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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夕陽沉醉,香樟靜默。
或許沉醉的不是夕陽,沉醉的是夕陽中羞澀的人;靜默的也不是香樟,靜默的是香樟下心慌的人。
葉溦看著眼前的顧非,既有些羞澀,又有些心慌。她想象過很多種他們相遇的畫面,這些畫面里有浪漫的雨中邂逅、香樟樹下的一笑回眸、長橋上的擦肩而過……可眼前的畫面實在太衰,她還半躺在地上沒起來,她身體的痛感還未消退,一想到這些,她看顧非的眼又轉了過去。她多么希望顧非就這樣走開,并且沒有記住自己的樣子。她一度覺得不論多么良好的修養,也挽救不了此時自己的形象。
顧非卻沒有走開,而是伸手扶起了她。
她有些受寵若驚,她沒想到顧非會這么做。她看向顧非,顧非也在微笑地看著她,他的笑很迷人,也很溫暖。因這溫暖,她的身體不再疼痛,而是有一股暖流在潺潺流動,流遍全身。是的,她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她的修養又回來了,她的目光不再閃躲,她輕輕撣了撣衣上的塵,她的纖手自然地整理著微亂的發,將前額的發攏到耳后。夕陽灑在她的臉上,她不再羞澀,不再靜默,而是如蓮心一般優雅的從容。
她說:“謝謝。”
他說:“不客氣,其實我也有責任,你那位朋友是為了避開我,才撞上那個小石塊的。”
說話時,他還伸手指了指那個小石塊。葉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個小石塊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可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只因她突然間注意到了顧非的手。那是一雙彈鋼琴的手,手指修長而細膩,充滿了藝術氣息。而他說話的聲音,也如同他的歌聲一般溫柔、動聽。他們說話的時候,都忘了地上還躺著一人,那人正是秦艽。秦艽見沒人扶她,只好悻悻地自己爬起來。
秦艽剛站起身,隨即大叫:“哎呦,可疼死我了,我再也不載人了。”
她這邊說著話,那邊卻摸了摸自己的臉,伸了伸懶腰,揮了揮兩臂,又跳了幾下,感覺到自己的四肢與五官都健全,這才放下心來。只是這一套動作做下來,竟像個雜耍的猴子一般,活潑可愛。
顧非見她這個樣子,竟笑了起來。
葉溦見顧非這一笑,卻是呆了一呆,他的笑容很迷人,就像陽光下盛開的百合。葉溦不知道自己為何用“百合”來形容他的笑,或許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朵花,只有百合的純潔才能配得上他。
正在葉溦愣神的功夫,顧非卻跟秦艽很投緣地聊起天來。秦艽的肢體語言很豐富,以致他頻頻被秦艽逗笑,他似乎從來沒見過秦艽這樣的女生,如若讓他來形容,秦艽本身就是一出戲,一出搞笑的戲,她無需賣力演出,只需往舞臺中間一站,觀眾便覺得她是入戲了。
葉溦站在一旁,也跟著笑。可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早已習慣了秦艽的這種“表演”,因而她對秦艽語言上乃至肢體上的包袱已經見慣不怪了。她只是覺得此時的自己應該笑,縱是這笑有些勉強。
突然,顧非說:“你們要是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再會。”
說完,他就真的走了,頭也不回。葉溦看著他的背影發呆,他仍舊背著一把吉他,可他的腳步很輕盈,仿佛他背的不是吉他而是翅膀。趁著秦艽扶車的功夫,她目送顧非離開,心里卻想著何時能再見到他。他在夕陽中漸行漸遠,而他那句“再會”,只怕是再正常不過的客氣話了。
夕陽柔光中,一枚葉飄落。
它緩緩飄著,落在葉溦的肩上。葉溦拿在手中,仔細看了看,又將它拋向天空,它在天空翻轉,宛如一只翩舞的蝶。可她的力量實在有限,它飛得并不高,飛不過樹梢,便很快落下。它落在一堆落葉里,無聲無息,葉溦再想找它時,卻是不見了。
她喃喃說:“葉始終是葉,葉不是蝶。”
秦艽“咦”了一聲,問葉溦剛剛說了什么。這時,她已扶起車,檢查發現車身并沒有損傷,示意葉溦上她的車。
葉溦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剛剛說,我再也不坐你的車了。”
說完,她自顧自先走了,她是迎著夕陽,與顧非相反的方向。夕陽的光有些刺眼,但她強忍著,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臉上透著一股執著。
身后的秦艽搖了搖頭,推著車在后面追她,便追邊喊她的名字……
02
葉溦揉了揉右肩,還微微有些疼。
她記得那日從車上摔下,為了保護頭部,她在摔落的過程中下意識地對身體作了調整,使右肩先著地。當時她的右肩,承載了身體全部的重力。雖然秦艽曾夸她“體輕如燕”,可她并非真的“燕”,真的燕會飛,根本不會摔倒,她終究是個人類,有著人類該有的體重。
一旁的秦艽見她如此,笑著說:“如果你因為這一摔成了傷殘人士,我一定會負責到底的。”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搶著替葉溦揉肩擦背,很是殷勤。她表面雖笑,內心卻在慚愧,自責自己的莽撞,在“載人”一事上,她還有許多路要走。她暗暗下了決心,以后再也不拿葉溦冒險了。
葉溦躲開她的手,反問她:“你怎么負責?”
