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白格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正是,我本待明日早晨與你說知,我與巧云要到報恩寺里打水陸壇,后日重陽起始,共是七日。店里的一切,要你費心。”潘公又說,“怕你忙不過來,不如每日少殺兩頭豬。”
“店里的事,潘公你休操心,只管去好了。不過,”他做出疑惑的神色,“寺里也住得女眷?”
“住得。”潘公答道,“有好幾家女眷,都住在一起。”
這一說,石秀略微放了些心。“但也大意不得。”石秀說道,“金陵大寺廟最多,水陸道場之類的大佛事我也見過。做功德是個名目,太平無事、尋一番熱鬧來消遣是真的。”
這句話恰好說中了潘公的心思。他倒也不瞞石秀,訕訕地笑道:“說實話,我也是湊湊熱鬧,一半消遣。”
“老人家是湊湊熱鬧。專有班油頭光棍,有意搞得熱鬧,好從中行事。”石秀停了一下,正正臉色,放低了聲音說,“大嫂是良家婦女的身份,大哥又是說出去有頭臉的人物,其間出不得一點差錯。不然大家面子不好看,說不定還惹出一場是非。”
聽這一說,潘公笑容盡斂,眨了好半天的眼睛才說:“你道是有那些油頭光棍,敢在清凈佛堂調戲良家婦女?”
“哪里是什么清凈佛堂!人來人往,你擠我,我擠你,男女混雜不分,什么事做不出來。”
“說得是!”潘公深深點頭,“我教巧云當心,無事少出來。”
談到此處,石秀詞窮。潘公答得不錯,卻不是石秀原來的意思。這也要怪他自己,話不曾說得清楚。細細想去,這話也實在難以啟齒。莫非真個這等說:打你女兒主意的,倒不是外面那些游手好閑的油頭光棍,正是你那義子海和尚!若是外面有人敢無禮,倒容易對付,難防的是“家賊”。
然而不是這等說,潘公又怎得明白?莫說他生來忠厚熱心,就是善慮多疑的人,只怕也想不到自己的義兒安著這般的齷齪心思。石秀倒有些為難了。
潘公看他濃眉深鎖,雙唇緊閉,懊惱而又為難的神情,心里老大不安——只當石秀怪他不體諒,父女倆自去做功德,把一爿店、一個家都丟了給他,百凡雜務,到底只生了一雙手,如何忙得過來?想想也不怪他惱。
于是潘公說道:“三郎,你莫煩!不去,我在家幫你就是。”
石秀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他為何要說這話。眨著眼從頭想了一遍,才知道他誤會了。這一誤會還說得大有關系,有潘公在,那賊禿多少還有顧忌;若是老的不去,小的落得放肆,事情就越發不可收拾了。
“潘公,你老人家想到哪里去了?我心里是煩,煩的是——”他無可奈何,只好這樣說了,“聽了幾句閑話。”
“噢!”潘公雙眼大張,“什么閑話?莫非又是哪個在你面前挑撥是非?”
潘公的意思是,不知誰人挑撥石秀與他家的感情。但這話在石秀卻如攔頭一棍,似乎不好再說海和尚的是非!只是到此地步,不說卻又不可。一急之下,倒想出計較來了:避重就輕,不說海和尚如何,改說他不法的手下,只要潘公加意防備,也可以教那賊禿知難而退。
“有兩句閑話,與我無關。”他慢吞吞地說,“說報恩寺里有不守清規的和尚,潘公,你須替大嫂留意。”
潘公一聽這話,頗出意外,愣了一會兒,輕輕點頭,似乎想什么想通了似的。“這也是有的。海和尚啟建這壇水陸道場,延請一百多僧眾,難免有那六根未凈的假和尚混在里面。三郎,”他很注意地問,“外面有些閑語,自然不是瞎說,總是哪個有什么形跡落在旁人眼里。你說,那不守清規的和尚,喚甚法名,我好當心。不然一百多和尚,教我看住了哪個的好?”
想想這話不錯。倘或推說不知,潘公便得在一百多和尚中,一個個去鑒別善惡,豈不是作弄老人家?
若是要說,自然不能說海和尚,而不說他卻又說誰?此時不容石秀多想,便即答道:“有個海和尚的親信,在他寺里掛單的和尚,名喚悟先,生得相貌獰惡,潘公你多留心他就是了。”
聽說“相貌獰惡”,潘公心里倒是一驚,旋即轉念,既是海和尚的親信,自然聽他的約束指揮,怕他何來?“三郎,”他感激地說,“不枉我看得你重!不是至好,不會關心到這上頭。多虧你打聽了來告訴我,我自知留意,你放心好了。”
這真的是可以稍稍放心了,只還有一句話不能不說,怕他告訴了女兒,又是一場是非;或者再傳到海和尚耳朵,將計就計來個聲東擊西,故意教悟先把潘公引了開去,他兩個便好得手,那就更是弄巧成拙、大壞其事了。
“潘公!我這話你休與大嫂去說。”石秀接著說了緣故,“大嫂膽小,那悟先相貌又惡。心里先存著個畏懼之心反倒不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何必說破,于事無補,反倒嚇著了她!”潘公停了一下又說,“你說的話不錯,這幾日的報恩寺不是清凈佛堂,寺里又是隨喜之地,萬一混進個壞人去,不是當耍的事。明日我到了寺里,親自送巧云到住房,看那里的門戶可謹慎。我是六十多的人了,又是送女兒,便到女眷的住處看一看,也不打緊。”
“是、是!”石秀這下是放了一大半的心了,連聲答說,“潘公算是明白了,門戶謹慎最最要緊。”
于是第二天午后,潘公父女收拾停當,喚店里的一名伙計挑了行李,帶著迎兒,作別石秀,徑投報恩寺去做齋主。
走進山門,只見一路上已是人來人往。但聽口中所言,盡是報恩寺里的盛況。轉道路口,遙遙望見山門前旗桿上,懸一道數丈長的黃布大幡,濃墨大書“啟建十方法界圣凡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功德之幡”。走近山門,又見掛一道黃榜,起首四個大字“以法利生”,末后也是四個大字“幽顯咸知”,中間是極長的一篇四六文章,寫明啟建這一壇水陸道場的緣起。潘公和他女兒,都列名“修齋會首弟子”之中。
潘公頗通文墨,正搖頭晃腦地把“光陰過隙,生死浮漚,常思修福之心,未遂良緣之便。又慮故亡宗祖,已往六親,恐拘幽暗之鄉,難獲超升之路,為此”如何如何的這些話頭念得鏗鏘有勁時,發覺有人拉了他一把。
是巧云在拉她父親。潘公轉臉看時,笑嘻嘻站著一個和尚,正打著問訊,他認得是報恩寺的知客僧,法名玄清。
“老施主,怎的此刻才來?”玄清十分親切地說,“方丈早就在盼了,快快請進去歇腳。”
“多謝,多謝!”潘公指著行李說,“不如先安頓了再敘話。”
“不消老施主勞神,一切俱已安排停當。方丈特地親自挑的房間,清靜安逸,包管老施主和小娘子中意。”
“實在費心。”潘公擺一擺手,“就請玄清師帶領吧!”
于是玄清領著潘公父女,一直進山門,繞大殿,到了羅漢堂,路分東西,玄清站住了腳指點,往東是男客下榻之處,往西是女賓的住房。
潘公緊記著與石秀所談過的話,便向巧云說道:“我先送你進去,看看可能住得舒服?”
“爹不要去吧!趙秀才娘子她們都是女眷。”
“怕什么?我六十多的人了,難道還要避嫌疑?”
父女倆似有爭執的模樣,玄清急忙挺身排解。“小娘子見得到,老施主說得是,看看不妨。”他說,“我先著人通知一聲,請幾位女施主自己知道就是了。”
于是轉身領路,往西曲曲折折穿過一號甬道,轉折之間,豁然開朗,只見一帶粉墻,盡頭處是一座月洞門,懸著一副刻竹填綠的對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上面一方小橫額:“一塵不染。”潘公向里一望,果然好一庭樹木,只是重陽節到,滿地黃葉,卻有數十盆菊花,紅白黃紫,開得十分熱鬧。
花叢中閃出來一個佛婆,五十來歲年紀,花白頭發梳個朝天髻,一臉精明的神氣,衣襟上晃晃蕩蕩掛著一串鑰匙——她是早受了方丈囑咐的,一見巧云,頓時堆滿了笑容,搶步迎上來說道:“可是潘家小娘子?盼了你一上午,到底盼到了。”接著又看潘公:“老施主好健旺!”
巧云看是這等殷勤,心頭便是一喜。“這幾日要麻煩你。”她說,“等功德圓滿之日,一總酬謝。”
“不敢、不敢!”那佛婆說,“我姓徐,叫我老徐就是。小娘子有事,哪怕深更半夜,盡管招呼我。老施主是我報恩寺的大護法,不敢不盡心。來、來,小娘子先看看住房,又明亮又寬敞,是這里最好的一間。”
佛婆只顧奉承巧云,如讓別的女齋主聽見了難免不悅,所以玄清急忙阻攔:“你閑話少說!到里面通知一聲,潘老施主要送小娘子進來,是年高德劭的老人家,不須回避的。”
佛婆老徐答應著,順手抱起巧云的鋪蓋,一路往里走,一路到先來的兩家女齋主那里去通知。玄清便陪著潘公父女,讓迎兒跟在后面,穿過一條極長甬道,進入一所小小的院落,這就是特為替巧云安排的住處了。
未進院子,潘公已頗滿意,因為門戶確很謹密,除了前面一道月洞門有老徐看守以外,便只有一扇下了鎖的邊門。那小院子里一門關緊,更是什么閑人都動不上腦筋。院中坐南朝北三間房,東面大的一間留給巧云,西面一間,說是有個張大戶家的兒媳婦來住,尚未搬來,當中一間,兩家公用,另外還有間下房,里面有兩張床,其中一張自然屬于迎兒。
“好了,好了!”潘公對女兒說道,“你也累了,先歇一歇。我到我那里安頓了再說。”
海和尚格外巴結義父,也是單獨安排了清靜住處,特為派個小沙彌服侍起居。等在方丈見了面,海和尚又親自陪著去隨喜。只見外壇設在大雄寶殿,香煙繚繞,法器羅列,數一數拜墊,不下一百多個;黃布所鋪的長案上經卷重疊,在這七日之中,各種經都要念到,潘公贊嘆不已:“真正是一場大功德!”
內壇設在偏東的彌陀院,搭起極高的席篷,里外連成一起。內設二十四堂,便是二十四幅水陸法像。其中又分“上堂”“下堂”,上堂是諸天神佛,高僧護法,自然是“婆羅世界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為首,金碧輝煌,寶相莊嚴,畫工極細;還有蘇東坡的贊語盡是些佛經上玄妙莫測的話頭,潘公看不懂,也就不去看它了。
下堂也是十二位日月天子,南北極大帝,然后二十八宿各位星君;再下來是太歲神道,皇帝王侯、公卿將相;下及庶民百姓,還有城隍土地,以至羅剎餓鬼;諸態百相,窮形極致。將個潘公看得眼花繚亂,只說:“累了,累了!明日再看。”
于是海和尚又陪著到了方丈,設下精致素齋款待齋主。潘公年紀雖長,在那些衣冠縉紳中,座次就低了,好在他為人本分,不以為嫌。倒是海和尚,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席散以后,不住賠話道歉,說“委屈了義父”。
“休說這些客套。”潘公體諒他,“你是方丈,這一場大功德要你主持,不必陪我。你去忙你的正事,我也待歇息了。”
“是的。我陪義父去,再到你老那里坐坐。”
潘公辭謝,海和尚執意要送,也就讓他盡禮一路陪著,由羅漢堂往東,盡頭處是個大院子,兩排客房南北相對。潘公住的是北屋靠里,一大一小兩個房,床帳衾褥一律全新。桌子上一只廣漆攢盒,里面放著五六樣干果,床頭還有一甕酒,這是海和尚知道義父好杯中物,特為孝敬他的。
剛剛落座,潘公朝窗外一望,不覺吃驚:燈光影里,一個胖和尚走過,生得好惡的相貌!潘公想起石秀的話,臉上頓時異樣,睜大了眼,直盯著窗外遠去的背影。
“干爹!”海和尚詫異,“你老人家在張望什么?”
“喏!”潘公手一指,“那和尚法名如何喚?”
海和尚略望一望答道:“他叫悟先。干爹何故問他?”
“原來就是悟先!”潘公放低了聲音,向左右看一看,雖不見有人,還是不放心,將海和尚一拉,“來,來,我問你句話。”
海和尚疑云大起,只道悟先未曾到報恩寺掛單以前,在哪里做下什么不端之事,為潘公所知,今日一見想起,要細細告訴自己,所以神色之間,亦頗為不安。
“我聽人說,這和尚不守清規,你如何留他在此?”
只為心里已經想到,所以海和尚平靜地問道:“怎得不守清規?”
“這就不知道了!”潘公自覺義同父子,有話不妨直言,所以緊接著便用微帶責備的聲音說道,“看他相貌猛惡,你如何拿他當親信?”
聽得這一說,海和尚暗暗心驚,他用悟先作親信,外人不得而知,潘公是從哪里看出來的?細細一想,外人絕不會從他與悟先之間的形跡看出端倪,必是聽誰所說。這個人倒要打聽一下。
“沒有的話。我怎么拿他當親信?寺里掛單的游方僧多得很,隨緣去住,我是一視同仁,無分彼此。干爹是哪里聽來的?”
“沒有這話,也就算了。”潘公自然不肯說出石秀的名字,“我看這悟先,相貌不是善類,又有不守清規的話傳出,你倒是要當心。”
“干爹開示得是。不過,謠言卻不可輕信。”海和尚略停一停,一套辯解的話,如源頭活水一般滾滾而來。
他說最初悟先來掛單時,他亦頗以此人的相貌為嫌,一談之下,才知是心腸極熱、極直的人。他是羅漢相,面惡心慈。
說到羅漢相,潘公便想起“降龍”“伏虎”兩尊者,果然是悟先那般的相貌,點點頭說:“這倒也像!”
“他的相貌吃虧,性子也吃虧,心腸最直,疾惡如仇,看見不平就要打。為此,我不知勸過他多少次。我說,你在我這報恩寺,倘或小小闖場禍,也還不要緊。薊州城里上起知州相公,下到市井小民,都還看重我,有個小小的面子,有麻煩替你撕擄得開。若是在別的地方闖出禍來,只怕沒有人幫你鋪排,難免吃虧。”海和尚又說,“這悟先不服別人,倒服我。如今火爆也似的性子,改得多了。”
“這也是你以德服人,我聽了高興。不過,”潘公又放低了聲音說,“這悟先的來歷,你卻要摸清楚。不是我說,你佛法雖深,年紀到底還輕,見的事不如我多。多有江洋大盜,犯下巨案,官府追得緊,無處容身,遁到佛門里來。雖然吃齋念經,要改本性,到底不易。”
“干爹說得是。等這場大功德過了,我來問他。”海和尚又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總只有化度他、成全他。”
“是啊,佛門廣大,無所不容。你只留意他就是。”
海和尚心想,要留意的倒不是悟先,是在潘公面前說悟先的人。這個人多半是“內奸”。既是“內奸”,趁潘公這幾日在寺里,少不得來敘話,看是哪個常來,就容易查明白了。
于是告辭出門,回到方丈,首先便是找到悟先,告誡他這幾日不可多事,尤其是在潘公面前,切須顧忌;再就是派他一樁差使,無事只在羅漢堂門口閑坐,看本寺僧人哪些常到東面客房,是與哪些施主敘晤,記清楚了到方丈來告訴。
悟先答應著,照話而行。海和尚便退入自己避囂用功的靜室。這間屋子極其隱秘,七彎八轉,門戶重重,不是來慣了定會迷路。就是本寺的和尚,等閑也到不得此地,因為海和尚說是在他靜室里供奉著“佛牙”,是鎮寺之寶所藏的重地,所以門禁特嚴。
佛牙真假,無人得知,只知海和尚的這間靜室異常華美,不像出家人所住。然而卻無人肯說,也無人敢說,因為海和尚極善馭下,恩威并用。不說寺里的是非,有許多好處,說了便少不得有麻煩,“監院”“首座”盡皆聽命而行,隨便找個錯處便可責罰。或者調個職司,諸如起早落夜,各處去挑“凈桶”,便是個極苦差使。
不過這一日到他靜室中來的人卻不少,自然都是報恩寺中東西兩序有執事的大和尚,都監、監院、典座、維那、首座,還有書記、知客,都為了明日開壇“結界”,啟建法事,有所請示。
海和尚極其能干,一一分派,井井有條,但血肉之軀,到底不曾生得三頭六臂,這一番公事應付下來,實在也累了,好不容易才得靜下心來,細想一想,叫聲不好,有件大事還不曾辦!
這件大事與佛事了不相干,只是覺得從巧云入寺,到此刻還不曾通過一聲款曲。替人設想,巧云帶著一片熱腸,滿懷興致來做齋主,必是打算著有一番花團錦簇的熱鬧,可以怡情悅性;不道一來便關在禪房里,冰清鬼冷,比在家里還要寂寞。雖說佛婆老徐自己已經切切囑咐,務必加意伺候,然而巧云有些心事究竟不好與老徐提起。她心里一定在怨罵:千方百計,安排下這等一個機會,不道來了人面不見,連一聲言語都沒有。這等拿人作耍,著實可恨。罷、罷,早回家去,死了這條心,倒還少生些悶氣。
這樣想著,不由得急出一身冷汗,當時便從禪床上跳下地來,顧不得穿鞋,直奔東壁,伸手便待向一架多寶槅去推。
手已經摸到紅木槅上了,卻又縮了回來。想想大為不妥,這件事須事前約得千穩萬妥,還得等到時候方能動手。此時造次行事,闖出禍來,只怕明日這壇轟轟烈烈的道場,立刻就會落個“卷堂大散”的結局。
于是又回到禪床,盤膝而坐,把火辣辣一顆心硬按了下來。拿俏伶伶一條影子,硬推了出去,喚來貼身小沙彌,悄悄囑咐了一番,教他去告訴老徐。
鼓打初更,巧云嘆口氣,正待上床,只見窗外影子一閃,隨即便有人喊:“迎兒小妹妹,開門。”
是佛婆老徐的聲音,迎兒未得巧云應諾,不敢應聲。巧云便說:“去開!”
門開了,只見老徐笑嘻嘻地站著,手里端著個食盒,朝里望望已卸了妝的巧云,又望見鋪排好了的衾枕,詫異地問:“剛剛起更,小娘子怎的倒要上床了?”
“四更便須起身,等候拈香,開啟法事,早點睡的好。”
“也太早了些,夜點心還不曾吃。”說著,把食盒擺在桌上,先不揭開,卻向迎兒說道:“取小娘子自用的銀鑲牙筷來。”
等迎兒取了巧云用慣了的銀鑲牙筷,老徐才揭開食盒,是報恩寺香積廚中的珍品,一盤百果蜜糕,一蓋碗薏米紅棗蓮子羹,都還冒著熱氣。
“小娘子,快趁熱請用!”
