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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那人又問了一遍,這次明顯是朝著高軒問的。高軒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后那股氣流帶來的壓迫感。
佩妮是個急性子,忍不住在一旁代勞,“是這樣的,……”
“我問的是他。”那人斜睨了眼佩妮,面無表情地朝高軒的后腦勺勾了下下巴。
佩妮剛起了個頭就被那人冷冷地打斷,對客服務的熱情瞬間被拍得七零八落。佩妮心里忿忿然,忍不住橫了那人一眼。視線收回的剎那,她看到高軒輕搭在大理石面的手滑了下去,他轉過了身!
上午漸暖的陽光透過玻璃門,鋪灑了一路的金黃,最終照射在高軒身上,勾勒出他筆挺的身姿。他淡淡地站在那里,眼神干凈而堅毅,像高山上默然生長的雪蓮,不急不緩。
眼前這張熟悉的臉,時隔好幾個月再見,他有種莫名的疏離感。
“導游嗎?”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身邊的客人,腦子轉了一下接著說:“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林靜在光中靜靜地站著,一雙眼睛緊緊地鎖住高軒,一眼一眼看得極為仔細,似乎想從他臉上捕捉到什么。黑西裝、白襯衣、黑領帶,這樣的一身裝扮,是她從未見過的。
高軒不禁哂笑,緊接著又面無表情地偏開了視線,提示性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見他這樣,林靜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往前一步跟在了他后頭。剛走幾步,她又折回客人身邊。低聲細語幾句后,老人皺了皺眉頭,遲疑著將手里的卡墊交了出去,自己則朝門口走去。
林靜拿著卡墊,再次轉過身,正好看見高軒等在轉角處,微微側著身子看向自己這邊。那些潛伏在內心的回憶一下子噴涌而出,觸不及防地跟自己打了個照面。
她心頭一暖,快走幾步趕了上去。高軒見客人出去了,也沒有再走,兩人就在轉角的水池邊站定。
“知道了?”
“是的。”
“你也知道,每個酒店都有自己的一些規定。所以這卡墊,很抱歉。”
“是嗎?”林靜撩了撩耳邊的頭發,仰頭看向高軒。“既然不能外帶出去,我客人說了,那她就買下來。”
聽出她話里小小的挑釁,還有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高軒不免輕嘆了一聲。
“你可真是為難我們了。”
“怎么會呢?你情我愿,一買一賣,很公平啊!”
高軒比著手指,“一,這卡墊沒有標價;二,我們酒店這批卡墊,都是開業的時候統一訂做的,每一張都有其特殊的含義。實在是不方便對外銷售。”
“可是,客人的要求要盡力滿足,不是嗎?”
“話沒有錯。不過,我個人覺得,既然旅行社和酒店是合作互利的關系,那有些事情雙方可以一起來解決。譬如這位客人,我們知道她的最終目的是朝拜,那她的要求就是要有一塊墊子。導游在這個時候是不是可以發揮一下引領作用?其實八廓街,包括周圍的小巷子,都有那種厚實的墊子買,站在客人的角度,更經濟實惠。不是嗎?作為導游,在客人和酒店意見不一致的時候,是要站出來要平衡這種關系的,而不是踩一方抬一方。唇亡齒寒,你說是吧?”
林靜撇撇嘴盯著腳下的地板,還是老樣子,他還仍舊是分不出自己哪句話是玩笑話。
“為什么要到酒店工作?你不繼續當導游真是可惜了。”
“厭了,換個地方。”
“阿里哥跟我說你在這上班的時候,我還不相信。要不是組團社在這邊放了一個團,可能我會一直得不到證實。高軒,你是在躲什么嗎?”
