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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陰歷除夕,柯惠南舉行了個舞會,約有三十五對客人。章敬康代表柯惠南邀請秦有守參加,請了哥哥,不能不請妹妹,而秦有儀又要拉上蔡云珠,章敬康等于半個主人,無法拒絕。于是,蔡云珠又得到了一個跟他接近的機會。
柯惠南為他的舞會很花了些精力,張燈結彩,地板打蠟,都是親自動手。最精彩的是擁有自己的樂隊。僑生中會玩樂器的很多,他把他們組織了起來,大小提琴、伸縮喇叭、薩克斯,還有鋼琴。鼓手很重要,是特別從外面請來的,那人叫湯姆,是個混血兒,鼓打得極好,但自視很高,非一萬塊錢一月不干,所以經常閑在那兒。他跟柯惠南是朋友,偶爾玩玩,不好意思談錢,不過柯惠南送了他兩瓶洋酒,算算也有四五百塊錢。
舞會是晚上八點鐘開始的,到了八點半,客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客廳雖大,留下中間的舞池,要再容納六七十人,畢竟嫌太擠了一點,但因為擁擠的緣故,氣氛更顯得熱烈。
座位一半有小桌子,一半只是靠壁擺著的椅子。章敬康他們四個人來得比較早,在角上占了一張小桌。剛坐定就看到柯惠南經過,他特地拉住主人,替秦有儀和蔡云珠介紹。柯惠南因為她倆是校外的客人,而且第一次見面,也說了幾句客氣話,并且邀請她們每人跳了一支舞。
當柯惠南擁著秦有儀跳了開去時,他們這一桌上,成了“三缺一”的場面。秦有守便對章敬康說:“你陪云珠跳一支。”
他還沒有開口,蔡云珠已站了起來,他便扶著她的腰,按著節奏,往場中移動。蔡云珠比他稍微矮一點,她微一仰頭,兩人的視線便緊緊接在一起了。
“謝謝你,給我這么一個好玩的機會!”她含著笑,輕輕地說。
“這不敢當。”他說,“該謝的是我的同學柯惠南。”
“那總是由于有你來的關系啊!”
他笑笑不響。
“新年連星期日,一共有三天的假期,你準備怎樣消磨?”她又問。
“還沒有計劃。”
“天氣很好,可以到陽明山去走一走。”
“只怕人太擠了。”
“對的!”她馬上改變了她的建議,“是不是還有興趣再打一場橋牌?”
看到她那殷切盼望他有所接納的眼色,他不忍再拒絕了:“如果你想打,我可以奉陪。”
“真的?”她欣喜地說,“明天到我家去,還是我們四個人。”
章敬康忽然想起秦有守告訴過他的話,說蔡云珠的父親想跟他談談,這個問題比打橋牌重要,他要先提出來討論。“蔡小姐,是不是說你父親想找我談話?”他問。
“噢,秦有守告訴你了!我還以為他忘掉了呢!”她說,“是這樣的,我父親喜歡研究經濟問題,常想聽聽別人的意見。有一次我跟他談到你,他很希望跟你談談。”
“很感謝你父親。”他說,“不過我實在太淺薄了,我還在學習。你父親一定有很多經濟界的朋友,該找他們才對。”
“不,我父親說,年紀輕的人,常有新的見解。那些經濟學家的看法,并不比我父親高明。”
“是的。”他說,“蔡先生本身就是一位經濟學家。”
“你讀過他的文章?”
“在有守告訴我以后,我才猜到你父親就是蔡賡北先生。他的關于資本形成過程的分析,我的同學們都很佩服。”
“啊!”她剛這樣驚喜交加地喊了一聲,樂曲戛然停止了,談話便也中斷。他們回到座位上,才又重拾話題。
“那太好了,你一定會跟我父親談得很投機。”她說,“可惜這幾天他在南部視察業務,明天你來了,還不能跟他見面。”
“明天怎么了?”一向感覺敏銳的秦有儀,馬上接著她的話問,“明天章敬康要到你家去?”
“是的。”蔡云珠對秦家兄妹說,“我們原班人馬打橋牌,章已經答應了。你們什么時候來?”
“那得問章敬康啰!”秦有儀拿眼睛瞟著他說。
“下午吧!”章敬康說。
“幾點鐘?”蔡云珠又問。
這下是秦有守發言了:“兩點鐘。”
“好的。”蔡云珠說,“準兩點鐘一定要來。”
樂曲又開始了,是支《母鵝扭扭》。秦有守邀蔡云珠跳了下去。章敬康不喜歡扭扭舞,坐著不動。秦有儀知道他的脾氣,便也陪他坐著。
“我們去吃東西!”
