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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漸漸深，初冬將至。

體育課，葉溦與秦艽選了一個相對輕松的課程：羽毛球。當然，秦艽一開始是想選籃球的，但她看見葉溦選了羽毛球，她只能跟著選了羽毛球。她不會打羽毛球，正如她不會騎腳踏車，可她相信自己能學會打羽毛球，就像她學會了騎腳踏車。

對于羽毛球這項運動，葉溦卻并不陌生，小時候的她經常跟爸爸對練。可以說，在許多方面，爸爸都是葉溦的第一任老師。

想到爸爸，葉溦有些想家。開學到現在，她還沒回過家。

體育課結束后，秦艽騎車先溜了。她沒說原因，她像風一樣的少女，“飛馳”而去。葉溦只得一個人回宿舍，走著走著，突然后面有人叫她，確切說，那人叫的是“葉小雨”三字，她的小名正是小雨，故而她本能的以為那人是在叫她。她轉過身，叫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云白。

她有些疑惑，問他：“你怎知我小名叫小雨？”

他訕訕一笑道：“因為溦是小雨的意思，你叫葉溦，豈不就是葉小雨了。”

她笑著說：“竟是被你誤打誤撞，沒錯，很少有人知道溦表示的是小雨。我叫葉溦，自然也可以叫葉小雨。”

云白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他的皮膚很白，近乎蒼白，可他的眼睛很明亮，就像夜幕上的星辰，泛著光芒。這時，有一枚葉從他倆之間飄落，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葉，他仔細看著，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突然，他說：“看到了葉，就仿佛看到了你。”

她有些羞澀，問他：“在你眼里，我只是一枚葉子嗎？”

他慌忙解釋道：“當然不，當然不的。”他不敢再看葉溦，就像不敢看手中的葉，他將目光瞥向別處，待沉默了少許，他才恢復如初。事實上，縱是他將目光瞥向了別處，他眼里看到的還是她。只因他的眼睛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個她。

她見他如此，抿嘴一笑說：“我開玩笑的，你莫心虛。你若心虛，我便真成一枚小葉子了。”說完，她抬頭望了望滿樹的葉，葉在風中窸窸窣窣，仿佛也在看她，也在抿嘴笑著。

他呆了一呆，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才回過神來，關心地問她：“昨日，聽說你病了，現在好點沒？看你的樣子，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葉溦聽了，有些詫異：病了？她雖曾經以“藥罐子”著稱，但近來身體好得很。而云白此問似并非沒來由，難道是秦艽替她撒的謊？她知道一個人一旦撒了第一個謊，便要用許多謊去圓第一個謊。雖然這第一個謊是秦艽撒的，但作為直接受益人，她有義務將這個謊圓下去。

她訕訕一笑說：“嗯，全好了，就是小感冒。”

他遲疑了一下，問她：“感冒？她說你是胃痛，想來她也是沒個準。”

她斷斷續續說：“對，對，是胃痛……是感冒引發的胃痛……”

她不擅撒謊，她一撒謊時就會下意識地聳了聳鼻子，她還不知道自己的這點小習慣。而一旦撒謊時露出破綻，她的這點小習慣就會被放大，“謊”便會引發“慌”，她心里埋怨著秦艽：生什么病不好，非得叫胃痛，還不跟她提前說一聲。

他笑了笑，說：“好了就好！不過你一向體弱，最近天氣又有些轉涼，還得保重身體，少吃些藥，多些運動。”

他說這話時，似有深意，充滿了關心，仿佛有太多話想說，話到嘴邊又縮回。他在她面前就像個好演員，總能穩定自己的情緒，有時內心正起波瀾，表面卻仍靜如止水。他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他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他卻不知道：一向感性的自己，何時變得如此理性？他是詩人，他本該有詩人的豪放、張揚。

他在等她說話，等她提到自己寫的詩，等她評價自己寫的詩。可是他失望了，直到她轉身離開時，也沒有提到那首詩。

她不提，他也就不問。就像雨中挺立的香樟，沉默不語。

葉溦見到秦艽時，秦艽正在宿舍里抄管理學筆記，她的字很小很小，小到遠遠看不清，就像一串串螞蟻被粘在紙上，動彈不得。原來她急著回來寫這個，可寫這個有什么用呢？

葉溦問她：“你寫這個做什么？”

