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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臺山的秋天非常美，白雪蓋翠頂，半山紅葉紛飛，山腳落黃片片，層林漸染，云霧繚繞，美不勝收。山風穿越林海松濤，帶來飽含豐收的香甜氣息，碩果累累，肥厚的山味在密林深處等待收獲。

可惜，我看不到。一條錦繡絲帶替代了眼睛，蓋在臉上，遮去一雙駭人的血窟窿。有時候，我在想自己的屬性是不是集中了所有巧合，好的壞的都不落下，以致于滄桑變遷數次，我的遭遇卻仍舊離奇得一如既往。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職能是送諸神死亡，所以他們都惡意咒我，咒得本神時運不濟。

我時常在想，作為神，自己的命運是不是太悲催了，因為戰爭失去所有的伙伴，然后又愛上一個沒心的男人飽受磋磨，現在連真身都破破爛爛不成樣子，簡直心塞。可反觀之，我似乎又幸運到了極點，戰爭中獨獨我沒死，與狐相白那等危險人物糾纏不休，還能干干凈凈脫身，簡直就是奇跡。

不幸和幸運，在極端相遇，分不清彼此。

在我面前，所有人都開始習慣性沉默，不愿提過往，更不想提將來。

只有我的熊女兒不知世事，每天開心得要命，在中臺頂上躥下跳。紫府君嚇唬她：小心哪天被凡人看到捉走，扒皮做成皮衣，她嚇得哭一會兒，哭完就又忘了，依舊不肯安生，和所有的孩子一樣，調皮又懵懂，對世界好奇萬分。

我給她取名叫七喜，她現在是一只火紅火紅的圓狐貍，只尾巴尖尖上有一點白毛，胖滾滾得很可愛，紫府君說，她長久附在我的元神里，恰如一脈，因為我魂息柔弱，她也變不回嬰兒，倘若我現在回歸混沌，年幼的她也會隨之消亡。

所以，我輸了，敗給了自家的熊寶寶，沒得半分脾氣。

“媽媽，我今天在路上撿到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塑料娃娃！”

我低頭，元神模模糊糊能看到個紅色的東西，摸了摸，好像是個卡通狐貍，嘖，學什么不好，非學撿垃圾。本神真想給四海八荒發文求助：生了個傻孩子，該怎么辦？

“祈光，七喜又撿垃圾了，你拿去洗洗再給她玩兒。”

“……”祈光好久都沒說話，許久后從我手里拿過那只玩具，淡淡道：“是新的，不知道是誰給買的。”

回到五臺山的三個月里，隔三差五就有玩具被“丟”在七喜玩耍的路上。那天七喜闖入大陣，火紅火紅的她小小一只，對面還有個一模一樣的大狐貍被困在網里，大家都不是瞎子，面面相覷后，瞬間理短三分，不斷地咽口水，震驚得話都說不利索。

據說，狐相白驚得下巴都掉了，最后還是紫府君一拳給他“裝”了回去。

祈光說，那天我吐血昏死過去，狐相白突然抱著一堆爛泥哭了，青天白日里降下瓢潑大雨，將桃花源淹成了湖泊，白澤上神等著娶媳婦的五間瓦房蕩然無存，一夜間傾家蕩產。

現在，別人的日子照舊過，只有我是下場最慘的，雙目和心臟都被剜走，被踩成肉醬，變成一堆爛泥，復原無望。沒有雙目頂多是個瞎子，可是沒了心，又沒了血液，我的軀殼和冷冰冰的塑膠玩具無異，甚至不如塑膠玩具。至少玩具還尚有三分柔軟，我的身體卻僵硬冰冷，與棺材里的死人一模一樣。

粗糙的青石覆滿光滑的青苔，厚厚的一層，像是柔軟的毯子，身體靠在上面，已然沒任何感覺。整日泡在中臺頂的溫泉水里，死不能死，活又沒個神樣，怎一個慘字了得。隔著琉璃六合窗，能聽到大門外諸神在和五爺爭執，眼瞎了之后，耳朵倒是異常靈敏起來，能清晰地聽到遠處的響動。

“相白是何等的殺伐決斷，天底下再找不出那樣冷漠殘忍的真神，可你看看，三個月來，他成了什么樣子！肝腸寸斷！至于為什么，你三哥心，里，最，清，楚！”

“七巧轉生成巧胖胖，我三哥有插手嗎？是三哥讓他殺了巧胖胖嗎？是三哥逼著他剜掉七巧的眼睛和心臟嗎！”

“對，不是……可，可，可是總得給個解釋的機會吧。”對方明明理虧，卻仍舊不肯放棄，五爺氣極反笑，“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解釋什么？解釋他剜心的時候用了什么招式，才能碎得稀爛！”

外面吵得不可開交，聽聲音，為首的好像是之前那個墨藍色衣裳的神，不知他是誰，為何與狐相白交情這樣好，臉都不要了，還要幫。五爺性子脾氣火爆，性子直爽，與護法神黑幫在門外高聲“辯論”，或許是離紫府君的地盤太近，雙方都沒好意思動手，光動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