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然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陷入了沉思，她喜歡沉思。

秦艽見她沉默，還以為她是受了自己的驚嚇。她用手在葉溦的眼前晃了晃，見葉溦沒反應(yīng)，又使勁搖葉溦的肩膀，并向葉溦認(rèn)錯，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小葉子！我下次再也不敢嚇你了……”

葉溦笑著說：“你搖疼我了。”

見秦艽訕訕地縮回了手，葉溦只好又拉起她的手，兩人肩并肩走入了人潮。人潮里有認(rèn)識的，也有不認(rèn)識的，仿佛都跟她倆無關(guān)，在這個人潮之中，她倆自成一個世界。連香樟樹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搖晃著它的葉，以示不滿。

葉溦取笑秦艽：“你膽子這么小啊，膽子小就不要嚇人。別人沒嚇著，反倒嚇著自己。”

秦艽辯解道：“我從前膽子挺大的，遇到你之后，膽子超級小了。”

從前的秦艽并不膽小，她不怕黑，不怕狼，曾經(jīng)有一次上山放羊，一時貪睡到天色晚了，她是一個人黑燈瞎火地趕著一群羊回到家里的。家人都擔(dān)心的不行，她卻跟沒事人似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來到江南這座小城后，似乎就要被這座城“柔”化了。這兒的風(fēng)是柔的，這兒的水是柔的，這兒的人也是柔的。想到這時，她看了看葉溦，更堅定了這個想法。

只是，她嫌風(fēng)是柔的，風(fēng)似乎有點兒不大高興，在她們身后呼呼地刮著。刮起她們的發(fā)，刮起地上的葉。數(shù)不清的葉在她倆身后漫天飛起來，就像翩舞的蝶。

有人說，落葉是疲倦的蝴蝶。它們躺在地上久了，便會羨慕樹上的葉。可它們自己飛不起來，它們想要飛，便要借助風(fēng)的力量。它們?nèi)找蛊矶\著，終于有一陣風(fēng)將它們吹起，它們飛到樹上，飛回曾經(jīng)的家。可一旦風(fēng)止了，它們會重重的摔落。

它們以為自己是蝶，忘了自己是落葉……

04

葉溦站在陽臺，盯著香樟樹發(fā)呆。

冬日里的香樟，盡管還著一身綠衣，卻已有了些寒風(fēng)凜冽的味道。她很慶幸，鳥窩并非空巢，鳥窩里的鳥沒有跟隨候鳥大軍南飛。她想著：或許它們想飛到更南的地方，只是它們的羽翼太過單薄，飛越不了萬水千山。

她曾經(jīng)想象自己是一只鳥，她被關(guān)在籠中，渴望飛翔。可如果這時打開鳥籠，讓她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飛翔，她能受得住嚴(yán)寒嗎？若是受不住，她單薄的羽翼，能帶她飛越萬水千山嗎？想到這里，她不再羨慕鳥兒，至少在寒冬時節(jié)，她不用南飛。

地球是圓的，肯定還有比南方更南的南方，沒有盡頭。

她竟然有些無聊，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人。董小寅仍舊每日去圖書館自習(xí)，她的目標(biāo)是出國留學(xué)，她要學(xué)習(xí)專業(yè)課程以外的許多課程，她嚴(yán)格執(zhí)行著時間表上的安排，較高三還刻苦認(rèn)真。藺希仍舊每日陪著高富帥男朋友，高富帥有很多，男朋友也不止一個，葉溦不記得這是她的第幾個男朋友了。確切說，她壓根不清楚藺希交了幾個男朋友。秦艽最近幾日也是早出晚歸，還神神秘秘，她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了，她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秦艽就像個迷，就像遠(yuǎn)方的霧。

她望向遠(yuǎn)方的霧，確切說，這霧就在身邊，她不知道這是霧還是霾。她只確信這漫無邊際的“白色”，已影響到她的視覺，她甚至看不清香樟樹下的路。突然，一架折紙飛機飛上來，從那團白色的霧里，仿佛有個人影一閃而過。她沒看清，因為霧太濃，也因為那人速度太快。