秦艽說：“考試用啊。”她說這話時，頭也沒抬，仍埋頭苦抄。仿佛她自成一個世界，外面的紛擾都與她無關。

葉溦像是發現了驚天秘密一般，脫口喊道：“你要作弊？”

秦艽突然停下筆，用手捂她的嘴，輕聲說：“你小點聲，作弊這點小事，你還要廣而告之嗎？我可沒錢付你廣告費。”

經秦艽這一提醒，葉溦才意識到剛剛自己確實有些失態，但“作弊”一事在她看來豈止非同小可，簡直是不齒的。她很想勸秦艽停下手中的筆，不要再抱有作弊的幻想，是以她講了好多道理，盡管這些道理看著也如同微積分課上老師的“灌水”一般乏味無力，但她覺得自己有義務阻止秦艽。只要能夠阻止秦艽，她多“灌些水”也是值得的。只是，秦艽對她的說教似乎并不感冒。

突然，秦艽問她：“你想不想通過考試？”

葉溦脫口而出：“當然想啊。”

秦艽繼續說：“舉個例子哈，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順著第一條路走會百分之百掛科；順著第二條路走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通過考試。你選哪條路？”

葉溦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秦艽為何如此問，但還是說：“當然選第二條路啊。”

秦艽又問她：“如果第二條路上荊棘叢生呢？”

葉溦想了想，以十分肯定的語氣答道：“那還是選第二條。畢竟，百分之五十大于百分之零。”

秦艽正色道：“我現在走的正是第二條路，而你，就是那荊棘。”說完，她繼續埋頭苦抄，把葉溦晾在一邊，如同晾一件衣服。

葉溦不知道自己為何稀里糊涂就被秦艽繞了進去，難道自己的潛意識里也是贊同作弊的？這是個可怕的否定，它否定的不僅僅是她對“作弊”一事的看法，更否定了她一向引以為傲的原則。她一向是老師眼中的乖乖女、家長眼中的乖寶寶，她決計做不出“作弊”這一行為。

葉溦想了想，只好說：“好吧，你說服了我，但，我還是為你的行為感到不齒。”

說完，她徑直走到陽臺，看窗外的香樟。她忘了自己本來找秦艽的目的是質問她，為何讓自己“生”了一場奇怪的胃病。但現在看來，似乎她得的是胃病或感冒都已不重要了。一個人一旦心有病，外表再完好，也是種假象，這種假象還會害她得不到及時醫治。就像一棵樹，不論它多么枝繁葉茂，一旦它的根長滿蛀蟲以致腐爛，若得不到及時醫治，它也就離成為朽木不遠了。

秦艽現在得的正是心病，可秦艽還不自知，更無從下藥。

02

正午陽光，陽光明媚。

臨近學期末，打印店忙碌起來，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葉溦也來到打印店，她想打印一些復習資料，以備戰接下來的期末考試。小小打印店擠滿了人，就像熱鬧的街市。此情此景，不禁讓葉溦想到了車站、開水房、食堂、電影院，她曾在這些場所排過隊，她似乎常常排隊，也就習慣了排隊。排隊等候的功夫，她突然看到沐洋從里面的人群中擠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沓厚厚的材料。

葉溦很慶幸，她總算記住了他的名字，她記憶雖好，可對人名卻一直健忘，她見過沐洋很多回，直到今天才真正記住他的名字。事實上，快一個學期下來，她還是沒能記住全班多數人的名字。似乎人名就像那代號、標簽，只是數字、文字的組合，缺乏實質的內容。她進一步得出結論：某物或某人一旦將它（或他或她）的“內容”喪失，便會喪失個性，別人很難記住一個沒有個性的它（或他或她）。

沐洋見到她卻很高興，主動跟她打招呼，但他下意識地將手中材料縮到身后，似乎不愿讓她看見。他本不想急著離開，想等她打印完一起走，可排隊的人堵著他，出來的人擠著他，而葉溦似乎也沒有跟他長聊的意愿，他只好尷尬地告了一聲辭。

