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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依舊是輕淡隨和,不疾不徐的語氣,仿佛說的,只是出去串串門。
韓子施安靜地端茶微呷,青青茶水中,連漣漪也不見一個。
他慢慢放下茶盞,平靜地看向這一生唯一的摯友,良久,方點了點頭。
“韓忠才剛剛去鋪子里學習,你耐心暫住些日子再走,別叫他多心了。”
沒有更多的挽留了。
正因為是摯友,是知己,所以,這一刻,縱心中不舍,卻也只能點頭。
這個丟官去職,天涯飄泊的落魄文人,從來就不是依附著大富商韓子施,只求一碗安樂茶飯的幕客。
凌退之有他的詩書,有他的學問,有他擔風袖月,一看天下的胸懷。他不會永遠停駐在,一個商人的宅院里,縱然,這里有他的好友和學生。
能有這幾年的相伴之緣,已是要謝謝韓諾和韓忠了,若不是要教導這兩個孩子,怕是凌退之,早就在短暫相聚之后,便又飄然而去了。
可惜,不管是天才的韓諾,還是聰慧的韓忠,都不能真正繼承凌退之的衣缽,只能算他的學生,卻算不得他真正的傳人,也無法讓凌退之安心長留。
韓子施微微嘆息:“你也別急,讓我準備一下。叫各地的分店,替你打聽著。這幾年,你的心思光花在兩個孩子身上了,那些名家大儒游學所在,書院學舍,何處興旺,消息早就不靈通了。我叫人替你查查問問,幫你安排好行程,你去哪里都方便。”
凌退之多年來,雖是飽受挫折,四海飄零,然而,文章憎命達,賦到滄桑句便工,三年來,偶有些文章詩句,韓子施看后,亦是不免嘆服。
當年二人攜手偷學,努力上進,論起才氣來,他甚至比凌退之還勝上三分,只是這么多年經商,也就耽誤下來了。心里眼里,只看得到算盤珠子,縱偶有所感,那些詩詞文章,立身之說,便是心中隱隱有,手里卻再也寫不出來了
而凌退之卻已隱然大家,乘著年歲還算甚大,尚可以筋骨為能,游歷天下,尋訪名儒,交流學說,若能得英才而教,傳授衣缽,有機緣開一派,立一宗,留一門學說,也不是不可能的。
說起來,凌退之這個人,雖有才華,確實也更適合,專心做學問,傳道授業,講解圣人之道,君子之風,留浩然正氣于人心中,真要說鉆營官場,于那經世濟民的實用之學,做人做事的諸般手段,凌退之反倒是遠遠不如了。
如此想來,當年的丟官去職,倒不是災厄,而是成全了。
韓子施輕嘆道“我早已是個營營役役的庸俗商人了,退之,別的忙,我也幫不上你。凡有大成號的地方,你有什么難處,上門去說一聲,總還能出點力氣的。”
“放心,放心,我缺錢時,一定會上門打秋風的。”凌退之一笑,他并非恃才而狷介之人,何況二人的交情,已不必于金錢上分得太清楚了,自然也用不著推辭“小忠那邊,也別急著告訴他,他才剛剛進鋪子里,莫要分他的心,反正我也不是馬上就走。”
韓子施一笑:“那諾兒呢,你倒是對他放心地很。”
“這孩子我教了三年,也不知他是聰明還是糊涂,看著全然無情,其實是假的,只是不易為世情所羈絆倒是真的。我縱是今日走了,他大概也不過點點頭,接著打瞌睡罷了。”凌退之含笑搖頭,語氣里沒有不滿,反而有些寵愛歡喜之意。
只有真正歷盡苦難又心懷豁達的人,才知多情最易為情傷,反倒盼著自己關懷的人,為人處事能心硬一些,也就少受些苦楚。只是,諾兒……
凌退之遲疑了一下,終于忍不住問:“諾兒他,你真的打算,就這樣嗎?”
韓子施微微一笑:“有什么不好?”
“諾兒的才能,浪費了實在太可惜。”凌退之輕輕嘆息,哪一個當老師的,不盼著學生,出類拔萃,成就非凡,韓諾的天份又是那樣出眾,縱然明知以韓諾的性情,更適合平實的日子,但這樣萬中無一的才華就是此浪費掉,還是讓凌退之暗自心疼。
韓子施哈哈笑道:“你還沒對他死心啊,莫非還想他再寫幾篇文章來來接著氣你。”
凌退之搖搖頭,“子施,我總盼著諾兒可以精益求益,更上層樓,才惱他的文章,三年未有寸進。但若只是需要一塊敲門磚,用過即丟,善用諾兒的本領,成功的希望極大,便是不求仕途,只論行商經營,以諾兒的天份,也有很大的好處。”凌退之想到昨日韓諾造成的奇跡,不免一笑,至少算帳很方便,
韓子施深深看著凌退之,忽得放聲大笑起來。
凌退之眉鋒微蹙,卻即不惱,也不急,更不催問,只靜靜地看著,等著。
良久,韓子施笑聲方止:“世人都覺少年應有大成就,長輩都盼著晚輩能有大前程,子施啊,你我少時,就是不肯負大好光陰,就是一心向著高處,到如今,又怎么樣呢?當官,你倒是當了兩年官,可你一肚子學問,干成了什么事?幫到了幾個人?就諾兒的性子,比你還要笨,比你還不懂變通,叫他去當官,怕是連皮帶骨都要陷在里頭。經商,我倒真是富甲一方,可是退之,你知道我是怎么建起今日的基業的嗎?你知道我是怎么吞并,壓迫我的對手的嗎?你知道大成號的輝煌后頭,有多少商家敗落,家破人亡嗎?你看著我日進斗金,你又知道有多少權貴在那虎視耽耽嗎?大成號完完整整留到如今,你以為,靠的是什么?”
韓子施朗朗而笑,那笑聲,沒有憤怒,沒有凄涼,只是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