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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有守實踐了他的諾言。他說過要幫助章敬康，意思是以他的溫暖的友誼來平衡章敬康情感上的缺憾。他經(jīng)常在晚飯后到章家來坐一會兒，陪章敬康聊聊天。星期六夜里以及星期日白天，總是安排好了節(jié)目，邀章敬康去玩，看球、看電影、聽音樂，雖是很經(jīng)濟(jì)的玩法，也花了不少錢。

章敬康心里很過意不去，但他知道，如果不愿接受秦有守的好意，對他們的友誼，可能反有損害。他知道，他唯一能使秦有守感到安慰的，就是高高興興的，表示他已完全忘掉了李幼文。

不但為了秦有守，為了他的家人，他也必須表現(xiàn)出生活得很有勁的樣子。前一陣，他的情緒最低落的那個時期，陶清芬把注意力放在她的將要奉命到日本考察的丈夫身上。等章敬業(yè)一走，家里越發(fā)顯得平靜，如果他在表面上顯露出什么憂郁苦悶的神情，一定逃不過她的眼睛，并且會引起她的不安。

但是，李幼文的影子在他心上鏤刻得太深了，已成為他的思維的一部分，永不可能把她抹掉。常常在午夜夢回時，她的影子會神奇地閃現(xiàn)在他眼前，是那樣的清晰具體。他曾試著拿別人去比較，除了已去世的母親以外，再沒有什么人——包括父親兄嫂在內(nèi)，能給予他那樣深刻的印象。

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

她到底生長在怎樣的一個家庭中？

如果能再度相逢，她會有怎樣的態(tài)度？

如果老老實實問她：“據(jù)說你在少年組有記錄？”她會有怎樣的反應(yīng)？

這些問題不知在他腦中盤旋過多少次，始終找不到肯定的答案。自然，他不會再跟秦有守去談，唯一的希望是有機(jī)會能認(rèn)識秦有守的親戚趙警官，直接向他請教。

這個希望居然實現(xiàn)了，那是圣誕之前的一個星期日，他到秦有守家去玩，無意中遇到趙警官。

秦有守替他介紹時，只說：“我的表哥趙先生?！彼麤]有說明他的身份，但章敬康從他的魁梧的身材，很快地便能斷定他就是趙警官。

因為將來可能有求于人，所以章敬康盡量敷衍著他。趙警官也是個爽快而健談的人，極容易成為朋友。

談到中午時分，趙警官有應(yīng)酬先走了。章敬康也準(zhǔn)備告辭回家，秦有守挽留他說：“我爸爸跟媽媽到臺中喝喜酒去了，家里沒有人，你在這里陪陪我！”

“可以?！彼鋈幌肫饹]有看到秦有儀，便問，“你妹妹呢？也跟伯母到臺中去了？”

“不，在同學(xué)家。大概不會回來吃飯，我們用不著等她。如果你肚子餓了，我馬上叫阿珠開飯?！?

秦家的女傭阿珠會燒一手很好的廣東菜，章敬康吃得非常起勁。等四菜一湯都碗底朝天，卻出現(xiàn)了很尷尬的局面：秦有儀回家來了，而且還帶了她的同學(xué)一起來——那就是蔡云珠。

由于太熟悉了的關(guān)系，秦有儀在章敬康面前已脫盡矜持，她伸過頭來一看餐桌，便故意帶些哭聲地叫道：“喲，你們把菜都吃光了！”

章敬康因為有蔡云珠在旁邊，覺得很不好意思。秦有守卻泰然不以為意，笑著回答：“誰叫你這么晚回來？只好叫阿珠再想辦法。其實你們自己也可以動手，如果你肯到廚房里去表演一下，我還可以吃三碗飯！”

“你真是飯桶！”

秦有儀的話還沒有完，蔡云珠已搶著大聲地說：“好，看我們來做。做好了，你可不能不吃！”她的話是對秦有守說的，眼睛卻瞟著章敬康。

章敬康把視線躲開去。蔡云珠也拉著秦有儀往里走去。

“我們也到廚房里去看看！”秦有守說。

章敬康因為今天認(rèn)識了趙警官，又吃了一頓很舒服的午餐，心情較好，便無可無不可地跟著秦有守到廚房去看那兩個念家政的女學(xué)生“表演”。

“不要來看，不要來看！”秦有儀一見他們，便大聲表示不歡迎。

“看看怕什么！”蔡云珠說，又拿眼睛瞟了章敬康一下。

“對啊！”秦有守馬上接著她的話說，“看看怕什么？我要親眼看到，才敢斷定你們沒有欺騙的行為，確定有沒有叫阿珠做好了，你們再來冒名頂替?！?

