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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別克車從酒店的院子駛出來,拐彎上了柏油馬路。
這是夏誠第一次在拉薩開車,路寬車也少,他開得卻不快。他瞥了眼窗外,一條通體黑色毛發的狗正咧著舌頭跑過公廁,不一會兒就將車子甩在了后頭。
正午的拉薩,紫外線強,太陽很曬。夏誠穿著一身全黑的運動套裝,半截胳膊暴露在猛烈的陽光中,那種熾熱感緊貼著每寸肌膚繼而蔓延至全身。他搖下窗戶,一股清風馬上充盈了整個車子,這是高原特有的夏風:不燥、不膩。
副駕駛位上,李軍打了個哈欠,扭動著身子往后靠了靠,全身松懶地半躺在座位上。眼看著被一輛又一輛車子超過,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抱著雙手閉著眼睛假寐,權當沒看見,可嘴偏偏忍不住,開腔道:“這個地方我們都熟的不能再熟,你不用把車開成個觀光游覽車。要是可以,你開成火箭我也沒意見。”
夏誠沒心思跟他開玩笑,他盯著前方,拍了拍李軍的座位,說:“你這安全帶還能不能系好了?”
“就這速度,用得著嗎?何況,筆直的一條路,彎都不帶轉一個的,真不用浪費這時間。”
“越覺著順利的時候,越容易出錯。反正我跟你講,不要太信任我,我這駕照說是拿了一年多,可這在路上跑的次數嘛,還不超過一只手。”
夏誠說著,還故意揮著右手在李軍面前晃了晃。
“我去,手-手-手拿開,怎么不早說。”
李軍低呼了一聲,忙坐直了身子,一聲不吭地拉過安全帶系上,慫得兩只眼睛緊盯著前頭的路況,不敢分神。
后座上的徐爽不厚道地笑出了聲。李軍捏了捏拳頭,扭過身想喂他一拳,徐爽順著座椅靈活地往邊上一溜,緊緊地挨著了車門,李軍撲了個空,徐爽笑得更不厚道了。他抱了顆籃球,幾乎占了后排五分之二的座位,他張著嘴笑,大腦袋瓜子無意中沖馬路牙子邊瞅了眼,立馬像被電了似的,拍著夏誠的椅背叫喚起來:“誒誒,就這,那小子就在路邊呢!”
車子在路旁停了下來。夏誠按了按喇叭,許強正喝完最后一口水,“啪”的一聲將瓶子扔進了腳旁的垃圾桶。他扭頭看過去,一眼就認出了酒店的車,忙擦了擦嘴快步走過去。車門打開,許強弓著身子進了車里。這時,一道身影從街邊的小商店跑出來,緊跟其后也鉆進了車,隨即“砰”的一聲帶上了車門。
車上又多了一個人,徐爽被迫往里移動。佩妮將背包擱在座椅上,人又往里擠了擠,許強也跟著往里挪了挪,他就被擠門邊上了,手腳都不好打開。
徐爽被擠地憋屈,腦袋沖佩妮揚了揚,故作憤憤道:“你說你上來干啥?我們大老爺兒們去打球,你干啥去?”
“看你們打球,不行嗎?”
佩妮兩手撐在座椅上,不慌不忙地嗆了回去。皮質的座椅被曬得滾燙,手根本放不住,佩妮手被燙得往回一彈,她搓著手指忙又往里縮了縮,無意中貼上了許強光著的手臂。
“誒誒誒。”徐爽笑著揮手就過來了,賤賤地說:“你咋挨許強那么近呢?不熱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趁機吃豆腐呢?”
許強咧著嘴無聲地笑,佩妮白了他一眼,又抬頭狠狠地瞪了眼徐爽,徐爽哼唧了聲,又將大腦袋沖向了車外。
十字路口,等紅燈的空當,夏誠側著腦袋看向車外,手把在方向盤上,食指在上頭一搭一搭,不知道在發什么呆。佩妮正感覺眼皮子重,視線越來越模糊,夏誠突然地轉頭沖她說了句話,她渾身一激靈,瞌睡竟去了大半。
“徐爽說得對,你一姑娘家,跟我們去曬什么太陽?還不如找個人打把傘去逛街。”
“我倒是想,可上哪找人啊!上班的上班,休息的睡覺,唯一剩下有空的陸曉,吃完中飯,這人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可以打電話,電話是用來干什么的?”