章敬康帶著秦有儀走到里面一間屋子,那里有一張鋪了白臺布的長桌,放著一玻璃缸的雞尾酒,兩大盤椒鹽花生米和炸洋芋片。章敬康自己動手舀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秦有儀,騰出一只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坐到一個偏僻的角落。秦有儀跟了過來,坐在一起。
“有儀!”他把她引到這里來,就是有話要向她說,“我有個請求,你能不能接受?”
“嗨!干嗎這么客氣呀!”她放了一片炸洋芋在嘴里,頑皮地望著他。
“我是很正經的話。我希望你不要把我跟蔡云珠扯在一起開玩笑。”
“那有什么關系呢?”
“對蔡云珠不太好。”
“你是代表她講話?我想我比你更能代表她。”秦有儀的詞鋒非常犀利。
“不是代表她講話。我覺得……”他無法把他的感覺說出來。
“說話不要吞吞吐吐!”她一步不放松地逼迫著他。
“可以這樣說,”他也不考慮措辭了,“我很感謝你們的好意,但我已經看得很透,我跟她不可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怎么叫‘進一步的發展’?”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他不高興地說。
秦有儀碰了個釘子,不敢再徒逞口舌、自討沒趣了,她的笑容漸漸收斂,最后幽幽地嘆了口氣說:“我替蔡云珠悲哀!”
他覺得很抱歉。“當然,我跟她還是朋友。”他這樣說,用意是在安慰秦有儀。
“我不明白,蔡云珠有什么不好?”
“不是什么不好。”他急急地否認。
“那么,你何以那樣看不起她呢?”
秦有儀的話越說越犀利了,章敬康深感不安。“真是,”他煩惱地說,“我不該把心里的話告訴你的!”
“好了,好了,不要這樣子。我知道你心里的意思就是了。”
秦有儀算是讓了步,但情緒上受了挫折,影響到跳舞的興致。沒到十二點,她就提議回家。蔡云珠有些依依不舍,不過卻無可奈何。
章敬康頗感不安。他跟秦家兄妹交情很深,他知道秦有儀的性格跟蔡云珠大不相同,小姐脾氣大得很。因此他第二天一吃過午飯就到秦家,跟秦有儀刻意周旋了一番,把她哄高興了才放心。
兩點差五分,他們一起到達蔡家。
蔡家也跟秦家一樣,是兄妹兩個。蔡云珠的大哥老早就到美國去了,在那里念書、做事、結婚,而且已取得美國公民的資格。家里只剩下蔡云珠一個人,自然格外受父母的寵愛。因此,她的朋友到她家去玩,也很受她父母的歡迎。
蔡老太太是個異常慈祥的人,待秦家兄妹十分親切,自不用說;對于第一次見面的章敬康,更是問長問短,關懷得很。她已經上了六十歲,但看上去像只有四十幾歲,視覺和聽覺都十分敏銳,閑下來還能繡花。寬大的起坐間中,靠北窗就擺著一架繡花繃子。
“好了,你們好好去玩你們的吧!我也要出去打牌了。”蔡老太太特別對章敬康說,“你不要拘束,這里就像你自己家里一樣。我也不叫你‘章先生’,跟叫有守、有儀一樣,叫你敬康。”
“是。”章敬康恭恭敬敬地答應著。
于是,蔡云珠把他們帶到樓上小客廳里,那里已擺好了桌子,鋪著臺布,兩副塑膠的新牌還未開封。桌子旁邊又是兩張茶幾,上面放著新沏的茶,還有一碟子英國產的粟米巧克力。
“今天我們好好打牌!”秦有儀一坐下來就這樣說。
章敬康知道她這話是有深意的,怕她心直口快,把他昨天向她提出的“請求”——不要把他跟蔡云珠扯在一起開玩笑的話,當著蔡云珠的面說了出來,那會弄得他很不好意思,便拋了個“告饒”的眼色給她。
但秦有儀不理會他,只管自己接下去說:“云珠,今天我們倆合作,非把他們打敗不可!”