紙飛機是紙，不是飛機。“紙”的屬性決定了紙飛機不會飛，是那個人影從底下扔給她的。她看到紙飛機上，有一行行秀氣的字，遂忍不住讀起來：

早晨醒來，兀一睜眼，窗外白茫茫像是迷宮，像是夢境。起初以為這是皚皚白雪的杰作，正暗自興奮，理智告訴我，這夢做的一點不真實，使勁掐自己，原來這一切，是那只乳名喚作“霾”的動物在作怪。

霾是一只動物，據(jù)構(gòu)字法，上“雨”下“貍”是為“霾”。貍為動物無疑，又有山貓、貍貓、豹貓之別名，實為貓科。關(guān)于貓，有些人覺得萌態(tài)可掬，校園里到處都有貓，黃的、花的、白的、黑的、胖的、瘦的、扁的、長的，它們出沒無常，也很無拘無束，奈何不得。雨若作動詞“下雨”解，則“霾”釋為天上下起了貍貓雨；若作形容詞解，則“霾”釋為像雨一樣多的貍貓。兩者皆不科學(xué)，因為會錯了“貍”的延伸意，要不怎么說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呢？事實上“霾”字遠(yuǎn)在殷商時已現(xiàn)原形，甲骨卜辭中有“霾其有咎”，占卜得出霾將對占卜對象不利，需要警醒。民間對霾也夠重視，《終風(fēng)》一詩，有“終風(fēng)且霾，惠然肯來”之句，與“終風(fēng)且暴”相對應(yīng)，霾釋陰晦、昏暗的天氣。大概有兩種情況：其一，塵土飛揚，飛沙走石；其二，空氣里暗藏著顆粒物，晦不見日，與今之霧霾略同。突然生出一個有意思的想法：霾，猶如一只大貍貓，躲在濃霧里，瞪大了綠眼睛，盯著我們看。

霧霾，也是動物。不過，它幻化無形，來去無蹤。因而一切方法對它都會顯得捉襟見肘，無計可施。何況它還自帶“霧”的屬性，防守與攻擊技能兼而有之，它若伺機而動，人類只能干瞪著眼看著，連呼吸都要著了它的道兒。而且，它還自負(fù)得很，堂而皇之地攻擊一座城市，一夜占領(lǐng)，并不著急離開，它慢悠悠地在大街小巷、摩天大樓間徘徊，往日碧水藍天，此時都湮沒在云霧中。它有時也沾沾自喜，我們走進它設(shè)的圈套時，不妨細(xì)聽，周遭雖看不見，卻能聽到它歡快的節(jié)拍，一步，兩步……這倒不是說，它是個壞小子，專干缺德事兒，它也有它的苦衷，我們應(yīng)理解它，包容它，愛護它。它本來在村里做一只閑云野貍多么快活，這是它念念不忘的初衷，后來村里建了工廠，廢水污染了河流，廢氣污染了空氣，廢棄物污染了土壤，更嚴(yán)重的是污染還在繼續(xù)，小貍不開心，它傷心地離開了村莊，住進一座深山。它在山里認(rèn)識了很多新朋友，可是好景不長，它的小伙伴們被人類瘋狂的捕殺，死的死，逃的逃，森林也遭砍伐殆盡。它突然明白，這一切都是愚蠢的人類造成的，他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于是它煉化無形，修身無物，由天際間蔓延縱橫，吞噬一切污染源：城市、工廠……

它得不到快樂，因為人類還認(rèn)識不到自身的錯誤，污染還在肆虐，同伴還在逃亡，一切未有改觀，未有起色。它痛恨：文明屠戮著生態(tài)，還自以為高貴。

葉溦讀著讀著，竟覺得這筆跡似曾相識。等她讀完這段文字，腦海中閃現(xiàn)一只“霾”，它有著貓身、綠眼、長尾，它就像她的“少數(shù)”，動作靈敏，憨態(tài)可掬，她覺得很好笑。這只“霾”遭遇不幸后，煉化成“霧霾”，她又害怕她的“少數(shù)”，也會煉化成“霧貓”。

葉溦很費解，為什么會有人給她看這個。

她正費解著，秦艽回來了。她同秦艽說了這件事，起初任她說破嘴，秦艽只是不信。后來，她只好將紙飛機給秦艽看，秦艽這才半信半疑，只是秦艽也覺得莫名其妙。一旦某事讓秦艽覺得莫名其妙，她就會像扔垃圾一般，帥氣地將某事拋進垃圾簍。她常說，她的腦袋里有一只垃圾簍，專門存放那些想不通的事。每每如此，葉溦卻總“斷章取義”，省去“簍”字，說她的腦袋里只有垃圾，沒有簍。