“我不打,她有事也說不定。”
佩妮嘟囔著,她揉了揉眼睛,捂著嘴打了個哈欠,腦袋抵著車窗又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間,也不知被誰推了一下,然后聽到有人感慨了一句:終于到了!
佩妮睜開眼,學校的大門毫無防備地映入眼簾。灰色的石柱,以及隱在兩道飛檐之間的校名,都讓這大門毫不顯眼。可是背依砂石粗糲的高山,在碧藍天空和明亮的光線襯托下,竟又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真是矛盾的存在!
車子緩緩開了進去,路上學生挺多,佩妮手托著下巴杵在車門上,一雙眼睛羨慕地四處張望。就這樣,陸曉落入了她的視線中,白T恤加藍牛仔褲,馬尾高高地束起,和一個女子手挽著手走在綠化帶一側。陸曉突然間回過頭,沖她后面的人笑著說了什么,又牽起那人的手。佩妮這才發現陸曉后頭跟著的高軒。
佩妮“咦”了一聲,正想搖下窗戶叫陸曉一聲。車子卻在這個時候加速,轉彎開上了一條石板路,石板路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顛得佩妮難受,她正想開口,可后視鏡里,夏誠面無表情地板著一張臉,她立馬放棄了這個打算。不一會兒,車子在球場邊停了下來。
徐爽和許強早就下車奔球場而去,佩妮理了理背包帶子,飛跑著追上了許強,像急趕著下河的鴨子。
夏誠沒有下車,他閉了眼睛安靜地伏在方向盤上。車子一半在綠蔭里,一半在太陽下,當空的烈日毫無遮攔地透過玻璃照了進來,那無聲的炙熱竟化作嘈雜的氣流在他耳邊嗡嗡作響,繼而逐漸放大。他腦子一片混沌,就如創世前的太空。他長舒了一口氣,不多久,他終于聽見清亮的聲音,如大雨后的通透:乒乓球拍擊打球的清脆聲;籃球撞擊籃板的沉悶聲;還有時而爆發的歡呼聲。
一切熱鬧如舊。
夏誠轉了個面,臉沖向李軍,手給他指了個方向。鐵網圍成的球場盡頭,年歲久遠的樹木枝葉繁茂,一棟四五層高的樓房隱在其后,倒有些猶抱琵琶的韻味。
“那就是她宿舍。”夏誠開口了。
“怪不得,選都要選在這里打球。”
“這里我也只來過一次,還是在她畢業那年。畢業生要騰宿舍,她所有的東西都要搬到酒店宿舍去。東西又碎又多,就打電話叫我過來幫忙。我到的時候,那家伙居然在和她同學拍畢業照,害得我只能干巴巴在這等。那么大太陽,又無聊,我就在這跟別人蹭球玩,邊打球邊等她。”
“那時候怎么不下手?”
“那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現在怎么不下手?”
“你也看到了,我好像又晚了。”
李軍搖了搖頭,“我早給你提醒了,你非得操心那些有的沒的。我覺得,還是得找個機會問問她。她親口說了,這事才算是坐實了。”
夏誠沒接話,他呆坐了會,然后熄火拔了車鑰匙。
“不說了,走吧,打球去。”
又是一陣習習清風,樹葉沙沙作響。陸曉和辮子從一棟教學樓出來,一路上打打鬧鬧的好不自在。陸曉掰過辮子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噘著嘴緊張兮兮地問:“辮子,你再看看,我這眉毛,沒事嗎?真看不出來嗎?”
辮子被問煩了,她使著蠻勁兒將腦袋掙脫出來“噢,你把他們兩個扔教室,把我拉出來,就是問這個啊?都跟你說了好幾遍了,真看不出來。瞎操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