這明明是在賭氣。“還是我跟蔡小姐合作吧!”他直覺地說,“那天我們合作得很好。”
“原來你也知道你們合作得很好!”秦有儀尖刻地答道。章敬康對這位小姐的利嘴真感到吃不消!幸好秦有儀適可而止。蔡云珠也裝糊涂,大大方方地在章敬康對面坐了下來。
牌局順暢地進行著,但大家都很少說話。只有蔡云珠不時投向章敬康脈脈含情的一瞥,包含著太多的話語。
不知怎么,他又想到了李幼文。蔡云珠的這對水波似的眼睛如果生在李幼文臉上,那該多好呢?他一直在這么想。
于是,第二天上午他的腳步又出現在李家的那條陋巷中。在他的下意識中,并沒有去找李幼文的打算,他只是由養尊處優的蔡老太太想到近乎枯萎的李幼文的母親,忍不住又想去看看她。
那是個陰沉沉的日子,荒場上的曬衣架子光禿禿的,大概是老太太怕下雨,沒有把衣服晾出來。也許,也許是她病了,沒有辦法洗衣服,想到這里,他很不放心,立即抬眼往李家門口看。
他一下子愣住了——由于心理上缺乏準備,他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李太太,是她的女兒。
李幼文也看到了他,迎著他走了過來,她仍舊穿著那件套頭的毛衣,下面是暗綠色煙灰呢的長褲,咖啡色的平底皮鞋。
“李小姐……”
“姓章的,站住!”她打斷了他的話。
他站住了,她也停了下來。二人面對面看著,她的臉板得似乎永遠不想笑似的,淡紅色的兩瓣嘴唇緊閉著,漆黑的眼中有著包藏禍心的陰沉。
“我等你小子好幾天了!走!”她努努嘴,“到那面去,我有話問你。”
章敬康不知道她為什么這樣子蠻橫!內心里大起反感,但他的腳步卻乖乖地跟著她,一直轉過荒場,在一處造了一半停頓下來的樓房后面站住,那里冷僻得很,簡直看不見人。
“姓章的,誰叫你到這里來的?”她昂起頭問。
章敬康恍然大悟。他原也想過的,她自吹經常在圓山大飯店游泳,冒充富家小姐,其實是住在貧民區。這個謊一戳穿,她一定會很羞慚,而現在,完全是惱羞成怒。
于是他賠著笑臉說:“李小姐,對不起。我并不是特意來揭穿你的秘密。”
“這不是一聲‘對不起’可以了事的!我問你,你怎么尋來的?是不是派了什么人在跟著我?你拿我當什么人?”
“不!不!”他趕緊否認,“我是從警察局少年組打聽到你的地址的。”
“啊!”她大吼一聲,勃然變色,“你到少年組去打聽我的地址?”她瞪著他,咬牙切齒地罵:“他媽的!你這小子,氣死我了!”
“李小姐,我這也是無意的。”他忍受著她的辱罵,仍舊冷靜地解釋。
“哼!”她板起了臉說,“你第一次來,告訴我媽說,你跟我認識是朋友介紹的!誰介紹的?你說!你當面撒謊,什么大學生?沒有人格的東西!”
他被罵得只能翻白眼,但心想,她能知道撒謊是不好的事,那就還可以講道理。然而沒等他開口,她的“訓斥”又開始了。
“你是個偽君子!假仁假義哄騙我媽這沒有知識的人。你拿那條煙來是什么意思?你簡直在做夢,一條煙就想把人收買了嗎?”
他沒想到她把他的本意歪曲到如此的程度!這對他和她的母親,都是極大的侮辱,不能不做抗議。“你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簡直是胡說八道!”他大聲地說。
“那么你來看我媽做什么?”
“看看她老人家不可以嗎?”
“誰要你來看?不稀罕你來看!你他媽的,不懷好意!”
“看你!”章敬康忍不住生氣地斥責,“滿口‘他媽的’‘他媽的’,自己不覺得難聽?你母親生了你這樣一個女兒,真是倒霉透了!”
“他媽的……”她忽然變得很平靜,點點頭說,“你過來!”
他上前兩步,剛剛站定,她就一掌摑在他臉上。出手又快又狠,打得他臉上火辣辣的,眼中金星直冒,但就在將要還手的剎那,他總算勉強克制住了自己。
“這不算‘修理’,算給你個警告。以后不準你再來!”
“辦不到!”他捂著臉,神情冷峻地答復道,“來看你母親是我的自由。”
“我告訴你的是好話。”她再一次警告。
“我對你母親也是好意。”他針鋒相對地回答。
“你哪里來的這種好意?”她的聲音又變得粗暴了。
“難道你不可憐你母親?”
“什么?你原來是可憐我媽?誰要你可憐?你小子自己不照照鏡子,你有什么資格來可憐別人?滾、滾、滾!”她的聲調一句比一句高,到后來簡直是狂喊了,同時卷起毛衣的袖子,一步一步往前追逼過來,看樣子似乎真的是要跟章敬康打一架。
就在這時候,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從后面傳過來。“阿文、阿文,章先生是好人!”李幼文的母親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擋在他們中間說,“阿文,你不可以這樣子對章先生!”
