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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徐新在黑板上寫完最后一個公式，回過頭來看著全班。

“這學期重要的知識點都在這里了。大家可以自己串起來復習。明天就要考試了，之前的努力明天會見分曉?！?

大家忙著抄筆記。徐新讓肖翼分發(fā)資料，肖翼只穿著深灰色V領毛衣，里面的深藍色襯衣領露在外面，沒有披外套。他發(fā)的資料也是一摞A4紙，布念念翻開來，她還以為是之前看到的肖翼的手記。但，都是打印的資料。布念念裝作不經意地看了肖翼一眼，仍然是沒有表情的臉。

但失落這種東西，就像喜歡，是藏不住的。

“怎么辦？明天就要考試了？”

趙步萱整理出了一沓厚厚的資料，趴在上面，一臉沮喪。布念念揉了揉她亂亂的短發(fā)。趙步萱把臉側過來壓在資料上，布念念望著她肉肉的有點變形的臉，“噗嗤”笑了出來。

考試這天，布念念要去的考場不用走平時的路。她鬼使神差地選擇了甄藏平時走的路。她這樣告訴自己：反正今天他也去考場了，我不會碰到的。

布念念想去看一看他總能看到的風景，走一走他常走的路。即便現在的她，已經從一味的狂熱轉向迷茫，她要逼自己盡可能地多了解他，然后忘掉他。對布念念來講，忘掉一個真實的人總比迷戀一個虛假的影子容易。

布念念放慢了步伐，這段樓梯，是可以看到校園后面的夜半湖的。夜半湖是義華民間取的名字，因為據說夜半的時候，那里會有情侶出沒?？梢仓皇菗f。

即便是一班的人也很少走這段路，布念念實在好奇甄藏選擇這里的原因。就在布念念又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一個身影闖進了她的視線。布念念沒有戴眼鏡，但一身黑色風衣加上厚厚的劉海，讓布念念幾乎確定。

是甄藏。

甄藏坐在臺階上，腿上放著一本書，手里拿著筆在寫寫算算著。陽光又一次雕刻了他的臉龐。因為比較高，甄藏把頭埋得很深。布念念突然想到甄藏在文驛站里寫下的字：「每一縷清晨的陽光，都是時光的吻?！?

于是，布念念呆了幾秒。當她想要退回去時，已經來不及。她投射在樓梯上的影子暴露了她。

甄藏緩緩抬起頭，陽光正好射向他的眼睛，他眼前一片黑。布念念像是一片剪影出現在他眼前。甄藏用手遮了遮陽光，看到一片光泄在布念念一身乳白色長布襖上，泛著亮晶晶又純凈似水的漣漪。

甄藏開口道：“糯米……”然后合上書，蓋上筆蓋，“你怎么在這里？”

布念念腦袋飛速旋轉，思考著“我怎么在這里，我怎么在這里，我怎么在這里……”

然后用手扯了扯書包帶?！拔摇记皝砜纯达L景?！?

甄藏條件反射般地望了出去，然后笑了笑：“這樣啊！義華最好的風景恐怕都在這里了?！比缓箝_始收拾書包。布念念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三十度仰角抬頭靜靜看著甄藏站在臺階上收拾著東西。

等甄藏收拾好了，把書包單肩背在身上的時候，布念念突然開口道：“你的病好了嗎？”

甄藏靦腆地笑了笑：“沒事了?！闭f完又加了一句，“上次真不好意思啊。”

布念念說：“沒事。”心里既為著甄藏竟還有歉意而驚喜，又氣這種生疏與客套。

“你在哪個考場？”甄藏問。

“我在十二班考?！?

“我也在十二班誒。”

“哦?！?