老徐安席、布箸,情意殷勤。巧云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含笑說道,“你請坐!取雙筷子來,陪我一起吃。”
“罪過,罪過!”老徐倒退兩步,“小娘子在這里,哪有我的座位,更不敢與小娘子同桌。沒上沒下,哪有這個規矩?沒的吃方丈曉得了,說我!”
“怕什么?又沒有外人。”巧云回頭喊道:“迎兒再取雙筷子來!”
“不用,不用!”老徐急忙阻攔,“既如此,我陪著小娘子說說話。”說著,在門邊一張凳子上,斜欠著身子坐了下來。
于是巧云享用夜點,老徐便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談來談去總要談到海和尚身上,說他如何能干,如何體恤,如何得寺中眾僧愛戴,最后說到巧云身上。
“方丈也一直夸贊小娘子,說:‘我這位義妹,聰明賢德,供佛敬僧,最是虔誠,將來一定修得多福多壽。’”老徐停了一下,看一看巧云的臉色又說,“可惜雖是義兄妹,到底要避嫌疑,不能來看小娘子;只叫我當心伺候,請小娘子寬心!”
聽到最后一句話,巧云只覺心頭重重一撞:何以爆出來這么一句話?“寬心”些什么?此來有何心不能寬的?一顆心無非都在海和尚身上,這一層他當然也明白,然則說到“寬心”,想來他另有安排,必可見面。不然,無緣無故說這句話做什么?
這樣一想,心倒真個寬了些,但也不免納悶,不知海和尚如何安排。眾目睽睽之下,縱有千言萬語,只怕連使個眼色都辦不到。此外又如何得以私下相會?
巧云心潮起伏,便忘了進食,也不曾聽見老徐還說了些什么言語。等驚省過來,自覺失態,訕訕地放下筷子說道:“迎兒你收了去!蓮子羹替我留著,蜜糕你吃了它。”
迎兒正是發育的時候,嘴饞,巴不得這一聲,響亮地答應著,收拾了碗筷,退到外面去大吃蜜糕。
“小娘子!”老徐看一看四周,指著床帳后面,低聲說道,“夜靜更深,那里若有什么響動,你休吃驚!”
巧云這時候便就吃驚了。“那,那里有什么?”她問。
老徐微微一笑:“小娘子想要什么,那里便有什么!”
這話曖昧難明,巧云大為困惑;而老徐卻以一句最要緊的話已經遞到,現在是要她自己去細看細想的時候,不宜再耗工夫,便站起身來告辭。
“小娘子請早早安歇。五更‘結界’,四更起身,到時候我會來叫,不怕,盡管放心大膽睡好了。”
“噢!”巧云心不在焉,未曾聽清楚老徐的話,只茫然答道,“好,好!謝謝你。”
等老徐一走出房門,巧云更不怠慢,三腳兩步奔到床后——床后留有一條三四尺寬的夾弄,外垂門簾,里面放著些婦女使用之物,是閨閣中最隱秘的所在,里面黑咕隆咚,一切都要用手去摸。巧云摸了半天,摸不出什么花樣。
回身出來,坐在床沿上怔怔地在想:怎么叫“想要什么,便是什么”?難道想要個有情郎,那里就會跑出個人來?
這樣轉念,突有意會。這一次不是去摸了,站起身來,攜一盞燭臺,重新走入床后夾弄,手攏燭火,細細照看,畢竟看出名堂來了。
夾弄盡頭是五寸寬木片鑲釘的板壁,中間幾條嚴絲合縫,了無異處;兩面兩條縫隙較大,湊近了細察,才知道根本不曾釘攏,用手推一推,略略有些活動。這不用說,是一道暗門。
原來如此!巧云恍然大悟之下,驚喜莫名,一顆心怦怦地跳個不住。
七日功德圓滿,做了“送圣”法事,奉送十方法界,四圣六凡,各登云路,齊返真境。接著是齋主酬謝。海和尚算了總賬,接過銀子,依分僧眾,出手異常大方,所以落得個皆大歡喜,人人稱頌。
等忙過兩三日,內外兩壇,收拾干凈。海和尚挑個黃昏,備下幾碟精致的果物,開了一瓶好酒,囑咐小沙彌去喚胡頭陀到靜室來敘話。
不曾剃度的叫頭陀,頭發披散,只額上用銅箍箍住,取下那箍,挽上髻戴上帽,便是個俗家人,哪里都能去得。所以這個胡頭陀專替海和尚辦些出家人不便出面去辦的事,好比花粉店買胭脂之類。海和尚花錢撒漫,報些花賬從不追問,額外還有“腳步錢”相送。此時一聽方丈傳喚,胡頭陀知道又是好差使來了,喜滋滋地緊跟著小沙彌來到靜室。
到得里面一看,情形與往日不同。往日就能到得靜室,不過站著聽海和尚吩咐數語,交代明白,自去辦事,難得有句把人情上的閑話。這天一見胡頭陀踏了進來,海和尚先自含笑相迎,就這頂頭的一份親熱,胡頭陀便就心跳受驚了。
“這幾日辛苦你!”海和尚說,“佛事只得七日,前前后后卻忙了個把月的工夫。我冷眼旁觀,哪個勤快,哪個偷懶,肚里統統有數。你是好的。”
“師父說得好。”胡頭陀臉上堆足了笑容,“弟子心拙,全仗師父看顧。”
“自己人休得客套。”海和尚說,“我這個人最重賞罰分明,不過我是當家人,自然有些你們想不到的難處。寺中有頭有臉的大和尚好幾位,你一個頭陀,我若過分抬舉你,只恐旁人心里不是味道,怨我還在其次,暗中使花樣擺布你,豈不是我愛之反倒害之?為此,我拿你當自己人,只好擺在心里,你須明白。不然,就辜負我的苦心了。”
這番言語,教胡頭陀著實感激,只合十躬身,連聲說道:“師父,師父,你老真是菩薩。”
海和尚看他如此誠服,自然欣慰,拉著他的手說:“今日無事,這里又無外人,我與你吃兩杯酒,好生談談。”
“是!師父請上坐。”
胡頭陀搶上去斟滿了一杯酒,等海和尚坐了下來,方在下首陪坐。
“我看你是個志誠的人,”海和尚說,“我早晚與你做主,買道度牒剃度了你。此事只在明年春天——那時我要到汴京朝大相國寺,‘僧錄司’的人頗有相熟的,一說即妥。”
“若得師父成全,弟子沒齒不忘恩德。”
“說什么恩德?你叫我師父,我自然事事要替你著想。”
“弟子慚愧!”胡頭陀的口齒也伶俐,“有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勞。’弟子不能刻刻侍奉師父,反勞師父替弟子操心,這話實在說不過去了。”
“只要你知好歹就好!”海和尚仔細看一看胡頭陀身上說,“秋風緊了,你這件舊海青擋不住風雪。”
胡頭陀為海和尚經手買辦,頗攢了些昧心錢,只是怕他疑心,又怕別人妒忌,不敢買好衣服穿,此時亦仍然裝窮,微微一苦笑,什么話都未說。
海和尚也不說話,起身去開了柜子,拉開一只抽斗,里面大大小小的銀塊,他隨手拈了一塊,掂掂分量,約莫相當,便放了在衣袖里。
“這塊銀子,五兩只多不少,你拿去買件衣服,買雙鞋穿。”
胡頭陀喜在心頭,口中卻誠惶誠恐地說:“師父忒煞厚待了,弟子萬不敢受。”
“這就是你不對了!”海和尚有不悅之色,“我有心看顧你,你如何與我假客氣?”
胡頭陀臉一紅,急忙改口:“既如此說,‘長者賜,不敢辭’,我領師父的恩德。”說著便五體投地拜了下去。
海和尚這才高興,扶起他來,把塊銀子塞在懷里。
胡頭陀心想,相處非止一日,忽然這等客氣,必有重用自己之處,何必等他開口?不如自己知趣,則更可以教他見情。
想停當了便說:“弟子蒙師父格外看待,真不曉得如何報答!但有用得著弟子之處,赴湯蹈火都不辭。”
海和尚笑了:“出家人與人無忤,與世無爭,哪里就要你赴湯蹈火了?”
“這等說,更容易了。但請師父開示,弟子切實奉行就是。”
海和尚想說心事,到底覺得礙口,沉吟了一會兒,只說:“且先吃酒!”
胡頭陀有什么不明白,借著酒蓋臉,便拿話引他,說哪家來燒香的女眷,賽似觀音下凡;哪家的小娘子禮佛是假,約了情郎見面是真,盡是些風情話頭。
酒壯色膽,海和尚終于忍不住了:“我倒有句話與你說,就怕你口不緊!”
“師父說這話,可不屈煞了弟子?”胡頭陀為了示誠,索性說破了他,“師父但見,往日叫弟子采辦胭脂花粉、閨閣動用之物,弟子可曾在外頭說過一句半句?”
“這倒也是。”海和尚湊近他問,“我有個未出家之前認的義妹,你可曉得?”
“不就是潘屠戶的女兒嗎?”
“就是她!潘公是我義父。當初我在家的時節,原要招我做女婿,后來好事未成,至今潘公提起來還說可惜。”海和尚略停一下又說,“在家世塵緣未了,三生注定的因果,非如此這般不可。可是白日里她不便常來,我不便常往,卻要煩你辛苦。”
“辛苦不算什么,只要師父能了卻此世塵,無掛無礙,得成正果,弟子也好沾光。”
“那我就與你說吧。”海和尚問,“‘潘記肉行’,你可曉得地方?”
“潘記肉行如何不知道?時常走過的。”
“我是說它那里的后門——”
“潘記肉行還有后門?”胡頭陀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那倒不曾聽說過。”
“它那里是前面開店,后面住家。”海和尚拿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畫,“你從肉行西首一條小巷子穿進去,一直走到頭,是條死弄堂;向東一拐,三面圍墻,一片空地,北面有道門,就是潘家肉行的后門了。”
“我曉得,我曉得!”
“你莫忙,我話還不曾完。”海和尚又說,“這北面靠東的一扇后門,進去是片菜園,是她家殺豬的作坊,你休到那里去;只在剛要向東拐的角子上,另有一扇朝西的小門,那是潘家住家出入的邊門。”
“是了!”胡頭陀說,“師父畫得極清楚,一尋便著。師父只說,尋著了這扇坐東朝西邊門便怎生?”
“你啊!每日上燈時分,到那里去一趟,但見掇出一張香桌兒在那里燒天香,你便來悄悄說與我。到得第二天四更剛過,你又須辛苦,到那里敲木魚念佛,做個報曉頭陀。”
胡頭陀一面聽一面點頭,等到聽完,盡皆明白:“原來那香桌兒,便是請師父去參歡喜禪,了前世緣的暗號。這等說時,頭一日晚上若無那張香桌兒,第二日四更時分,便不須到那里敲木魚報曉了。”
這話教海和尚難以回答,照他的意思,最好日日去報曉,做成例規才無痕跡,也免得人動疑。只是四更到那里,三更便須從寺里動身,如今秋風大起,轉眼便是寒冬臘月,無事端端起個大早到那里空敲木魚,說起來是欠體恤,日久天長,胡頭陀一口怨氣不出,有意躲個懶,豈不誤了大事。
有此顧慮,只好勉強答一聲:“不錯。”
“不錯便不錯!師父只管放心大膽去,弟子決不誤事。”
“難得你志誠!只是辛苦你。”
“師父好說!明日起始,我便照計行事。”
到了第二天,胡頭陀果然一到黃昏,便踅向“潘記肉行”西首的那條死弄堂。一連三日,毫無動靜;到了第四日是楊雄當值之期,巧云吃罷晚飯,喊道:“迎兒!把香桌兒掇出去,今夜燒一炷天香。”
迎兒精神抖擻地答應著,掇出香桌,擺好香爐,點燃了三炷清香,擱在香爐上,然后來請巧云燒香。
“可曾看見那個頭陀?”巧云輕聲問說。
因為早有約定,所以前兩天黃昏,迎兒發現一名頭陀在那巷子里經過,一雙眼不斷盯著她家邊門,心中自是雪亮,趕緊悄悄入內,說與巧云知悉。此刻雖未看見胡頭陀,但也不礙。“那頭陀看上去是志誠可靠的人。”迎兒說道,“前日我曾細細看他,走過來走過去好幾遍。說不定就此刻已經看到了。”
“噢!”巧云十分欣慰,“海師父用的人,自然是靠得住的。”
于是,巧云整整衣襟,掠掠鬢發,踩著輕俏的步子,走到邊門以外,拈起三炷清香,高舉過頭,眼觀鼻、鼻觀心,至至誠誠地做了一番默禱,祈求上蒼,一愿家宅平安,二愿老爺康強,三愿海和尚永不變心。
口中念念有詞地禱告過了,三炷清香交了給迎兒,插入香爐。她自己便趁這當口,向北望去,北面便是弄口,除卻一條覓食的黃狗,什么活東西都沒有;向南一望,南面是人家的一道圍墻,墻里伸出一支丫杈來,西風過處,瑟瑟地飄下幾片黃葉。
秋風多厲,翠袖單寒,巧云急忙縮了進去。迎兒跟著到了里面,主婢二人,似乎都有話說,卻都不知說什么好。
“不好!”巧云突然想起,“那條黃狗一見生人吠個不停,回頭驚動了人,卻不是耍處。”
“黃狗是對門何家的,晚來關在門內,又不放到外面來,怕什么?”
“說得也是!”巧云點點頭,停了一下又說,“晚上你須警醒些,小心應接門戶。”
“我知道。”迎兒答道,“白晝里我睡過一大覺了,此刻精神好得很,不得誤事。”
“不錯!若遇上這樣的日子,你白晝里先把精神養足了它。”
打開了話頭,就有得談了。正談得起勁,聽見潘公在喊:“下雨了!怎不拿香桌兒收進去?”
這一下才驚醒了主婢倆,走出來伸手到檐外試一試,果然涼颼颼的雨絲落在掌上。迎兒躊躇著,不知該不該去收香桌。
巧云怕她爹看出毛病,便故意叱斥著說:“還不快收香桌兒!等什么?”
迎兒聽這一說,再不能遲疑,三腳兩步奔出去,把香桌掇了進來。一看三炷香都已燃盡,工夫也不少了,諒那頭陀必已看見,早回報恩寺報信去了。
轉眼起更,里里外外都已熄燈睡下,只有巧云屋中一盞油燈加了兩根燈芯,剔得雪亮。從窗外望去,她們主婢的兩條影子,隔桌相對,只道是勤于女紅,正做夜課;誰知什么也不曾做,只是枯坐等待。
等到二更將近,巧云努努嘴,意思是時候將到,喚迎兒到邊門迎候海和尚。
“回來!”等迎兒將出房門時,巧云忽又將她喊住,輕聲囑咐,“一切小心,最要當心那姓石的,休教他撞見。”
“石三郎的鼾聲像打雷,這一刻睡得正沉,便大聲喚,只怕也喚不醒。”
“總是小心些得好。”
“我知道。”迎兒答道,“包管妥帖。”
迎兒真的已預備得妥妥帖帖:那扇邊門本來開關之時,會發吱吱呀呀的聲響,迎兒心細,特地在門臼里灌了菜油,運轉自如,毫無聲息。此時走到那里,輕輕拔開屈戌,將門拉開一條縫,虛虛掩著,自己就躲在門后,側起耳朵靜聽門外可有什么腳步聲。
這是條死巷子,夜靜更深,等閑不得有人到此,若有腳步聲,便是海和尚。怎奈靜悄悄的,除卻偶爾風吹落葉在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音以外,哪里有什么人聲?
等人最心焦,何況是等人來偷情。巧云在屋里便似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寧。迎兒也相仿佛,泥土上站得腿酸,門縫里望得眼酸,心中只在想,莫非這花和尚不來,自己就在這里罰一夜的站?
“不會來了!”
她背后突然響起這么一聲,聲音雖輕,仍舊讓迎兒嚇出一身汗,定定神才想起是巧云的聲音,便轉身過來,低聲答道:“約莫三更快到了。”
巧云在黑頭里不作聲,顯見得還不死心,好久、好久才聽她嘆口氣說:“關門吧!”
關門回屋,主婢二人琢磨這不來之故,是胡頭陀不曾看見香桌,還是海和尚有意失約?
“今日也奇,往日都見這胡頭陀,就是今日不見。毛病出在老爹喊了那一聲。必是香桌收了以后胡頭陀才來,錯過了。”
“哪個知道?”巧云心中疑疑惑惑,怕海和尚得新忘舊,故意不來,“見了面,倒要好好問一問他。”
“那么,”迎兒打個呵欠說,“你也請安置吧!”
“我不困。”巧云答道,“你去睡好!”
等迎兒睡下,窗外的雨又大了,淅淅瀝瀝的聲音,入耳凄涼萬狀。
心境像一汪止水的池塘,一塊石子投下去,漣漪一個接一個波動,怎么樣也平靜不下來,而況風片雨絲,又助成許多漪漣!巧云獨對孤燈,只覺得一顆心沒個著落之處,唯有即時見著海和尚,面對面問他個清楚:“因何失約?莫非你就一點兒都不曉得我的心思,一點兒都不顧念我朝思暮想的苦?”
想想便恨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地咬著牙想著,見了面什么話都慢說,先在他光頭上狠狠鑿個栗爆,然后再問他個究竟。如果言語略有支吾,即時攆了出去,從今以后一切兩斷。
就在她一個人在柔腸百轉、萬般無奈之時,海和尚也在他自己的那間靜室中長吁短嘆,不知如何遣悶。久知楊雄在衙門里頗得知州相公的信任。他當差也極巴結,牢中值宿是件大事,倘有疏虞,走脫了一名死囚重犯,他的性命,知州相公的前程,都會不保,就算巧云在寺中住了七天,久曠之人,不免貪歡,卻不會一連四五日丟下公事不管。看起來,不是巧云膽小怕事,便是另有不得下手的窒礙,須得問個明白,另作計較。
虧得他還留下一個后手,一壇水陸道場,別家花費的賬目都已結過,獨獨潘家未結,正好借這個因頭,把巧云去引了來。
于是第二天一早,寫個柬帖,著小沙彌送到潘家,請潘公父女吃齋,順便結算賬目。老人家不疑有他,拿著柬帖走了去尋著女兒。他道:“這海和尚,只怕吃齋是假,算賬是真。你只與過他十兩銀子,也忒少了些,當初他是與你怎么說?”
巧云心里明白:有什么賬好算的?這是筆糊涂混賬,真要算起來就不好看相了。所以算賬也是假,要自己去會一面才是真。
這樣想著,又是滿懷的興致了,定定神,編了套話答道:“他說他是爹的干兒,娘便是他的義母,出那十兩銀子,無非因為功德不好白做。照我看,這結賬不見得是補他,說不定還可以找幾個回來。”
“哪有這樣的好事?”