“不用你管!”李幼文看著章敬康,卻順手一推,把她母親推得踉踉蹌蹌地坐在地上。
章敬康陡然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頭頂,沖上前抓住李幼文的手,把她反扭了過來,厲聲說道:“你是人還是禽獸?怎么可以這樣子對你母親?向母親道歉,不然我就不放你!”
李幼文咬著牙掙扎了一下,但那只會使她自己被扭得更痛,于是閉上眼,不響。
“說,從此以后改過!”
她還是不響,嘴唇扭曲著,忍住痛苦,不肯哼出聲來。
他的心軟了下來,松了手,但馬上遭到了報復。她回身撲了上來,瘋了似的亂打亂踢。他軟了的心腸無法再硬起來,而且他要保持男性的尊嚴,所以只是一面招架,一面后退,并不還手。
“阿文、阿文……”跌倒在地上的李太太已站了起來,舞著雙臂,準備硬插在他們中間。
然而攻守的雙方,卻都要避開她。李幼文嫌她母親礙手,章敬康是不愿她卷入漩渦,怕誤傷了她,以至于她只是白白地趕來趕去,始終無法拉住他們任何一個人。
這時已圍聚了許多人在看熱鬧,特別是那些孩子們,嬉笑著吶喊助威。章敬康窘不堪言,便想找個機會將她制伏。因此,他不再躲讓退避,一把拉住她的一只手,再去捉另一只手,心想:只要她的雙手在自己掌握中,她的力氣絕不會比自己大,便可強使她就范了。
哪知不抓她的手還好,一抓住可就上了大當。也不知她怎么一轉,變成背向著他,同時他的手臂被她從肩上拉了過去,身子一矮再一拱,他整個身子從她背上翻了過去,結結實實地仰天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看熱鬧的人頓時嘩然,有的大笑,有的呼喊,有一個人大驚失色地說道:“好家伙,還會柔道呢!”
章敬康心里懊悔得不得了,早知道她會柔道,就不該去抓她的手。
一個念頭沒有轉完,來了一只腳踩住他的手,那自然是李幼文。在他剛怒火突升,還來不及去想對策的時候,便看到李太太跌跌撞撞地搶了過來,沒頭沒臉地去打她女兒,并且咒罵:“死不要臉的東西,一點好歹都不知道,你怎么對得起人家?”
當著那么些人,李幼文可再不敢跟她母親對打,逼得沒有辦法,只好跺一跺腳,回身走了。隨即一陣嘩笑爆發開來。
章敬康不知道大家是在笑她,還是笑他,十分羞窘地掙扎著要站起來。李太太趕緊上來扶住他,以極其不安且煩惱的聲音對他說:“章先生,真正對不住!唉,我怎么說呢?生了這么個女兒……沒有比我再命苦的!”她說著,聲音低了下來,轉過臉去拭著縱橫的老淚。
于是,有些女人上來勸解著,把她扶了回去。有些人跟著散去了,還有些人留在那里,好奇地看著章敬康,仿佛要等著看他采取什么報復的行動。
他窘極了,恨不得能像鴕鳥一樣,把頭藏起來。終于,他只好拍一拍衣服上的泥土,揩一揩臉上的塵污,低著頭,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那里。
走出巷口,他回頭望了一下,這時才感覺到剛才所經歷的一幕,是如何可怕!那樣一個女孩子,外表是一個美好的女性,而行為完全跟流氓一樣,找不出一絲一毫女性的味道。這,怎么可能呢?簡直是個怪物!
這一走,以后不會再到這條陋巷中來了,他心里想。然而他是不會甘心的,難道費盡心力追求的結果,只是落得這樣一個自取其辱的下場?他曾經下過決心,要幫助李幼文走上正途,并且向李幼文堅決表明過,以后還要來看她母親。這些衷心萌生的意愿,難道都因為挨了一頓揍,而就此畏縮不前了?
他困惑得很!
他困惑得很,一連幾天都在研究那些問題,而越去研究,困惑越甚。他發現自己連問題的本質都沒有抓住,既然稱為不良少年,自然有不良的行為,打場架根本算不了什么,而自己居然認為“可怕”,那不是太可笑了嗎?