秦艽不再管紙飛機的事，突然神秘兮兮地說：“晚上有空不，去看我的彩排吧！”

葉溦一陣疑惑，問她：“什么彩排？”

秦艽說：“元旦晚會啊，我受顧非的邀請，作為他的助演登場。”

葉溦聽到“顧非”二字，竟是一怔，連手中的紙飛機都丟到一邊。原來這幾日秦艽早出晚歸，竟是為給顧非當(dāng)助演排練去了。可顧非為何找她當(dāng)助演，她又為何不告訴自己呢？

葉溦沉浸在這一連串疑惑中，早忘卻了剛剛紙飛機的事。紙飛機安靜地躺在垃圾簍里，與別的垃圾一樣。它不是生命，也就不會掙扎，它只能安靜地躺著，接受命運的裁決。

葉溦不知道的是，紙飛機的事若仔細(xì)想想，還是能夠想出點什么的……

05

窗外一片霧世界，葉溦心中也有霧。

外面的霧，只要陽光灑照，便可驅(qū)散。她心中的霧，卻是揮之不去。她仍舊沉浸在自己的霧里，她很想走出來，可她失去了方向感，她被困在里面。秦艽見她如此，將她叫醒，又把剛剛的那個問題重復(fù)了一遍。

葉溦淡淡地說：“給我一個非去不可的理由。”

秦艽脫口而出：“因為我。”

葉溦勉強擠出一絲笑，說：“既然你這么自戀，我就滿足你的虛榮心好了。”

她臉上雖笑著，心里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她有些不安，她的不安源于她的猜測，她突然想起那日摔車后顧非與秦艽相談甚歡的情景，她又想象著秦艽與顧非一起排練的畫面，想象著秦艽與顧非登臺演出的畫面。她知道這樣懷疑不對，可她就是忍不住這樣想。

她想得多了，心里竟然有些酸。

忽然，她又自嘲道：“我與顧非，只是一面之緣而已。”

霧還未散，仍舊看不清遠(yuǎn)方。想要霧散，要么有陽光蒸發(fā)它，要么有風(fēng)吹走它。它不會自凈，它留戀被它占領(lǐng)的領(lǐng)地。它的勢力極其龐大，生活在它的屋檐下，只能忍受。

晚上稍微好些，恢復(fù)了可見度。

走在路燈下，走在香樟樹下，她的影子縮短又拉長。秦艽先過去準(zhǔn)備演出，因而葉溦只身一人前往，前往秦艽口中的彩排地點。她不知道秦艽為何只叫了自己，而沒有叫董小寅或是藺希。誠然，縱是秦艽叫了董小寅和藺希，她倆也未必會去捧場。可葉溦還是覺得，出于禮貌，秦艽應(yīng)該邀請她倆。這樣想著，她心里竟微微有些埋怨秦艽，埋怨秦艽讓自己只身一人前往。

這次彩排是內(nèi)部場，因而觀眾并不多。只有顧非粉絲團的人在撐場面，約摸有數(shù)十人。這數(shù)十人組成了粉絲團的“少數(shù)”，而葉溦則被劃入沉默的“大多數(shù)”，因為她如同大多數(shù)成員一樣，根本沒有接到粉絲團的通知。若非秦艽邀請她，她壓根兒不知道有“彩排”這回事。

葉溦看到戴姝學(xué)姐正坐在顧非粉絲團的中間位置，作為粉絲團的發(fā)起人之一，她是絕對的“少數(shù)”。戴姝見到葉溦時，臉上一怔，四下望了望身邊的其他成員，像是在質(zhì)問：“是誰泄露了彩排的事？”她顯然沒料到葉溦會出現(xiàn)在這里。但她迅速恢復(fù)正常，跟葉溦打了聲招呼。

葉溦說：“我是來看我舍友的，她是本次元旦晚會的助演之一。”

她似乎在有意向戴姝解釋，解釋她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這里。她也沒有說謊，她的確是來看秦艽的，可她這么說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聳了聳鼻子。為證明自己，她還挑了一個離顧非粉絲團較遠(yuǎn)的位置坐下。