“你看看！”秦有儀撇撇嘴，對蔡云珠說，“一副法官派頭！”

因為秦有守是念法律的，所以秦有儀才這樣調(diào)侃他。蔡云珠抿著嘴笑了。

但她隨即又把手放了下來，去切火腿丁，運刀如飛，似乎真是有意要“表演”一下似的。比起她來，秦有儀在家政學(xué)校的烹飪課的成績顯然不好，笨手笨腳地在擠蝦仁，好半天才擠完，數(shù)一數(shù)只有二十顆。

“你這個炒蝦仁，只好用醬油碟子來盛！”秦有守又在旁邊笑她了。

“什么炒蝦仁？我們做什錦炒飯！”

“要得！”秦有守高興地叫道，“如果是什錦炒飯，我們真還可以來一點！”

掌勺的是蔡云珠。一大盤什錦炒飯做好了，火腿、青豆、雞蛋、蝦仁，紅綠黃白，色彩非常鮮艷。連吃得太飽的章敬康都經(jīng)不住色、香、味的誘惑，也添了一小碗，覺得蔡云珠的手藝確實很好。

吃完飯大家一齊轉(zhuǎn)到客廳去看電視。章敬康喜歡熱門音樂，對國語流行歌曲沒有什么興趣，聽了一會兒，把視線從電視上移開，才發(fā)現(xiàn)秦家兄妹都不在屋子里。

他沒有去想他們?yōu)槭裁措x開，也沒有離開屋子去找他們。他隨手翻弄著一本畫報，心里在思索怎樣去找趙警官進(jìn)一步打聽關(guān)于李幼文的一切。

忽然電視的聲音沒有了，他抬頭一看，蔡云珠正把她的手從電視機(jī)按鈕上移開。

“mr.章對這個節(jié)目不怎么欣賞，是不是？”蔡云珠問他。

“也無所謂。蔡小姐如果喜歡，為什么把它關(guān)了？”說著，他站起來準(zhǔn)備重新把電視機(jī)打開。

“不！”蔡云珠搖搖手，“你請坐著！”

既然她也不愛看，章敬康自然不必再開，仍舊坐在原處，可是出于禮貌似乎不便再一個人去翻畫報，心想稍微敷衍她幾句就該回家了。

“mr.章，最近看了些什么書？”蔡云珠微笑著問。

“你是指哪一方面？”

“我是說文藝方面的?！?

“噢，零零碎碎看了一點。因為沒有充分的時間，大部頭的小說總是看不完?！?

“有一部《望鄉(xiāng)》，不知道你看過沒有？”

章敬康聽同學(xué)談過這部小說，說是需要有點程度的讀者才能欣賞。想不到蔡云珠居然特別提起，倒很難得。這樣想著，他不由得昂起頭來，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回答說：“蔡小姐指的是原田康子的《望鄉(xiāng)》吧？我聽說寫得很好，還沒有看過。”

“我那兒有一本，如果你喜歡，我拿來給你看?！?

“好的。”他說，“只怕我沒有工夫看?！?

“那不要緊?！辈淘浦轳R上接著說，“擺在你那兒慢慢看好了。隨便什么時候還我都可以?！?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蔡云珠的談鋒卻很健，好像有著永遠(yuǎn)不怕枯竭的話題。在談話中她一直掌握著主動，章敬康欲罷不能地陪著她，幸好秦家兄妹總算回到了客廳，才打斷了蔡云珠的談興。

“我該走了。”章敬康趁機(jī)站起來說。

“不要走！”秦有守順手一推，把他推坐在原處，“難得在一起，好好玩一玩?！?

