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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兒,慢慢地說,一切都會好的。”
見深貼在貞兒的懷中,聞著熟悉的味道,心漸漸平靜下來。
他知道,這世上最疼愛自己的,最了解自己的就是眼前這個女人。特別是遇到煩心的事情時,眼前這個女人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保護他,關(guān)照他,開導(dǎo)他。而他竟也像許多受委屈的孩子遇到娘親一般,愿把自己的點點滴滴傾訴給她,今晚也如此。仿佛摟著自己的并非是一個宮女,而是一個時時惦念自己的母親。他把自己的頭更深地扎入貞兒的懷中,還禁不住吸引地在她豐碩的玉峰之上輕輕蹭了蹭。貞兒的臉不禁飛上了兩朵紅云。
“我被父皇……,”一語剛出,他便哽咽起來。貞兒輕輕在他背上揉了揉,讓他慢慢地將父皇的盛怒,對自己的斥責(zé),以及好好面壁思過的話學(xué)了一遍。
貞兒越聽心中越緊張,越聽越想害怕。她沒有想到這件事傳得如此之速,這么快就傳遍后宮,傳到乾清宮,引起了如此之軒然大波。貞兒不動聲色地服侍見深吃完晚膳后躺下,一邊輕輕給他按摩著身體,一邊在他耳邊緩緩地說:
“深兒已經(jīng)長大了,做什么事情要知道考慮后果了,做太子更是如此。不可由著性子,否則,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是你,我,甚至皇家都擔(dān)當(dāng)不起的。以后吸取教訓(xùn)就是了。”
說到這兒貞兒微微沉默了一下:“明天下了學(xué)堂給太后請安時,你就直接去向太后要伍兒作你的貼身女官。這樣伍兒可以名正言順地侍候你。希望這場風(fēng)波可以早些平息。”
見深聽后,微微一頓,抬眼看了貞兒一眼,臉略有些發(fā)紅道:“深兒還想讓貞兒姐守在身邊。”貞兒微微一笑,拿手捏著深兒高挺的鼻尖:“貞兒姐是主管,東宮許多事,要貞兒姐去操心。伍兒姐細心溫順,讓她侍候你更周全。這樣貞兒姐也更放心了。”
“那好吧!”見深不情愿地撅了撅嘴。
貞兒又壓低聲音問:“深兒,前天夜里可有什么人看見你們?”
見深的臉更紅了,他把頭埋在絲衾中:“沒有。那一夜那些廊下值班的宮人,讓我都打發(fā)走了,只有門上還有值班的宮人,但也早睡了。”
那就奇怪了,怎么事情這么快就傳到皇上之處。貞兒不解地想。
貞兒知道,皇帝和太后在各宮中都有耳報,東宮也不例外。但此事事發(fā)突然,這些人是不可能知道的。腦海中,如走馬燈似的,一一清點可能的人。忽然想起西廂房的玉蔓。貞兒眼前出現(xiàn)那個天真無邪,一雙水汪汪丹鳳眼睛的女孩。貞兒輕輕一笑搖搖頭,不,不可能。種種猜測不同的答案,貞兒都一一否決。看著見深疑惑的神情,貞兒也搖搖頭說:“深兒以后做事要謹慎,不要太張揚為好。”
誰知這個懸而未決答案,在二十多年后才真相大白。
貞兒像往日一樣,撫摸著見深慢慢地把他送入夢鄉(xiāng)。
貞兒替見深掖好了被角,把燭燈調(diào)暗,走到外室悄悄地囑咐了值夜的太監(jiān)錢能幾句后,輕輕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伍兒—個人不知何時早已站在雨后初晴的夜色中。一身梨花白紗裙如月光下的一朵盛開的瑩蓮。烏發(fā)長長迎風(fēng)飄逸。她抬頭看著如洗的夜空上的皎皎明月,眼光凄涼,孤獨,幽恨。
今日萬安宮一行伍兒就已明白了自己的命運,自己想去伸訴,想去抗爭,告訴貴妃、皇后、太后、甚至皇上,我諸伍兒是冤枉的,但那又何用?因為他們都明白我諸伍兒是冤枉的。想想宮中的所見所聞,想想太后沉沉的話語,那樣可能下場會更加凄慘。現(xiàn)在事已至此,雖然的自己只是一個無辜的替罪羊,難道還祈望著他們對自己這個小小的受冤枉的宮女手下留情嗎?只是……想起年邁的爹娘,想起自己兄妹,自己那不可實現(xiàn)的低之又低愿望,想起自己二十四歲的年華……。滴滴清淚掛在腮邊。
當(dāng)聽到貞兒走近的腳步聲,伍兒輕沾淚珠緩緩轉(zhuǎn)身清淺地一笑,看著身邊的貞兒,忽然感到自己又是那么的慶幸,那就是有一個相濡以沫的好姐姐,讓十幾年的宮中生活苦中有樂。
伍兒清妍如畫,溫秀自殊,婉轉(zhuǎn)輕盈,淡雅宜人。清淺的一笑卻讓貞兒心酸,又讓貞兒倍感憐惜。