她不僅要向戴姝證明自己不是來看顧非的，她還要向秦艽證明自己不是顧非粉絲團的人。后者意義重大，她決計不能讓秦艽發(fā)現(xiàn)自己是顧非的粉絲，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秘密，她一定要守口如瓶。

彩排馬上開始，顧非果然又是壓軸出場。期間，秦艽穿著奇裝異服從后臺出來，找到葉溦，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據(jù)秦艽的描述，顧非今晚的表演節(jié)目是小品，而非唱歌，聽顧非說這是為了尋求自我突破。在這個小品中，顧非演一位大俠，而她演一位蠢萌蠢萌的盜匪。

葉溦指了指她的服裝，說：“這服裝也太草率了點，不像是盜匪，倒像是馬戲團的小丑。”

秦艽不服氣地說：“你不懂啦，這是為了增強喜劇效果，顧非設(shè)計的。”

她說這話時，還將顧非狠狠地夸了一番：“原來這個小品的編劇、服裝設(shè)計也是顧非，他不愧多才多藝。”葉溦聽了，心里卻不是滋味，可她強忍著，沒有說破，仍舊仔仔細(xì)細(xì)聽著，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故事。秦艽走之前，執(zhí)意要帶她進后臺參觀，她推托不過，只好跟著秦艽進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推托，進后臺能見到顧非，這不是她一直期盼的嗎？

葉溦在后臺果然見到了顧非，這是她第二次這么近距離見到他。

映入葉溦眼簾的是一名俠者：他身著一襲儒雅長袍，腰間束著青絲玉帶，頭頂紫云冠，半披半束著長發(fā)……他負(fù)手而立，情懷高遠(yuǎn)，仿佛自古書中走來。在葉溦的眼里，他仿佛入了戲，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顧非，他是大俠。

顧非正在背臺詞，見秦艽帶著葉溦進來，輕輕點了點頭，旋即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這個化妝間，他自成一個世界。

葉溦問秦艽：“別人都在記詞，你不用記嗎？”

秦艽說：“不用啊，我沒有臺詞的，臺詞太麻煩，我的都是動作戲。”

葉溦“噢”了一聲，跟著她走出了后臺化妝間。她走的時候，有意無意望向顧非，他仍舊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一切，皆與他無關(guān)。

彩排很成功，秦艽的表演很出色，她跟顧非的配合也相當(dāng)驚艷。她果然不需要臺詞，她的每個肢體都像是會說話的，連顧非粉絲團的成員都被逗樂了。葉溦看到戴姝學(xué)姐的臉色很紅潤，她開心地笑著，她不必拘謹(jǐn)，只因今夜，所有在場的粉絲團成員都是“大多數(shù)”。

所有節(jié)目結(jié)束后，葉溦留下等秦艽。

可當(dāng)她看到秦艽跟顧非有說有笑著走出化妝間時，心里一酸，竟是扭頭就走。可出了大門，路在何方？寒風(fēng)里香樟葉飄搖，燈光也搖搖晃晃，她的身影縮短又拉長。走著走著，她徑直來到了聽雨軒。聽雨軒中沒有雨，她所聽到的只有風(fēng)聲。冬夜的寒風(fēng)，凜冽地吹著，她的身體忍不住直哆嗦。

她大喊一聲，沒想到這一聲過后，竹林里、長廊下接連有窸窸窣窣的穿衣聲，跟著是幾道黑影匆匆閃過。他們的腳步聲，踏響了整個求索園。

他們走后，求索園更是寧靜。

葉溦有些不好意思，攪了別人的好夢。她望著冷冷的水面，水面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薄冰冒著寒光，寒光如一面鏡。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她看清了自己的模樣，她的修養(yǎng)又回來了。

她本是個極安靜、優(yōu)雅的女孩，可自從遇到顧非之后，她總是在肯定與否定之間徘徊，她時而肯定自己，否定別人；時而肯定別人，否定自己。她見到顧非與別的女孩在一起時會忍不住吃醋，她也會為自己的無端醋意而羞愧。她的吃醋很沒來由，不管是秦艽還是別的女孩，她本能的會吃醋。

回到宿舍時，還沒等秦艽開口，她搶著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