然后理所當然地，他們一起出發(fā)去了教學樓。

又有多少理所當然，只是秘密始料未及地出賣。

他們并肩走著，冬日臃腫的外衣偶爾觸碰，甄藏若有所思著沒說話，布念念心神不寧著沉默。這段路于她走成了將近十倍的路程。說不上欣喜，說不上興奮，只有別扭與吐不出的難捱。

在教學樓區(qū)，人多了起來。吳蓓朝她們迎面走來。她迅速看了布念念一眼和她身邊的甄藏，然后偏過頭去。布念念望向她的時候，只看到冷漠的側臉。

其實很早的時候，布念念就感覺到吳蓓對她有一股莫名的敵意。也許是因為她跟趙步萱的友好，那個搶了她文藝委員的趙步萱，那個跟薄冰那么親近的趙步萱。又或許是因為她搶了她愛的風頭和班上一場場風聲的主角。布念念不想再想下去。

下一個碰到的熟人，是相痕。

布念念早就有預感，因為每場考試前相痕總能精準地定位她的考場，然后出現找找話題說聲加油。相痕迎面走來，除了在走近的時候跟布念念說了聲“早”，其余時候目光一直停留在甄藏身上。

在和相痕擦肩而過的瞬間，布念念夾在了兩人中間，她跟甄藏面向一邊，相痕面向另一邊，布念念的目光斜視著去看甄藏的神情，他只是無動于衷并滲透著一股涼意。她沒發(fā)現的是，相痕也在望向她，他的眼神是有溫度的，卻無法被感知。

他們宛若一個鐘表的三個指針，相逢在注定的時刻，卻終究要奔赴各自的使命。

布念念進考場的時候，田蕊匆匆忙忙正從教室里出來。布念念想起來，她就是十二班的。

“好久不見啊小美女！”田蕊打了聲招呼就揮揮手走了。

布念念回頭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然后她很快發(fā)現，在十二班考試的，還有滿柏路。

考完的第二天，有晚自習。

布念念在收拾東西的時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因為甄藏還沒出教室。但當布念念再次抬頭的時候，甄藏正搭著另一個男生的肩，一邊討論著考試題目，一邊出了教室。她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氣。主動接觸只是她被上好發(fā)條的既定程序。但于她而言，這場暗戀除了心跳以外的所有活動，都負重累累。

布念念徑直回到教室。趙步萱已經到了。她發(fā)現，自己的課桌上整齊排列著五種口味的夾心餅干。

二

布念念舉起一袋咖啡牛奶味的問趙步萱：“這是什么？”

“餅干啊。”

然后趙步萱開始偷笑。

“我問的是為什么會有這么多餅干？”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壁w步萱清了清嗓子，本來準備賣個關子，但看到布念念似乎并不關心的神情頓時又沒了熱情，“是相痕買的啦。他看你總不吃晚餐，就想帶點干糧回教室，又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口味的，所以集其了學校超市的所有口味。還有你知道為什么是干糧嘛？”

布念念聽得一臉驚愕，但她腦中的第一反應是迅速籌劃著如何歸還，接下來開始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有雙眼睛在觀察她的行蹤，無時無刻不在。

“喂，你咋又不說話？感動的？”趙步萱奇怪地問布念念。

“我……不愛吃餅干?！辈寄钅钜财婀肿约壕怪煌鲁鲞@幾個字。

“啊我錯了。我看你愛吃甜的，就隨口跟他建議說買餅干唄?！壁w步萱撓撓腦袋，“其實是我自己愛吃啦。”

趙步萱看布念念仍在低頭沉默，又湊近了一點，帶著笑意與神秘地問她：“你知道我倆翹掉晚自習的那天還發(fā)生了啥嗎？”

布念念其實并不想回想那一天。她與甄藏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她卻敗下陣來。

“相痕去校外給你買了一碗面，結果看到你上了公交?！啊壁w步萱撇了撇嘴，“怪我吧，害你沒吃成晚餐，還浪費了一碗面?！?