秦艽沉思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說:“只有兩條路了,要么我娶你,要么你娶我,你選一條吧。”她還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葉溦,期待著答案。她的眼睛很大,也很清澈,就像山澗流動的溪水。
葉溦見她這個樣子,笑著說:“怎么看這兩條路都是我吃虧,我不選。”
每每看到秦艽的“一本正經”,她就想笑。這種笑是發自內心的,她不得不承認:秦艽的每個細胞都是戲,她總能把你逗笑,不論你是身上有痛,還是心上有傷。
可笑過之后,痛還是痛,傷還是傷。
這日下午,陰轉小雨。
江南的冬天,也是這般多雨的。細細的雨絲從天空飄落,它們落在哪兒,就在哪兒生了根。若是落在湖里,融入那一湖的水中,它們還能找回自己嗎?湖水湛藍湛藍,它們也會跟著湛藍嗎?
葉溦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找回自己。確切說,若非照鏡子,她實在不知道自己的模樣,更無從發現自己的內心。若是哪天迎面走來跟她一模一樣的人,她會驚訝嗎?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怕遁入空無。
她需要使自己忙起來,一個人只有忙起來,才會無暇分心沒用的事。她在一本書上看到:煩惱都是閑出來的,本來好好的一個人,閑著閑著,就愛胡思亂想,就愛給自己找一堆麻煩。
所幸期末來臨,考試紛至沓來。
她不用刻意找別的事做,“考試”一事已足夠使她忙碌。這時,她與往常一樣,坐在擁擠的自習室,準備即將到來的英語四級考試。她自認英語水平尚可,通過考試的問題不大,可若要讓她刷高分,也是件難事。她正做著習題時,沐洋突然神秘兮兮地來找她,還將她帶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起初,她是不愿意跟沐洋走的,她覺得自己跟沐洋還沒熟到這種程度,但沐洋很執著,而她做題也覺得累了,想著剛好趁此休息一會兒,于是便跟他走了。
沐洋瞅了瞅四周,見四下無人,才轉頭看她,輕聲說:“我這兒有英語四級答案,你要不要?”
他說得很真誠,不像是開玩笑,但英語四級考試是全國性的英語考試,葉溦不信他有答案。更重要的是,即使有答案,她也不能要,她有她的原則。可她很好奇答案的來源,所以還是問出了口。
她問:“你怎會有答案的?”
沐洋說:“買的,我們男生湊了800塊錢買的。”他說得很小聲,生怕別人聽到似的,葉溦覺得好笑,眼前的沐洋有些賊眉鼠眼,顯得過于小心。因為他們身邊并沒有別人或是別的什么動物,確切說,連一只蒼蠅都找不到。
她問:“在哪兒買的?”
沐洋摸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你們女衛生間沒有那種小廣告嗎?貼在墻上名片大小的那種,我們就是看到小廣告上的聯系信息才買的。”
葉溦聽了,恍然大悟,她去衛生間時,確曾看到墻上貼著類似的小廣告。但她始終不信,她以為這些小廣告就像那些“槍支、迷藥”的小廣告一樣,都是騙人的。她沒有再問下去,而是她象征性地勸了沐洋幾句,諸如“不要誤入歧途”、“文明考試”之類的話。
她想到了輔導員金老師,金老師曾宣傳“文明考試”精神,她覺得自己也在“灌水”,在向沐洋灌輸“文明考試”的精神。仿佛不管對方能否聽進心里,她都不是很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有沒有盡到“灌水”的義務。她不知道的是,沐洋竟聽進心里去了。
走之前,她好奇地多問了一句:“金璟琮也買了?”
