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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決定出行,到到達杭州,中間過了快兩個月,這兩個月足夠讓杭州當地的官員將該遮掩的東西遮掩得嚴嚴實實,反正秋天也不是什么汛期,堤壩那邊糊弄一下也就糊弄過去了。當然,也不能太過隨便,說不得,圣上親自跑過去,找人弄個鏟子挖一下呢,到時候怎么辦,這歷史上又不是沒發生過。
杭州這邊的歡迎儀式搞得很盛大,之前甄家搶著要迎駕,杭州這邊自然也有人搶著要表示,出頭的便是杭州織造徐博榮,徐博榮出身并不高,家里還算有些家產,徐博榮的父親當年中了舉人之后,就想辦法跟河北徐氏連了宗,河北徐氏雖說也算不上什么世家,也是河北那邊的大族,在當地也興旺了一兩百年了,族中也有好幾個人在外面做官的,徐博榮的父親能連上這一宗也是費了很大一番力氣,不過還算有收獲,徐博榮不到三十就中了進士,外放為官也破得了徐家的照應,他自個也是聰明人,官聲不錯,他家雖說算不上豪富,但是也頗有資產,因此,雖說俸祿不高,但也沒必要搞些歪門邪道,但是也知道什么叫做和光同塵,因此,每每吏部考評起碼也是“中上”,承慶帝還在潛邸的時候,他就跟承慶帝搭上了關系,后來承慶帝登基,便連連升官,承慶帝見他頗有些能耐,便將這個心腹放到了杭州織造的位置上,如今他也做了四五年了。
徐博榮自然沒有甄家那樣的大手筆,而且,他雖說是圣人潛邸時候的舊臣,但是畢竟沒什么根基,河北徐家放到江南也算不上什么,幫不了他多大忙,織造這個位置,又是典型的孤臣,他既不敢糊弄承慶帝,又不能太過得罪了江南本地的鄉紳豪族,好在他還是頗有些能耐,不至于跟之前余懷一樣,弄得焦頭爛額,差點沒被當地的世家大族給掐死。
甄家在前面搶著接駕了,杭州這邊的官員聽說之后,商量了好幾天,最后,這差事被丟到了徐博榮頭上,誰讓織造府比較大呢!而且眾所周知,能做織造的,哪個不是皇帝很信任的人,不塞給你,塞給誰。
徐博榮又不好得罪本地的這些官員,只得硬著頭皮將差事給接了下來,心里將甄家罵了個狗血淋頭。
徐博榮可不覺得自己有甄家那樣的臉面,隨隨便便就從稅銀里面支錢,他也做不出什么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情,橫豎,他還得在任上在做一兩年,干脆厚著臉皮,直接開口,問當地的官員還有鄉紳大族借各種擺設乃至器物,他說得也很好聽,這些東西能過了圣人的手,占了皇家的貴氣,那是你們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反正圣人走的時候,又不會將東西打包帶走,回頭圣人走了,東西還是會還回去的啊!到時候隨便你們把東西供著還是接著用,都看你們自己個的了!
他這么一說,自然也很有道理,所謂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這邊從來不缺有錢人,本朝也沒有海禁,江南這邊參與海貿的人也挺多,誰家沒點壓箱底的傳家之物,古玩擺件什么的,更是不會少。
因此,沒幾天,織造府里面的家具擺設就煥然一新,原本普通的酸枝木的家具,換成了一水的紫檀木甚至是黃花梨的,地上鋪上了波斯來的地毯,百寶閣上擺了諸多珍玩,便是花園里面,也專門找了風水園林大師重新布置了一番,總算將織造府弄得有了富貴氣象。
承慶帝住進來之后,見織造府陳設無不精美,還有些生氣,覺得徐博榮這人不老實,又暗自疑心徐博榮做事不用心,欺上逼下,回頭命人打探的時候,才知道徐博榮搞出來的事情,不由失笑,之前有多生氣,這會兒對徐博榮又多了幾分賞識,回頭用膳的時候就專門叫了徐博榮過來共用。
作為一個臣子,跟皇帝一個桌子吃飯,那絕對不是什么享受,純粹是受罪。何況,飯桌上除了皇帝,還有個太子。
承慶帝要表示自己對臣子的關懷,又要顯擺一下自己的兒子,因此,在飯桌上,由著徒景年顯擺孝心,給承慶帝盛湯布菜,徐博榮半坐在凳子上,那叫一個如坐針氈,食不知味,好不容易承慶帝停了筷子,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的徐博榮心里暗自松了口氣。暗恨自己當時怎么頂不住壓力,接了這么個差事。
不過,有危險自然就有機會,這次他卻是因為辦事靈活,好好招待了承慶帝的同時,又沒有騷擾地方,很是得了承慶帝的夸獎,他之前也聽說了,余懷因為之前的事情,已經被承慶帝許了戶部侍郎的位置,他也知道,自個其實在織造上做事比不得余懷下狠心。這也是難免的事情,余懷出身寒門,沒有根基,父母也得已經去世,唯一的姐姐當年為了他讀書,早早嫁給了老家一個屠戶做童養媳,自家老婆也不過是一個秀才的女兒,他為人又有些清高,想要出頭,只能抱著皇帝的大腿,根本就絕了跟當地這些官員鄉紳交好的心思,打定主意,就做個孤臣了。可徐博榮不一樣啊,徐博榮上有老,下有小,嬌妻美妾都很齊全,這幾年下來,兒女加起來都四五個了,他怎么敢做個孤臣,自古以來,有幾個孤臣真的得了善終啊!
