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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代替靜宜嬤嬤來處理惜善堂的事務的工作,恐怕要兩三個月的時間,憶湄就決定干脆住進靜宜嬤嬤的宿舍兼辦公室。一是以后有些事情恐怕要在這里談才方便,二是住在這里,一旦阿晴晚上有事,她也能更方便的趕過去。惜善堂的所有人,現在也都從戎與那里知道了靜宜嬤嬤的住院調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過去的一年里,他們也都眼看著憶湄對惜善堂是如何掏心掏肺地付出的。一時間,并沒有人對憶湄的這個做法有任何的異議。
但戰爭的局勢似乎越來越緊張。白天的時候,遠方的炮火聲時斷時續,雖然說據逸飛的消息說敵方的軍隊位置還很遠,暫時不會造成有軍隊進城的威脅。但是我方的軍隊到底現在是個什么情況,也沒有人說得清。反正只要是炮火一響,甭管距離遠近,動靜多大,街上的人們就開始四散逃命。而惜善堂里的人們,最開始的時候,但凡聽到一點風吹草動,也都會在第一時間跑進地下室躲藏。可隨著“風吹草動”的次數漸漸增多,大家也就都皮實了。也許是所有人的膽子都更大了,也可能是所有人面對死亡的恐懼都已經漸漸麻木。
一個星期平靜的過去。憶湄除了有兩個白天不在惜善堂,其他的時候都在各處幫忙。夏夜的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惜善堂里也有暫時的安靜與空閑了。平時庭院里坐著乘涼的,除了辛家的二位大爺,就是置書、恬然還有憶湄和戎與了。今天,除了戎與,其他的人都正圍坐在庭院的花池旁邊,一邊打著扇子,一邊閑聊。
置書與恬然說起了疾病、戰爭和一切能夠破壞人們生活的那些黑暗因素。兩個人最后更是不避諱的說起了死亡她們期待的死亡方式。辛大爺打斷她們說:“年紀輕輕的姑娘,就算現在時局緊張點兒,也沒必要張口閉口的老說個“死”字,也不怕忌諱!”恬然呵呵樂著:“辛大爺,戰爭就已經在眼前了。萬一軍隊真進了城,我們這種螻蟻,死如果不能選擇,至少死的方式,總能讓我們選一下吧?!”置書則用胳膊肘捅了捅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憶湄:“你是怎么想的?”
憶湄慢慢的開口:“我死,那就一定要孤獨的死,干干凈凈的死。我不要我心愛的人,撲在我的尸體上哭。我不要他看到我最后的丑樣子。等他知道消息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然后他一定會哭,我要他哭倒在愛他的人的懷里。我要他被陪伴,哪怕我離開,他也不孤獨。”
憶湄說完,大家先都靜了半晌,然后就都笑了。置書帶頭笑話憶湄是“成圣”了,笑她只是嘴上說得漂亮,顯得很有心胸罷了。恬然也說真到那個時候,她肯定會纏著自己的丈夫,讓他多照顧孩子,晚些找個好人再給他們當后媽。憶湄也跟著大家一起笑得很開。她本來還想再說些什么。但她一轉眼看到戎與走了過來,她立刻就閉上了嘴。
憶湄只想了一下,就馬上轉移話題跟所有人說:“對了,明天會新來兩個保姆,一個在大班幫忙,一個在小班幫忙。我今晚還要繼續做完區里要填的表格,如果我做完了,明天我也會去小班幫置書的忙。”憶湄說完,就起身走了。戎與還站在原地。他望著憶湄匆匆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已經深了,憶湄仍在桌前琢磨著那一套申請特殊撥款的表格。逸飛其實跟她說過,現在戰事吃緊,就算她填了申請了,沒等批下來,說不定政府要員們就都跑路了。與其那樣,還不如讓媽媽從小金庫中拿一筆出來,那樣比政府撥款效率高得多。但憶湄還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她正奮筆疾書寫計劃的時候,她聽見了敲門聲。她知道是誰。這么晚,小白樓已經鎖門了。來人不是置書,就是恬然。
她起身把門打開,然后邊往回走邊說:“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兒啊?”她沒聽到回答。回頭一看,門口站著的,竟然是戎與。“你怎么還在這兒?”“角樓就我一個人了,沒必要再浪費那個地方。我就跟置書說讓她們在三樓給我收拾了一個房間。我剛剛搬過去。現在我跟辛二爺當鄰居了。”戎與邊說著邊放下胳膊上卷起來的襯衫袖子。憶湄明白了:“噢。那你來找我是?”“因為這個。”戎與把門關好,邊說邊走了進來。他站在她的桌前,從兜里拿出一張紙,把它遞給她。憶湄看到紙上是毛筆字的四句詩:
“紫藤花艷日暮中,緣何空候殘春過。日暮蒼茫難分辨。艷艷藤花如何折?”
憶湄看著那張紙,心里一驚,半天都沒能說話。戎與只得再問:“你這是什么意思?”憶湄終于開口,她說:“其實沒什么意思,只是我自己寫著玩的。”然后她馬上轉守為攻,反問他:“難道偶爾傷春悲秋一下也不行嗎?還有,誰讓你翻我的東西了?”
戎與直接忽略她的問題,“寫著玩的?!偶爾傷春悲秋?!”戎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著:“是誰說的?藤花本是生命力旺盛的花朵。在春日里,桃李梅杏各自盛放,藤花卻姍姍來遲,且不與百花相爭。但它卻一直能盛開到夏天,且在炎炎夏日里,它能以淡雅的姿態,以枝葉為人遮蔭蔽暑,以花香讓人心爽神怡。”
憶湄聽著他的話,她瞪大了眼睛看他。戎與干脆的拋出他的問題:“就算你真的“偶爾傷春悲秋”,你也一定不會選擇紫藤花做你的對象!可為什么,今日在你的眼中,一向蓬盛的它,竟是這樣的零落與失意?!從什么時候開始,你變得這樣的消極了?最近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今天我一定要你一個解釋!”
“我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憶湄站起身,她開始收拾辦公桌上的文件和紙筆。然后她又把戎與手里的字條抽過來,和她桌子上的其他東西一起收好。其實即使等到明天,她也不知改如何說起。一旦被戎與盯上,以她對他的理解,他一定不會被輕易打發。她正慌亂的想著對策,然后就看到自己那雙忙碌的手,被戎與伸過來的大手,一把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