沐洋鄭重地點了點頭,說:“就是他牽的頭,我們男生數他最有主見的。”
她不再言語,走回了自習室。她突然想到了那次班會上,金璟琮曾當著全班所有人的面保證“不再作弊”,金老師還夸他“知錯就改、誠懇踏實、敢于擔當”,如今看來:他的敢于擔當倒是真的,別的卻是與他毫不沾邊。
嘩啦嘩啦,雨一直下。
葉溦想到一個詞:“瓢潑大雨”,她覺得這個詞能夠很生動地形容這場雨。所幸她帶著傘,所幸她的傘足夠大。關于她的傘,還有一個故事,這本不是她的傘,是一個陌生人下雨天送她的,她一直帶在身邊,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遇到那個人,將傘還給他。可直到現在,她還沒遇到那個人。又或者,她曾遇到了那個人,那個人從她身旁走過,只是她認不出他,她對他的印象畢竟模糊,她記不得他的樣子。也即是說,除非那個人先叫住她,否則,她只能與他擦肩而過。
葉溦走在路上,心里不免有些擔憂秦艽。她記得秦艽中午急匆匆出門,走的時候好像沒帶傘。她不知道秦艽去了哪兒,秦艽沒說,她也就沒問。
她搖了搖頭,嘆道:“秦艽總是這么大大咧咧,實在不該大驚小怪的。”她正想著,突然身邊跑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很瘦小,以致他的背影也很瘦小,他的速度卻很快,就像那只捉老鼠的“少數”,還沒等她開口,他已經消失在煙雨中。
她喃喃道:“應該是云白吧……”
03
從英語四級考場出來,葉溦一身輕松。
倒不是說她對自己的答卷相當滿意,而是英語四級考試總算告一段落,她可以暫時退出備考模式,轉入休閑模式。至于成績如何,在結果沒出來之前,不是她應該擔心的事。也即是說,她滿意的不是結果,而是結束。
葉溦避開寒風,站到陽光下,她要讓陽光驅走她身上的“霉”。最近幾日冬雨不斷,加上復習勞累,整日里泡在圖書館,她感覺自己快要發了霉。她有些羨慕陽臺外的那幾只鳥,羨慕它們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
她卻沒想過,鳥兒也有鳥兒的“霉”。鳥兒飛翔,要盡量躲著獵人與陷阱。鳥兒的世界,既是自由,又是冒險。
葉溦在等秦艽,她倆不在一個考場,但約好了考完試后在教學樓正門前碰頭。這座教學樓只有一個正門,因而她不會走錯地方。她沒等到秦艽,卻等到了沐洋,只見沐洋遠遠地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他的眼神里還泛著光芒。
沐洋問她:“你在等人嗎?”
葉溦輕“嗯”了一聲,以作回答。她當然在等人,只是她等的人還未出現。想到此處,她竟是希望秦艽快些來,只有秦艽來了,她才能走,這是她倆之間的約定。
沐洋似乎不擅言談,表情還很木訥,因而他心里雖裝著很多話想說,但終究沒說很多。他有些愣神地看了看葉溦,便走開了。可他走之前還跟她說了一句話,讓她摸不著頭腦。
他說:“多謝你,我沒有誤入歧途。”
葉溦正在揣測沐洋這句話的含義時,見秦艽哭喪著臉走出,遂迎了上去。她正想上前安慰她,沒想到秦艽卻大叫起來:“哈哈,嚇了一跳吧。不用你安慰,我考得還不賴。”她這句話幾乎是手舞足蹈著說完的,稍不留意,一定瞧不出她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憂傷。
葉溦呆了一呆,沒想到自己又被秦艽戲弄了一回。她很難定義秦艽口中的“還不賴”是什么水平,她記得進考場之前秦艽還顯得憂心忡忡,難道她“導演”的這出戲竟是考試之前開始的?又或者,她是在故作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