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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帶著熱氣蓋了高軒一臉,陸曉的手覆在毛巾上,從額頭擦到脖頸又擦到耳后。高軒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
陸曉說:“抬頭。”他就抬起頭讓她擦后頸。
陸曉說:“左手。”他就抬起左手給她擦。
陸曉說:“右手。”他又擱了左手抬右手。
陸曉不由得笑了,“怎么覺得你像個小孩子。”
“像小孩子不好嗎?”
“好是好。”陸曉頓了頓,又說:“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你讓人很心疼,總覺得你像小孩子,缺乏安全感似的。”
高軒閉上了眼睛,陸曉以為他累了,松開了跟他握著的手,又給他打了盆洗腳水,仔細給他擦了腳。她還沒來得及直起身子,就被一只手往旁邊一拉。她呀了一聲,然后就發現自己被拉扯到了床上,撞進了他的懷里。
“我從小就是我祖祖帶大的,就是爸爸的爺爺奶奶。”
“啊?”陸曉吃了一驚,隔代教育她知道不少,只是這隔著兩代的,在高軒這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和很多人一樣,我小時候,父母也在外打工,姐姐和弟弟跟著爺爺奶奶住在山上,我跟著我祖祖住在山下的土房子里。一年當中能見到父母兩次已經算是好的了。祖祖身體不好,一不好我就要去叫醫生。我記得那年我六歲,半夜祖祖又發病了,我從床上爬起來就往外跑,手電筒都沒拿,幸好那晚還有星星。那條路我來回走了很多次,我很熟悉,可是那是我第一次一個人走夜路,總覺得身后有什么跟著我,我很害怕,就拼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一不小心就摔在了路邊的水田里,稀泥和著水沾了我一身,我當時就哭了,可又不敢大聲哭。我想著祖祖還在家里等著我叫醫生回去呢,我邊哭邊爬起來,繼續跑。”
陸曉眼前似乎出現了那個畫面,六歲的高軒在黑夜中奔跑,她又像聽到了他跌在水田里哭,泥水污了一身。她睜大著眼睛,眼淚控住不住的一顆兩顆往外涌,落在高軒潔白的襯衣袖子上。她聽高軒顫抖地說著,手悄然從他胳膊處繞過去,輕輕拍著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慰他。
高軒吸了吸鼻子,接著說:“我十歲那年,祖爺爺病重。父母從外地趕回來,晚上到了我們那個城市,那個點已經沒有回我們那邊的大巴車,他們就在城里住了一個晚上。可是誰知道,我祖爺爺當天夜里就過了。我那時候好恨他們,恨他們為什么不能早點回家,叫個車趕回來也是可以的啊!為什么不呢?”
陸曉心疼地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心里卻是一陣唏噓。這是第一次聽高軒講他的事,坦誠地向她剖析內心的世界。毫無疑問,這個人讓她心生疼,也讓她心生怨——這樣真心的談話只能在他喝了酒之后嗎?這樣一想,她的心好像更酸了。
“長大后,出來闖蕩后,我也慢慢釋了懷,每次回家,我都會到山上的紅棗林那里坐一坐,那是我祖祖種的,還有下山的路,那是他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就算是在上頭摔個屁墩我都是高興的。”
陸曉靠在他胸口,聽到他胸口發出悶悶的一聲笑。“這么說,我還挺想去看看的。”
“好,有機會帶你去。”
兩人就這樣抱著,也不知過了過久,陸曉嘆了口氣,悶聲悶氣地說道:“也不知道我怎么看上你的?”
“我也想知道。”
“可能,可能是你的眼神和笑容吧!你呢?你又是為什么?”
高軒的呼吸聲從她頭頂傳來,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沒說話。陸曉剛被蜜浸過的心像被什么捏住了一樣,不在原位上了。
“那時候我失戀沒多久,我想我大概是孤單寂寞了吧!”
轟隆隆,窗外干響了個炸雷。
陸曉慢慢地抬起頭,看向高軒。那眼神似乎是清醒無比的,又像是醉得糊涂。她伸手蒙住高軒的雙眼,感覺他的眼珠子在手心里滾動。
“你醉了嗎?”
他沒說話。
“你是不是醉了?”
他仍舊是沒說話。
“你醉了!”
陸曉撤開自己的手,高軒的眼睛沒再睜開。她離開他的懷抱,為他蓋了被子,轉身走進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