“那么看電影去吧！”

“不行！”秦有儀說，“媽臨走前叫我們看家，不能出去。”

“那怎么辦呢？”

“來個小型的派對如何？”秦有守說。

“我不會跳舞?！闭戮纯祿u搖頭，其實他是不愿意跟蔡云珠跳。

“我們打橋牌吧！”蔡云珠提出新的建議。

“好！”秦家兄妹異口同聲地表示贊成。

這樣，章敬康自然不便獨持異議，只好不作聲以示默認(rèn)。他們擺好臺子，牌也取出來了，但到組局時，又發(fā)生了爭執(zhí)。章敬康主張男子組跟女子組對抗，而秦有儀則表示非跟她哥哥搭檔不可，否則她就打不好。

章敬康懂得她的意思，是故意要把他跟蔡云珠湊成一組。他十分不愿，卻不便明言，只說：“我的技術(shù)也差得很，怕跟蔡小姐無法合作?！?

“不要緊！”秦有儀說，“你的partner（搭檔——編者注）打得好，正好幫你的忙?！?

蔡云珠不響，謙虛地微笑著，但已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接著秦家兄妹相向而坐，留下唯一的一個空位子給章敬康，他無法不坐下來跟蔡云珠合作。

就橋牌的合作來說是愉快的，蔡云珠的確如秦有儀所說的，打得很好，對于章敬康的任何“表示”，都能夠了解，并且保持良好的合作，使得他對玩橋牌的興趣，急劇地增加了。

第一局是他們這一組贏。第二局開始，蔡云珠開叫兩個方塊，章敬康手里的牌也不壞，答叫兩個黑桃，最后叫成小滿貫。蔡云珠把他所叫的六個方塊改為六個黑桃，由他主打。

等她把牌攤開來，章敬康一看，她的三門牌都沒有失張，黑桃也很好，應(yīng)該可以做成七個方塊的小滿貫，不明白她為什么不叫上去。

“太可惜了！”他說，“是個大滿貫，蔡小姐沒有叫足！”

蔡云珠笑笑不響。

“傻瓜！”秦有儀卻叫了起來，“她是讓你打呀！”

這一說，蔡云珠和章敬康兩個人都有些窘。秦有守瞪了他妹妹一眼。章敬康看在眼里，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都是有計劃的，剛才他們兄妹倆忽然不見影蹤，也無非有意要讓蔡云珠跟他單獨相處而已。

因為有了這樣的了解，他不由得加了幾分注意。有幾副牌他做莊家，攤開了牌就沒有他的事了，正好利用他們在聚精會神出牌的機(jī)會，對蔡云珠觀察一番。

她不算漂亮，但也不算丑，方形的臉，屬于端莊的一類。皮膚很好，穿著一件剪裁得很合身的旗袍，全高跟的黑麂皮鞋，十足的少婦派頭。

他看到她的姿態(tài)和動作，想到她所念的學(xué)校，忽然產(chǎn)生這樣一個感覺：蔡云珠無一處不表現(xiàn)出她的全部理想，在于找尋一個出色的丈夫并準(zhǔn)備做一個出色的妻子。

“多庸俗！”接著他在心里下了這樣一個結(jié)論。

然而他也充分領(lǐng)略到她的屬于庸俗的好的一面，她不像有些驕縱的女孩子，眼高于頂，把男性看作天生的女性的奴才；她也不像有些絲毫不懂世故的女孩子，說出一句話，或者做出一個動作，莫名其妙地叫人哭笑不得。她溫柔、大方，懂得男人的心理，說起來實在已很夠一個好妻子的條件。

于是，這一場橋牌打下來，他對她的觀感多少有些改變了——說得明白些，不像從前那樣絲毫不肯假以辭色了。

因此在晚飯以后，秦家兄妹托詞要守候父母回來，委托章敬康將蔡云珠送回家時，他便毫不遲疑地答應(yīng)了下來。蔡云珠辭謝了一下，但她并非表示沒有送她的必要，只說太麻煩章敬康了，心中不安。

這話從另一角度看，也不妨說她很重視，或者很高興他送她回家。

他們使用的交通工具是公共汽車。一路上蔡云珠表現(xiàn)出一種尊重的親熱，不時含情脈脈地看他一眼，以及有限度地依偎著他。遇到有一個位子空出來了，他請她坐下，她卻盡量擠向一邊，再騰出一些空隙來讓他也坐。那樣子就像蜜月期中的新娘似的。

章敬康對她所給他的“優(yōu)遇”，覺得很有些窘，然而也不能說沒受感動。

到站下了車，蔡云珠在前帶路，往一條很干凈的巷子中走去。到一所西班牙式的洋房門前停了下來，蔡云珠說：“請進(jìn)去坐一會兒，我把那本《望鄉(xiāng)》拿給你?！?