承慶帝雖說喜歡孤臣,但是這樣的能臣他還是比較欣賞的,只要心里有數,不觸犯了承慶帝的底線,承慶帝都可以容忍,因此,在徐博榮做了一次簡單的述職,跟承慶帝來了一番君臣對答之后,承慶帝很是勉勵了徐博榮一番,杭州織造官職算不上高,就是個五品,也沒什么恩蔭的資格,在聽說徐博榮大兒子已經考上了秀才,不過名次不是很高,還在家中苦讀,二兒子正在進學的時候,承慶帝直接大手一揮,許了徐博榮一個國子監蔭生的名額,又賞賜了徐博榮一些金銀絲帛。徐博榮感恩戴德地回去了。當然,皇帝住在織造府,原來的織造就不能住了,徐博榮一家子已經暫時住到附近的一個宅子里面去了。
徐博榮出了織造府,坐回自己的馬車上,直接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所謂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了。之前承慶帝看著和顏悅色,賞這個賞那個的,不過,卻也是明里暗里敲打了他一番,徐博榮咬了咬牙,他在織造上這一任做完就可以卸任了,看來剩下的一年多里面,看來不能跟之前幾年一樣,和和稀泥了,總要做出點成績出來,要不然,被圣上惦記上,他可有的是手段讓自己有苦說不出。比如說,皇帝完全可以讓你明升暗降,京城里面官員不要太多,地方上,哪怕是個七品的縣令,也能作威作福,放到京城里面,四五品的官員一塊磚頭都能砸中好幾個,到時候隨便往哪個不起眼的位置上一塞,都不用特意整你,上面想不起你來,你這輩子就廢了。
“怎么樣,看出了什么?”承慶帝好心情地端起了一杯大紅袍,啜飲了一口,問道。
徒景年對功夫茶興趣不大,他無聊地轉著精巧的牛眼杯,沉吟了一下,說道:“兒臣看徐大人的模樣,他似乎有些心虛啊!”
“他就是想兩邊都不得罪,兩頭討好!”承慶帝嗤笑了一聲,“也不想想看,朕要是要一個只知道兩頭討好的織造,找什么人不行,非要用他呢!圓滑不是什么壞事,但是圓滑到忘了自己在干什么,那就是找死了!虧得他還知道點分寸,雖說下手心慈手軟了些,但是卻不會欺瞞與朕!”