“爹不信,爹就去,看他怎么說?”
“你不去?”潘公說道,“這場功德又不是我經的手,算起賬來,首尾我都不清楚,還是我們一起去的好。”
巧云原是假意推托,聽潘公這等說法,正中下懷,當時想了想,怕楊雄昨夜值宿,今日回來得早,便即說道:“要去就走,早去早回。”
小沙彌回去一報,說潘公父女即刻就到。海和尚這一喜非同小可,吩咐香積廚中,速速整治精致素齋;又教開酒窖,特選陳年佳釀,有心要灌醉了潘公,好解那心頭的相思之苦。
到了日中,一匹毛騾、一乘小轎載了他們父女來到報恩寺,依然是知客迎接,引入方丈。海和尚笑嘻嘻叫一聲:“干爹、賢妹!”接著便說:“那幾日做水陸道場,日夜都忙,又有幾位有來頭的鄉紳,不能不應酬一番。干爹、賢妹自己人,說不得只好委屈冷落了,今日特地備幾碗不中吃的齋飯,專誠奉請,無非是個賠罪之意。”
一面說,一面偷眼去看“賢妹”。巧云也在偷覷,四目相接,急急避了開去——她人在潘公后面,老人家背后不曾長眼睛,自然不曾發覺他們眉來眼去,只覺得這個義子極會做人,心里十分舒暢。
“這一場功德十分圓滿。連日也聽人談起,都說薊州城里難得有這樣的盛會,方丈和尚神通不小。聽了這些話,我也替你高興。”
“原是干爹最關心我,我也無一刻不是念著干爹!”說著,海和尚又向巧云瞟了一眼。
“閑話少說,先結賬吧。”
“噢,不是干爹提起,我倒想不起。賬結好了,該當找還四兩五錢銀子。”
“怎么?”潘公問道,“我也打聽了,別家都是五十兩銀子,獨獨我家這等,莫非做功德也有等級!”
“做功德哪里有什么等級!修善只在一顆心,不問花錢多寡。干爹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怎好多收?我開的是一成賬。”
“沒有這個道理——”
“干爹說哪里話。”海和尚搶著說,“若是與他人一樣,怎么叫‘自己人’?”
說著海和尚去取賬單和該找的銀子。潘公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回身與巧云商量:“我們寫了緣簿吧?”
巧云的心思不在這上頭,隨口答道:“但憑爹爹!”
于是他自己捏了十兩一錠銀子在袖子里,等接過賬單和碎銀,將那一錠整銀子取出來放在桌上,向小沙彌說道:“小師父,煩你到柜房里取緣簿來!”
“干爹!干爹!你這是做什么?”
“我寫緣簿,也算做些功德。”
“唉!干爹,這話又差了。剛做過那一場大功德,如何又要做?不必,不必!請收起來。”海和尚將那一錠銀子硬塞還給他。
潘公不肯過分受義子的好處,想了想,有了計較,等緣簿取了來,便又說道:“我們一家三口,在這壇水陸道場上做過了功德,就依你的話,暫且丟開。不過我卻要替一個人在你報恩寺里結個善緣。”
“干爹要替哪個結緣?”
“你看我寫就知道了。”
這一下海和尚再無法攔阻,莫非人家要結善緣,報恩寺倒拒而不納?佛門廣大,又不是衙門,就是衙門,“有理無錢莫進來”,沒得個有理有錢卻把人家推出去的道理!只好親自磨墨,將支筆在硯臺上舐了舐,遞到潘公手里。
潘公也略會寫幾個字,寫字的架子還不小,朝南正坐,攤開緣簿,接過筆來,先朝亮處瞇起眼睛,將筆尖上脫去束縛,伸了出來的兩根毫毛拔掉,然后左掌平伏在胸前,右腕靠在左掌上拿它當個“臂擱”,一筆一畫地寫道:“金陵弟子石秀,敬助香油銀十兩。”
巧云就站在她父親身后看,十三個字中只認得兩個,這兩個字還只是一個聲音:“石”與“十”。不過她心思玲瓏,就憑這兩個字,便猜著了意思,撇一撇嘴,大為不滿。
“爹也是!”她說,“可是錢多得沒處用了?替他也來寫緣簿。”
“莫說這話,”潘公答道,“他有錢存在我這里。”
“他有錢是要討老婆用的,你替他花了,當心他不認賬!”
“石三郎不是那種人。”潘公又說,“就不認賬也不要緊,日日屠宰,雖不是他動手,到底豬是他販來的,殺業太重,是店里的事,我替他做個功德,也是應該的。”
“他又不曉得,有啥個屁用?”
“咄!”潘公叱責,“如何在這供著佛的地方,說出這等沒輕沒重難聽的話來!他不曉得,菩薩神靈自然曉得,怎說無用?”
巧云猶自不服,拉長了臉,走向一旁坐下。海和尚見他父女口角,大為不安:潘公那里倒在其次,巧云這面必得想個法兒,哄得她回嗔作喜,才不枉了今日這難得的一會。
于是想一想說道:“賢妹,你就隨老人家的意思好了。少停吃罷了齋,我讓賢妹開一開眼界。”
“開一開眼界?”巧云問道,“難道有什么稀罕之物教我看?”
“自然是稀罕之物。”海和尚答道,“乃是本寺的‘鎮寺之寶’。”
“不錯!”潘公是跟海和尚一樣的心思,要哄得她高興,所以接口說道,“我是見過的。女兒,佛牙不可不看,難得的眼福。”
聽這一說,巧云果然高興了。“怎的叫佛牙?是哪尊佛的牙嗎?”她問。
“是的。”海和尚答道,“這尊佛,就是大雄寶殿正中供著的釋迦牟尼佛。當初西域天竺有個迦毗羅衛國,老王名為凈飯王,王后稱為摩耶夫人。這年四月初八,摩耶夫人從右脅下生下一個孩兒,天生慧根,舍卻塵世的富貴榮華,出家學道。二十九歲,舍卻太子尊位,在世教化四十九年。這年二月十五,在個名喚拘尸那迦的地方,于娑羅雙樹下涅槃,往生極樂世界,留下了這顆佛牙。乃是南朝陳武帝傳下來的。”
“可真的是佛牙?”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敢打誑語。”海和尚單手當胸,極正經地說,“賢妹休說這話,褻慢佛陀,罪過,罪過。”
這一說,巧云也連忙雙手合十,念了幾句佛號,然后又問:“釋迦牟尼佛,到如今多少年了?”
“一千五百多年了。”
“一千五百多年,一顆牙齒傳到如今,真正不易。”
“原是不易,才是我報恩寺的‘鎮寺之寶’。”海和尚看素齋已經齊備,便起身說道,“賢妹請用素齋。等我陪干爹吃過酒,讓他老人家歇午覺時,我陪賢妹去瞻仰佛牙。”
這是個暗號,巧云會意,坐上桌便幫著海和尚灌她爹的酒。素齋極其精致,那酒又香醇,極易上口。潘公素來是自己會尋樂趣、頤養天年的性情,所以開懷暢飲,也不知吃了多少杯,漸漸酒意上來,上下眼皮上了膠似的只往一處去黏,口中兀自說道:“我不曾醉,我不曾醉!”
“是,干爹量好,不曾醉。”海和尚附和著說,“且先歇一歇,等睡起來了再吃。”
海和尚一面說,一面起身,使個眼色,叫小沙彌相幫扶著,覓個清靜禪房,將老人家身子放倒,脫去云履,蓋上夾被,吩咐小沙彌片刻不能離開。若是潘公醒了,一面伺候茶水,一面急速到靜室來通知。
回到方丈,海和尚笑道:“賢妹如今是看佛牙的時候了。”
巧云無緣無故心跳了起來,強自按捺著問:“佛牙在哪里?”
“請隨我來!”
這曲曲折折的一條通往靜室的甬道,巧云一步一驚,只防著有人看見。好不容易到了一座院落,眼看著海和尚關緊了黑油雙扉,再細細打量,但見圍墻矗立,四下隔絕,這才深深地透了口氣,用手不住拍著胸口,算是心定了。
“你看我這地方如何?”海和尚笑嘻嘻地問。
“你弄這么個地方做什么?”巧云說道,“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清白!”
“佛菩薩在上頭,”海和尚合掌做出說話罪過的神情,“除了賢妹是前世的緣分,哪里還有別個?”
“哼,我卻不信。看你忒煞膽大,必是常做這件事!”
“這話屈煞了我!”海和尚在自己光頭上打了一下,愁眉苦臉地說,“我為賢妹經不念、懺不拜,最是打坐的時候心猿意馬,一顆心就像教賢妹拿裙帶拴走了似的。這等為你受苦——”
“休來花言巧語騙我!”巧云搶白,“我倒問你,昨夜你為何不來?”
“昨夜?”海和尚大為詫異,“又不曾擺出香桌來,我怎么敢去?”
“怎說不曾擺出香桌兒?”巧云亦自詫異。
“我怎會說假話?明明胡頭陀到起更時分去看過,說是未見香桌,天又下著雨,看來這一夜又落空了!”
提到下雨,巧云心里明白,大概是錯失了。胡頭陀先偷懶不曾來看,及至下了雨,潘公一喊,迎兒收起香桌,等他再來時,自然看不見香桌。
“是了。”聽巧云說明緣由,海和尚咬牙切齒地發恨,“這死囚!我待他不薄,他卻誤我這等大事,斷斷不饒他!”
巧云怕激出事來,急忙說道:“胡頭陀倒是志誠的人,平日總是黃昏時來一遍,吃了晚飯再來一遍,從不錯過;偏偏就是昨日,或者自己有事,偶爾差失,也是有的。”
“他有什么事?”海和尚冷笑,“昨日來與我回話時,滿口酒氣,必是在哪里吃酒吃得糊涂了,忘掉了這件大事。酒什么時候不好吃,偏偏就那一刻熬不得!真正可恨,回頭待我好好問他。”
“不要,不要!”巧云使勁搖著頭,“你也須想想,以后還有用得著他的時候。”
聽得這話,海和尚不響了,想了半天嘆口氣說:“只為求人,就不得不忍氣。也罷,我就聽賢妹的勸,饒他這一遭。”
“也還須與他些好處,教他知情感激,巴結辦事才好。不然,錯過一遭,我又不知道你來不來,心懸懸的,那滋味卻難消受!”
“我又何嘗不是這等。不過,擺香桌作暗號,忒也費事,須得改良。”海和尚想了一下,欣然色喜,“有了,有一個法子,再不得失誤。”
海和尚的法子,依然是在燒天香上打主意。燒天香,講究些的擺香桌,窮家小戶便只做個銅插子釘在門房,三炷清香只插在銅插子里——線香的梗子有染紅的、有染綠的。就拿這顏色作個暗號,只見了線香是綠梗子的,盡自登門不妨。
“這好!”巧云深深點頭,“紅綠顏色,一望而知;線香燃盡了,梗子還在,胡頭陀便晚來些,也不得誤事。”她又瞟著他嫣然一笑。
“你倒是好才情!”
“豈止好才情?還有好的!”說著,海和尚一把抱了上來。
那婆娘還記掛著一件事,推開他說:“你說讓我開開眼界,爹也說是什么眼福。我倒看看,佛牙是什么樣子?”
“什么樣子?城隍廟前,撐把太陽傘的‘胡一敲’那里多得是!那骯臟東西,有什么看頭?”
巧云大為詫異:“什么?什么‘胡一敲’?”
“是個牙醫。”海和尚說,“他替人拔牙,左手拿鉗子鉗住蛀牙,右手使個釘錘,只一敲,敲了下來,不作興敲第二敲,所以喚作‘胡一敲’!”
巧云這才恍然大悟。“什么‘鎮寺之寶’!”她刮著臉羞他,“吹得好法螺!”
“這倒也不盡然。佛牙原是有的,只是為人收了去了。”
“哪個?”
“是個戒行高深的老和尚,今年怕已百歲朝外,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他是老前輩,說要奉迎佛牙,我不敢不依。這老和尚——”海和尚咽了口唾沫,不說下去了。
再說下去就難聽了,駐錫在燕山府憫忠寺的這位老和尚,法名太無,道行高深,持戒嚴謹,聽人說起海和尚以佛牙招搖,深恐褻瀆,所以親自來奉迎了去。他曾苦口婆心勸誡過海和尚,須盡佛門子弟的道理。這些話說出來臉面無光,所以海和尚才咽了下去。
巧云這時的好奇心大起,看不見佛牙,怏怏若失。海和尚便哄著她說:“你且耐一耐,遲則半年,早則兩三個月,我好歹教你如愿。”
“空話!”巧云白了他一眼,“莫非我還路遠迢迢,到燕山府去看?”
“燕山府也不遠,不過兩日的路程。”海和尚又說,“自然不是教你到憫忠寺去看。等我想個法子,為了你,把佛牙奉迎了回來。”
“太無老法師肯嗎?”
“自然不肯。須得想個法子騙一騙他。”
“哼!”巧云冷笑,“這是半天里在飛的事,沒著落的話少說。”
“我幾時說過沒著落的話?說到一定做到。為了你,我明日就來辦這件事。”
口口聲聲“為了你,為了你”,巧云心里自然舒服,而且也有些過意不去。“罷了,罷了!”她搖搖手,“你自己說的,‘胡一敲’那里有的是,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犯不著費事。”
“剛才是沒有佛牙與你看,故意那等說法,好教你死心。說實在話,這個眼界還非開不可。”
“噢,”巧云又是興致盎然了,“你倒說與我聽聽,佛牙是怎生非看不可?莫非與平常人的牙齒大不相同?”
“自然大不相同。”海和尚撮起兩指,比劃著說,“四寸長、一寸寬——”
“咄!”巧云嗔道,“又來哄我!佛菩薩難道生的是青面獠牙?”
“什么青面獠牙!佛陀是丈六金身,自然有那么大的牙齒。”
想想不錯,“丈六金身”這句話是聽見過的,巧云不響了。
海和尚占住了理,越發得意。“你總明白了吧?”他說,“我在你面前,從不說沒有著落的話。”
“只望你永遠心口如一才好。”巧云提出警告,“若有一日騙了我,或者喜新厭舊變了心,看我不咒得你一佛涅槃、二佛出世!”
“不敢!不敢!阿彌陀佛!”
日落黃昏,等潘公父女一走,海和尚馬上就叫小沙彌把胡頭陀找了來,到底還是埋怨了他幾句。
“道你志誠,不道不多幾日工夫,你就懈怠了。”海和尚說,“若是這等時,教我如何信得過你?”
“師父!師父!”胡頭陀惶恐地說,“弟子做錯了什么事?實在不明白。”
“昨天你誤了我的事——”等海和尚說了經過,胡頭陀極口不承認是自己躲懶。他說他去得早了,香桌不曾擺出來;第二次也是照常一樣的時刻去,誰知潘家因為下雨將香桌收了進去,怪不得他。
“我也不怪你!如今改了花樣。”他講了所改的新花樣,又說,“這一來是再不得錯了。就怕你酒醉糊涂,將紅的看成綠的,冒冒失失,我一頭撞了去,卻不是當耍的事。”
“師父說笑話了,我眼睛又沒有毛病,就算吃了酒,何至于紅綠不分。師父進門之先,不會自己先驗一驗,究竟是紅是綠?”
“這話也說得是!”海和尚深深點頭,“只是遇著綠梗子的那一夜,你可千萬警醒些!莫忘了第二日一早來敲木魚。”
“不得誤事!師父盡管放心大膽。”
胡頭陀果然巴結,遇到線香是綠梗子的那夜,半夜里就起身坐等,等到四更天,背著木魚到潘家那條巷子里,大敲特敲,敲得海和尚出門方始罷手。
就這樣敲了兩個月,時入隆冬,這天午飯以后,暗沉沉的云,就如要壓到了頭上似的,到了黃昏,飄起鵝毛似的雪。楊雄吃了兩盅酒,取頂箬帽戴在頭上,披上油衣,換了釘鞋,待踏雪出門。
巧云見此光景,心頭一喜,卻又有些疑惑,算日子這天不該他當值,便即問道:“恁大的雪,又走到哪里去?”
“晦氣!”楊雄懶懶地答道,“昨日剛把番期換過,頭一日輪著我,就是這種天氣。”
“這等說,今日是住在衙門里?”
“有啥法子?”楊雄看看天色,“越是這種天氣越要當心,那班死囚天不怕地不怕,要防他們拆木板生火取暖,弄出火燭來,不得了的禍。”
“夜里冷,你多帶一件衣服去。”
“是啊!”楊雄也體恤巧云,“夜里一個人睡太冷,教迎兒一床睡,與你焐腳。”
巧云心想,自有海和尚,何用迎兒?“你休管我!”她說,“只當心你自己別受寒就是了。”
天氣雖冷,巧云的一番情意幾句話,卻教楊雄覺得溫暖,所以心情頓改,精神抖擻地出門而去。
等他一走,巧云的一顆心立刻又專注在海和尚身上,想到門外雪深,帳中春暖,一張臉火辣辣地發熱,自己拿著手熨在頰上,正待喚迎兒燒香,她倒先走了來了。
“怎的?”迎兒皺著眉問道,“可是發燒不舒服?”
“沒有啊!”
“不是發燒,臉怎的恁般紅?”
這話不易回答,巧云只說:“該燒香了!”
“原是要來問。”迎兒看著她,伸手掀一掀自己身上那件棉襖的下擺。
“你問什么?”
“喏!”迎兒格外把下擺掀了起來,“看!”
仔細一看,方能會意,迎兒穿的那件棉襖,是綠油面子,這是在問:可仍舊是燒綠梗子的香?
不燒綠的,難道燒紅的?問得多余。不過既然問到,卻不好意思直說。巧云做張做致地沉吟著,然后自語似的說了句:“說是去奉迎佛牙也不知怎么了?”
迎兒也在盼著看那四寸長、一寸寬、出自丈六金身的佛牙,一聽這話自然懂,意思是有話要問海和尚,自然仍舊燒綠的。
線香還拿在迎兒手里,胡頭陀卻已到了,映著雪光,看得分明,心里疑惑:難道這等下雪天氣,潘家那婆娘都放不過人家?莫非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這樣想著,便把頭上那頂寬檐箬帽壓一壓低,踅將過來。等他走近,迎兒慌忙躲了進去,關上了門。胡頭陀的目光為帽檐所遮,不曾看清,只聽“砰”的一聲,倒嚇了一跳。
定定神看,青煙裊裊的可不是綠梗子的香?“苦也苦也!這一夜雪落下來,怕沒有三尺深!天不亮還要踏雪來報曉,這滋味如何消受得了!”胡頭陀恨恨地在心里罵,“賊淫婦!偷漢也不是這等偷法!”
一路罵,一路走回報恩寺,徑到靜室,只見海和尚正折了一枝紅梅,親自剪枝去葉在插瓶。“師父雅興不淺。”胡頭陀說道,“還是養養精神得好!”
“怎的?”
“怎的?”胡頭陀沒好氣地說,“綠的!”