“不全是。”
“不全是?”林靜反問,“那……”
“讓客人在車上等那么久不好吧?“林靜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高軒生生打斷。卡墊卷成厚厚的一團,中間被什么帶子系著,高軒抓起卡墊的一角,輕輕地朝自己這邊帶了帶。
“給我吧。”林靜下意識地松手,手里一空,卡墊就到了高軒手中。“客人那里,麻煩了。”
林靜抿嘴擠出一絲苦笑,伸手提了提肩頭的背包帶。旁邊不斷注入水池的活水,嘩嘩地蓋過了她的思想。她沒再說什么,只是沖高軒點了點頭,然后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高軒感受到了她轉身時帶起的風,他把目光投向了池里游來游去的魚。多了鯽魚的水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呢!至于哪里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高軒就著陽光發了會呆,終于下定決心似的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
下班后,來我家吃晚飯。
光這幾個字,他打了好久。
陸曉出酒店門時,太陽掛在西方天空,正好懸在山頭上。她伸了伸懶腰,瞇著眼睛朝遠方的太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后又情不自禁地傻笑起來。
她特意抄了條近路,在巷子里穿來穿去。轉個彎,高軒家廚房的窗戶清晰可辨。陸曉卻在這時候停住了腳步,對即將到來的見面,她有些不安和糾結。她在那截路上走了好幾個來回,又在墻角站定,視線在那扇窗上渙散,腳也無意識地在泥巴地上蹭啊蹭,不多久就蹭出來一個小坑。
這時,窗口突然閃過一個人影,陸曉目光一聚,慌里慌張往后躲,卻不小心踩到自己刨的小坑,滑了一下腳。她忙大喘著氣平復心情,心里不免數落自己:陸曉啊陸曉,你真沒出息,操心那么多做什么。你現在準備好臺詞,萬一另一位不按臺本來呢?白瞎了啊!去吧,去了才知道該說什么。
陸曉還在小巷子里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時候。房屋里,高軒正將切成塊的南瓜往淘好的米中倒,準備熬南瓜粥。他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等起身走到客廳,又一下子忘了。他郁悶地拍了下腦門,暗自嘟囔了一句:什么破記性。
他抓著頭發在房子里打圈,一扭頭,就看到了一個箱子。黑的,舊的,就那么安靜地躺在角落里。他懊悔地“嘖”了一聲,又忘了跟她說了。
在他出神的當口,廚房傳來水往外溢的聲音。他猛地想起自己在洗菜,忙腳搭后背地跑進廚房。他一邊擰水龍頭,一邊暗暗心道:高軒啊高軒,你未免也太神經質了。時間還早,她會過來的。
原來,自高軒發了那條短信后,就一直等著陸曉給他回消息。誰知等到現在,太陽快落山了,也沒等來回復,心里不免有些焦慮。
他看了看窗前的巷子,光線明暗交替。對面開商店的那家,已經開了燈圍坐在桌前開飯了,吃得好不熱鬧,他不由地低下頭繼續洗菜,耳朵卻是不放過外面傳來的聲音。“嗒嗒嗒嗒”,是那些悠閑自在的狗;“噔噔噔噔”,是穿高跟鞋的女人;“嘚嘚嘚嘚”,是拄拐散步的老人。他聽到一種腳步聲混在其中,不緊不慢,不輕不重,期間還磕在凸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高軒抬頭望去,那個擾了他大半天的人就撞進了他的視線。他眼睛一亮,手上的水珠還沒來得及擦,只是隨意甩了幾下,便匆匆跑到了院子里,在門后站定。
可是,敲門聲并沒有預期而至。高軒開始亂想了:不來這,她這是去哪呢?
沒等多想,他拉住拉銷,打開了鐵門。門外頭,陸曉抬起手,保持著敲門的姿勢,門口桃樹垂下的枝條正好點在她的頭頂。這下,兩人都愣住了。好一會,才相互對笑起來。
高軒偏過身子,讓開了路,“進來吧!”
“好。”
滿院子清新的空氣立刻像老朋友一樣擁抱著陸曉,頓時讓她心生感觸。進了屋,陸曉有些局促,好像上次的尷尬仍未退去。
高軒似乎明白她的心思,他開了電視,招呼著陸曉坐下就要進廚房。“你先休息下,飯剛剛壓,我馬上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