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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湄沒有勇氣抬頭看戎與。她努力地想抽出自己的手,但沒有成功。她打算轉移下話題。她故意裝出怒氣:“你放手!再說我哪里有那樣夸過藤花?你一定是記錯了!”然后她鼓起勇氣抬起頭,她看著戎與的眼睛。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里全是關切。她明白他已經完全忽視了她的虛張聲勢的怒氣。
憶湄心里更慌,她忽然有一種大勢已去的感覺。也許她就是逃不過醫生那善于觀察的眼睛?憶湄勉強笑他:“再說,從什么時候開始,你能把我的話記得這么清楚了
從一開始。”戎與牢牢地盯著她,他仍然按著她的手不動,只是干脆的把話接了過來:“從我第一次見到你。”
憶湄這下被嚇住了。她完全沒有準備,也不知道怎么回應,只愣愣地看著戎與。她開始想她一定是聽錯了,后來又想她一定是誤會他了。他一定不會是那個意思!他怎么會是那個意思呢?
戎與也仿佛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他跟她解釋:“你的出現,在惜善堂,就是那么與眾不同。你有那樣的身份,你有那樣好的家世背景。不管你是不是曾經是棄兒,你也再不是了。我看著你一次次在這里照顧那些有病的孩子,可我從你身上看不到一點兒悲涼的、怨天尤人的影子,所以我很羨慕你。自然我就在關注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夸贊藤花的那番話,你確實不是對著我說的,只是我聽到的。但你當時的話里,流露出的正是這個樂觀向上的意思。”
戎與停了下來,沒有打算放棄之前的追問。他放松她的手,拉著她繞過桌子,然后他轉身,背沖著桌子,引她站在他的對面。而他自己,則雙手抱胸,向后直接靠坐在了桌邊。他再次開口,追著她躲閃的眼睛,語氣好整以暇,但卻再不容憶湄有任何的推諉:“說吧,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憶湄低著頭,在戎與面前筆直的站著,她覺得自己就像犯了錯的學生,正站在老師的對面,時刻準備著承認她的錯誤。她覺得她這一陣子,已經在非常努力地在人前掩飾她的不適了。她身上發生的這一件事,她不想,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她把心一橫,困獸猶斗:“我什么事也沒有。是你多慮了。”戎與剛想開口駁斥,就聽到憶湄接著說:“再說,就算真的發生什么事,也與你無關。”
戎與沒再說什么,房間里一下子靜了下來。憶湄自己卻受不了空氣中的緊張,她覺得她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了。她不明白他是怎樣做到如此強大,即使一語不發,也能壓制著她。
她自己覺得再也繃不住了,她剛想抬頭跟他說聲抱歉,就聽到戎與開口。他的聲音仍然像平常一樣的低沉,他說出的話語卻不復之前的強硬,變得柔軟溫暖:“如果你實在不想說,我不會再逼你。我只是覺得,也許我能幫到你。何況,就算我不能幫你,我的經驗之談也是:你能找個人說說,也會比一個人悶在心里強。”
憶湄聽了這話,忽然就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她看見自己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滴在面前的地板上。她腳下發軟,身子往前一傾,直接就扎在他的胸前。她在他面前,又一次,卸下了她所有的防備。
靜夜里,她無聲的哭著。戎與環著她不停聳動的肩頭,輕怕著她的背,感受著自己胸前越來越盛的濕涼。他想,她今晚至少和他說了一句真話:她是太累了。
憶湄不知道自己在戎與懷里哭了多久。她只是倚在戎與的懷里,被他一直輕輕的搖著。她像小孩子一樣,貪戀他懷抱中安心與溫暖的氣息。即使她到后來覺得痛無可痛,哭無可哭,她也還在賴著他,并沒有馬上和他分開。
等她終于覺得自己可以平靜地面對他了,她撐著他的手臂在他面前站好。她跟他說:“多謝你,我真的覺得好多了。”她看了他身上一眼,又補了一句:“對不起,我總是給你添麻煩。”她不好意思指別的,只是伸手指了指他那被她哭皺了的上衣。
戎與什么話都沒說,只是那樣靜靜地望著她。她也沒打算再瞞著他,現在的她已經覺得在明察秋毫的戎與眼前,做任何障眼法都毫無意義了。她仍是低頭站在他面前,就像匯報工作一樣的,把她所能明白敘述著她那個在她自己心里,已經被確認是無力回天的病情。她告訴戎與,她都有哪些癥狀,在過去的這幾個星期,逸飛都已經帶她去過哪幾家醫院,見過哪幾位權威的醫生,她已經重復的做過哪些項檢查,她的爸爸媽媽已經跟北平的醫生聯系上了,如果有一絲希望,逸飛都會帶她盡快趕去。逸飛自己也正在托他在北美和歐洲的朋友幫忙。他已經給他們寄過去她的病例,他們應該也會盡心的幫著找當地的醫生咨詢。
憶湄慢慢的說著,戎與一聲不出,安靜的聽著。等憶湄最后吐出長長的一口氣,終于說完了的時候,戎與向她伸出手,再次把她拉進他的懷里。
不同于以往每次的溫柔與克制,這一次,憶湄被戎與緊緊地箍著。他們的身體之間毫無縫隙,簡直就像是被粘在了一起。戎與一手環抱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把她的頭緊緊按在他的胸前。這個姿勢讓憶湄很不舒服,但她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她驚訝的發現,一向自持的戎與,竟然在微微地顫抖。有一瞬間,她竟然懷疑她聽到盤桓在他喉間的哽咽。然后她確信,有水樣的東西,落上了她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