“居然今日也是綠的!”說著,海和尚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望著窗外手掌般大的雪片。
這么亂紛紛、密莽莽的一場雪,胡頭陀想到明日起早實在有些心怯。轉個念頭,心中一喜,有話可以勸得他住。
“師父!弟子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噢,”海和尚看著他的臉色,有股怨氣,不覺詫異,“可是受了哪個的委屈?”
“不是。我是為師父打算。”胡頭陀說,“想想該說,想又不敢說。為何呢?不說對不起師父,說了又怕冒犯師父。”
看起來是句好話,海和尚倒也大方:“你說好了!就有什么不該說的,我也不會責怪。”
“既然如此,我就說。”胡頭陀放低了聲音,“做這樁事,就與做賊一樣,‘偷風偷雨不偷雪’。師父看這場雪,路上斷了行人,就你老人家還在路上走,教人撞見了起疑心。”
話是難聽,意思是好的。“不過,這也不礙。”他說,“我換了俗家衣衫去,再自己當心些,不會被人認了出來。”
“好,這不礙。我再說第二樁。”胡頭陀說,“一走一個腳印子,明明白白擺在那里。若是楊雄見了,心里自然起疑:‘怎的我家邊門有男人進出?’那時,師父你想賴都賴不掉了。”
“啊,啊,這話倒是!”海和尚不安地搓著手。
一見說動了他,胡頭陀心里高興,索性再嚇他一嚇。“且是這等的天氣,衙門里清閑無事。說不定楊雄在衙門里冷得睡不著,想回家鉆熱被窩,那時就不說從他老婆被窩里揪出一個光頭來,師父也是沒有逃處。”胡頭陀又說,“除非逃在他們床底下,這種天氣,一夜下來怕不凍個半死?”
“說得有理。”海和尚斷然決然地說,“今夜我就不去!”
“這才是。”說了這一句,胡頭陀高高興興地走了。
海和尚卻立刻懊悔,不該說得這么決絕。一個人怔怔地在想,眼中就仿佛看見巧云一個人在燈下悄悄垂淚,一遍遍側耳靜聽,凍得瑟瑟發抖,卻總是不肯去睡,只為了等自己。想想于心何忍?
這一轉念間,心猿意馬,坐立不安,而且也覺得靜室中冷得片刻不能逗留,于是心一橫,還是去!香噴噴、熱烘烘的地方不去,在這冰清鬼冷的地方活受罪,是什么算盤?
這一來心倒反而定了。但是胡頭陀的話也想了起來了。凝神靜思,也都不礙。先說楊雄,既在衙門當差,如何又半夜里回家去鉆熱被窩?知州相公知道了,不是耍處。
說是雪地上有腳印子,那也不礙,把腳印子踩模糊了,教人分辨不清就是。
主意是打定了,卻還有一層難處。胡頭陀已然知道自己聽了他的勸,不打算到潘家去了,如今要去,還得通知他明日一早去報曉。這不是一句話可了的事,看他的樣子,巴不得不當這趟差,須有些好處與他,才能教他歡然帖服。
這樣想著,便自己動手取了些干果,舀了一瓶酒放在桌上,然后著小沙彌去喚胡頭陀。
胡頭陀住在菜園旁邊一座茅屋里,走到那里一看,“鐵將軍”把門,小沙彌不覺奇怪,這漫天的雪,他會到哪里去?
四面一望,白茫茫一片,幾曾有人影子。小沙彌正待轉身去回報,驀地里風送異味,使勁嗅了兩嗅,不覺口角流涎,急忙奔出菜園門外,尋到上風,又是一座茅屋,素日是替寺里做散工的幾個閑漢所住。
“你們干的好事!”小沙彌推門進去,假意喝道, “又打狗來吃,看我不告訴師父!”
屋里四個人,一齊轉臉來望,其中一個是胡頭陀,望著小沙彌笑了笑,轉身過去撥弄著狗肉——狗肉盛在一把新尿壺里,用兒臂般粗的半段蠟燭在煨。
“火候差不多了!”
“小師父,”有個閑漢巴結他,“‘一黃二白三黑’,好肥一條黃狗,吃一碗去。”
小沙彌喉頭口水已咽得咕咕在響,原想分嘗一臠,怎奈胡頭陀不知趣。
“你們休叫他吃!”他說,“有一次也不知是哪里來的施主,給了他兩個肉饅頭吃,害他拉稀拉了一夜。”
“哪有這話!”小沙彌漲紅了臉分辯,“什么肉饅頭、素饅頭?天氣太熱餿了,我怕罪過不肯丟掉,吃下去才不受用。你這狗頭造我的謠,就該下阿鼻地獄!”
“好,好,我造謠!”胡頭陀揚臉問道, “你不是聞見香味走了來的?不是想吃狗肉來做甚?”
“做甚?”小沙彌振振有詞地說,“師父著我來喚你這狗頭!”
“師父喚我?”胡頭陀詫異,“為什么?”
“誰知道?”小沙彌寒著臉問,“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去回稟師父了,說你忙著吃狗肉,不肯去。”
胡頭陀知道將小沙彌得罪了,若是遲延片刻,他真會這么去說,卻不是當耍的事,所以連聲答道:“走,走!”
小沙彌已經轉身向外,胡頭陀急忙起身,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到靜室。
“坐,坐!”海和尚和顏悅色地招呼,“天冷,我與你吃兩杯酒擋擋寒。”
“是!師父請。”胡頭陀舉杯相敬。
“雪下得差不多了,看樣子要停了。”
胡頭陀順著他的口氣答應著,又吃了兩杯,惦念著尿壺里的狗肉,便即問道:“師父呼喚弟子,有什么吩咐?”
海和尚覺得礙口,先虛晃一槍:“沒事,沒事!先吃酒。”
又吃了幾杯。冷酒素果,越吃越不是滋味,想起狗肉,不覺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問:“師父定有話說!”
這一次海和尚說了。“有是有件事。”他十分吃力地說,“我想想,還是要那個,為人要講信用。所以,明天,你懂了吧?”
懂什么?胡頭陀“一片熱心在尿壺”,不曾聽清他的話,只舉著酒杯茫然地望著。
“喏,那個地方,你曉得的。我是說,如果不去就太那個了。所以,明天一早,你還是要那個。”
什么這個、那個?胡頭陀收攏心思,細想一想,方始恍然大悟。悟是悟了,氣也氣了,只不便發作,咬一咬牙,硬著頭皮答道:“弟子明天‘那個’就是了。”
“這才是!”海和尚如釋重負,“你再吃一盅酒。”
“弟子的酒夠了。”
“哪里的話!”海和尚殷勤相勸,“我知道你的量好,便再吃一瓶也醉不倒你。”
胡頭陀只想脫身,海和尚偏要挽留。好不容易說到明天要起早,睡得遲了怕誤了他事,海和尚才放他走。
胡頭陀如逢大赦,出了靜室,飛奔而去,到了原處一看,只叫得一聲:“苦也!”
“你怎么一去不回,當你不來了。”
“你們倒好!”胡頭陀面孔鐵青地冷笑,“就這般心黑,連一塊都不剩下?”
三個閑漢,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賠笑說道:“只當你吃好的去了!”
“好你個鳥!”胡頭陀把橫倒在地的尿壺使勁踢了一腳,踢破了還不消氣,狠狠地罵了句:“真他娘的晦氣!”
這一夜氣得半夜不曾睡著,剛剛睡著,倒又驚醒,聽更樓上正打三更三點。
胡頭陀一半是凍醒的,這就又想到了狗肉。每年冬天都是私下打幾條狗來吃,此是合寺皆知的事,只以頭陀半僧半俗,又不在寺里煮狗肉,所以由得他去偷葷吃素。而胡頭陀喜歡吃狗肉,倒也不盡是貪口腹之欲,狗肉性熱,取其祛寒,雖不像有些人所說,數九寒天吃狗肉,夜來被子都不用蓋,不過一吃狗肉,便覺敵得住寒氣,卻是親身的經驗。
只為昨夜向隅,到口的狗肉不曾吃著,還淘了一場閑氣,以致此刻凍得瑟瑟發抖。這都是害在海和尚手里。他自家正擁著潘家那婆娘在做春夢,卻教人沖寒冒雪去為他報曉!越想越怨,真想橫下心來不理。然而這究竟不是當耍的事,真個教楊雄從他老婆被窩里揪出個光頭來,告到當官,供出來如何有人探路,如何有人報曉,自己也脫不得干系。
以此一念,胡頭陀不能不下床,草草扎束,背著木魚出門。雪倒是停了,冷卻冷得比下雪的辰光更厲害。胡頭陀搓一搓手,去開了菜園門,門上積雪一半凍成冰碴,掉下來正落在他腦后頸項上,又濕又冷,加上西北風一吹,越發凍得他上下牙床都合不攏了。
“他娘的!前世不修今世苦!”胡頭陀狠狠地罵著,一路呵著白氣,一路把雪踩得沙沙地響,好不容易才望見潘記肉行。
一到這里就要敲木魚了。雙手凍得發麻發脹,幾乎抓不住木魚,心里發恨,怨氣都發泄在木魚上,“乒、乒、乒”,一下比一下敲得響。
這一敲自然把海和尚敲醒,張開眼來,掀開帳子一望,滿室通明,只當天色大亮,嚇得魂不附體,驀地里掀被下床,將巧云攪醒了。
“這胡頭陀倒志誠!”
“什么志誠?誤了大事,天都亮了!”
聽這一說,巧云也嚇出一身汗,仰起身子來,側耳靜聽,除卻木魚,聲息全無,豬也還不曾殺,怎說天色大亮?
細看一看明白了。“是雪光!”她說,“你眼睛看花了。”
“對,對!”海和尚被提醒了,喜不可言,“還好,還好!這胡頭陀真個是志誠人。”
志誠是志誠,無奈怨氣太深,木魚太響,不但敲醒了海和尚,也敲醒了石秀,在枕上只覺得木魚聲音異樣。
“啊呀!”石秀失聲自語,“這木魚有時來敲,有時不來,這等大雪天卻又來敲,什么緣故?”
凡事習焉不察,倒也罷了,只要多想一想,處處皆是蹊蹺。
石秀心里在想,這是條死巷子,不是過路之地,報曉的木魚,為何敲到這里來?而且敲個不停,倒像是專為敲給什么人聽似的,這豈不可怪?
想到這里,又是失聲叫道:“不好!”從床上一仰身起來,下床趿鞋,披上一件棉襖,拔上鞋子,飛也似的出了房門,由夾弄到菜園,再開后門,向東繞了過去,奔到那條夾弄的北口,向南一望,只見影綽綽兩條影子:一個身穿海青,頭戴一頂浩然巾,是儒生打扮;一個卻是長發披肩,頭戴銅箍,分明是個頭陀。
欲追上去看個仔細,那兩人已經出了夾弄。石秀略想一想,走到潘家邊門去看,只見那里的積雪與別處不同,是用腳底掃過了的,當然是要掃滅了腳印子。
“畜生!”石秀咬著牙罵,“做出這等吃了老虎膽的事來!怪不得張中立說他是‘花和尚’。”
這樣想著,一腔怒火不可復耐,重新奔回自己屋里,穿戴整潔,再從床底拖出一口柳條箱子來,急切間尋不著鑰匙也顧不得了,使勁扭脫了鎖,伸手到箱底一摸,抽出舊衣服裹著的一把刀,打開來一看,除卻刀身上略有兩三個銹斑,依舊晶光爍亮,伸拇指試一試刃口,亦仍然鋒利非凡。
這就沒有什么好耽擱的了,復行將刀包好,夾在脅下。正要出屋,聽得一聲咳嗽,接著是蒼老的聲音問道:“三郎,三郎!這大雪天,如何不關了房門睡?著了寒不是耍處!”
石秀一驚,不自覺地就將那把刀豎在門背后,口中答道:“我起身了!”
等他走出屋,潘公一望便詫異地問:“咦!你要到哪里去?穿戴得這等整齊。”
“我,”石秀支吾著說,“不到哪里去。這天氣,要穿戴整齊才暖和。”
“嗯、嗯!”潘公釋然了,“我特意來與你說,下雪天不見得有多少人上門買肉,今日少殺兩只豬,只做半天生意。午后關了店門,教伙計徒弟們吃酒,耍半日。”
這等厚道的老人家,偏偏會生這么個敗壞門風的女兒。石秀心里替潘公難過,不由得落下兩滴眼淚。
“咦!”潘公詫異,“三郎,你是怎的?好端端傷心起來!”
石秀說是酸風刺眼,支吾著掩飾了過去。這天便照潘公的意思,少殺兩頭豬,只做半日生意。到得日中,天色又變,暗沉沉的半空里,撒鹽飛絮似的又飄起雪花。石秀便教關起店門,收拾案板刀砧,大碗斟酒,大塊割肉,將潘公請了來,與伙計徒弟做個消寒會。
團團列坐,個個高興,只有石秀一雙濃眉鎖著眉,在眉心里打了個結。伙計徒弟只管自己享用酒肉,沒有哪個看出他的心事。潘公關心的卻只是這個視如親子的石秀,當時口雖不言,心里嘀咕。
吃到一半,楊雄從衙門里散值回家,便添副杯筷,一起吃酒,坐定下來,對潘公說道:“昨夜虧得不曾偷懶,不然出一場禍,此刻哪得在這里安閑坐?”言下不勝欣然。
“怎的?”潘公驚問,“莫不是火燭不謹?”
楊雄喝口酒,將左臂衣袖擄了上去,只見肘彎處貼著一張膏藥。“他娘的!有個賊囚鋸斷了鐵柵越獄,”他說,“我空手去捉他,著了他一鐵條。”
“自然是捉回來了?”
“自然。”楊雄揚揚得意地說,“哪逃得出我的手!知州相公,十分高興,直說我英雄了得,這個面子也夠足了!”
“節級原是英雄了得!”有個掌案的伙計說,“我們敬一杯,恭賀節級立了這件功勞,必是指日高升。”
于是大家嗷聲應聲,紛紛干酒。楊雄越發臉上飛了金似的,高談闊論,暢飲健談,顯得意興極其豪邁。
越是如此,石秀越替他難過——先是為潘公難過,怕他知道了有這么一個丟丑的女兒,會氣得吃不下飯。老人家風燭余年,受不得這等拂逆之事,石秀決定將那件丑事瞞著他。此刻,這件丑事到底能不能告訴楊雄,他倒又委決不下了。
如果說與楊雄,將己比人,心里是何滋味,何消說得。欲待相瞞,有朝一日楊雄得知其事,便會責怪:兄弟!我待你不薄,如何那賤婦做出這等丑事來,你竟替她隱瞞?莫非你就忍心讓那賊禿暗地里扣我一頂綠頭巾,不聞不問?
進退都是難處,臉色便顯得格外陰沉。楊雄到底發覺了,有了酒意的人,不免心直口快。“兄弟,”他問,“你怎的悶悶不樂?”
“是啊!”潘公也忍不住要說,“今日從早起來,便一直是這等。三郎,你是哪里不痛快了,盡管說!”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吃他們兩人逼著一問,不由得有些心慌,囁嚅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今日身子有些不爽……”
忠厚的潘公原就在懷疑石秀是病了,只以他一則好強,再則盡心買賣,怕說了有病,就會不教他再勞動,所以瞞著。如今逼得他說了實話,自然也要逼著他上床歇息。
“想是受了寒了。”他說,“不礙,不礙!先上床去睡,教迎兒濃濃煎碗紅棗姜湯與你服了,厚厚蓋上兩床被子,出一身汗,包管通體輕快。”
“爹說得是。”楊雄轉臉又說:“兄弟,你就去睡吧!我們練功夫的人,小病最要當心。若是自恃體壯,不拿小病當回事,明日五癆七傷都發了出來,便是一場大病。”
石秀本來就覺得這酒吃得寡味,上床去蒙頭睡一覺倒還舒服些,于是告個罪,起身而去。睡過一覺,聽得有人敲門,他便問道:“可是潘公?門不曾閂,推進來就是。”
進來的是迎兒,情竇正開,加以巧云的熏陶,已著實解得風情,一縷情絲蕩漾,只待黏在石秀身上,只是畏憚他性情剛強,不敢造次。今日得有這么一個服侍他的差使,自是求之不得,所以抖擻精神,加工加料做了一碗姜湯:紅棗剝皮去核,搗成棗泥,另加薏米、白果、蜂蜜,煮得稀爛。哪里是一碗當發汗藥的姜湯,竟是一樣極可口的甜點心。
“三郎!”她知道石秀厭薄輕狂,所以目不斜視,只望著地面,用矜持的聲音說道,“請服藥!”
“生受你了!”石秀坐起來說,“你放在那里,我自己來。”
看他上身只穿一件布衫,迎兒便微帶埋怨地說:“一個人在這里,身子要自家當心,原是受了寒,如何還這等不在乎?”
聽她這兩句話,體貼實在,石秀覺得倒不可辜負她的好意,便取了一件棉襖披在身上,擁被而坐。迎兒便移張茶幾到他床前,連托盤連碗放在上面。
“這是什么?”
“姜湯。”
“哪里是湯?到底是什么東西?”
“你嘗一嘗看。”迎兒說道,“不愛吃便擱下,我替你另做。”
一吃便不肯擱下了。“好吃!”他說,“這叫什么名目?”
“一碗加料的姜湯。”迎兒說,“快吃了蓋上被再睡,要多出汗。”
“你莫信潘公的話,我哪里有什么病?”
“我倒不信。”
迎兒將只手伸了出來,欲待摸到他額上去試一試可曾發燒,但怕石秀著惱,伸手一擋,變成自討沒趣。所以手伸得極慢,意思是見機而作。
看著石秀不避不擋,迎兒的膽便大了,一只手終于按在石秀額頭,卻不覺得燙手。
“這下你相信了吧?”石秀問說。
又讓她伸手去試,又是這等和顏悅色地說話,迎兒頗有受寵若驚之感,只是不敢露一點輕狂樣子,拿手縮回來,在自己額上也試了一下,兩相比較,毫無異狀,這才點點頭道:“果然沒事,卻如何裝病?”
問到這話,石秀就難以回答了,長嘆一聲,將一雙手交叉著往腦后一枕,身子往后一倒,靠在床欄上,兩眼仰望著空中發愣。
“三郎!”迎兒溫柔地問,“你心中必有不快之事,想來是思念家鄉?”
“男兒四海為家,有什么可思念的?”
