,卻也暗地里心驚了許久。”說著帶了幾分愜意神色,自去取過參湯呷了口,“如今讓這女人住進咱們家,我這懸到喉嚨口的心,可算是能放下了——”
。。。。。。愈往東,河谷漸窄,舟行江心,離江岸已不過數丈,水流也愈見湍急。臨近午時有人送來餐飯,阿七便與兩名婢女同食。除了粗面餅,只有少少幾片抹了鹽巴風干的羊肉,二女不禁向阿七抱怨:“才將出城兩日,就叫咱們吃這些。”
阿七不緊不慢將肉干均分作三份,安慰她二人道:“眼看就要到潼口,入了城,自然便有補給了。”
“夫人您還不知吧?行程怕要耽擱呢!”一女悄聲道,“方才出去取飯,幾個撐船的嘀咕了兩句,被婢子偷聽了,說是今日這天色瞧著怪,興許要臨時靠岸躲避呢!”
另一女訝異道:“哪里怪了,不是挺好么?風也停了,日頭又大,只是冷些罷了。”
阿七本就沒什么胃口,此時聽她二人這一說,便走去推開舷窗,向外頭探了探,只見江面水流極快,卻無波無浪,抬眼望一望天,東天邊碧空如洗,也無甚怪異可言,正自納悶,不料轉頭再向船尾一望,后背立時騰起一股寒意——西天邊直至正頂,滿目血色奇云,一片接連一片,仿若紅鱗一般鋪滿半邊天際,瑰麗無比卻又可怖至極!
再開口時人已有些失魂落魄,“看看誰在外頭,叫他進來。”
一女趕忙答應著去了,不多時帶了周進過來。
“殿下現在何處?你去請他來。”阿七恍恍惚惚的回轉身,吩咐周進道,“若有不便,我去尋他,也是一樣。”
周進不明所以,躊躇道:“殿下正與諸位將軍們議事,恐是暫且不宜打擾。夫人若有何事,盡管吩咐在下便是。”
阿七似是聽不懂他的話,愣怔了半晌才又說道:“那。。。。。。你先下去吧。”
待周進走了,阿七一言不發自去取出行囊,翻揀出幾件男人的衣物,手上片刻不停的拆散發髻,換作男裝,腕間重又系上先前那只銀鈴。暄剛給她的玉,也不再戴,而是擱在匣子里交給那二女,“仔細收好,等回了京中再給我。”
二女面面相覷的當口,阿七已披上氅衣走了出去。戰船不大,甲板上除卻五六個船工,另有十余名輕甲侍衛。見阿七獨自一人上來,周進便走到近前。
阿七將四下里眾人都望了望,對周進道:“我瞧他們個個眼熟,都是平時跟著殿下的人,為何全在我這里?”
周進面無表情,回道:“今日殿下身邊另有一班人手當值。”
“他人現在哪兒呢?”
“不遠,”周進指著前方的船隊,“隔著前頭四條船,便是了。”
阿七踮腳探了探——船只彼此左右相接,四艘船恰好將視線擋了個嚴實——便不再問,轉而望向岸邊,“這條水道,先前還不曾有的,原該是一個湖吧?”
周進便答:“西來時并未乘船,恕在下不知。”
“是了,”阿七自顧說道,“慕將軍親手所繪的輿圖之上,此處原是一個深湖。亓姑娘送我的輿圖,其上繪的卻是河川。。。。。。照如此說,他不該不知的。。。。。。”
周進見她神色恍惚,不禁問道:“夫人此言何意?”
阿七只是失神,周進接連叫她幾次“夫人,夫人?”她才晃過神來,茫然一笑,“你叫我么?這會兒我也不知自己想什么呢——”
正說著,船隊已駛進水道極窄處,兩岸陡崖恰似一雙巨掌,河川則如同被它們牢牢扼住了咽嗌,異乎常理,水流竟漸漸凝滯,只是流向開始變得無章無序——阿七料的不錯,舟行之處,原本乃是平湖,卻因上年七月一場山崩地動,變作如今的高峽幽谷。
這時忽聽周遭“噗通噗通”接二連三一陣悶響,周進甚是警覺,立時將阿七護在身后,余者亦有幾人即刻圍攏過來——阿七立在正中,視線被一眾男子高大的肩背遮住,直到一股異味從船頭傳來,她仿佛突然驚醒,抓住周進的胳膊,疾聲道:“是宸王的船!是火油!”
空曠江面上,似乎憑空現出數十尾小舟,船身細窄脩長如刀,穿行江中仿佛游魚一般極穩極快——中土北祁西炎,都打造不出如此精妙的薄舟——阿七面上血色盡失,一把扯開厚重的狐裘氅衣,便要沖向船頭。
周進眼疾手快才將她攔住,無論如何不肯放她,橫劍在前,“夫人要過去,先一劍結果了在下!”
“是程遠硯!程遠硯也要殺他!”單只一個周進,便叫她百般的掙脫不過,更何況還圍著其他的人!情急之下阿七尖叫道,“呼延烏末、慕南罌!他們統統要取他的性命!他就要死了!”
周進鐵青著一張臉,依舊無動于衷。
“求你,讓我過去,我知道他這不是要回京中,”阿七已快失聲,壓低嗓子戚戚哀哀道,“圣上絕不會放過他。。。。。。”
周進咬了咬牙,冷冷道:“王爺曾吩咐——”
“他要送我去哪里?”阿七眸中突然迸出獸一般的兇光,奪過周進的佩劍,惡狠狠打斷他,“潼口還是定洲!我要親去告訴他,他今日死了,我既然無法替他報仇,也絕不會再上岸!”
話音將落,忽聽身后有男子放聲冷笑:“好一個烈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