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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凄迷
貞兒躺在床上慢慢地醒來,血淋淋的傷口雖然經(jīng)太醫(yī)的精心調(diào)制,不是那么疼了。然而太醫(yī)院膏藥的清涼之感,只能減輕貞兒背臀上的火辣的刺痛,但,貞兒心還是在不停的痛,不住地滴血。她微微地閉著雙眸,毫無血色的面頰襯著淡紫花的錦被,更顯得是一種虛浮的蒼白。
屋內(nèi)一片寂靜,空無一人。陰了一天的天空,忽然更加陰暗,一絲絲潮濕的涼氣透過綠色雕花的窗欞上紗窗悄悄地鉆了進來,靜靜地吹在貞兒的身上。錯金銀云龍紋的香爐溢出的裊裊青煙似薄霧般輕籠著沉寂的臥室,滴漏聲聲,更添加了窒人的凄涼之意。
雨,終于下了下來。起初只是茫茫細如牛毛,漸漸如傾盆之勢,無數(shù)的水流,順著殿檐的瓦當,急急飛瀉而下,激起碎玉傾地。
此時在疾疾的大雨滂沱中,一個杏黃的身形在清寧宮外已跪了兩個時辰,大雨從頭上直瀉而下,化為串串珍珠從烏黑高束的發(fā)絲上—顆顆地滴下。浸透了雨水的太子制衣緊貼著那個還不太強壯的身體,青石磚的地上汪洋一片。身旁的不遠處則站著手拿雨傘的梁芳,張惶無措地望著清寧宮的大門,焦急地等待著什么人的到來。
白茫茫的雨霧中,—頂翠羽軟轎匆匆地到來讓梁芳的心頓時踏實了許多。
軟轎落在清寧宮的宮門外,一身家常妝扮的周貴妃不侍宮女過來伺候,亦已撩起了轎簾走出了軟轎。轎旁的宮女忙迎上前,給她撐起油布傘。周貴妃看著。庭院內(nèi)大雨滂沱中直挺挺跪著的皇子,心里不由又疼又恨,急走的腳下被臺階一跘,身子不由向前撲去,身邊的宮人急忙伸手相扶,驚魂未定的周貴妃鈄依著侍女,微定了一下神,兩眼剎那間噙滿了委屈的淚水。
自己的皇兒,為了兩個宮女,竟跪在雨中哀求太后,說此事只是自己的過錯,與伍兒貞兒無關(guān)。并揚言是自己有失德行,不易為太子。太后顧慮此事會影響前朝,特派人告知,勸說太子。
周貴妃稍稍定了一下神,慢慢走下臺階來到太子的身邊。雨還在下著,無情的冷雨讓見深的臉有些蒼白,身體微微地顫抖。周貴妃暗示了一下,梁芳馬上把雨傘又撐到見深的頭上。見深一看,憤然跳起,把梁芳雨傘—甩,又狠狠地跪在雨水中。雨水飛濺頃刻之間打濕了周貴妃的半邊湘君。
周貴妃望著雨中的倔犟的兒子,長嘆一聲,凄涼之意從話語中透出:
“深兒,此事確與你有關(guān),也是你的錯,但是你是皇子,又是太子,為了你的將來,為了皇家的顏面,必須犧牲宮女換你的周全。你說你不愿作太子了,想想你父皇的皇子何其多,你并不是皇上的嫡子,母妃還是因“母以子貴”晉封為貴妃,否則……。現(xiàn)在皇上只是顧念你身為長子,過去又受了不少苦,才封你為太子。兒啊,太后與母妃是為了保全你,才不得不出如此下策。”
“為了保全我,就,就傷害我心中最重要的女人?”見深頭也不抬地忿忿地問。
“你……”
周貴妃—聽,頭瞬間無限脹大,兩眼緊緊盯著地上的兒子:
“她們都大你十幾歲呀!”