“然則是——”迎兒想說:然則是孤單寂寞?話到口邊,覺得不妥,所以縮了回去。
石秀也不追問,心里只在轉一個念頭:她是巧云貼身的人,就睡在她后房。海和尚黑夜里來,未天亮去,別人不知,迎兒那里豈是瞞得住的?從來做這種曖昧之事,必得有心腹相共。說不定迎兒也上了賊船,一起蹚了渾水。
轉念到此,不由得便抬頭去看。他也聽人說過,閨中女兒,倘或有了私情,神色舉止間便有些許不同,尤其是那雙眼睛,顧盼之間,水汪汪的格外明亮。此時看迎兒,目光聚而不散,頸項鬢邊,短發毿毿,這都還像是處子的模樣,看起來倒是干凈的。
他只顧細細地看,迎兒的一顆心卻怦怦地跳得自己都聽見了,一張臉紅到耳根,自覺忸怩,只把頭低著,不敢去看石秀——石秀不免詫異,多想一想方始明白,這要怪自己不好!從來不大假以辭色的,忽然親近起來,又是這樣看人,迎兒自然會錯了意,只當自己是如何愛慕,所以有些羞態。
這一來石秀倒覺得有些歉然。桃花有情,流水無意,縱然如此,卻不忍當時便做絕情的表示,但亦不宜再讓她誤會下去。須得想個法子,能教她死心而又不甚傷心。
這個法子一時難想,只有自己在神態語言上檢點。這么想著,石秀便轉過去,平靜地說道:“迎兒,我要問你句正經話,你須實說!”
“是!”迎兒柔順地答道,“三郎,你說。”
他是要問海和尚與巧云的事。此是第一等的機密,必得慎重將事,因而吩咐:“你先到門口望一望,可有人在外面?”
聽得這一聲,迎兒的臉上倏地又堆滿了紅暈,口中發干,吃力地答應一聲,匆匆地、悄悄地到門口去張望。
石秀看在眼里,恍然大悟,同時深為失悔,自己的這番舉動又大錯而特錯了!迎兒只當要說不足為外人道的私情話,哪知自己要說的話跟她全然不相干?不但不相干,而且十分無趣,倒像是有意在作弄她了。
為此,等迎兒走過來,回明門外無人時,石秀便歉意地先說:“迎兒,我要問的一句話,與你無干。”
“噢!”她的臉色慢慢變了,自是變得悵然若失。“那么,”她問,“是問什么?”
“問一個——”石秀很謹慎地說,“問一個熟人,海和尚。”
說到這個名字,迎兒的臉色大變,結結巴巴地說:“三郎,你問他什么?我什么都不曉得。”
說“什么都不曉得”便是“什么都曉得”。馬腳已露,石秀卻生警惕,倒不是怕打草驚蛇,驚了海和尚,是怕巧云存疑懼,先挑撥出一場是非來,所以急忙遮掩。“我也不過隨便問問。”他說,“重陽做水陸道場以后,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過就算了,不干你的事,也不干我的事,你只當我沒有說這話,休去告訴人。”
這番掩飾,恰到好處,迎兒只當石秀還不知海和尚登堂入室的行跡,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海和尚能干,少不得有人妒忌。”她說,“外頭的風言風語,都是謠言。三郎,你是明白人,休去聽那些人咬牙嚼舌!”
“是啊!”石秀隨口答道,“我也懶得去問。不與我相干的事,誰去管他?”
說到這里,但聽窗外咳嗽連連,是潘公的聲音。迎兒不便再作逗留,收了托盤管自走了。
一個出去,一個進來。“三郎,”潘公問道,“可曾出汗?”
在老人家面前,不便道明裝病,石秀賠笑說道:“好得多了!你老不必惦念。明日我還照常起床做生意。”
于是潘公便與石秀商量買賣,一進十二月,家家腌臘,每日至少需多宰一頭肥豬,該當早早備足了貨。石秀點頭稱是,答應等這場雪過去便即動身,到四鄉去趕豬來圈養。
“三郎,轉眼過年,今年年里自然不必說了。只等一過了年,你那終身之事,便須有個定奪。”潘公微帶感慨地說,“我年紀大了,葉上露、風前燭,去日無多,只想熱熱鬧鬧過兩年。你就讓我看你辦了這場喜事,也高興幾時!”
說到這話,真是拿石秀當嫡親子侄看待,心中感動,不暇細思,且先哄著他。“是了!”他說,“我遵吩咐就是。”
潘公這下才高興起來,說了些閑話,自去歇息。石秀這會兒卻不能安枕,輾轉思量,覺得海和尚跟巧云之事,只有看一看再說。
到了第二天照常開市。午初時分,市面已過,略得清靜,才想起一早晨不曾見潘公的面,不由得望著正在消融的積雪,自語似的問:“奇怪,這天氣,他老人家又到哪里去了。”
“石三叔,”有個極伶俐的小徒弟,名喚寧哥,接口相問,“你可是問的潘公?”
“是呀!你看見了嗎?”
“潘公睡倒在床了。”
“怎的?”石秀一驚。
“說是積食受寒。”寧哥說道,“病勢不輕。”
聽得這一聲,石秀再無別話,霍地站起身來,直奔潘公臥房,到得門口,卻又遽然住腳——是巧云在里面。他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踏進門去。
迎兒眼尖,扯一扯巧云的衣服說:“三郎來了!”
這一來,彼此便須招呼。“嫂嫂!”石秀垂眼問道,“老人家怎的病了?”
“自道是昨日多吃了兩塊肉,又吹了風,積食受寒,一下子發作了。”巧云答道,“剛服了藥睡熟。”
“是哪個醫生的藥?”
“不曾請醫生。”巧云又說,“爹不許!只教照‘惠民醫局’的方子,煎一塊神曲來吃。”
“老人家上了年紀,有病不當耍處。”石秀說道,“嫂嫂,我看還是請醫生來的好。”
“說得也是——”巧云沒有再說下去。
石秀想不出她因何欲言又止,此時也沒工夫去琢磨,只是追問一句:“嫂嫂若是以為該請醫生,便宜趁早。”
“那就勞動叔叔了!”
“該當是我的事。”石秀說完,隨即轉身,上街去請醫生。
請的是石秀一個相熟的醫生,姓馬,在汴京做過醫官,精于內科,外號“馬一帖”。一診了潘公的脈,不言不語。到得客廳落座,石秀忍不住動問:“馬先生,你看潘公這病可不礙?”
“怎說不礙?”馬一帖看著巧云問道,“這位小娘子是?”
石秀怕他弄錯身份,趕緊搶著答道:“是我嫂嫂!州衙門里楊節級的娘子。潘公膝下,只有這位掌珠。”
聽得這一說,巧云便福了福,一面拜托:“千萬要請先生多多費心!”
“我沒有不盡心之理。不過說實話,潘公這病不好,只怕會成傷寒。”馬一帖鄭重叮囑,“千萬要細心服侍,飲食上頭,更要當心。”
說著提筆開了方子,說是服了藥,若能退燒便無大礙,不然須費手腳。服藥之后,情形如何,著石秀到晚去說與他知曉。
“是了!”石秀應允,“到晚我必來向馬先生請教。”
等醫生一走,石秀匆匆忙忙去抓了藥來,在廊下親自看著迎兒煎好湯頭,捧到里面,只見潘公面紅如火,望見石秀,豆大兩滴眼淚滾了出來。
“咦、咦!”石秀裝得極不在乎,“你老人家好端端傷什么心?”
潘公搖搖頭不響,等石秀把他扶了起來,服了藥重又睡下。只聽巧云在外面喊:“迎兒,你來!”
潘公望著迎兒的背影,眼淚又滾了出來。“唉!”他嘆著氣說,“三郎,你哪里知道我心里難過!平日不覺得,到這時,才顯出心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婿又姓別人的姓!看我今日有病痛在身,卻沒有個知寒著熱的親骨肉在旁邊。想想天下做父母的,真正叫人寒心。”
“你老人家休如此說!”石秀說道,“大哥一早上衙門,還不曉得你身上不爽;嫂嫂等家務完了,自然會來陪侍。此刻有我在這里,也是一樣。”
“是啊!”潘公收淚點頭,“多虧得你!總算我老眼不花,看出你的好來。三郎,若是我這一遭閉眼去了,你總須念著你我的情分,休得散了。你嫂嫂那里,看我的面上,多多擔待。”
他們一老一少,在里面談得情殷意切,窗外有個人卻聽得大不是滋味,這個人就是巧云,聽見她爹爹的話,心中不服:石秀一個外人,卻拿他當至親骨肉看待,自己親生女兒,倒說是“潑出去的水”,真正悖悔氣數!
因為這樣便不肯進房去了,一則是自覺沒趣,再則是跟她爹賭氣,扭回頭就走。回到自己房里,氣鼓鼓坐了下來,好半天不開口。
迎兒看在眼里,自然奇怪,少不得要問一聲。巧云一肚子的委屈,傾瀉而出,埋怨了潘公,又罵石秀假獻殷勤,不懷好意,說不定存著圖謀她家家產的打算,冷笑著說,早晚要把他攆了出去,才得安心。
這話說得過分了,迎兒向著石秀,有些不平,而且也怕巧云真個與石秀作對,彼此破了臉,惹出一場大禍!所以此刻不能不勸。
“大娘子!”她低聲說道,“石三郎是知情理的人,你還是讓他一步,彼此相安的好。”她的聲音更加低了:“海師父的事,恐怕他也有數,曾問過我來。”
這一說,巧云頓時變色,聽迎兒細說了石秀問她的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晌作聲不得。
“這幾日稍微做忌些。”迎兒又說,“真個弄出事來,大娘子不得了,我也不得活!”
巧云口雖不言,心里自然也害怕,所以一連七八日,都燒的是紅梗子的香。
這七八日,潘公的病好了七八分,只是身子虛弱,睡在床上的時候多。這日好太陽,又沒有風,潘公起身坐在廊下,叫迎兒去喚了石秀來有話說。
“三郎,”他說,“臘月近了,趁這幾日天氣晴和,你下鄉趕豬去吧!”
“是了,我早有此意,只以你老病還不曾好透,不放心!”
“不要緊了!你盡管放心好了。”
“是了,我明日就走。”
于是潘公喚巧云兌了銀子,交與石秀。次日一早,石秀拜別潘公,挽個包裹出門,走到街口四面望一望沒有什么熟人,便撒開腳步,直奔報恩寺而去。
這是石秀盤算了一夜才打定的主意。到得報恩寺徑投方丈,海和尚跟前的小沙彌攔住了去路,合掌打個問訊說:“施主是來接頭佛事,還是隨喜?請柜房中待茶。”
“我來看你家住持。”石秀問道,“可在里面?”
小沙彌看石秀的氣概,不是個好相與的,不敢造次,先問一聲:“施主尊姓?”
“我姓石!”石秀答道,“你只說州衙門里楊節級的結義兄弟,海師父自然知道。”
等報出來歷,小沙彌也知道了,心里嘀咕,越發不肯放他進門。“不知住持可在方丈,”他支吾著說,“請石施主站一站,我去看了來回話。”
進得方丈一報,海和尚做賊心虛,急忙問道:“這姓石的可曾帶著刀?”
“沒有!”小沙彌說,“倒帶著個包裹,像要出遠門似的。”
海和尚心中一喜,他也在枕邊聽巧云說過討厭石秀的話,莫非吵散了,石秀在她家存不住身?果然如此,便是天大的喜事,所以精神抖擻地說:“請進來,請進來!待我好好問一問他。”
小沙彌見他忽憂忽喜,不知他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只是看樣子不礙,因而態度也改過了,輕松自如地把石秀領了進去。
“石施主,多日不見,近來可好?請坐,請坐!”海和尚殷殷勤勤地招呼,“總想與石施主親近討教,一直未得機緣。難得今日光臨,太好了,太好了!”說著便又喚小沙彌點茶、擺果碟,將石秀當上賓看待。
“不必客氣。我有幾句話想與海師父說。”石秀將剛放下的包裹又提了起來,“我還有事要趕路,只得海師父金口一諾,立即就要告辭。”
“噢,噢!”海和尚向小沙彌使個眼色,示意回避,然后又說:“請施主吩咐,只要能效力之處,無不從命。”
石秀等小沙彌一避開,正一正臉色,先盯著海和尚看,這一下便顯得不怒而威,隱隱殺氣,將海和尚看得脊梁骨上發麻,強自鎮靜著,靜等石秀發話。
“海師父,出家人四大皆空。”
“是!出家人四大皆空。”
“海師父,出家人六根清凈。”
“是!六根清凈。”
“俗語道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說到這一句,海和尚便不能如方才那樣,順口答應,假裝糊涂,當時盡斂笑容,合掌問道:“石施主,如何與我說這話?”
“你不明白?”
“不明白。”海和尚重復一句,“真的不明白!”
石秀心中惱怒,這花和尚好不開竅!看來非拿幾分顏色出來,他才分得出青紅皂白。這樣轉著念頭,右手的拳頭自然而然地握緊了,然而只多想一想,便又把拳頭松開——為來為去為的是楊雄的面子,鬧出事來,一人做事一人當,就算打死了他,不過償命,但官府問到因何行兇,少不得要透露巧云偷漢的丑事,那時節,楊雄怎還有臉走出去?
除了楊雄,還有潘公。念到這位老人家,石秀越發泄氣,竟連指責海和尚的話也不肯說出口來。但愿他回心向善,不破臉面,依舊好做潘公子的義子。
于是石秀有了計較。“你不明白也罷!”他斜睨著他說,“只有一句話,煩你轉告你寺里的那個頭陀,大清早起,休來將木魚敲得震天價響,吵了我的好夢!”
這話一點,海和尚也是玲瓏心腸,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只是他著實有些矯情鎮物的功夫,臉色微微一變,旋即復原,賠笑說道:“原來為此!等我來問他。不過出家修行,晨鐘暮鼓,化度凡愚,三郎亦須體諒。”
這賊禿!石秀在心里罵,倒裝得像!真叫“不到黃河心不死”!看來不弄些苦頭與他吃,他還不會悔改。
“我倒再問你一個人。”石秀冷笑說道,“聽說你手下一個頭陀,一個會武的和尚,是心腹。那叫什么悟先的,可能請來會會?”
“三郎!”海和尚急忙搖手,“你休聽外頭風言風語。都為我承乏主持這報恩寺,多蒙施主抬愛,香火搞得轟轟烈烈,便有些妒我的人造作謠言,顛倒黑白。出家人不打誑語,那悟先是羅漢相,面惡心慈,略會幾手拳腳,是他少林寺的傳統,從來不敢傷人。那些造謠的人,”他咽口唾沫又說,“出家人不造口孽,用不著我咒他們將來入阿鼻地獄,種什么因,收什么果,報應在后頭。”
“造謠的人,入阿鼻地獄;犯色戒的人,不知又入哪個地獄?”石秀不耐煩再跟他拌口舌,起右手一按桌子站了起來,仿佛要走了。
這一按是故意的,等把手移開,只見桌面留下極清晰的一個手印。海和尚一看大驚,心里在想,在手上這把勁若是用在自己身上,怕不肉碎骨折?這廝出名的莽撞,倒要防備一二,休吃了他的眼前虧。
腳隨心動,已經退后了兩步,偏偏石秀饒不過他,出手自然也極快,不知怎么一伸一摸,海和尚頓時笑了出來。
這不是海和尚想起什么好高興的事,笑得合不攏口,是因為石秀點了他的肘下穴,又麻又酸,不由得便是那副樣子。誰知他口中在笑,心里卻是說不出的苦痛,而且驚恐異常,只怕自己從此會半身偏枯。
“我再告訴你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記著此刻的苦楚,自去尋悟先,他會解救。”
說完,石秀大踏步走了。小沙彌走進來,只見海和尚只是發笑,便問一聲:“師父,你老人家什么事高興?”
海和尚說不出話,急得額上見了汗。小沙彌大為詫異,定神一看,才發覺他的異樣。幸好海和尚的左手還能動,蘸著茶汁,在桌上寫了“悟先”二字。小沙彌會意,飛也似的去了。
不多片刻把悟先找了來。一路上已聽小沙彌提起,說石秀來過,等他走后,海和尚只會發笑,不會說話,這時再一看情形,自然明白,將海和尚的肘彎一揉一托,即時聽得他“哎喲”一聲,能夠開口了。
“住持!”悟先問道,“怎么回事?”
“你看!”
一看桌上的手印,悟先亦即變色。“這廝的手上,著實有幾斤力氣。”他說,“不過,也還能對付得了他。人呢,到哪里去了?”
“你莫忙!”海和尚對小沙彌說:“你到外面站一站,休放閑人進來。”
把小沙彌支使了開去,海和尚才細說剛才的經過,自然不盡不實地瞞著些,而且也不敢說破石秀指名要會悟先的話,因為怕激起他的火來,找石秀去算賬,事情便鬧大了。
“照住持說,就此忍氣吞聲,吃了他的虧裝啞巴?”
“凡事小不忍則亂大謀。”海和尚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慢慢想條計,結果了他。眼前且讓他一步。”
“怎么?”悟先生性多疑,便即問道,“住持看得我不是姓石的對手,拿他沒奈何?”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海和尚急忙解釋,“我是為你著想,萬一鬧出事來,你是個出家人,弄不過姓楊的——姓楊的是牢頭禁子,倘或在監里下了什么毒手,豈不是白害你一條性命?我的意思是,你替我幫忙,為我出氣,我須不是害你,等我慢慢替你籌劃好了,你再動手。諒那石秀絕不是你的對手,一頓拳頭打殺了他,你須能遠走高飛,我才放心。”
悟先其實也是嘴硬骨頭酥,心里盤算著,自己所長不過點穴一門,如今看石秀也是此道行家,就未見得能近得了他的身。點穴上面扯個直,在拳腳較量上,自己功夫就差得多了,桌面上的那個手印,便是老大一個證據。
他所顧慮的是怕海和尚心存輕視,不能不說兩句硬話;到搪塞不過去時,硬拼一場,也只有盡力而為。此刻看海和尚一味想息事寧人,正中下懷,只是表面上卻依舊裝作不勝憤恨似的,沉吟不答,還有不甘罷休之意。
“悟師兄!”海和尚極力安撫,“你是智勇雙全、極有丘壑的人,絕不是那只有兩斤笨力氣的草包,如何不能忍一時之氣?而況,石秀那廝挽著個包裹,想是到外縣收賬還是販貨去了,一時尋他不著,氣也無用。你聽我的勸,慢慢兒籌劃出一個妥當的法子結果了他,還要教他不知因何喪命,死了也是在閻王面前有口難言的糊涂冤鬼,要這等才消得我心頭之恨!”
“也罷!”悟先裝得萬般無奈地讓步,“住持開示,我不能不從。總有一日與那廝算賬,教他識我的厲害!”
“正是,正是!少不得還要仰仗。”
海和尚又說了些好話,將悟先敷衍走了。一個人坐在那里發愣,越想越無趣,也越想越害怕。小沙彌知道他心事重重,不去打攪他。就這樣思前想后,海和尚在“愁城”中坐困了一日。
到得傍晚,胡頭陀悄悄走了來,先在窗外咳嗽一聲。海和尚驚醒,隨即問道:“什么事?”
這話就問得奇怪!日日須來一趟,報知潘家的信息,做慣了的“功課”,豈有不知之理?胡頭陀這樣在心中疑惑,倒忘了說他該說的話了。
海和尚只是一時為自己蒙住,經此頓挫,自然醒悟,便開口相問:“可是與昨日一樣?”