當然,這也是浙江這邊良田數量比起江蘇少很多的原因,跟江蘇不一樣,浙江這邊山水很多,因此,山地也比較多,這些地方的土地不連成片,打理起來也比較麻煩,產出也不算多,要是遇到臺風什么的,更是要倒霉,因此,這邊土地兼并并不算特別嚴重,這也讓徐博榮有了緩和的余地,不過,承慶帝這次發了話,徐博榮要是還想要升職的話,那就得打起精神,不能繼續敷衍了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5 章
第二天,承慶帝陸續接見了杭州當年的官員,而端妃,不,已經是賢妃了,她的娘家人自然也過來了,承慶帝在前面接見東南大營的鎮海將軍田英,而后面,賢妃的生母還有兩個嫂子正在覲見賢妃。
賢妃在當今還是肅王的時候,便在潛邸里面伺候,那時候偶爾還能見到家人,等到承慶帝登基,能夠與家人見面的次數就很少了,這一次,差不多是十年來的頭一次見面了。賢妃見得頭上已經有了白發的田齊氏,眼眶一下子紅了。
前面君臣奏對,嚴肅非常,后面母女久別重逢,卻也是心情復雜。
田英如今年紀也很是不小了,承慶帝賜了座,他謹慎地只坐了半個屁股,滿臉嚴肅地開始跟承慶帝講述東南大營這邊的事情。
東南大營算是本朝的海軍,主要針對的是海盜,另外就是瀚海國。不過瀚海國開國那會兒就被打怕了,很多年都老老實實進貢,不敢鬧出什么幺蛾子來,至于海盜,同樣如此,先帝當年將倭寇打得望風而逃,差點沒直接攻上了倭國的本土,如今那些海盜誰敢在東南大營眼皮子底下活動,所謂的海盜,沒準就是一些東南大營的人假扮的,或者是跟東南大營勾結好的,哪個出海敢不給東南大營足夠的好處費,那么,沒準路上就被所謂的“海盜”給搶光了。
這也導致了,東南大營的財政收入一定程度上都不需要通過朝廷了,朝廷怎么肯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發生。因此,之前借著田家活動著讓女兒封后的理由,承慶帝直接就往東南大營里塞了不少自己的心腹,如今,田英這個鎮海將軍已經顯得有些名不副實了,已經被架空得差不多,而同樣的,原本被東南大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海關這幾年抖起來了,承慶帝直接在海關弄出了一個巡查隊來,直接從東南大營劃撥的人,說實話,東南大營這些當兵的對上頭未必有多少忠心,畢竟,那些海商的孝敬一般都是被上頭的頭目給分了,到了底下,一個伍長都未必能喝到一口湯,何況下面那些小兵,要是冒充海盜打劫商船或者是跑去澆滅所謂的海盜的話,還能截留點油水下來,問題是,能出海的商人多半家資不菲,除了少部分愣頭青,他們不會為了省那點孝敬鋌而走險的,因此,很多時候,兩三年都開不了張,自然撈不著外快。這回被劃分到海關,才算是好日子來了。
海關出來之后,原本交給東南大營的孝敬,大半都要交到海關去了,你要是敢不交,不用東南大營出馬,海關就敢扣了你的船,扣了你的貨,然后有的人愿意花錢接手,如此一來,很是讓國庫多了一大筆進賬。海關的負責人叫做李清,李家原本也是海軍將領出身,李家老爺子據說當年被田英的老爹給坑了一把,直接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最終不過得了個安慰性的爵位,從此仕途無望,李家跟田家因此結了大仇,承慶帝要警告田英,直接將李清給拎了出來,讓他負責東南這邊的海關,整日里盯著田家的錯處。
田英這幾年過得遠沒有之前滋潤,這次承慶帝過來,他也有了預感,這樣在東海這邊做土皇帝的日子算是徹底結束了,不過,他前些年也算是撈足了,雖說陡然沒了外快,覺得有些失落,但是好在他還算是有些理智,知道自個是抗不過皇帝的,還不如老老實實帶著自己這些年撈到的錢財回京養老,也能混個善終,否則的話,只怕田家一家子都要倒霉。
既然已經想好了怎么辦,田英說話的時候就鎮定多了,反正已經這個樣子了,自個也已經表了態,自個說白了,就是貪了點,這么多年,也沒有真的在軍里面結黨營私,做什么圖謀不軌的事情,何況,當兵的,俸祿就那么點,能到手的還要被層層克扣,不想點別的轍,撈點外快,打點一下御史言官什么的,那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因此,雖說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田英依舊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是情有可原的。
見田英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承慶帝卻差點沒氣笑了,之前因為東南大營折騰的那些事,海關每年損失了超過兩百萬兩的稅銀,要不是田英確實有功勞,而且田家在東南大營經營日久,頗有根基,尤其,田家這么多年來經營下了很大的人脈,又資助了許多學子,不知多少人念著他們家的好處,承慶帝也不想鬧出什么大動蕩來,因此只得忍了。不過見田英這般態度,心里卻是冷笑,不過,他做了這么多年皇帝,早就喜怒不形于色,只要他不樂意,誰也別想猜出來。
