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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空飄來細雨,宴席方才散去,謝幼安拜別了一干長輩。牛車轆轆,向烏衣巷駛去。細細雨絲將朱雀橋籠在薄霧下,落葉蕭蕭,往來士族大多戴著漆紗籠冠,雙袖翩翩,步履從容。
等甘棠挽起轎簾,便見母親身邊的媯嫗微垂著首相迎,細葛長袖青袍下的身形極為瘦削。
“女郎,主母等候多時了。”
謝幼安笑道:“修禊禮結束的太晚了些?!?
薄薄云層悄然飄遠,金色光芒照耀下來。小雨初歇,清風拂面帶著淡淡濕意,很是愜意。耀靈收起了紙傘,和甘棠并排跟在謝幼安身后。
在一處能俯視眾人的亭臺上,謝夫人蕭氏身著對襟梨白衫裙,裙長曳地,身姿綽約。背對著謝幼安,俯望著整個烏衣巷來往的人。
直到聽到謝幼安的請安聲,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周圍一切仿佛都為此黯然失色。她細長高挑的遠山眉下,漆黑眸子猶如星辰。翩翩雙袖垂下,足蹬木屐,氣質宛如悠然舒展的高云般,數不盡的蘊藉風流。
曾經的士族第一名媛,歲月仿佛將她遺忘,不曾在那張動人的臉上留下滄桑痕跡。謝夫人與謝幼安站在一起,硬是把自己女兒比了下去。
“娘親如日月之入懷!”謝幼安笑吟吟地道:“幼安一日不見娘親,如隔三秋兮。”
謝夫人揮退眾婢,笑道:“吾兒,這話應該向你那郎君去說?!?
“他新婚之夜棄我與洞房,娘還要我與他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謝幼安跪坐下來,慢條斯理地直言說道:“他需要我們謝家,謝家也需要他,那我便好好做他的嫡妻。只盼他凱旋而歸之日,能來謝家向母親登門賠罪,給我們謝氏留些顏面?!?
說罷拿起了檀木桌上的茶杯,茶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沏好的。
“不可這么想啊?!?
謝夫人也跪坐了下來,望著對面的女兒,不禁微搖了搖頭,卻只是笑道:“對你的郎君如此有信心?胡人來勢洶洶,晉人在他們眼里如同軟弱羔羊。可不是那么好勝的。”
“難道娘親覺得他會輸?翟釗奉父命進犯陳留,但他自身并沒什么領兵打仗之才,丁零族亦沒有什么可用之人。何況背后還有慕容垂虎視眈眈。至多兩月,首捷便會傳入建康城。”
謝夫人放下茶杯,很溫柔地笑了笑,“今早媯嫗說你來得遲了,我還道甚好,就怕吾兒一大早就急急趕來。甚至半夜便哭啼著歸家訴苦。娘嬌慣了你十六年,真怕把你慣成了毫不知事的嬌嬌?!?
幼安笑道:“娘親哪兒有嬌慣我,幼安小時貪玩,忘了背毛詩,娘親罰我在祠堂跪了一夜呢?!?
謝夫人亦是失笑,半天才道:“我的幼安原來這般記仇,六歲半的事還記得?!?
“雙膝甚痛,不敢忘。”
“對了,早上可有來什么客人?”謝幼安想起王齊玥的話,問道。
“并無?!?
此時媯嫗走了進來,垂首道:“主母,王夫人來了?!?
話語未落,一道柔軟地仿佛三月春風般的聲音,“阿姊,近來可好?”進來的女子身著淡綠的衣衫,眉毛微彎如同新月,敷著薄粉,面容年輕秀麗,看似不到三十歲。
手里還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女娃。
“姨娘?!笨辞鍋砣耍x幼安微笑著行禮喚道。
來的正是謝幼安的姨母王蕭氏,謝幼安母親的胞妹。細看她眉目與謝母有諸多相似,只是阿姊的相貌要精致的多,只消一眼便能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王齊玥講的貴客,就是指姨母嗎?謝幼安目光瞥到她齊腰那么高的王幼清,頓時明白,指的是幼清啊。
“一晃小幼安都已經嫁人了,我家幼清卻還是嬌憨孩童呢?!笨粗芸鞉昝摿俗约旱氖?,飛撲到幼安懷里的女兒,姨娘不禁感嘆了句。
幼清也是謝幼安的表妹,卻不親同姓王家的堂姐,從小便格外黏她。
算算她都許久不見謝幼安了,心里極為的掛念,仰著巴掌大的小臉往謝幼安懷里蹭著,抱怨道:“安姊姊,幼清好想你,兄長都不帶我來看你?!?
她杏眼瞪得大大的,仿佛攏著一泓清水,可愛得緊。
“真是好久不見幼清了,姊姊也好想你,課業怎么樣?。俊敝x幼安揉了揉幼清柔順及肩的發,又忍不住扭了捏她那軟嫩的小臉頰。幼清的兄長去了兗州隱居,而她則跟著兄長去住了大半載。
“幼清如今已能認全論語了?!庇浊逦⒀鲋?,臉頰笑渦微現,很是嬌憨道。
“才認全論語啊,你安姊姊像你這般大時,都開始背誦周易了?!蹦赣H忍不住取笑道:“小幼清要努力些了?!?
姨母不由有些嗔怪:“都怪燁兒,就說幼清還小從來懶得管束她。都六歲了連部論語都還不會背呢。要像你姊姊那樣聰敏就好了,為娘也不必操心了。”
后半句是對著幼清說的。幼清也不生氣,朝著母親微微吐了吐舌頭,扮了鬼臉,又拱進謝幼安懷里喊著要抱。謝幼安彎腰將她抱起,打趣她道:“小幼清竟然那么重了,姊姊以后抱不動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