“不一樣!”胡頭陀答道,“今天是綠的。”
“噢!”海和尚點點頭,常規舊例地說一聲,“辛苦你!”
等胡頭陀一走,他又上了心事:畏懼石秀,頗想從此歇手。然而自己割舍得下割舍不下還在其次,巧云那邊首先要有個安排。今日之事,彼此休戚相關,要與她說個明白,討個主張。看來今夜還是要去。
去了又怕石秀。楊雄是被瞞在鼓里,不必顧忌,怕的是石秀布下陷阱,一去恰好自投羅網。先當此人是一勇之夫,今日看他說話行事,著實有些算計。再想想自己,斗力斗不過他,猶有可說;斗智斗不過他,卻是死了都不能閉眼的事。
千百回盤算,總覺得萬不可去而又非去不可,實在委決不下。想到“我佛有靈”,就只好去虔心叩求,指點凡愚了。
于是他一個人走到大雄寶殿,默默禱祝:“弟子三生宿業,不得不了;如今遇著意外魔障,進退兩難,望求菩薩指示。弟子虔誠懺悔,只是今夜不去,深恐牽出意外冤孽。菩薩若許弟子踐約,賜個上上吉簽。”
念念有詞地祝告已畢,伸手向簽筒里一抽,抽出一支簽來看,先就倒抽一口冷氣,是支下下簽。然而還是不死心,倒要看看那支簽上的文字怎么說。
簽是第五簽,悄悄撕了一張簽條來看,上面四句話:“七十二戰,守正用奇;忽聞楚歌,一敗涂地!”海和尚曉得這是楚霸王的典故,大小七十二戰,戰無不勝;到得垓下被圍,四面楚歌,士無斗志,以致蓋世英雄烏江自刎。想想自己,從起心思圖謀巧云為始,事事順遂,亦如楚霸王般得意,而今石秀的警告,便是“楚歌”,若不聽時,必致一敗涂地。
不對!海和尚忽然別有意會,胡頭陀的木魚才是“楚歌”,不教他破曉時分來敲,石秀便依然是在夢里,就算他醒得早,不聽見木魚聲,只道自己不在巧云床上,再也不得起床窺探;就算起床窺探,潘家內宅與店面隔絕,也探不出什么來。
這樣一想,憂煩頓消,興沖沖回到靜室,命小沙彌將胡頭陀喚了來有話交代。
“今日我不去。”他索性連胡頭陀都先瞞過,“你明日不須去報曉。”
胡頭陀自然詫異,心里在想,莫非喜新厭舊之故?倒要問他一問。
“明日下午呢?可要去看紅綠?”
海和尚想了想答道:“到明日我再通知你。”
胡頭陀答應著走了。海和尚卻又有些躊躇,如今全靠自己了!若是睡得過頭,走不出巧云臥房去,那便怎么處?
就為了自覺并無把握,不敢造次。挨到起更時分,想到巧云獨守空閨在盼望,更覺坐立不安。一個人像驢子牽磨似的轉了半天,站定了跺一跺腳說:“嗐!拼得一宵不睡,還怕什么?”
想停當了,隨即溜了出去。夜深人靜,悄悄到了潘家那條巷子,貓兒捕鼠一般,將眼睜得好大,只望著前面。等看清了沒有人埋伏在那里,才一溜煙到了潘家的邊門。
迎兒是早就候在那里的。門縫里望見影子,輕輕開了半扇容他閃入,隨即便又輕手輕腳地合門上閂。
海和尚心跳不止,一手捏住迎兒的肩膀,使勁按一按,示意她停了下來,然后湊到她耳邊問道:“石三郎可在家?”
湊得近了,海和尚心跳的聲音倒比他的話還響。迎兒詫異,也附耳問道:“如何這等著慌?石三郎販豬去了。”
“不曾悄悄溜了回來?”
“溜回來干什么?”
“好妹妹,你先不要問,只答我的話!”
“沒有見他的影子。”迎兒輕聲答道,“吃過夜飯,我還從他房門外經過,鐵將軍把門,哪里有什么人?”
這一說,海和尚寬心略放,今夜大概不礙了。于是躡手躡腳到了巧云房里,一進去便“噗”地一口氣吹滅了豆大的一點燈火。
“怎么了?”巧云不滿地說,“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一來又做出這等鬼樣子!”
“輕聲!”海和尚在黑頭里,把石秀這天到報恩寺的經過講完,輕聲又說,“我本來不想來,又怕你白等一夜,只好硬著頭皮來了!”
“哼!”巧云冷笑,“你就讓他嚇倒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也休這等托大!鬧將出來,到底是件不得了的事。你摸摸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這不是人過的日子,三五個月下來,不等一佛出世,二佛就要涅槃!”
聽這一說,巧云越發不快。“我曉得了!”她說,“又不知是打上了哪個的主意,把我看成腳底下的泥,即刻刷刮了的好!”
“哪有這話?”海和尚著急地說,“我實在是怕!你摸我的心。”
“我不要摸!你哪里還有良心!良心喪盡了。”
“你總是不信我的話!我們同船合命,船到江心有了漏洞,總該想法子堵塞才是,光是吵嘴,不受商量,莫非真個等船沉了一起喪命?”
巧云不響了,想想他的話也有理;再回頭細思石秀的警告,知道是礙著潘公和楊雄,怕傷了他們的心和面子。只要石秀有這投鼠忌器的顧慮,就算拿住了他的短處,諸事無礙。
“本來,胡頭陀的木魚也敲得蹊蹺!”巧云說道,“一條死巷子,報了曉不走,難怪人家小心。”
“我也知道不妥。從今以后,再不叫胡頭陀來報曉,省得驚動閑人。”
“既然如此,你還怕什么?”巧云有意將聲音提高了些,“我這里再嚴密不過,望不見影子,聽不見人聲,誰知道我這里的事?”
這一說,海和尚的心思又活了。“就怕睡得過頭!”他說,“為求安妥,只有拼著一夜不睡。”
巧云心想,這也不妥,海和尚到底不是金剛不壞之身,來一次便是一夜不睡,第二日白晝,是個當家的大和尚,又有多少瑣事勞他的神!一次兩次已難以消受,日久天長如何支持得住?“我倒有個計較。”巧云說道,“多與迎兒些好處,叫她坐夜!”
“罷,罷!”海和尚說,“正在發身的女娃兒家,貪吃愛睡。睡得沉時,打個急雷都驚不醒她,沒的倒誤了大事!”
這真正是件大事,卻沒個區處!巧云疼他,咬一咬牙說:“你莫管!拼著我一夜不睡,到時候叫醒你就是。”
這般情深意厚,海和尚越發說不出從此斷絕往來的話。巧云倒也真愛惜他的精神,一番繾綣,叫他閉著眼睡,自己端張椅子危坐,倦意上來,只睡了去時,身子往左右一側,自然驚醒,再也不愁不能及時喚醒床上的人。
然而這夜卻不煩她叫,海和尚心境不寧,睡得不沉;蒙眬中聽得鼓打三更,一仰身坐了起來,披衣下床,但見一鉤殘月,炯炯雙眸,巧云正全神貫注地望著。
“到底還早,”她勸他,“不妨再睡一會兒。”
海和尚本想答話說:早早離了這里,才得安心。但這話在巧云一聽定不中聽,所以這樣回答:“累你坐守,我怎能安心睡覺?不如早早走了,好讓你安睡。”
巧云當他是真的體貼,越有戀戀不舍之意,怎奈空留無益,只好悄悄送他出門。等回到臥房,在枕上翻來覆去,想到石秀,就像胸中橫梗著什么東西,教人非去之不快。
就是這樣早晚默默在盤算,卻是再也想不出攆走石秀的法子。這天石秀販豬回來,潘公心里高興,置酒慰勞,不想多吃了幾塊肉,又傷了食。剛好的病,突起反復,請了馬一帖來看,兩只手指一按到潘公的脈息上,臉色頓時顯得陰沉了。
“難!”到請到堂屋開方子時,他不住搖頭,“這病一反復,成了傷寒,難著力了。”
果不其然,藥石無靈,病勢日重一日;拖過了年,越發不妙。潘公自己也知道大限將至,這天精神略略好些,將女兒、女婿和石秀都喚到床前,囑咐后事。
“自病自得知,我是不中用了。”潘公語聲雖微,神明湛然,很灑脫地說,“我一生不曾做過虧良心的事,所以到處有人緣。雖不是什么富貴有余,卻從不曾挨過餓、受過凍,快活一世,也死得過了。只是,我不放心巧云!”
到底父女天性,巧云含著一泡眼淚,強自慰勸:“爹,春暖花開,你的病也快好了,休說這些斷頭話。”
“早說早了我一件心事。”潘公看著楊雄又說,“女婿,你看我們翁婿一場,凡事要擔待巧云。”
“是!爹請放心。真個有什么三長兩短,我看她,自然與你在日一樣。”
“這就是了!”潘公欣慰地點點頭,轉眼看到石秀,臉上頓時有凄惶之色。
“潘公,”石秀搶在前面說,“你老的心事,我盡皆知道。只請你安心養病,養好了還要你老來主持我的親事。”
潘公搖搖頭,眼角涌出兩滴黃豆大的眼淚:“等不及了!就吃不著你的一杯喜酒,是我一件憾事。你莫教我在黃泉路上還巴巴地盼著,早早成親!”
“爹!凡事有我,我自督促兄弟上緊辦這件事,不教你老心愿落空。”
“這才是你做哥哥的說話。”潘公說到這里,臉色顯得極其鄭重,“今日有句話,我要當著你們三個兒說。我與三郎,情如父子,這爿肉行,又是三郎一手料理。等我身后,招牌要換一換,不叫‘潘記’,叫‘潘石記’,三郎有一半的股子——”
“潘公!”
“你聽我說,”潘公連連擺手,“常言道得好: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巧云,你千萬休生心嫌三郎,也莫小氣,須知你與女婿,將來著實有得三郎力處!我這一把年紀,看人再不會錯。”
巧云低著頭不響,楊雄是“喏喏”依承,而石秀卻是謙辭再三。到后來幾乎惹得潘公不悅,才算勉強答應下來。
就這交代遺囑的第三天,潘公一口氣上不來,壽終正寢。全家上下哀哭盡禮。偏偏監獄里逃走了一名江洋大盜,知州相公著落在楊雄身上,限期緝拿歸案,所以喪事都是石秀經理。海和尚得知義父故世,急忙趕來念“倒頭經”。石秀還得分神看住了,怕他們“舊情復熾”。
一則是熱孝在身,意緒不佳;再則也存著戒心,怕石秀在暗地里窺伺,所以幾次海和尚來替義父做佛事,巧云都躲著不照面。海和尚自然更機靈、更謹慎,料知就見了面,在石秀那雙眼睛之下,與巧云說不成話,做不成眉眼,反倒不如“眼不見為凈”,所以巧云不出正如所愿,滿臉虔誠憂傷,專心一志念經。
這番做作果然瞞住了石秀,心中暗暗在想:海和尚真個改過了。難得的是,巧云也謹守閨門。但愿那段孽緣從此永斷,保全了楊雄的臉面,就真正是潘公泉下有靈了。
過了五七發送——大宋朝通行火葬,等焚化了潘公的棺木,石秀親手檢齊骨殖,用個潔凈瓷缸子裝了,送到報恩寺中報恩塔上安置,拜了幾拜,哭了一場。潘公的一場大事,算已了結。
“喂!”巧云喚她丈夫,一向只是這么一個字,“你休睡,我有話與你說。”
“今日倦了,有話明日再說。”
“總是這等!”巧云罵道,“有工夫便是三瓦兩舍去尋那些狐貍精,要么不回來,一回來就挺尸。你不愿聽我的也罷,明日我自己到前頭與他說去。”
前面那幾句罵,楊雄似聽不聽,毫不在意,最后那句話灌入耳中,印在心里,倒把瞌睡蟲攆走了。
“什么事你要到前頭去說?可是與三郎言語?”
“不是他是哪個?你不聽,我只好與他說,諒他也不敢不聽。”
這話的口氣越發不好。“什么事?”楊雄心生警惕,“你休去惹是非!”
“什么惹是非?”巧云停了一下,拍著巴掌,重重地說,“聽你這一句話,就是早散早好。”
“早散早好!你怎說這話?”
“為什么說不得?”巧云挺起胸來,“沒有千年不散的筵席。再說,我也不虧待他!各人頭上有一爿天,男子漢各有各的事業,何苦鼻子碰著眼睛,擠在一起。”
楊雄聽得“不虧待他”這句話,氣平了些,起身下床,自己倒了盞冷茶吃,意思是聽她說明白了,再作道理。
“爹要開這肉行,我就嫌煩。雖說是豬,到底也是殺生,不作孽?”巧云又說,“我心里總在疑惑,爹若不是歇了手又開這爿肉行,平日多行些善事,照他老人家的身子,起碼還有十年好活。”
楊雄是個不肯多用心思的人,道理說得深了,他一竅不通,要說得剛剛他懂,三分便變作十分。巧云這兩句經過一再琢磨的話,恰恰夠他的火候。口雖不言,卻擎著茶盅只望著巧云,那副被打動了心的神情,莫說巧云,連迎兒都看得明明白白。
“其實我倒不大相信這些個。”那婆娘也是角色,偏又宕開一句,“我只是聽不得天不亮那豬的叫,真正比狼嗥還難聽!”
“我道你是聽慣了的!”楊雄微皺著眉,“說真的,我也聽不慣。時常好夢頭里,鬼哭神嚎似的驚醒了。”
“我哪里聽得慣!從前爹做這行買賣的時節,開店是開店,住家是住家,沒個說家與屠場在一起的。”
“怪不得!”楊雄點點頭,“家與屠場是分開得好。冬天還不怎么,夏天血污淋漓,惹多少蒼蠅來叮?那氣味也受不得!”
見丈夫說到這話,巧云便有了十二分把握,以退為進,改了主意。“喂!我說,”巧云仿佛得了個極妙的主意似的,神色間別有一股心安理得的喜悅,“不如我們搬出去,這爿肉行就交給三郎。這原是爹的意思,你道可好?”
楊雄想了想說:“好倒是好,只怕三郎不肯!他最講義氣,最怕落什么褒貶。縱然你我心甘情愿,他防著街坊要說閑話,必不肯如此。”
“想想也是!”巧云做出在道理上不能不認輸的無可奈何之色,嘆了口氣,“原是‘潘記肉行’,要他改‘潘石記’都不肯,不道一時間改作‘石記’,街坊自然會有閑話。”
楊雄不作聲,又去倒了盅茶吃。巧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心里不免懊悔,怕自己做作太過,弄巧成拙,因此想著,要設法扳轉局面。
于是她的臉色又一變,變作 “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的那種神態:“我也管不得了!爹爹在日,他忘不了這行生意,吵也罷、臟也罷,我做女兒的,沒的看他那把年紀,還非違拗不依不成?如今兩樣了,你們弟兄感情再好,也不能說弄得我不能安生過日子。你自與三郎說去,不管肉行是開是歇,總遠離了我就是。”說完,她竟像了卻一樁疑難似的,管自走了開去,與迎兒商量明日弄些什么肴饌,任令楊雄一個人坐在那里發愣。
楊雄愣了半天,突然心中靈光閃現,頓時有了計較,不過有句話必得先與巧云說明白,事情才做得順當。
“大姐!”他喊,“你過來,我有話說。”
聽他語聲嘹亮輕快,巧云就知道自己的話見效了,于是越發裝得不在意,順口答道:“你說就是,我在這里聽著。”
“這件事要好好與你說,迎兒休在這里!”楊雄揮揮手,“到那里去站一站,回頭再來。”
“也罷!”巧云使著眼色,“你就回頭再來。”
等攆走了迎兒,楊雄未曾開口,先做出一副鄭重的神色,好教巧云在意。看她目光收攏,專注在自己的臉上,他才問道:“想必你不曾忘記爹爹臨終的話?”
潘公臨終前的話甚多。“你指的哪一句?”她問。
“自然是與三郎有關的。”楊雄問道,“你倒說說看!”
何必一定要人家來說?倒像要問得人心服口服似的!巧云自然不快。然而轉念想一想,懂了楊雄的意思,是怕自己小氣,不肯承認潘公的遺囑,拿肉行的一半股子分給石秀,若是這樣的心思,他就錯了,只要石秀離了這里,不要說是一半股子,就把整爿肉行雙手奉送,她也舍得。
于是她爽爽快快地答了出來:“爹要拿肉行送一半與他,也是沒法子的事。等收歇了下來,剩下多少錢,你與他二一添作五去分,我不管。”
“你說到這話,就好辦了!”楊雄極欣慰地說,“兩件事并作一件事辦,我馬上與他去說。”說著,站起身來,便待去尋石秀。
“慢點!你就是燎毛火燥的脾氣。”巧云拉住他問,“怎的叫兩件事并作一件事辦?”
“咦!你莫非又忘了爹的話?他勸三郎早早成親,三郎也答應了他的。如今將這爿肉行尋個同行來盤了過去,該得多少現銀,有三郎一半,正好拿來辦喜事。這不是兩件事并作一件事辦?”
“這都隨你們,我不管。”巧云說道,“我只放句話在這里,你將來自己心里有數:若是好人家的女兒,我們做個妯娌來往;若是那個叫什么文的人,你‘高攀’不上!”
巧云是借這個因頭要叫石秀搬了出去,最好斷絕來往。楊雄如何猜得著她的心思,還只當她真的看不起勝文。心里想解勸幾句,轉念又覺得這時候不宜節外生枝,將來總有拉攏機會。因此含含糊糊地答應著,一徑走到外頭來尋石秀。
“兄弟!”楊雄說道,“許久不曾與你好好吃一頓酒,今日我有興,你須陪我。”
“是!”石秀答道, “大哥有興,自然奉陪。”
因為要把杯深談,楊雄便不往金線家去,領著石秀來到王六酒家,找了間小閣子,揀幾味精致肴饌,燙上酒來,連吃數杯,等興致上來,方始開口。
“兄弟!”楊雄問道,“你可曾忘記了老人家的言語?”
潘公的遺囑,石秀句句謹記,當即莊容答道:“我都謹記著。老人家待我的這番情意,一輩子不敢忘的。”
“那好!我且問你,成親的事怎么說?”
這件事就難說了,不過此時也還不急。“五七剛過,”他說,“等我慢慢策劃。”
“兄弟,我倒有個計較。也是你嫂嫂提起,休道他婦人之見,在我看卻是兩全其美——”
于是楊雄提到將肉行出盤,得銀兩下均分,石秀便可拿這筆錢去娶勝文的話。這段話是談辦法,講完了再談他的看法。
“兄弟,不是我說,我那老丈人要開肉行,雖有為你想個安頓之法的意思,其實是委屈了你。論你的人品、才具,哪一樣不勝似我?每日在那賬臺上消磨辰光,豈不可惜。所以,這肉行不開也罷!”