布念念想到了五院五樓長廊上的那碗粥。心里先是一緊，然后有苦苦的酸味倒進胃里。嘴角卻上揚了一絲。

“還給他吧?！辈寄钅畎芽Х扰Ｄ涛掇谄渌膫€口味上面。

“這……”趙步萱面露難色，“我怎么還啊……”

“那你幫我給他錢好了……”布念念說著去拿錢，然后轉過頭對趙步萱說道，“你負責幫我吃?！?

趙步萱無辜地瞪著大眼睛，看了看五袋色彩鮮艷的餅干，卻又開心地笑了起來：“這個好商量?！?

但她在接過錢的時候還是猶豫再三，最終為了她的糯米才無奈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那個晚自習，布念念一直盡量避免回頭。甚至對轉身的動作都控制著幅度。她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像欠了一筆債的落魄者，并且沒有還清的希望。純粹物質的交易，最容易撇清，因為心上沒有負累。可現在，布念念覺得心上掛了點什么，即便扯開，也還有壓迫的不適感。

布念念想做點什么來緩解這種不適，她抽出隨身帶的信紙，準備寫點東西。提筆落下了一行字。

「你喜歡我？可以停止嗎？」

然后一把抓起來揉成一團。相痕從沒跟她說過些什么，只是默默做著一些再怎樣也不能稱作傷害的關懷。自己憑什么寫文字去聲討，未免太過自作多情了吧。何況，用寫信這種充滿儀式感的方式。布念念捏著有些扎手的紙團，不禁想起，自己曾有多少秘密，除了被揉成一團的信紙和垃圾桶，沒有其他人知道。

那些沒投遞出去的，幫她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

布念念怯場了。

晚自習鈴聲響起，布念念趁大家走得差不多了，把五盒餅干抱到教室后面，放進了自己的柜子里。她看見肖翼也在往柜子里塞東西，布念念定睛一看，是當初看見他手寫的資料。

“這是你做的？”布念念輕聲問道。

肖翼抬起了頭，發(fā)現布念念在和自己說話。

“哦……是?！?

“可以借我看看嗎？”

布念念一直想找機會借這份資料來看，畢竟物理第一名的筆記是很具有吸引力的。但其實還有個緣故，她目睹資料完成，到徐新辦公室的訓話，再到資料的銷聲匿跡，布念念好奇的是里面到底包含著怎樣的心思和故事。肖翼愣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微笑，他厚厚的眼鏡配上西瓜太郎似的劉海竟顯得有些可愛。

“可以??！”肖翼說著，接著把資料遞給了布念念。

布念念捧著資料，開心地說道：謝謝你！我可以寒假帶回去嗎？”因為這已經是學期最后一天了。

“可以，可以?！毙ひ盹@得有些局促，只是很真誠地點著頭。

“前兩天見你在徐新辦公室，也是在討論這套資料嗎？”

肖翼聽見這話，垂下了頭，聲音變輕了：“嗯……徐老師不用這個，說同學們自己做才印象深刻。”

布念念想起來了在辦公室聽見的對話?？囱矍靶ひ淼臉幼?，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便又道了聲謝，離開了。

夜，布念念收到趙步萱的短信。

「明天先去看電影，再去吃晚飯，然后去唱歌！」

「和誰？」

「甄藏那個家伙請客！你忘了么？」

布念念怎么會忘？但也一直沒好意思提起。

「就我們仨？」

「我還叫上了薄冰和相痕，甄藏也要帶同學。」

布念念看到這幾個名字，笑了起來。薄冰在她心里始終是阿萱的，相痕不是自己的，甄藏更不是。但她要在相痕面前要扮演什么，又要在甄藏面前扮演什么呢？甄藏又要帶上誰？

她的笑只是在嘲笑自己罷了。

布念念覺得很奇妙。這么多鮮活的生命在幾個月的時間里連成了錯綜復雜的線條。

她又掏出雪白小本子，在這里傾訴的頻率已經降低了。翻到自己寫在醫(yī)院探望前的內容，她曾在設計發(fā)送給甄藏的新年問候。

「新年快樂。祝每個夢都實現。」

「新年快樂。祝天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