貞兒將一件粉色的披風(fēng)披上伍兒顯消瘦的肩頭:“伍兒,你身體未愈,不可貪涼。早點兒歇息,不要想的太多了。”
伍兒宛然一笑,又抬頭留戀地望了一眼墨空碧月,轉(zhuǎn)身走回西廂房中。貞兒看著她消失在門口邊的身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蒼白的月光鋪灑在庭院中,空曠而凄涼。西廂房里傳來了伍兒悠悠的古琴聲。
琴聲清清靜靜,引導(dǎo)著人們走進了春風(fēng)拂面,煙波渺渺的水畫江南。青山茫茫,白帆渺渺,鶯飛草長,蝶戲春花。一個身著粉色舞裙的小姑娘,在百花叢中隨風(fēng)而舞,長發(fā)飄飄,輕盈水袖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優(yōu)美的弧度。天真的笑容久久掛在童稚的小臉上。
忽地,琴聲哽咽,一江春水,點點白帆,小姑娘揮手告別爹娘,漸行漸遠……。琴聲漸漸低沉,凄涼的月光下,嵯峨的宮墻內(nèi),美人抬頭望月,低頭嘆息,孤燈冷衾,夜空中傳來一兩聲孤雁的哀鳴。家鄉(xiāng)的思念,親人的牽掛,化作滴滴清淚……。
貞兒久久站在庭院中,與伍兒—同感受著思念,牽掛和無助。
夜已很深了,琴的聲勢漸弱,音律漸低。人倦了,琴倦了,窗外只余一彎慘白的月。
微微的燭光下,貞兒仍舊毫無睡意,雙眼盯著一跳一跳的燭光,思緒宛如扎了翅膀的蝴蝶,圍繞著近時在太子身上發(fā)生的事旋轉(zhuǎn),飛翔。
萬籟寂靜,思緒萬千。敏銳的感覺讓貞兒開始沉靜下來,掂量著問題的嚴重性。
英宗皇帝已知太子之事,而且,也相信了伍兒勾引太子,禍亂東宮的荒唐之言。皇家的子弟們從宮女身上去感知女人,獲得男人的感覺,這個不成文的條例在皇家內(nèi)部承襲了不知多少代。但它僅是一種默許,可行而不可言。當(dāng)內(nèi)宮為此謠言四起,沸沸揚揚的有損皇子聲譽,危及國之根本之時,就是會以那些無辜的宮女之死,來證明皇家清白。貞兒和伍兒,她們都是皇家的砧板之肉啊!
皇宮鐘樓上鐘鼓已敲四更,聽到西廂房輕輕地開門之聲,貞兒悄然坐起,披上外衣下了床。撩起紗窗向外面看去,蒼白的殘月下伍兒烏發(fā)飄飄,長裙曳地,手持燭火,輕輕地走出寢室向正殿見深的寢室走去。
月光下伍兒像一個月的精靈,花的香魂,美輪美奐。
走到見深的床前。緩緩地勾起低垂的錦賬,撩起一層層薄薄的紗帷。
一片溫溫的光柔柔地照在見深的臉上。那是一張自己伴隨了十二年的熟悉的臉,從一張圓圓粉粉的小小的娃娃臉,變成了具有男子漢力度的國字臉,那經(jīng)常撅起的薄而紅潤的小嘴,也不知從何時已偷偷地鉆出了一層薄薄的絨毛,長而黑的睫毛,仍然還十二年前那樣微微卷著。
十二年了,深兒也已長大了,但她清楚不管深兒長多大,他仍舊和小時候—樣離不開貞兒,離不開自己,自己又何嘗不是呢!雖然事發(fā)突然,但自己仍然割舍不下十二年的那份親情。
十二年了。這十二年的光陰,熬沒了青春,耗盡了心血。受得苦,遭得災(zāi),流的血,掉的淚,換來了一種親情的不舍,一種心痛的牽掛,一種永遠的思念。但是,……
伍兒輕輕地給深兒拉了一下蹬開得薄被,掖好了紗帳,拉下了錦幔。錦幔垂垂而下,像一條屏障隔離了氣息的流動。
伍兒緩緩地轉(zhuǎn)過身,燭光漂浮,伍兒的身影印在金磚上,一片暗光搖曳,就如同伍兒心緒的流動。
燭光搖曳處,又多么像沂王府的夜晚,窗外月華淡淡,窗內(nèi)笑語晏晏。
推開房門,清光淡影,風(fēng)露凝香。乞巧的祝禱仍在耳邊,不知遠方的親人可曾聽見?
一朵薄云飄過,暗夜,慘月,流影又似回到那天夜晚。月光照著自己深深的無奈,深兒少年的血色沖動,花凋香殘,終將是無可奈何花落去。
夜風(fēng)吹來,片片落花輕輕墜下,亂紅如雨,狼藉殘殘。這可能就是諸伍兒的歸宿吧!
伍兒低頭摘下一朵晶瑩逷碧的玉簪花,花蕊清香,鼻端嗅聞,悠香渺渺,恰似故鄉(xiāng)清晨的—縷鄉(xiāng)味,花瓣潔白,又似伍兒想保護的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的女兒身,然而……
哎!解脫何嘗不是幸運。
伍兒的心緒豁然開朗,一絲久違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逸上伍兒瑩白雋秀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