石秀凝神靜聽,一面聽一面在心里琢磨,便知是巧云使的一條調虎離山之計。楊雄老實聽了妻房的話,盡往好的里頭去打算。既是異姓手足,不忍他受欺,須當揭穿真相。
話已到了口邊,忽又頓住,因為多想得一想便覺得自己錯了。巧云要攆自己出去,是再無可疑的事。只是為何如此,卻有兩種看法:一是為了便于跟海和尚來往;二是性情不投,不愿住在一起。如說前者,若是沒有,則事成過去,說破了便不是與人為善之意,反倒引起無謂的是非;如說后者,則自己就該知趣,何必賴在人家檐下惹厭?
這樣一轉念,便覺得自己什么話都不該說,但有一層卻不能不提醒楊雄:“大哥,維持這爿肉行,也是老人家的意思。”
“老人家的話,也有聽不得的。”
這就再無話可說了。石秀想了想,自己定下了主意,便即答道:“我遵大哥與嫂嫂的吩咐就是。明日便尋主兒來承盤,先料理了這爿肉行再說。”
“好!你我分頭行事。你料理肉行,我料理你的親事,明日便托快活三出來做媒。”
這句話出乎石秀的意料之外。他的原意是出盤了肉行,飄身遠走,預備投老種經略相公帳下去從軍。如今聽楊雄這個打算,等把親事說定了,新郎官來個“臨陣脫逃”,卻不成了笑話?
為今之計,只有先攔著他再作道理。“大哥,事情要一樁一樁地辦。”他說,“等我先把肉行料理了,看能落下多少銀子。若是賺得多了,大哥與嫂嫂的美意,我就老實拜領。所以此事還須緩一緩。”
“這話就不對了!莫非賺得不多,就不辦喜事?”楊雄隔座伸過一只手來,按著他的胳膊說,“兄弟,你須想一想,老人家在黃泉路上,眼巴巴盼望著你早早成家,一顆飄飄蕩蕩的心好有個著落!”
為來為去為的是潘公的情意,石秀急忙答道:“我不是說不辦這件事。不過錢多是錢多的做法,錢少是錢少的做法。雖說大哥與嫂嫂不在乎,我總須求個心安。而況有了個家,開門七件事,處處是錢,過日子也須有個算計。漫無限制,撒手花了去,到接不上的時候,又待如何?”
楊雄的境遇一直還不壞,對居家過日子茫然不知甘苦。聽了石秀的話,心里在想:莫看他生得大手大腳,性情開闊,到底坐過幾天賬臺,說出來的話實在。因而深深點頭,改了自己的主意。
“兄弟,你的話不錯,我就依你,只是這爿肉行須早早料理。”
石秀這時才得專心一志來想這件事。一面喝酒,一面盤算,覺得有一句話先須向楊雄問明白。
“大哥,這爿肉行是連店面一起盤,還是只盤生財存貨。如果連店面一起盤出去,人家開的價就高,因為潘記肉行的招牌也還響亮,主顧走熟了,生意不會少,承盤的主兒自然肯出高價。”
“這怕不行!”楊雄搖搖頭,“你嫂嫂就是為了聽不得殺豬的叫,血污淋漓也嫌腌臜。”
“是了!”石秀接下來問,“然則空下來的店面如何?”
這句話其實可以不問,空下來的店面如何,楊雄與巧云自會料理,何須他來操心?既然問到,自有一番深意。但楊雄做夢也猜不到他的意思,只當石秀有心要住。想起巧云不愿與勝文往來的話,頓覺萬分為難,盡自大口喝酒、大箸吃菜,先不答他的話。
石秀見此光景,暗暗嘆息,忍不住便說:“大哥,依我說,不如揀個忠厚良善的人租了出去,或是開店,或是住家,彼此也有個照應。”
照應是假,有人住在家前面,巧云凡事須有顧忌倒是真的。石秀的深意,楊雄雖看不到,不過那是句好話,卻是聽得出來的。
“兄弟說得是——”楊雄突然頓住。
楊雄是看得到,說不出。如說石秀的話不錯,則何不就把前面的余屋做了石秀和勝文的洞房?彼此至交,休戚相關,照應得自是格外周到,然而因為巧云有話,楊雄就不能這么說,只好驀地里咽住。
石秀是個硬漢,只要楊雄說出閉歇肉行的一句話來,他就算是搬出那里了,自然更沒有回頭商量,想住前面那兩間屋子的道理。只是順理成章的事,楊雄偏不松一句口,未免心下有些氣不忿。
轉念一想,自己是錯怪了楊雄。他只為不明內中的隱情,聽了巧云的攛掇。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楊雄娶了這一房妻子,實實在在不幸!自己既承他厚待,視如骨肉,就當體諒,怎的倒反嗔怪他起來?
想到這里,自覺慚愧,便舉杯說道:“大哥,請滿飲一杯。”
“你我一起干!”楊雄灌下了一杯酒,吐出了一番話,“兄弟!我老丈人在日,拿你當嫡親子侄;如今他老人家過去了,時移勢轉,不得已歇了這個買賣,我心里也難過。若是歇了這個買賣,兄弟,你我就此疏遠,那就不再是老人家的意思了!”
聽得這話,石秀不免惶恐:“大哥,我不敢!”
“這才是。”楊雄欣慰地說了這一句,停杯沉思,然后用乞求饒恕的眼光看著石秀說,“兄弟,你我相處不是一日,我的處境你也看得出來。總而言之一句話,千不念,萬不念,念在潘公分上,諸事擔待則個。”
有了這句交代,即或石秀對楊雄還有芥蒂,亦已消釋無余。“大哥,你言重了!”他站起來又敬一杯,“石秀縱使有委屈,又何敢忘卻潘公的恩德、大哥的情意。”
“這就是了。兄弟,你我是一輩子的交情,都看日后吧!”
于是兩情融洽,彼此都吃到八分,方始罷手。到了第二天上午,等店里的生意落市,石秀便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取兩塊碎銀子放在身上,徑自來到岳廟前,找到一家店名叫作“仙羽居”的茶店。
這家茶店的名字雅致,茶客卻是粗俗的居多,一個個腦滿腸肥,渾身油光閃亮,原來多是些石秀的同行。仙羽居是他們這一行的“茶會”,同行凡有交易或者什么利害相關的事要商量,都在這里聚會。石秀平日少來,這天是為了潘記肉行出盤特意來覓個主兒。
只要口風一露出去,當時便有人來接頭,不過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去,到晚也不曾尋著什么戶頭。
果然如石秀所料到的,同行來探問盤口,都是看中了潘記肉行的那個店面,盤了過來就帶來了一批現成的主顧,買賣便有了七分把握。聽說只盤生財,無不失望:那些腌臜邋遢的肉案子、肉砧頭,要它做甚?
這樣連著奔走了三四天,一無結果。楊雄公事忙,倒還不曾有工夫來問他,巧云卻忍不得了。這天巧云等丈夫回來,提起來這件事,催著他去問石秀。
石秀自是據實回答,楊雄想想不錯,不過他對做買賣上頭是外行,拿不出主張,便邀了石秀一起到后面跟巧云去商議。
彼此到底不曾破過臉,各有一股芥蒂也只存在心中,當著楊雄的面,那婆娘格外做忌,聽石秀說完,即問道:“如今依叔叔說,該當如何?”
“也只有慢慢尋戶頭。”石秀答道,“自從大哥吩咐以后,我就不再進貨,將那幾頭豬殺完了,若是再無人承盤,就只有把招牌摘下來,暫且歇業。”
“也只好如此。”楊雄點點頭。
有句話,石秀想了又想,到底還是忍不住要說。“照我看,”他一字一句地說,“這個局面最好再維持一兩個月,不然吃虧忒大。”
“何以呢?”
“現在有幾百兩銀子賬在外面,都是酒樓、飯館,憑折子來取了肉去的,當時立折的時候,言明三節結賬。一旦歇業,欠人的少不得,人欠的就難得收齊,最好拖到端午,等結了賬再摘招牌。”
“這話說得是。”
巧云也道得不錯,但石秀一走,她的話又不一樣:“我就不相信收不來賬!你在衙門里,他不是肯省事的人,哪個敢賴賬?”她又加了一句:“事情全要看自己!”
楊雄是棉花耳朵風車心,又覺得老婆的話說得大有道理,點點頭答道:“我與三郎去說。”說著就站了起來。
“慢著!我且問你,他的親事如何了?”
“他說:先料理了這爿店,看能收得多少銀子,再作道理。”
“昨日無事,我算了算總賬,當初是四百兩銀子的本錢,如今連賬一共是七百兩掛零,賺的三百兩銀子,都在賬上。”
楊雄略想一想說:“爹爹說了的,這爿店有他一半,該當分三百五十兩銀子與他。”
三百五十兩銀子,不是個小數,巧云自然心疼,但為了讓石秀早早搬出去,她也就只好咬牙忍疼了。
“就是這樣。”巧云說道,“你與他去說,賣完存貨就關門,用不著拖到端午。外面的賬看是多少,歸他收了用,不足三百五十兩之數我找他。”
這倒也爽快。楊雄答應著與石秀去說,不過措辭自然要委婉含蓄得多:“兄弟,我想這筆賬收起來也不難,我們弟兄在外面的人緣也還不錯,沒有哪個想賴我們的賬;再說,想賴也還不敢。你說我的話,是與不是?”
石秀已經聽出話風,卻故意裝作不解,只順著他的話答道:“大哥說得是。”
“你的親事要緊,不宜再拖。你看我這個主意使得使不得,等把這幾頭豬賣完了,就摘招牌,空出身子去收賬,一面便去托快活三去做媒。”
果不其然,是想早早歇業;歇了業,就好叫自己走路。也罷,就順了她的心意好了!
這樣打定了主意,慨然答道:“我遵大哥的吩咐。存貨大概十天就可以賣完,到時候關門歇業。生財若有人承受最好,不然就先堆著,再作道理。”
“對!就是這么辦。”
“不過有一件事,伙計、徒弟,都看潘公在日的情意極其巴結,一朝關門,哪里就能有個現成吃飯的地方等在那里?大哥,你一向厚道,在這上頭須有個意思。”
“說得是,遣散總須額外多送幾文。兄弟,你做主好了。”
“是!”石秀想一想說,“我姑且先定個數,伙計每人五兩,徒弟每人二兩。大哥,你看可使得?”
“四五十兩銀子的事,沒有什么使不得。噢,兄弟,”楊雄乘機提及,“你嫂嫂算過總賬了,這爿店連應收未收的賬共達七百兩銀子,該派你一半。三百五十兩銀子辦喜事,怕還不夠,我另外設法與你添補。”
石秀站起身來,唱個肥喏:“多謝大哥!”
這一聲謝,是辭謝之謝。石秀已經打定主意,十天之后關門歇業,賬就不去收了;硬要收取,以楊雄在官面上的勢力,自有辦法,無須再替他操心。自己交清了賬目,專奔陜西,投到老種相公帳下去討個出身,若是守邊有功,掙來一官半職,那時再來迎娶勝文也還不遲。這樣一想,胸次頓覺海闊天空,了無掛礙,一個人到王六酒家吃酒。
盡興離店,出門來只見紅日未落,照得一街明亮的黃光。石秀有了些酒意,吃那斜暉直射,頓覺目眩頭昏,踉踉蹌蹌跌出去幾步,只聽“砰”的一聲,仿佛撞在墻上似的反彈了回來,一個立腳不住,仰面八叉地摔倒在青石板上,虧得仰起了頭,后腦勺不曾磕破。饒是這等,背上摔了個結結實實,前后兩面,火辣辣的疼。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走路如何這等不小心,快請起來。”
昏頭耷腦的石秀只見有個面貌猙獰的和尚伸手來扶,定定神一看,正是悟先。這一下石秀恍然大悟,以自己的身軀不曾撞倒人反被人撞倒,不用說,是受了悟先將計就計的暗算;看自己糊里糊涂撞了去時,他不卸勁來扶持,卻挺身相碰,一個暗,一個明,一個無心,一個有意,自然要吃他的虧了。
吃虧倒也罷了,只怪自己走路不長眼睛。誰知他暗箭傷人卻還貓哭耗子假慈悲,這份奸刁著實可氣!
因此,石秀說什么也不受他的“好意”,忍著疼一挺身站了起來,氣憤之下,伸手便往悟先脅上去點——這也是敗中取勝的狠著。但是,手指已經快伸到了,卻又硬縮了回來,只為這一指頭有欠光明磊落。跺一跺腳,轉身就走。
一路走著,只覺得胸中梗塞得難受,心思不在腳上,便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走向何處。等走得乏了,正想尋個地方歇腳時,只聽有人大喊:“師父!”
是張中立。石秀一肚子的悶氣,正好有個人談談,便急忙回轉身來,還未說話,張中立倒又開口了。
“師父!怎的,吃了酒與人斗氣來?”
“你怎知道?”
張中立笑了。“師父不是吃醉,便是氣糊涂了!”他說,“你老臉上仿佛掛著幌子:一面是酒字,一面是氣字。”
石秀自己想想也好笑。“酒倒不曾吃醉,是氣糊涂了。”他問,“你從何處來?”
“師父看。”
一看時,還有個快活三,剛從一家酒樓里走了出來,高聲喊道:“三哥,剛念叨著你,不想就遇見了!好巧。來、來,再吃一盅!”于是重新添酒添菜,奉敬石秀。張中立一面斟酒,一面問:“是與何人斗氣?”
“還有哪個?悟先那賊禿!”石秀將剛才如何撞了一跤的經過,細細說了與他們聽。
“師父真正是好人!叫我生了師父這根會點穴的指頭,一定一指頭戳死了他,誅惡人即是善果!”
“話不是這等說。”快活三不以為然,“人命關天,哪里就可以隨便下毒手?”
“照你說,就受他這下子奸詐暗算?連我都氣!”張中立揎一揎臂說,“師父,什么時候去尋那賊禿找場?”
“算了,算了!”快活三攔在前面說,“你休來多事。人家佛門中自會整肅清規。海和尚的住持快當不成了!只他一離了報恩寺,悟先自然也存不住身。”
這句話,在石秀自然關切。“王三哥!”他湊著臉問,“怎說海和尚快當不成報恩寺的住持了?”
“到底正派的和尚多,不規矩的和尚少。聽說海和尚近些日子又搭上一個淫蕩人,不知在哪里租了房子,三日兩頭在那里宿。夜來巴結得過分了,白晝里精神不濟,時常做法事就打瞌睡。”快活三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怎的?”張中立正聽得有趣,不免著急,“快說,快說,有什么好笑?”
“據說有一日放瑜伽焰口,他老人家呵欠連連,到后來起了鼾聲,那等鼓鈸齊敲都敲不醒他,從法座上栽了下來,光頭上磕起老大一個包。”
張中立和石秀一齊大笑。笑停了,張中立問:“這等的和尚,主家難道不發話?”
“如何不發話?他家大男小女一齊都罵要攆他,虧得老主人心慈,攔著家下人說:罷!罷!他自己心里也難過,再休難為他了。只記著往后不請教他就是。”快活三接著又說,“報恩寺里有身份的大和尚,看看不是事,只得推了個人,趕到燕京憫忠寺——太無老和尚在那里駐錫。去的人將海和尚的諸般惡行,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老和尚本待傳集各山住持將海和尚問個心服口服,然后逐出山門,只以礙著人家閨閣,投鼠忌器,只好傳話教海和尚自己知趣,讓出住持,離開薊州。”
“這太便宜了他!”張中立憤憤不平,“若不教訓他一番,離了薊州,又到別處去作孽!”
“管他呢!阿彌陀佛,讓他早早走了吧。”
“就不知他搭括上的女人是哪一個。”張中立看著石秀說,“師父,我替你老人家出氣。”
石秀是啞子吃扁食,肚里有數,便攔著他說:“不必,不必!莫去惹是非。”
師徒二人的想法不同。在石秀,多少天來總想著潘公的情分、楊雄的面子,不能不息事寧人。雖說海和尚目前斷了往來,但巧云千方百計要攆自己出門,存著甚等樣的心思,實在難說。他雖已拿定主意,來去磊落,然而心里卻不能說是脫然無累,就因為巧云的情形可疑,為著楊雄想,不能教人放心。如今有此結果,太無老法師整肅清規,讓海和尚遠離了薊州,一了百了,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如何肯節外生枝去多事?
張中立卻有些嫌師父軟弱,而且年輕好事,想漂漂亮亮惹它一場是非出來,教大家知道自己的名頭。現在看石秀的樣子,也不知他為何這等好講話,心里便有個打算,惹悟先惹不起,拿住了海和尚的短處卻不必怕他。如果悟先要強出頭,不怕師父不出面承當。
一個不愿生事,一個偏要生事,師徒二人的想法,一東一西,再也碰不到頭,只有一層倒是相同的:都覺得高興得很!
因此,遇上貪杯的快活三,三個人都吃得酒到九分九,各自打著燈籠,歪歪斜斜地回家睡覺。第二天石秀起身,猶自頭昏腦漲,好在生意要關門,不照看也不要緊,所以起身又睡下,睡到日中才醒。吃過午飯,看看無事,便取了個褡褳袋挽在手里,袋里擺一把算盤、一本賬簿,上街去收欠賬。
一半是潘記肉行做生意誠實,一半也是看石秀不好欺,所以一下午倒收了六七十兩銀子的賬。石秀回店不回自己的臥房,一徑走到后頭喊道:“嫂嫂,嫂嫂!”
“是三郎!”巧云問道,“可有事?”
“今天去收了幾十兩銀子的賬,特地交了進來。”
巧云不肯收。“原說了的,外頭收來的賬,歸三郎你用。”她搖著手說,“你休交與我。”
“嫂嫂先收了。”石秀想了想說,“權且算我寄在嫂嫂這里。”
“不要不要!”巧云依然雙手亂搖,“你自己收著的好。”
石秀勃然變色,這等拒人于千里之外,倒真像絕了交似的,心里忍不住就想頂她一句:哪里真的就分家了?話到口邊,卻又想起潘公的囑咐,自己對自己說:石秀,石秀!寧可他人不仁,不可你自己不義!
這樣一轉念間,便答應一聲:“是了!”轉身回房。
回到房里,放下了褡褳袋,心里在想:這銀子她不肯收,莫非我就真的留下?自然不要,不要卻又怎么處?
一個人思索著,想起陪潘公在城隍廟聽人說“三國”,關云長掛印封金的故事,頓時有了計較。
“也罷!”他自語著,“我也學一輩古人。”
于是找了張桑皮紙,將那六七十兩銀子包裹封好,上面標明日期,往床底下一塞,算是了掉了這天的一件事。
“石三叔,石三叔!”一個小徒弟來喊,“有人尋你,說姓張,是你的徒弟。”
這自是張中立,石秀迎出去一看,果不其然。“你怎的專程尋了來?”他問,“可有什么事?”
“聽說肉行不開了。”張中立問道,“師父,可有這話?”
“你怎么知道?”
