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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陸曉悉悉索索爬上床卻沒了睡意,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窗戶發呆。外頭的燈光透過窗簾,給房子施舍了微光。陸曉躺在床上,瞅著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窗簾久久不肯睡去。這個點,外間床上的已經睡熟了,還發出深深淺淺的呼吸聲,勾得夜間更顯寂靜。陸曉的腦子卻是越來越清醒,一下子想到高軒跟她說的那番話,一會兒又想起夏誠走前看她的眼神,心里被一堆事堵著,越發睡不著。
風越來越大,呼呼呼,像是從遠處一下子疾馳過來,拍得窗戶噼里啪啦作響。陸曉一驚,怕是要下雨了,于是忙去關窗戶。窗戶關了,窗簾也拉上了,屋子里陷進了更敏感的黑暗。突然間,一束光打在天花板上,陸曉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發現這光是床頭柜上的手機發出來的,還伴著嗡嗡的震動聲。隔壁有人翻了個身,哼唧了幾聲后沒了響動,不知道是被打擾了,還是在做夢。
陸曉鉆進被窩,將被子拉高蓋住了腦袋,呼出的氣息噴在手機上,蒙了一層水霧。
“夏誠,你有什么事?”
“陸曉,我恐怕……,你得來醫院一趟。”
“你怎么了?”被子里悶得不透氣,陸曉扯開被子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又怕講電話的聲音擾到別人,又利索地鉆回了被子里。
電話那頭好久沒有聲音傳來,緊貼手機的耳廓已經開始發痛,陸曉正打算掛了電話重新撥過去,夏誠在那頭說道:“你先過來吧!佩妮可能需要人陪。”
“佩妮?”陸曉差點失聲大叫,“許強呢?許強死哪去了?”
“你先過來吧!”
“她……她怎么了?你等會兒,我現在就過去。”
陸曉翻身起床,取了衣架上的大衣,抹黑蹬上一雙鞋就出門了。朱紅色的大門輕輕關上后,陸曉裹緊了大衣開始跑。才跑出幾步,她就知道出事了,她穿了一雙沒有后跟的棉拖。青石路面坑坑洼洼,腳趾不能很好地扣著鞋面,鞋子一跑一掉,沙子、細碎的渣滓就這樣跑進了鞋里。陸曉沒在意,她一邊跑一邊想:佩妮怎么了呢?怎么就到醫院去了呢?
夏誠在路邊等著陸曉,她剛下車,夏誠就轉身朝里走,他腿長,走一步當陸曉的兩步,陸曉只好小跑著跟上。這家醫院陸曉來過很多次,算是比較熟的,客人高原反應比較嚴重就會來這里。陸曉看著他們,心里止不住心疼,心疼里又夾著些不厚道地自豪:看看,我是老西藏了,我就不會有高反!還好,每次陸曉都能及時給掐斷,因為這樣做太有罪惡感了。
他們倆一前一后地進了急診,陸曉老遠就聽見一個嘶啞的嗓子在哭喊,撕心裂肺般的,哭得陸曉心里很不好受。
她扯著夏誠的衣角問:“夏誠,佩妮呢?”
夏誠由著她扯著,沒搭理她大步往前走。哭喊聲越來越清晰,陸曉聽得真切,甚至還有小孩子的哭聲。她從夏誠身后探身一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兩腿微曲著坐在地上哭。
夏誠走過去從那女人懷里抱過了孩子,小孩蹬著兩條腿,扯著嗓子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伸開雙手朝著地上的女人喊:“抱抱,抱抱。”
陸曉忙去扯夏誠的手,“你這是做什么呢?”
“許強沒了!”
陸曉沒反應過來。
“許強—沒了。”
陸曉看了看夏誠身上的小孩,她認出來了,這是許強哥哥的孩子小寶;她又扭頭去看地上的女人,那是許強的媽媽,她也認出來了。
她將腦袋扭回來,夏誠的一雙眼睛紅紅的。她看了看小寶,又看了看許強媽媽,最后看向夏誠,眼睛漲疼漲疼的,眼淚就流出來了。
她低頭看自己穿在大衣里頭的衣服,這還是不久前許強送的呢!他給陸曉和佩妮每人送了件T恤,自家賣的,白的,棉的,穿起來很舒服,兩人都當睡衣在穿。她現在還記得許強將衣服遞給她時,說,便宜你了啊,大副,我和佩妮還沒情侶裝呢,倒是給你倆一人先弄了一件。
“許強—沒了?”
夏誠把頭扭向一邊。
“你這不開玩笑呢嗎?剛還在一起吃飯啊?”
懷里的小寶掙扎個不停,夏誠又哄又抱,騰不出手給陸曉擦眼淚。他朝一旁的長椅看過去,陸曉也跟著看過去,淚眼朦朧中,她竟然認出了靠在椅子上的人是佩妮。不哭也不喊,就安靜地坐著。
“是被車撞的,佩妮當時也在旁邊。”
“怎么可能呢?”
“我也看見了,就在酒店大門附近。去吧!”夏誠朝她點點頭。
陸曉眼睛讓眼淚給糊了,夏誠狠狠心,一只手箍住小寶的腰,另一只手伸過來給陸曉擦眼睛,低聲說:“你怎么這時候哭上了,忍著點。佩妮這才剛剛好,你別又把她惹哭了。”
陸曉點點頭,眼淚又流出來了,夏誠搖搖頭嘆息了聲,算了,由她去吧!他拍拍陸曉的肩膀,自己抱著小寶走到了許強媽媽跟前。
陸曉抓起佩妮的手握住,又扒拉開她黏糊在臉上的發絲,露出一張淚痕交錯的臉。陸曉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這動作,不久前她也對高軒做過。高軒在睡覺吧!高軒你知道我失去了一位朋友嗎?你知道我現在很難過嗎?你不知道!陸曉想著想著,肩膀聳動得更厲害了。
“曉曉。”
佩妮喊她,聲音嘶啞著,沒了以前的亮麗。陸曉想到了佩妮教她唱藏歌時的那副好嗓子。佩妮十幾歲就到了拉薩,會說些拉薩話,唱藏語歌毫不怯場。她就站在河邊唱,閉著眼睛大聲唱,她有那個膽子,引得河邊洗東西的阿佳給她喝彩,跟她和幾句。
“曉曉,我錯了。”
陸曉知道她還沒說完,她等著她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