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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就將嫉恨震怒不甘統(tǒng)統(tǒng)壓下——隱忍不發(fā)，于他而言，從不是難事。余下的話硬生生哽在喉中，她再難吐出一句。恰在這相對無言的當(dāng)口，有侍衛(wèi)匆匆趕來，杵在廊下似有什么緊要之事等著通稟。

阿七見暄立時笑意盡斂，便自去里間妝臺旁坐了，漫不經(jīng)心的打散了發(fā)髻，摘下壓在鬢間的對蝶花鈿——珠玉輕碰之聲細(xì)碎悅耳，卻憑白叫人生出幾分煩躁。

隔著半攏的門扇，本該聽的十分清明，誰料那侍衛(wèi)用的竟是祁語，阿七一字也未聽懂。稍后暄屏退來人，跟著也進(jìn)了里間，面上重又換上淡笑，抬手理了理她肩上的素錦帔帛，“早歇著。明晨來瞧你。”

昏黃銅鏡中映著影影綽綽的一雙人——阿七在鏡中望著他，淺笑道：“我又丟不了。”一面說，仍將披帛半褪下來搭在臂間，玩笑著抱怨，“今日不知怎么了，披不多會兒就覺得肩乏，倒跟擔(dān)了兩擔(dān)水似的。”

也不知他聽未聽進(jìn)去，只覺停在肩上的手安撫般輕按了按，鏡中人影便轉(zhuǎn)身去了，獨(dú)留下她一人。

阿七執(zhí)起木梳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暗暗告誡自己越在此時，越要靜下心——比之先前不得相見，甚至記不起這個人，如今還有何不能忍、不能等呢？話雖不曾出口，可她怎會不知他的心思，他分明是叫她等，那她便好好等他，萬變不驚。

夜?jié)u深，寒意漸重，愣怔之間，一絲不易覺察的酸麻自指尖足尖悄然而起，似有極細(xì)的繡針在輕刺。

只當(dāng)坐得太久血脈凝滯，阿七起初并沒在意，起身走到炭盆邊暖了一回手，才愈發(fā)覺出不對——手足不適倒在其次，最要緊的卻是心神漸漸恍惚，眼前簾帳床幔也慢慢開始輕晃。

似曾相識的懼意剎那間涌上心頭，要喊人來，卻不知該喊誰，只聽低軟無力的一聲輕呼，仿佛根本不是從自己喉中發(fā)出，“誰在外頭——”話音未落，已支撐不住委頓在地。

跌倒之時梁上一襲簾幔被無意扯落，覆上火光正旺的炭盆，火舌“呼”的竄起半尺多高，若非有人及時趕來，險些釀成大禍。可在阿七眼中，房內(nèi)燈燭似乎突然轉(zhuǎn)暗，微弱殘光中，只勉強(qiáng)認(rèn)出一臉失措的周進(jìn)，她略微放下心來，想對周進(jìn)說自己不妨事，切勿聲張，可眼前僅存的殘光也很快消逝不見，接著便人事不知。

幽藍(lán)夜色中，回瀾古寺卻再不復(fù)往日那般寧寂——無數(shù)火把將百年主殿映得仿如白晝，大殿中彌漫著羊乳的醇香和焚燒牛骨的煙火氣，殿前石階下設(shè)了半人高的白石祭臺，神侍們身著繡金白袍，圍聚臺下。

祭臺南向不遠(yuǎn)處，偏有一把平脊官帽椅，與周遭格格不入，尋常武官裝扮的年輕男子被眾多侍衛(wèi)簇?fù)碇俗紊希謭?zhí)寺志不緊不慢的翻看——只見那寺志開篇便道，回瀾寺自前朝末年初建，距此三百余年，為影邑城內(nèi)異族人祭祀山神之用，“回瀾”在西炎語中正是“以酪供奉”之意；當(dāng)?shù)刳w衍百姓則慣稱其山神廟，抑或感圣寺。

此刻寺門之外，刀槍劍戟密布，將古寺圍得水泄不通，而無論那年輕男子，還是一眾神侍，似乎都對這一觸即發(fā)的險狀無動于衷。

倒是影邑城主哱勃，夾在中間實(shí)在左右為難，唯有竭力向一方進(jìn)言：“諸位博額大人們斷不會窩藏叛賊，在下愿以性命作保，還望殿下明察——”這廂正說著，卻見寺外馳來一騎。

火光中雖看不清來者是何形容，手上高擎的赤金令牌卻是明晃晃的惹人眼目。眾人老遠(yuǎn)望著那牌子，趕忙紛紛避讓，閃出一條通道，那人也正是由此一路策馬沖過數(shù)進(jìn)院門，直奔大殿。

白馬離祭臺丈許才猛地駐住四蹄。騎手飛身而下，就勢跪倒。

官帽椅上的男子終是棄了手中的書冊，眸色如冰，盯了那人許久，才緩緩開口：“晏府出了何事？”

回頭卻說寺門外不遠(yuǎn)處歇馬亭中，幾名戎裝男子正架了泥爐溫起酒來。等了半宿，眼瞅著一人一騎排眾而過，有按捺不住的，欲撂了酒囊跟上去一探究竟。回頭卻見為首之人依舊鎮(zhèn)定自若，這才悻悻作罷。不過接下來也未再等太久，便有宸王的近身侍衛(wèi)前來傳令。“封城”二字一出口，眾人不禁面色微變——趙暄竟是要將城中異族百姓統(tǒng)統(tǒng)羈押，老邁婦孺亦不能幸免！主將聞言卻未置一辭，只按劍而起，揚(yáng)聲命人牽馬來。

