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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誠問陸曉去不去許強家的時候是第二天的事了,陸曉想都沒想就說去。許強家,她無論如何都要走一趟的。她從衣柜里揀了件黑色的外套穿上,又埋著頭在衣柜里翻東西,她彎著腰曲著腿,擺出小時候在河邊摸魚的架勢,一寸一寸往衣柜底部摸,大半個人都嵌在了衣柜里邊,這才摸出一個信封,佩妮堂哥交給她的信封,沉甸甸的。沉甸甸的不止是手里的重量。她一臉慎重地把信封放進(jìn)斜跨的布包里,出了門。
陸曉拉開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沒有看見夏誠。她往巷口走,在一家甜茶館的前頭停下,一條筆直的巷子,陸曉在太陽下走了個來回,仍是不見夏誠。她跺了跺腳,小跑著上了甜茶館的臺階,靠著大大的窗戶站著躲太陽。
茶館的木窗大開著,一眼望去,清一色掉漆的黃木桌配鋪了卡墊的長條木椅。也許是墻壁有些發(fā)黑,茶館的光線并不充足,可陸曉還是在一群高談闊論的喝茶人里瞧見了夏誠,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他手肘枕著長椅的扶手,微微側(cè)著臉,聽身旁波拉閑聊。搖轉(zhuǎn)著的經(jīng)筒吱嘎吱嘎響,他看著墜子一下又一下從自己眼鼻子底下過,一會兒杯里的甜茶就見底了。
陸曉欠著身子朝里喊:“夏誠!”
夏誠沒聽見,他從兜里掏出紙幣,朝著忙活的阿佳招招手,又要了一磅甜茶。陸曉從窗戶里探了大半個身子進(jìn)來,又喊了聲:“夏誠!”她心下打算,要是夏誠再沒聽見,她就掀了門簾進(jìn)去。
阿佳拿了錢塞進(jìn)圍裙的口袋里,手指甲不小心又摳掉了點桌上的黃漆。她手點了點窗外的陸曉,沖著夏誠笑了笑。
“是不是叫你?”
夏誠回頭一看,陸曉從窗外伸了之手,撐在窗口長椅的椅背上,臉上醞釀著薄薄的怒氣。他打了薄布門簾出來,手里端著一杯冒熱氣的甜茶,差點跟立在窗口的陸曉撞個滿懷。
“給你的。”他把紙杯子遞了過去。
陸曉饞了甜茶好長一段時間,也沒顧得上追究夏誠讓自己好找,嘴湊到杯口啜得吧嗒吧嗒直響。
“我那還有剩的,再給你倒點。”夏誠還真的進(jìn)了茶館,把茶壺拿了出來,給陸曉續(xù)上。
“坐那么久,你聽得懂?”
“我就聽聽,不求聽得懂。”
“聽不懂你還聽呢?”
“聽不懂才有意思,聽不懂就更要聽,我聽的就是個氣氛。”
陸曉自己也有這毛病,聽不懂藏語也豎著耳朵聽人講。這事擱自己身上察覺不了,放別人身上就一目了然了。夏誠想起了什么,又從外衣的里口袋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你收好。”
“是什么?”陸曉問完后就反應(yīng)過來了,這也不知道是多少的匯聚起來的心意,比自己包里佩妮的那個重多了。她喝完甜茶,將自己準(zhǔn)備的一份也塞了進(jìn)去,挨著佩妮的那個信封放著,緊貼著身子這一側(cè)。
“我,李軍,還有幾個經(jīng)理湊的。我們能做的并不多。你待會機靈點,找個一時看不到,但容易發(fā)現(xiàn)的地方一放就可以了。”
陸曉還要問什么,轉(zhuǎn)念一想這才是他的做事方式,他是不喜歡你來我往的推辭的。夏誠將順墻根停著的自行車推了過來,右腿往后一跨,坐了上去。他拍了拍后座,示意陸曉坐上去。
“你車呢?”
“這不就是?!”
“我說的是有方向盤的車!”
夏誠拉起脖子上的圍脖遮了下半邊臉,然后腿一蹬,轱轆盤順著青石路面開始往前滾。陸曉光顧著在后頭看自行車從這塊青石磚顛上另一塊,又顛上另一塊。漸漸的,她就弄不準(zhǔn)這自行車有沒有顛上另一塊青石磚了,因為她看不清轉(zhuǎn)動的車轱轆了,只看得見自行車上的那個背影,一直在跟自己拉開距離。等到她意識到自己被甩下后,她忙甩開腳丫子跑,晃動的斜挎包被她死死地摁住,高高扎起的馬尾在她身后掃來掃去,沾不上背。
陸曉跑到進(jìn)馬路的巷子口,夏誠正跨坐在自行車上,一只腳支在綠化帶的水泥臺上打著節(jié)拍,優(yōu)哉游哉!陸曉雙手叉著腰,氣都喘不勻,一雙眼睛怒氣沖沖地瞪向夏誠,她要說的話全在她眼睛里了。
夏誠不由得扯著嘴笑,照舊拍了拍后座,“坐好,扶穩(wěn),出發(fā)。”
陸曉還沒消氣,光杵在原地不動,像沒聽見他話一樣。
“行,那我走了。”
陸曉拉住了后杠,抬腿坐了上去,兩手攀著后座的前后方位穩(wěn)住身子。兩人都沒說話,自行車載了兩人過了立交橋,又過了紀(jì)念碑,從城西向城區(qū)去。一路上熟悉得閉眼就知道的風(fēng)景,在夏誠看來,多了些色彩。這騎自行車果然比開車有趣多了!他愉快地吹了幾聲口哨,陸曉在他寬厚的背后紅了紅臉,她仰著頭,將自己微微發(fā)燙的臉埋在了熾熱的陽光中。
自行車拐進(jìn)了小昭寺的巷弄,越往里走,空氣里焚桑的氣息越濃厚。窄窄的巷子將人群拉成長長的一線,兩人下了自行車,夏誠推著車子走在前頭,陸曉一手摳著后座的杠杠,身子一側(cè),像一尾魚,滑溜溜地便從兩個人中間穿了過去。陸曉嘆了一聲,想把自己拉高,拉高,再拉高,最好懸在高空之上,想從高處看看這地面的景象。
“快到了。”夏誠扶了把被人撞歪了的車龍頭,回頭沖陸曉安慰道。
“這我曉得,我又不是沒來過。”
陸曉倔強地將腦袋擰向一側(cè),不想領(lǐng)夏誠的情。那里有好多攤子支在路邊,微微側(cè)目,就可以看清楚攤上的擺設(sh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