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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擁著火堆對坐著,火上架著一只她剛從樹林里打來的野雞,在火苗的烤制下泛著吱吱的油光。我從車廂里翻騰出一壺酒和些許干糧,此刻平和甚至頗有默契的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劫持與被劫持者,更像兩個好友在野外春游野餐。
在我的承諾下,她早已解開我手腕上的繩索,此刻我若想離開,略施小計應該輕而易舉,而我卻并不想離開,至少現在不想。這荒郊野外的,星月無光,莫說我完全不辯方向,就算知道,在饑腸轆轆的檔口夜奔都不算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更何況我真的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明顯的惡意,便既來之則安之,對著一個陌生人,我可以不是公主,倒也覺得難得的輕松。
所以,此刻,我是心甘情愿留下的。
聽著干枯的樹枝在火堆了炸起噼噼啪啪的聲音,我不免覺得此刻的沉默太辜負了這難得的夜行。我忍不住率先開口,“女俠,之前追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頭也沒抬,默默的將烤得滴油的野雞翻了一個面,“我不是什么女俠,我叫蕭然,此前追我的是我夫君。”
“啊?”千里追妻?這是個什么橋段?
她如此坦然自報家門,我是不是也要意思意思下,我歉然一笑,“我叫莫非。”
她這才抬眼看了我一瞬,橘紅的火堆將她的臉印得通紅,看她的模樣也就二十上下的樣子,說不上多漂亮,但是目色沉靜而堅毅有一種類似男兒氣概的英朗氣質。尤其是那對黑黑的臥蠶眉頗有些電視劇里面東方不敗的既視感。她的直接,坦率,我不討厭。
“蕭姐姐,”我此言一出,頓時扭轉了我倆間微妙的主次關系,她有些驚異的又瞧了我一眼,直到從我笑盈盈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絲不懷好意,她才似笑非笑的撇撇嘴繼續手上的動作。
“蕭姐姐,你夫君為何要追你,你為何要逃呢?”我對這個千里追妻的話題似乎比較感興趣。
她撕下一支雞腿遞給我,“啰,吃吧。”
正當我以為她會拒絕繼續這個話題時,她開口了,“他要納妾,所以我便離開。不是逃,是我要休他。”
“啊?”這次我可真是被驚到了,不是因為他夫君要納妾,而是因為她對這事的反應。我嘴里的烤肉還沒來得及咽下,我張大的嘴巴快要噙不住那正滴著油的腿。
“同為女子,你也覺得我驚世駭俗,小題大做?”她有些失望的譏道。
我狠狠的咽下口中的雞肉,猛的站起來,“怎么會,蕭姐姐,當今世上的女子能有你這樣的覺悟寥寥無幾,莫非佩服還來不及了。誰說男子三妻四妾就該理所當然,女子所求一生一代一雙人就該是奢望,簡直是屁話。”
她暗淡的眼神突然一亮,無比震驚的看向我,她猛然將手中的雞腿往身旁一擲,繞過火堆擒住我的一雙油手,“莫妹妹,你當真是我的知己啊,你說得太對,曾經我就覺得,世人都說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那男人呢?他們又為我們女人做了些什么,花天酒地、三妻四妾,憑什么要女人死心塌地、從一而終呢?”
“對,對,”難得在隔著千多年的精神鴻溝還能找到一個有著現代社會公平意識的女子,著實令我十分振奮。甚至我還一度懷疑她是否也是穿越來的現代人,“蕭姐姐,我支持你,休夫,休,堅決休。”從小就聽老一輩人說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但是在我看來找小三和婚內暴力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婚姻底線。
當我華麗麗的提出支持她休夫行為時,她激動得,用她的油手狠狠的、絕對熱情的擁抱了我,流下了說不出是激動、感激還是難過的淚水。
她趴在我的肩頭,淚水如黃河之水決堤而來。估摸著從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要納妾到她留下一紙休書決然離開后就沒有流下過一滴淚。否則此刻怎么積攢這么多的悲慟與委屈在我一個還算得上敵人的陌生人面前,估計她因為深愛才會如此失望的吧。
我突然為自己的沖動感到些許后悔,都沒搞清楚情況,就攛掇人家離婚,這實在是有些不懷好意啊。她的哭聲慢慢變小,大聲啼哭變成小聲嗚咽,最后變成抖著身體的抽搐,她小聲的呢喃著“一生一代一雙人----”
離我們不遠處的大樹上,有兩個黑影蹲踞在密葉下,其中一人,用極細小的聲音重復著一樣的話,“一生一代一雙人,這是誰說的話?”
另一個黑影道,“你都不知,我又如何知道,回頭問問主上唄。”
我輕拍著她的背,緩緩的念出《畫堂春》,“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相對忘貧,相對忘貧----
此刻我安撫著懷里的女子,我又如何不是在慰藉自己孤單的靈魂,這樣的愛情在有著社會公平基礎的前世我都無法尋到,更何況在這男尊女卑的時代。就算勇敢如她,又能如何,就算絕然放棄,卻依然避不開那背叛的利劍劈向胸膛的那道疤。
“他本是對我極好的,”她緩緩的松開自己的手,牽我坐下,從我找出的酒壺中斟滿兩杯,遞與我,自己一口仰頭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