飛霜即刻被牽了上來。慕南罌極為愛惜的撫了撫它的長鬃，“本以為今夜能與諸位一醉方休，沒成想破局之人這么快就到了！”副將們跟著也圍上前來，有心腹壓低聲說道：“現(xiàn)今城中異族人占了十之六七，此舉莫不是要趕盡殺絕？豈不與屠城無異？內(nèi)中縱有反民，到底也是先毀了他們的大君臨世之祭，更殺了主祭，由此才激怒了他們。宸王這般行事，難不成竟是失心瘋了么！日后他能擔(dān)得起這潑天的罵名？”

另一人也道：“當(dāng)日斷不該取了那女人的性命，西炎與北祁都盛傳她將取代西炎王庭的大博額，成為下一任大祭司——如今可好，一劍下去倒是痛快，卻令西炎人與祁人都與我們?yōu)閿常　?

慕南罌不動聲色聽眾人議論完了，承著周遭或是義憤填膺，或是憂心忡忡的各異目光，斷然發(fā)話道：“諸將聽令，四方封城！”

幾乎就在此時，回瀾寺內(nèi)火光與喊殺聲沖天而起——殿前神侍們都以為他們終于耗盡了宸王的耐心，卻不知令其方寸大亂的，只不過是一個女人。

周遭兵眾嘩然大驚，獨(dú)有主將漠然遙望著墨藍(lán)天幕中的赤紅烈焰，用同樣冷淡的手勢制止了眾人。

雖未完全明白此事的來龍去脈，但區(qū)區(qū)民變絕不會令趙暄如此瘋狂。慕南罌唇邊勾起一個冷笑——助此人焚毀外族神寺算得了什么，助此人屠城又算得了什么！對這分明自尋絕路之人，他慕南罌何妨順?biāo)浦郏?

。。。。。。沒入黑暗的一瞬，整個人突然變得輕飄無比，終于從虛弱的軀體中掙脫，低浮在半空。混亂的人聲明明就在近旁，卻聽不見一絲聲響；遠(yuǎn)遠(yuǎn)看著床幔后一坐一臥兩個模糊身影，心中竟然知道躺著的女子，正是她自己。

轉(zhuǎn)過身，妝鏡就擱在案頭，正對上她的面容。銅鏡外，雙瞳漆黑如墨；而鏡中，赫然一對金褐眼眸——除了頒多賀的祭司，世間不會再有如此美艷逼人的臉孔。

是夢么？必是夢吧。

她認(rèn)定人死則如油盡燈枯，神魂俱滅；若知曉阿古金已死，她會寧可相信這只是夢境。

于是阿七毫不猶豫的走出房去，穿過一進(jìn)進(jìn)宅院，門扇俱是洞開——就這么一直走到煉獄般血腥狼藉的街巷，立在巷口突然不知再往何處去，茫然回望之時，遍身血污的戎裝男子正一腳邁進(jìn)自己將將離開的深宅。

床榻上，阿七仿佛只是睡去一般。沉沉將她望著，身后響起兵刃出鞘聲，暄才將視線從她面上移開，投向一旁那個身著青布長衫的男人。

緩緩一抬手，身后侍衛(wèi)們紛紛收刀，悄然退下。

一路殺戮而來，不知為何，見了此人，心反倒稍沉了沉。于是開口時也少了幾分戾氣：“若未記錯，這時節(jié)，閣下本該在青城。”

修澤將淬過蟾酥的銀針一枚枚收起，淡淡應(yīng)聲道：“這時節(jié)，王爺也本該在青城。”

“如此，暫且勞煩閣下照料。至于酬勞。。。。。。”言及此，暄自嘲一笑，“事到如今，閣下若覺暄還能有何可取之物，盡管拿去。”說著轉(zhuǎn)身欲走。

“我已救不得她。”修澤眼中無喜無悲，靜靜道，“你亦是如此。”

暄步履微頓，回身輕笑道：“閣下怎知我救不得？”

只見修澤道：“此乃禁秘之術(shù)。他們不會交出施術(shù)之人，哪怕同歸于盡。”

“那我自然會成全他們。”暄冷然笑道，“不會有一人活著逃出城去！”

修澤這才抬頭直望過來——似乎將將覺出面前這男子的雙眼像極了他的生母，洛家的女子，美就美在一雙妙目，而如今這眼眸生在英挺眉峰之下，除卻陰冷殺氣，再沒半點(diǎn)女子的柔媚。

“如此，”修澤似是低低一嘆：“罪孽深重，又何苦。”

暄聞言先是一怔，繼而放聲大笑，直笑得腰側(cè)傷口抽痛，方道：“想不到閣下這般悲慈慧性，當(dāng)初在云際寺竟算不得偶遇了！可惜暄從不信神佛，亦不信善惡果報！”說罷緊按劍柄，大步而去。

“若兒。。。。。。”待那人去遠(yuǎn)了，修澤將手輕輕拂過阿七的額發(fā)，柔聲道，“你我就此別過。但愿，往后也莫再相見。。。。。。”

影邑雖處邊地，卻已有數(shù)十年未曾經(jīng)歷戰(zhàn)亂，趙衍百姓與外族比鄰而居，和睦相融，本亦算得一方樂土，終究沒能躲過這番禍?zhǔn)隆?

西北邊民本就彪悍尚武，桀驁不馴，且果如修澤所說，寧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自丑時三刻封城緝叛，未至天明，械斗之中衍軍也頗有喪亡，更傷及城內(nèi)的眾多趙衍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