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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我以后就不吃飯了。”幼清立刻緊張地道。看清她眼里的笑意后,便又將臉埋在謝幼安的脖頸處蹭了蹭,軟軟撒嬌道:“幼清最喜歡安姊姊了,不許不抱我。”
姨母聞言嬌笑,“我家幼清別的什么都不會,倒是慣會撒嬌的。”
幼清抬起臉望了眼自己母親,撇了撇嘴,埋怨道:“都怪娘親,每天要幼清吃下那么多,姊姊都說抱不動我了。”姨母哭笑不得道:“好你個沒良心的丫頭。”
“姊姊,”幼清忽然眨了眨眼,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幼清肚餓了……”
姨母和母親同時笑出了聲,謝夫人溫柔地道:“幼安趕緊帶幼清去吃些東西,孩子可不能餓著。”
將幼清抱到屏風隔著的圓桌,謝幼安拿了些糕點遞給幼清,小巧而精致的各色糕點讓人食欲大動。蒸得熱氣騰騰,香甜軟糯,小孩子最愛吃的。
等幼清吃得差不多了,她拿起桌上的玉如意逗她玩。小幼清很努力地踮高腳,都夠不到玉如意時,臉上露出氣惱的小表情,謝幼安笑得眼尾彎彎。
幼清見謝幼安笑了,也不去夠那玉如意了。小眼神轉了一圈,便一腳踩在了凳子上,伸手勾住謝幼安的脖子,吧唧親了一口。然后也自顧自笑了起來,臉頰酒窩浮現:“安姊姊真漂亮。”
隔間里聽不見正堂的動靜。
原本退下去的媯嫗又上前行禮,對著謝夫人道:“主母,阿容女郎求見。”
謝夫人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淡淡道:“讓她進來吧。”媯嫗垂首領命,將謝容——謝幼安的同父庶妹帶了進來。
謝容約莫十六歲,與謝幼安一般大。她穿著水粉寬袖衣衫規矩地上前行禮道:“嫡母安好。”望了眼王夫人后,又垂下眼:“王夫人安好。”
王夫人忽然便不再說話。
謝母卻笑了,拿起茶杯抿了口:“阿容的病好了?”
謝容怯怯道:“回嫡母,阿容大病初愈,還未好全。想著已經許久不見嫡母了,便來請個安。”粉衣襯得她膚甚白,唇瓣毫無血色,臉尖尖得顯得眼睛格外大。
王夫人忽而冷笑:“阿容這病可真稀罕,大夫都稱無藥可治了,想不到這才過了半月,便自己完好如初。”
謝容本就蒼白的臉又白了一分,“阿容大病兇猛,幾度連喘氣都撕裂心肺。本也以為自己就要這樣去了,但嫡母卻不曾放棄,這么多日珍貴藥材一直不斷,硬生生將阿容將閻王那里拽了回來。”
語至如此,已近哽咽:“阿容,阿容的命是嫡母給的……”
她盈盈下拜,仿若感恩至極般眸子涌出淚珠。王夫人嫌惡般皺眉,不待謝母說話便轉頭道:“阿姊,我家小郎正欲尋個填房,不若將阿容嫁到我們瑯琊王氏來吧?幼安已嫁,阿容也不小了。”
聞言,謝容臉色一僵。
王夫人郎君的弟弟,先不說是同她父輩般年歲的人。但都這般年歲卻仍舊紈绔不堪,身為頂級門閥的子弟卻只擢至五品--這樣一個毫無建樹的人,甚至還克妻,連連克死了三任妻子,以致再無士族女子敢嫁。
謝容淚水瞬間濕潤臉頰,眸子一瞬驚怒之色皆有,忙欲說什么,謝母卻揮手道:“阿容大病初愈,就不要同她玩笑了。阿容下去慢慢修養吧。”
待謝容退下,王夫人這才正色道:“這丫頭,瞧著心眼可真不少。”
陸恒屢立奇功時,人人傳其白眉赤目,身高九尺,生啖人肉:偏生當年謝幼安之父謝宏之,欠下陸父陸奉僧一個天大的人情。當他想要以當年許諾的玉玨,求娶謝家女時,所有人都覺得謝家會把謝容嫁給陸恒。
畢竟謝容的生母僅一奴婢,且自身也無過人才華,配祖上不顯的“活閻王”陸恒正合適。
人人都是那么覺得的,包括謝容自己。
三日之后,謝容便病了,且是久病,藥石罔用。其后,陸恒親來謝家納彩,半月之后,謝幼安嫁與陸恒。
謝容的病實在太過湊巧,容不得王夫人不懷疑。而在這種紛亂的年代,任何人都會朝夕不保,顛沛流離,只有家族的庇護才能真正有歸屬感。
任何人,無論郎君女郎,從小便被灌輸一個道理,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刻意裝病讓嫡姐代自己聯姻,這在晉人眼里是相當不可思議、以及鄙夷的事。簡直就相當于,背叛了家族。
“也不知她躲得是閻王,還是‘活閻王’。”王夫人冷冷譏道,又不忍地看了一眼屏風那處,輕聲道:“可憐了小幼安,嫁給了那武夫。”
謝夫人揚唇笑了笑,半開玩笑地道:“誰讓當年陸奉僧救了謝宏之一命。那老賊又不許官位重金,偏生許了塊玉玨,就當子嘗父債吧。”
“小幼安三歲能文,四歲便被袁氏太守夸贊‘冰雪稚兒,聰敏絕倫,后當堪于名士比肩’而家喻戶曉;十歲初通周易老莊,十二歲在中正官旁出考題,辯得那幫士人啞口無言,羞愧滿面,徹底揚名天下。”
王夫人說著說著便不由揚唇,眉梢都是驕傲。
見謝母只是微笑不語,她猶有不甘氣惱地道:“姊姊怎么真就讓幼安嫁了那武夫。這天下,能和我們小幼安般配的,也只有晉陵顧氏的顧謹言了吧?那‘衛玠之容,王弼復生’的顧子緩。”
“那孩子,與幼安沒什么緣分。”謝母的笑容很淺。
王夫人大大嘆息道:“是啊,竟然先被吳郡朱氏搶了去,真是沒什么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