不過,既然田英愿意放下手中的權柄,回京做個富家翁,那么,承慶帝也能先容了他,若是日后田家再鬧出什么事情來,承慶帝自然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雙方都打定了主意,承慶帝甚至還對田英大加賞賜了一番,田英見狀,自然知道承慶帝對他能夠放權養老表示滿意,心里更是輕松了起來。
而后面,賢妃跟母親還有幾個嫂子敘了半天的舊,除了剛見面有些失態之外,后來就顯得比較公式化了。這也是難免的,感情都是相互的,田齊氏出身武將之家,身體很好,因此嫁給田英后,足足生了四個兒子三個女兒,賢妃正好排在半當中,是次女,要不然,也不至于做了肅王府的側妃,說得再好聽,側妃還是個妾。上頭三個哥哥,一個姐姐,不上不下的,又是個省心的性子,自然得不到太多的母愛,至于父愛什么的,這年頭男人進后宅的時間很少,而且,田英更看重的是兒子,對女兒,也就保持著比較平常的態度,見到了,問一聲,見不到,也想不到。
賢妃剛剛進了肅王府的時候,田齊氏還擔心了一下,因為那會兒肅王根本沒有上位的跡象,偏偏奪嫡很激烈,家里很擔心牽扯到女兒,后來肅王登基,女兒封了妃,家里等閑進不了宮,只能經常送點錢進去,田齊氏幾個兒女都紛紛婚嫁,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不知道多少個了,光是顧著家里的孫子孫女還來不及呢,哪里有多少時間想女兒。再想想,丈夫說的,當初因為想要讓女兒封后,連自家的前程都連累了,因此,對女兒也有一些怨意。
更別提受到了更加直接影響的幾個兄弟家,這次來的兩個嫂子是長嫂和二嫂,本來兩人的丈夫跟著公公混在東南大營里面,結果如今雖說沒有貶職,卻被抓住了錯處,調到了軍中很是吃力不討好的職位上,如今外快也少了,姑嫂本就是天敵,這么多年,田家為了這個封妃的女兒花了不少錢,結果這個小姑半點沒有婆婆的福氣,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好不容易懷孕了,生的還是個女兒,不光不能給家里帶來好處,還連累了自個的丈夫,因此,也沒什么好聲氣。這會兒親人見了面,說了一會兒家中的事情之后,又問候了一下沒跟著出巡的二公主,竟是沒話說了。
賢妃心中也覺得失望,但是也沒如何表現出來,只是神態變得有些淡淡的,直接叫心腹宮女將預先準備好的賞賜拿了出來,交給了田齊氏,然后便借口宮規什么的,讓母親和兩個嫂子退下了。等到三個人出了院子門,賢妃便有些無力地靠在靠枕上,心中有些悲涼,看樣子,娘家也是靠不上了,但是,自己能依靠自個的女兒嗎?只聽說過皇帝去世,留下的皇子奉養生母的,誰聽說公主奉養生母了。要是沒個兒子,等到承慶帝去世,自個封個太妃,還得去跟將來的太后擠一個院子里面,到時候還得看更多的人的臉色,折讓賢妃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還是要想辦法要個兒子!
總而言之,田家這一次覲見,沒幾個心里痛快的,承慶帝想到田家這么多年下來,導致國庫損失了上千萬兩的進賬,就恨不得將田家給抄了,田家也覺得,自家對朝廷忠心耿耿,這么多年不就撈了點錢嘛,皇帝一點面子也不賣,就讓人告老,實在是有過河拆橋之嫌。至于賢妃,半點不知道承慶帝對田家的心結,心中還在郁郁,只是她素來是個能忍的人,性子也沉默,這也是在家里不被重視才養成的性子,也是因為她這個性格,承慶帝雖說對她不甚寵愛,卻因為她的省心,對她還算有些顧念,要不然,也不會后來讓她懷了孕。饒是如此,如今田家這般,承慶帝還是對賢妃有了遷怒之心,賢妃想要孩子,看來是遙遙無期了。
承慶帝接見田英的時候,徒景年并不在,后來才聽說承慶帝心情不太好,正好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候,曹安平跑過來叫徒景年,徒景年琢磨了一下,便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6 章
徒景年來的時候,承慶帝正坐在椅子上,一邊拿著一個蓋碗喝著茶,一邊在尋思著什么,徒景年干脆利落地過來請了安,他才回過神來:“是阿鯉過來了啊,來,到父皇這邊坐下!”
徒景年在一邊坐了下來,一邊問道:“剛剛看父皇好像有心事,可是誰惹父皇生氣了?”
承慶帝把蓋碗放到一邊,說道:“不過是個不識進退的妄人,哼!”
徒景年立刻知道,這位妄人看來是沒什么好下場了,承慶帝是個挺矛盾的人,有的時候,他心胸挺寬大的,但是更多的時候,他心眼很小,被他惦記上的人往往別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徒景年也不想追問,只是笑道:“既然是個妄人,父皇跟那種人有什么好計較的!”
承慶帝也是一笑:“阿鯉說的是,那種人,也不值得朕跟他們計較!”
曹安平見承慶帝心情好起來了,不由暗自咂舌,太子也沒說什么啊,圣人心情就好了,果然,太子那邊不能得罪,當然,該提醒的事情還是要做的,當即趕緊上前道:“圣上,殿下,該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