章敬康不便表示不愿到她家去，只說：“不忙，不忙。改天你記起時，就帶到秦家好了。再會！”說著，他揚了揚手，轉(zhuǎn)身走了。

蔡云珠稍微遲疑了一下，大聲地說：“那么你請等一下，我馬上進(jìn)去拿書給你。要不了兩分鐘就行了?！?

她這樣遷就，他自然不能不停下來。果然不到兩分鐘的工夫，她就把書拿了出來，遞到他手里。

“謝謝你！”

“不必客氣。”她說，“記得我的地址嗎？”她把她家所在的路名、巷子，清清楚楚地說了一遍。

章敬康自然知道，這是表示歡迎他訪問或者通信的意思，便把她所說的詳細(xì)地址復(fù)述了一遍，一字不錯。蔡云珠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再會！”

她站在她家門口，揚著手。他走出去將近十步，偶爾回頭，還看見她在目送他離去。

對于她這一往情深的神態(tài)，他自然不能無動于衷。他也不能了解，何以她對他會產(chǎn)生那么大的興趣？也許這就是所謂“愛情是盲目的”這句話的由來。在秦有守看來，他那樣子為僅見了一兩次面的李幼文傾倒，又何嘗不是叫人弄不明白的一回事？

一想到李幼文，他就把蔡云珠忘掉了。他決心要把李幼文的謎解開，但經(jīng)過那些波折、疑難，他比較能夠冷靜了，準(zhǔn)備好好再去研究一下，謀定而后動。

從那天離開秦家以后，章敬康隔了三天才又見到秦有守。那時候是下午三點鐘，他的課完了，準(zhǔn)備回去，在圖書館門口遇見秦有守，問他到哪里去。

“回家。”他答。

“我想跟你談?wù)劇！?

“那么，走！你說到哪里？可是我還有一門選課?！鼻赜惺剀P躇著。

“沒有關(guān)系，我等你。”

“用不著。這堂課不去也不礙事。我們一起走。”

他們沒有搭車，離了學(xué)校，沿著幽靜的新生南路漫步著，所談的又是蔡云珠。

“那天很夠味吧？”秦有守笑著說，神色之間有些得意，好像他做了一件對朋友大有好處的事。

章敬康不肯做違心之論，但也并無熱烈的反應(yīng)，只是點點頭而已。

“那天你有一個長時間的觀察，可以發(fā)表一點評論吧？”

“看上去像個——少奶奶?！?

秦有守大笑：“一點不錯，我也老有這種感覺，可是說不上來?，F(xiàn)在讓你一語道破，完全對了！”他停了一下又說：“她是怎么樣一種人，是一回事；你對她的印象，又是一回事——這一點，你還沒有表示意見。”

“可以這樣說，”章敬康的措辭很謹(jǐn)慎，“不好也不壞。”

“可見你對她的印象已經(jīng)改變了。從前，你一直說她不好?！?

“我?guī)讜r說她不好？”章敬康不愿他的話被誤會，立刻提出反詰。

“那么你是怎么說的呢？”

“我說我不喜歡跟她往來?！?

“不喜歡跟她往來，當(dāng)然是因為她不好?！?

“好家伙！”章敬康半真半假地責(zé)備，“你這學(xué)法律的人，怎么可以用這樣的邏輯來歪曲事實。你的‘自由心證’太危險了！”

秦有守笑笑，顯得很沉著：“過去的不必說了，我們談未來的?，F(xiàn)在，你的想法是不是也修正了呢？”

“什么想法？”

“我指的是，你喜歡跟蔡云珠往來這個問題?！?

章敬康想了一會兒，緩慢地問答說：“那也無所謂。她是有儀的好朋友，有機(jī)會在一起玩玩，我自然不能掃大家的興?！彼@樣說的意思是，含蓄地表示他不愿跟蔡云珠有什么單獨的約會。他想，秦有守應(yīng)該了解這話中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