令葉溦感到詫異的是，輪到她時，老板向她推薦各個學科的小抄，并聲稱小抄與考試內容有很高的契合度。更讓她驚訝的是，她只是隨口一說“管理學”三字，老板卻連聲稱“有有有”，隨即從架上抽出了一份“管理學小抄”，這份“管理學小抄”不是別的，正是秦艽所寫的那份。她當然認得秦艽的字，認得小抄上的內容，秦艽寫字的時候她就在一旁看著，她不可能認錯。她鼓起勇氣買下了一份，她買小抄不是為了作弊，而是作為揭露秦艽“罪行”的罪證。

起初她還有些擔憂，擔憂此舉會引起其他人的輕視，在她看來，“買小抄”實在算不得光明的事，甚至有些可恥。她沒想到是她多慮了，根本沒人在意她買的是小抄還是別的什么。又或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買完就走，如同買了一件尋常物。

陽光明媚，明媚到有些憂傷。

葉溦匆忙回到宿舍，將小抄橫在秦艽的身前，秦艽接過一看，發現是自己的筆跡。她并不驚訝，反而有些興奮，她在興奮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笑著說：“你也買啦！”

葉溦疑惑道：“除了我，還有其他人買嗎？”

秦艽說：“有的啊，男生那邊托沐洋團購了十多份的，說是每買十份，便贈送兩份。”她說的時候，竟也有些不可思議。

葉溦聽了，生氣道：“這下你的罪過更大了，不僅自己作弊，還為他人提供作弊工具。”

葉溦生氣，是因為秦艽沒聽自己的意見，是因為秦艽還沒意識到她自己的錯誤。她的生氣里，還隱隱有些擔憂，擔憂一旦作弊的事情敗露，秦艽將難辭其咎。一個人作弊尚能遮遮掩掩，降低風險，而這么多人同時作弊，無疑是一群瞎子過河，不被淹死也會被踩死。

秦艽解釋道：“我沒有作弊啊，我的小抄被我自己扔了，扔在打印店垃圾簍里。”

她說得很誠懇，她的小抄確實被她扔了。她本想到打印店將她的小抄復印一份，送給葉溦，可到了打印店后，她突然一時腦熱，想到了葉溦對她的說教，心中頓生慚愧，因而她順手將小抄扔垃圾簍里去了。垃圾簍是打印店的垃圾簍，她將小抄扔進垃圾簍的那一刻，小抄便不再屬于她，而是屬于打印店了。

秦艽接著說：“所以，我的小抄重出江湖了，但提供小抄的絕不是我，是打印店。如果追責，也應該封打印店去，打印店才是作弊工具的提供者。”她這么說時，竟有些后悔，她沒想到她的小抄會這么暢銷。她要是早點想到這一層，就不會把小抄當垃圾一樣給扔了。仿佛她扔的不是垃圾，而是一大把鈔票。

她還跺了跺腳，不無惋惜地說：“只怪我沒及早發現小抄的商機，還把它當成了垃圾。否則，一定能大賺一筆！”

葉溦在一旁安慰她：“你這叫視金錢如糞土，簡直是‘淡泊名利’一詞的代言人，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拔高了不少。”

秦艽嘟著嘴道：“我之前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是有多低嗎？還需要層層拔高！”

葉溦笑了笑，說：“不低不低，高得很，有珠穆朗瑪峰那樣高。”

說話之間，葉溦竟開起了玩笑。她聽了秦艽的解釋后，對秦艽的做法很滿意。一則秦艽不再有潛在的作弊動機，她的心病已除；二則秦艽也不再是作弊工具的提供者，打印店成了作弊工具的提供者。所以，即便有人在作弊的過程中被抓，如若要追根溯源，那也追不到秦艽這兒。至于那些選了第二條路的男生們，他們既然喜歡賭博，就讓他們盡情享受賭博吧，輸贏與否，已與自己無關。

她突然想到了沐洋，想到了他在打印店門前遮遮掩掩的動作，口中喃喃道：“或許人的每個動作，都是在表達著什么吧。”

每個人都是天生的演員，考場正是體現演技的地方……

03

遠方一棵香樟樹，孤零零站著。

考場里主授管理學的郭老師，目光炯炯，如一只狩獵的鷹，盯著全場所有工商管理1班的學生。她似乎很滿意，至少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敢在她的監考下作弊。她的監考能力有目共睹，曾經有位學生拖到快交卷時，利用其他學生交卷的空隙偷瞄了一眼袖中小抄，都被她當場抓獲，后來學生們送她一個外號“鐵面判官”。

嘩啦嘩啦，窗外下起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