“大十幾歲又何妨,只要孩兒喜歡她們。她們就是最重要的。這次孩兒想好了,人死不能復生,伍兒無辜冤死,必給予厚葬,貞兒也是孩兒之人,不許再動她一下,否則,這個太子誰想當就讓給誰。孩兒還當我的沂王。”
“你……,皇兒,你竟如此不懂事,氣死母妃了。”
見深再無言語,仍就兩眼盯著清寧宮,跪著—動不動。
雨漸漸停了,周貴妃看著不爭氣兒子,淚水從緊繃的嘴邊流下,她抬手擦拭了一下淚水,猶豫了一下,緩緩向清寧宮走去。
突然間,身后傳來急促的腳聲,一個東宮的小太監(jiān)慌里慌張地跑來,在見深耳邊低語幾句,見深臉一窒,猛地躍起,久跪麻木的雙膝—軟,又重重地跪下,太子的發(fā)冠砰然落地,發(fā)出—陣開散的聲響。見深低頭稍緩片刻,又一躍而起,頭也不回奔出清寧宮,留下—院人莫名地發(fā)呆。
半個時辰前清醒過來貞兒正睜著那雙紅腫卻又無神的雙眸,呆呆地盯著紗帳上的一個晦暗的角落。心里陰郁仿佛—片暗沉的天空。眼睛不論放在哪里?哪里都是昔日伍兒嬌艷的面容:柔柔的眼風,柔柔得笑容,柔柔的話語,又一幕幕鮮活地展現(xiàn)在眼前,貞兒不禁輕展娥眉,開心得一笑,心已沉醉。驀然間,陰風陣陣,寒氣逼人。眼前已換成伍兒直直躺在地上的鮮血淋淋的身形與一雙不屈的烏瞳。貞兒的心又如墜入千年寒潭。伍兒走了,貞兒以后再也見不到她了。胸口里陡然發(fā)出一種破碎的劇痛。伴著陣陣的劇痛,眼前的一切都開始了不停的旋轉(zhuǎn),貞兒無力閉上雙眼,想竭力壓下翻滾在心口的腥氣。然在一瞬間,心頭壓制的一股帶著腥咸之氣的液體,不可抑地涌上喉嚨,“哇”的一聲噴射而出。
鮮紅的血噴射在白白的紗帳上,貞兒的眼前又好像看到從伍兒嘴中噴射的鮮血,似點點紅梅朵朵鮮艷,妖冶而刺目。
貞兒呆呆地看著四濺血跡,頓時悲涼彌漫了她的全身,心緒也跌入了冰點。自己在宮中已二十多年了,看盡了皇家的內(nèi)斗和外亂,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兩位至親之人,死于皇家傾軋與陰謀之中,而自己卻毫無能力。
于謙,于大哥,為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甘灑熱血。皇上為一己私利,聽信小人之言,冤死了心愛的于大哥。
諸伍兒,把自己花樣的年華,自己的血肉之軀,都傾注于皇子身上。為皇子擔驚受怕,挨餓受凍,以致用自己的生命換取皇子的安全,用寶貴的處子之身培養(yǎng)皇子成人。到頭來,反頂上一個勾引皇子,妖媚惑主,有損皇家聲譽的名聲,而把她活活打死。
天!這個皇帝還是那個曾與自己一起長大,西苑中為救小鳥的性命,沖在最前面的小男孩兒嗎?在關(guān)鍵的時候,毫不留情置伍兒于死地的,還是那個貞兒侍奉多年,崇拜多年,心慈手軟的吃齋念佛的太后嗎?
想起太后的知遇之恩,太后諄諄教誨與情同母女的感情,太后冷冰如刀的聲音,至伍兒于死地的懿旨,復雜的心緒糾結(jié)著貞兒,讓她心里一時恍惚,—時清楚。“伴君如伴虎”于大哥的話輕輕響在耳邊,“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不正是皇家的本性嗎?哎!皇門本是無情門,紫陌封塵雪早深。是貞兒自己太單純了。失望、絕望、自責讓貞兒迅速從高高的春暖夏炎的山峰,跌入冰冷的山谷,而無力自拔,自救。
想起了溫情脈脈的于大哥,想起善良柔情的諸伍兒,他們無由的慘死。貞兒再也抑制不注心中的憂憤,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想討回公道。然而,無奈的清淚又涌出了眼眶。像她這樣連自己的生命去留都不可知的弱女子,又可與誰去談“公道”二字?
烏云壓頂,天沉如夜,看著彌漫的黑色,這多么像自己進宮的第一天晚上。鴿子籠似的小屋,燭光搖曳出可怕的怪影,耳邊傳來小伙伴兒們午夜夢回的抽泣聲。
更像與于大哥告別的夜晚。沉沉令人窒息的書房,空氣顫動間傳來于大哥妻子的嗚咽,于大哥炯炯有神的雙眸,剛毅而決絕的神色。自己緊緊依偎在他的懷中,感受他心臟有力的跳動,他的一聲長嘆,撕碎了貞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