因此他又發現問題很不簡單。寒假快到了,功課忙了起來,他決定暫時把這問題擱一擱,等有了時間再做深入的研究。
這樣,他反而出現了近半年來從未有過的平靜的心境。除了到學校以外,就只靜靜地在家里用功,連秦家都不大去了,跟蔡云珠自然更少見面。
這一天下午功課完了,他搭車回家,剛走進巷子,便聽到輕輕的一聲:“喂!”他以為是別的路人在相互招呼,沒有理它。接著又聽到一聲比較響的:“喂!”這才回頭去看個究竟。
這的確是在招呼他,而且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一個人——李幼文。
雖然他早已想通了,那流氓一樣的行徑出現在一個少年組登記有案的少女身上,不足為奇,無所謂“可怕”。但這時見到她,想起那天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她摔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羞辱,自然余恨猶在,因此只是瞪著她,卻不開口說話。
“喂,我跟你說話。”她看了他一眼,微微把頭低著,輕聲地說。
“什么‘喂’不‘喂’?”悻悻然的他,故意讓她碰了釘子,“沒名沒姓的,跟我說什么話。”
她遲疑了一下,委委屈屈地說:“章先生,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那就說吧!”他僵著嗓子,有些不情愿地勉強應允。
“這里不方便,可不可以換個地方?”
章敬康也覺得巷子里熟人太多,說不定大嫂還會經過,看見了很不妥當,便仍舊用很僵硬的聲音問:“換個什么地方?”
“隨便你,清靜的地方就可以。”
他很冷靜地考慮了一下,怕她詭計多端,耍出什么對他不利的花樣,不能不存戒心,便不肯走得太遠,領著她到隔一條街的一家冰果店。那里樓上經常沒有什么人,談話很方便。
然而一到了那里,他便發現當著女侍的面,必須講風度,所以在自己點了飲料以后,不能不面對著她,用平靜的聲音問:“你要什么?”
“檸檬水。”她向女侍說,聲音很低,幾乎有些怯懦的樣子。
等女侍把他們的飲料送上來,并且轉身走遠了以后,他才冷冷地說:“有什么話,盡管說好了。”
“你不是說,要經常去看我媽?”
這句話大出他的意料。“你不是不準我到你家去嗎?說我不懷好意!”他譏諷似的回答說。
她不響,眼睛望著別處,臉上現出赧然的表情。
這一來使他也覺得有些不安了,怕把場面搞僵,又弄得下不了臺,便又接著說:“你的行為簡直叫人猜不透,我不知道你今天來找我,到底是為什么。”
“我已經講過了,你又不是不懂,請你去看我媽。”
“哼,”他微微冷笑道,“要去我自己會去的,用不著你來請。”
“你還對我不高興是不是?”
“我哪里敢對你不高興?”他發著牢騷,“你又會罵人,又會打架,而且還是柔道高手……”
不知道是她想到了那天的情形,覺得得意,還是滑稽,她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但趕緊使勁把下嘴唇咬住,不再出聲。
章敬康的心又軟了,軟化在她那無法形容的嫵媚神態之中。
“對不起!”她低著頭,說了這一句,停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反應,便忽然抬起頭來,“我向你道歉好了,總可以了吧!”她說得很快,像是賭氣說出來的樣子。
這給了章敬康一個警惕,如果再不轉圜,便又要弄得不歡而散,只好這樣回答:“我只希望你改過,倒不在乎你道歉。”
“那你可以去看我媽了?”
“這我要考慮。”
“為什么呢?”她急急地問,睜大眼睛,殷切地凝望著他。
“印第安人有這樣一句格言:‘第一次受人欺騙,是別人的恥辱;第二次受人欺騙,是你自己的恥辱。’如果我第二次自取其辱,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了!”
“這我向你保證,以后你到我家,我一定對你客客氣氣,表示歡迎。”
“我不能相信你的空頭保證。”
“那要怎么樣呢?”她說,“你不信任我的人格?”
他覺得她的話可笑,但也不愿把話說得太厲害,只這樣回答:“我不明白你的動機何在,為什么忽然要叫我去看你母親?”
“跟你老實說了吧!”她又現出了那種像受了委屈的惹人憐惜的神情,“為了你,我媽跟我進行‘冷戰’,從那天起,她就不跟我說話。我買回來的東西,她也不吃。常常一個人在那里淌眼淚,問她為什么,她又不肯說。有時半夜里醒過來,聽她一個人唉聲嘆氣。你想,我心里是什么味道……”
“好!”章敬康再也忍不住了,“我去!”他大聲地說,覺得自己的眼眶一陣陣發熱,他真沒想到自己在李家母女間的情感上,會構成這樣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