“聽東門‘醉瑤池’酒樓說的。說你老不等過節去收賬,為的是要歇業了。”
“是的,不等過節就要歇業。來,來,”石秀拉著他說,“總是擾你的,今天我也待請你一請。”
“正要請師父吃酒。”張中立說,“還有下情上稟。”
張中立雖是浪蕩子弟,對石秀卻頗尊敬。如今分手在即,石秀想到平日相處的感情,不免亦有不舍之意。如果有什么事可助他之處,正好稍盡心意,所以一迭連聲地說:“好,好!只要我做得來,決無推托。”
于是就到東門“醉瑤池”去吃酒,叫了四個女的侑酒,輪番相敬。等石秀有了三分酒意,興致兜起來時,張中立方始開口。
“師父,潘記肉行開得興興頭頭的,如何舍得關門?”
“又不是我的買賣。”石秀隨口答道,“別人要關,我如何一定要開?”
“然則,楊節級又為何要關?”張中立問道,“莫非——”
話雖不曾說完,石秀也懂了他的意思。“你莫混猜!”他正色告誡,“我與楊節級情如同胞,哪里有什么猜嫌?”
“我隨便問問,師父休多心!”張中立說道,“這也不去說它了,我只請問師父,肉行關了門做甚生計?”
石秀怕泄露行藏,不肯說實話。“如今也還沒有打算。”他說。
問到石秀在肉行關門以后做些什么,這教他不便回答。自己雖有了打算,卻須先告訴楊雄;楊雄還不知其事,別人倒曉得了,豈不是連個親疏遠近都分不清?如果由旁人口里傳入楊雄耳中,他問一句:“兄弟,你怎拿我當外人看待?”又拿什么話交代。
因此,石秀便淡淡地答道:“先閑住幾日再說。”
“是啊!師父須先辦喜事,都交付在我跟快活三身上。”張中立笑著說,“師父,平日你忙,不曾有讓我盡心的機會,等歇了買賣閑下來,待我好好孝敬你幾日。師父你老的絕招也露兩手讓我見識見識。”
最后這句話才是主旨所在,石秀明白。想想他平日“師父、師父”叫得極其親熱,自己卻是擔著個空名,愧受他一番尊敬。如今想求藝,想出許多話來兜圈子,用心甚苦,就看這分上,自己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于是他點點頭沉吟著:肉行歇了下來,也不能說走就走,未免顯得絕情。算一算,前后總還有一個月的日子在薊州。也罷,這一個月的日子就結交了這個“徒弟”!
“中立,”他正色說道,“我原不配做你什么師父,承你厚愛,少不得我也要盡點心。這兩年邊界不靖,八尺男兒一刀一槍在疆場上掙個前程出來,才算不辱沒了父母。如果你有此心意,想學些武藝好討個出身,我自然幫你。不然,我勸你還是不學的好,學了反而招禍。”
“師父教訓得是。”張中立神態肅穆地說。
石秀也不知他是真心以為是,還是有意敷衍,一時無可深究,只好信以為真。“從明日起始,你我每日定個辰光,一起練功夫。”石秀說道,“那些花拳繡腿是虛好看,無甚用處。你如果真想從軍,須學兩樣武藝。”
“是!”張中立起勁地問,“師父說,是哪兩樣?”
“一樣是槍棒,一樣是弓箭。”石秀答道,“這兩樣是疆場上用得著的東西,京里的禁軍都學它。”
“好極,我就跟師父學這兩樣。我有個地方,倒還寬敞,明日我就立個箭垛子起來。每日哪時有空,請師父吩咐,我好來接。”
“總在午后。”石秀又說,“不過有句話,我須先說在前頭,總在一個月后,我要到太原去訪個要緊朋友,約有兩三個月的耽擱,所以趁這一個月,我先指點你打根基的功夫,你須有耐心。”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理會得。只是——”張中立說,“一個月里就要辦喜事,卻不匆促了些?”
這倒提醒了石秀。“多的日子也等了,又何必爭在這幾日?”他使了個緩兵之計,“托你與快活三從從容容替我辦,等我太原回來再酬謝。”
“說什么酬謝!明日我與快活三商量,先說定了它。等師父到太原去的那時候,我替師父覓新房、辦日用器具,一回來就好吃喜酒。”
“對,對!就是這等。”
到得第二天午后,張中立親自到潘記肉行來接,小徒弟進去一報,石秀隨即迎了出來。走到門口一望,只見他手里牽著兩匹馬,不用說,一匹是他自己騎了來,一匹專供石秀乘用。
“師父,你看這匹馬如何?”
石秀久走南北,也販賣過牲口,對識馬自然不外行。看那兩匹馬,一匹是菊花青,雖非下駟之材,卻不見得如何出色。另外一匹烏騅就不同了,身長腳細,雙耳如兩片竹葉,渾身油光閃亮的毛片,賽似一匹烏油油的緞子,襯著雪白一條鼻子,神駿非凡。
“好!”石秀脫口贊了這一聲,退后兩步再細細打量,但見那匹烏騅岳峙淵渟般昂然屹立,任憑有班頑童在它馬蹄前后繞來繞去,只是不驚不睬,看來還是匹戰馬,不由得心中大喜,因又問道:“這匹馬可有主兒?”
“自然有了!”
“唉!”石秀跌足嗟嘆。
張中立卻笑了。“師父,”他正一正臉色,“你老就是這匹馬的主兒。拜師須獻贄敬,師父休嫌菲薄。”
石秀大喜。“只是,”他又躊躇了,“如何受你這份重禮?”
張中立不響,只把韁繩拋了過來。石秀接在手里,往“判官頭”上一搭,自己繞著馬前后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撫摸,那匹馬真的通人性,馴順地隨他去擺布。
“師父!請上馬,我引路。”
相將上了馬,一前一后出了西城。城外一號直通燕京的大道,石秀一抖韁繩,那匹馬就像著了魔似的掀開四蹄,一支箭般射了出來,不消片刻,已經將張中立拋得望不見人影了。
石秀異常得意,慢慢收步,到了一家村落下馬,牽著韁繩溜了兩個來回,才見張中立氣喘吁吁地趕到。
“中立,多謝,多謝!”石秀很高興地說,“這匹馬太好了。”
“師父!”張中立依舊喘著氣,“可知道我孝敬這匹馬的意思?我是巴望師父下個月走后,早早回來。”
想不到張中立這么一個人,能說出這等情意深摯的話來。石秀驚異之余亦多感動,心想,倒真要好好傳授他一兩樣武藝,才不枉師徒相處這一場。
于是他問:“你那個場子在哪里?我去看看。”
“還得往回走。”
往回走到望得見城墻的地方,由一條岔路進去,有座廢舊倉房,已有五六個人等在那里,都是張中立一伙的少年,見了石秀,無不恭敬執禮。石秀略略敷衍了一會兒,從兵器架子上拔取一支紅纓銀槍,試一試是輕了些,不過也還將就可用。
“從來使槍必奉楊家,號稱‘楊家三十六路花槍’,如今我盡三十六日工夫,教會了你!”
于是逐日午后在這座倉房中教練楊家花槍。教到第七日上頭,潘記肉行存貨已盡,遣散伙計徒弟,貼出一張“本店歇業”的紅箋紙,就不卸排門了。
這天恰是輪著楊雄不上番的日子,吃了早飯,特地走來看石秀,從窗外望進去,但見他仰首躺在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帳頂,是想心事想得出了神的樣子。
“兄弟!”
“啊,大哥!”石秀從床上一躍而起,“請坐!”
“日日做慣了營生,一朝歇手,反倒悶得慌,是不是?”
“正是。”石秀已經打定了主意,趁機說道,“那張中立看似無賴,其實志誠。如今跟我學楊家花槍,日日出城也不便,我想搬到他那里去住。大哥的意思如何?”
這最后一句是有意如此問,表示自己也是不得已才搬了出去。楊雄聽了巧云的話,自然不會攔他,便點點頭說:“這也由你。我常日不在家,不能陪你;有人跟著你一起練功,也是個消遣。”
這意思是極力贊成。石秀隨即又說:“大哥允許,我明日就搬。”
“也不必如此匆促。這且不去說它了,我有件事要問問兄弟你的意思。”
“大哥請吩咐!”
“閑著也不是事。兄弟,你這副身手放著不用,著實可惜。如今衙門里‘快班’上缺人,我想面稟知州,保你補個名字。你道如何?”
這是薦石秀去當捕快。捕治盜賊,為民除害,原是好事,只是平民百姓提到捕快心里就有異樣的感覺,還有句難聽的話,叫作“捕快賊出身”,所以石秀不愿。但楊雄是一番好意,率直拒絕,怕招他不快,所以躊躇難答。
“兄弟!”楊雄倒體諒他,“若是你另有好打算,這件事作罷亦可。”
“不瞞大哥說,我想投到老種相公帳下去討個出身。”
“你要到陜西去?”楊雄愕然,“我倒不曾想到你愿意走這條路。”
“我想,這條路不壞。”
“原是不壞,不過如今還走不得。”
“這是——”石秀不解地問,“這是何故?”
“你去投軍,起始自然是補個小兵的名字,一份餉有限得緊,只怕養不活勝文。”
提到這上頭是石秀最大的難題,心中一時不愿成家的本意不便透露,便只好使一條緩兵之計了。
“大哥說得是,待我好好想一想,再作道理。”
“也好!”楊雄站起身來,“今日白晝無事,午后我們去找快活三,一起到金線那里去吃酒。”
石秀心里有數,這是要談親事了。如果將勝文喊了來,當面鑼、對面鼓地交涉,便無躲閃的余地,所以推托要教張中立練花槍,辭謝不去。
“那也不要緊,你練完槍,索性邀了張中立一起來。”
聽這一說,石秀無奈,只好應承。于是吃過午飯,等石秀一走,楊雄換了衣服亦待出門,卻被巧云喊住了。
“你到哪里去?”
“去看個朋友。”
“今日是你值宿,明日又是卯期。”巧云說道,“早些回來,吃了晚飯,好上衙門。”
“我不回來吃飯了。”楊雄答說,“與朋友街上吃了酒,一直到衙門。”
巧云是故意這么說的——這些日子,楊雄的番期與同事掉來掉去掉亂了,吃不準他這天是宿在衙門里還是回家住,所以借此探問,要探明了才好“燒香”。
到得黃昏,迎兒將三炷綠梗子的線香插向大門不久,胡頭陀就來了——他如今也不是天天來。從石秀去過那一遭以后,海和尚嚇破了膽,舉動格外謹慎,先在衙門里打聽好了楊雄的番期,是當番的那天,才遣胡頭陀來看一看。有時心緒不寧,便不多事。為此還惹起巧云許多閑話,海和尚口中賠罪,心里卻是鐵定不可移的主意,一切謹慎為妙。
這天也是心緒不寧,但非教胡頭陀來不可,因為有一番話必得說與巧云知道。得報是綠梗子的香,便先諸事不做,只閉目養神,挨到起更時分才換了衣服,悄悄來到潘家。
“石三郎呢?”海和尚一見了巧云就問,“可是睡了?”
巧云一聽就有氣。“哼!”她冷笑道,“哪里敢睡?回頭還要來替你大和尚候安問好呢!”
海和尚一愣,隨即在臉上堆足了笑容,“親親!莫生氣,我不過問一聲兒!”說著便伸手摸到巧云的胸前。
那婆娘使勁一巴掌打開了賊禿的手。“他是你家老祖宗,進門先要問他!”巧云余怒未息,“真正氣數,二十天不見人影,一來了,也不問問人家這一陣子過得可順心,卻問那不相干的人。死和尚,你的良心在哪里?”
“你摸,在這里!”他拉著她的手在摸他胸前。看她的氣消了些,才敢談正經,“這二十天的事你可知曉?我幾乎下不得臺!”
“原是聽說了。”巧云換了關切的聲音,“就想等你來問一問,偏生就不來。”
“如今不是來了嗎?”海和尚停了一下,憤憤地說,“也不知道哪個下拔舌地獄的,在太無老法師面前說了我許多壞話,硬生生把個報恩寺的住持讓了出來。想想實在不甘!”
“不甘又如何?你沒有嘴,不會理論?”巧云又冷笑,“平日能言善道,慣會哄人,原來到了緊要關頭,也不濟事!”
“哪一回到了緊要關頭不濟事?”
看他賊忒嬉嬉的樣子,巧云才辨出語中之意,臉一紅罵道:“你少得意!哪個稀罕你?”
“說笑歸說笑,正經歸正經。”海和尚又說,“我今日有個好消息,特來報知。只為舍不得你,我另外安排下一個隱秘所在,你千萬休說與他人知道。”
“在哪里?”巧云問道,“是怎么一個所在?”
于是海和尚與巧云并肩攜手坐在床沿上,細談他的那個隱秘所在——在薊州西北二十五里的盤山。這座山周圍百余里,氣勢雄偉,遠望如一條夭矯的神龍在云端里盤旋,所以又名盤龍山。
盤龍山與文殊菩薩的道場五臺山相似,故而又稱東五臺。從上到下,分為三盤,層巒疊嶂,風景絕勝;中盤南面有座翠屏峰,又叫翠屏山,山中有座福善寺,原是唐朝就有的古剎,只以地處偏僻、年久荒廢,現在是海和尚熟識的一名僧人——法名照山的在那里當家。
照山初接手時,寺里還有十個和尚,不到半年工夫,走了一半;下余的那五個,半饑不飽,境況可憐。這天是照山到報恩寺來借糧,海和尚正愁著托足無地,聽他訴苦的當兒,靈機一動,便與照山商議,愿意拿錢出來,替福善寺興修大殿,重塑金身,另外再置一兩頃田,作個久長之計。
福善寺香火冷落,又無寺產,照山眼看自己也待不長了,忽然得此意外機遇,如何不喜?當時應承,愿意讓出住持的位子來,請海和尚去當家。
海和尚卻另有打算,托詞閉門靜修,不肯出面,而且囑咐照山不可說出去。只是雖不出面,卻愿意撐照山的腰,好好替他出幾個主意,將福善寺的香火弄得興旺起來。
“到那時候,你便到翠屏山福善寺來燒香,我自有安排。”海和尚又說,“照山是老實人,識不透我的機關。你我人不知、鬼不覺在那里相聚,不必做賊似的暗來暗去,也不必四更將盡,正好睡時便須起身,倒不是好?”
“果然是好!”巧云聽得意亂情迷,“轉眼便是夏天,若得說動了他,帶著迎兒上翠屏山去避暑,那才是稱心愜意的日子。”
就在這時候,有個浪蕩少年趕到金線那里去尋張中立。這少年叫施金虎,是張中立手下的蝦兵蟹將,這天也跟著他一起從石秀學楊家花槍。到得黃昏,石秀約張中立到金線家吃酒,行前留了話,所以一尋便著。
闖到席前,只見石秀與張中立俱在,楊雄卻到衙門上番去了。施金虎略略招呼,隨即將張中立喚了出來,低聲說道:“那賊禿,到底摸著了他的底!”
張中立大喜,急急問道:“在哪里?”
“嗐!”施金虎重重嘆口氣,“你猜!教你猜三天都猜不著。”
“那就不要猜。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施金虎卻不肯爽快,一面向里看著石秀,一面將張中立拉得遠遠的,站定了說:“我說將出來,便是一場禍事,眼看就要血濺報恩寺,說不定還是兩條人命。”
這一說將張中立的酒意一掃而空,著急地罵道:“你這廝!快說,怎的吞吞吐吐,惹人發火!”
“莫高聲,莫高聲!”施金虎慌忙搖手,“說出來嚇你一跳!海和尚真個吃了豹子膽,把楊節級的老婆搭上手了。”
“哪個楊節級?楊雄?”
“不是他是哪個?”
張中立大吃一驚。“你莫是看錯地方了?”他不信地問。
“萬不得錯。等了半個月,到底等到了——”
半個月以前,張中立為了悟先對石秀的那一撞,便要尋海和尚的晦氣,替石秀、也替他自己泄憤。當時因為石秀和快活三攔著,張中立裝作無事,暗地里卻使喚施金虎,夜夜到報恩寺附近去探海和尚的蹤跡。
這天才得發現,海和尚換了儒生打扮,這便越發見得他不做好事了。施金虎悄悄盯著,一直盯到潘家,看得明明白白,才趕緊來報知消息。
“你若不信,這時候掩到潘家去,包管從她家帳子里捉出一對‘妖精’來!”
“我又不是她本夫,如何去捉她的奸。”張中立想一想說,“是了!必是趁楊節級上衙門當番的時候,那禿驢去墊空當。如今——”
“如今怎么處?”施金虎關切地問。
“事情太大了,你說得不錯,鬧出來便是兩條人命,待我想一想。”張中立又說,“今日你大功一件,本當留你在這里吃酒,只怕言語不謹,泄露給我師父聽了,他是有名剛烈的性子,不是耍處。你到別處消夜去吧!”
說著摸出幾錢重一塊碎銀子,打發了施金虎,仍舊回到席面上,看著石秀發愣。
“你怎么了?”石秀問道,“那姓施的來說了什么?害你心神不定!”
石秀疑云大起,但也看了出來,張中立是礙著人多,不便說話。同時也覺得二更已過,三更將到,是該盡興歸去的時候,所以站起身來說:“酒也夠了,散了吧!”
說到這里,勝文先情意殷切地拋過一個眼色來。金線眼尖,便即笑道:“也罷!若不是有人等著三郎,我決不放你走!”
“我呢?”說這些風情調笑的話,張中立便又是一副神情了,涎著臉說,“金線,還有我在這里!你就不放我走吧!”
“留你在這里做甚?”金線一掌打在他頭上,“我又不少看門的狗!”
“你看你!”勝文刮著臉羞他,“自討沒趣。”
“你懂什么?打是情,罵是愛,若不是礙著楊節級,我今天是不走定了。”
“去你的!”金線又嗔,“你敢不走?拿大棍子打你出去!叫你嘗嘗‘打是情,罵是愛’的滋味!”
“罷,罷!”張中立乘機向石秀使個眼色,“師父,我怕金線的棍子,在門外。”
在門外做甚?自然是等石秀有話說,勝文和金線都明白,只是一個不便開口,一個卻不妨說話。“用不著在門外等!”金線冷冷地說,“快回去吧!遲了當心你干娘罰你的跪。你師父用不著你照應,伺候你干娘去吧!”
這兩句話說得過于尖刻,張中立臉上未免掛不住,幸好石秀插了進來,將早捏在手里的約莫四五兩重一塊碎銀子,塞向金線手里。“今日我有事,”他轉回來又拉住勝文的手,拍一拍手背說,“明日來看你!”
說完掩身就走。他的舉止輕捷,金線想拉沒有拉住,望著勝文的幽怨臉色,追出來大罵:“姓張的!你就是勾魂鬼,專做損德的事!”
“好了,好了!”一直不曾開口的快活三說,“虧你是見慣了生張熟魏的人,莫非還看不出來,他師徒兩人有不便教外人知道的事要談。”
這一下把金線和勝文都說得氣平了,只是勝文卻又添了憂慮。“那個浪子,專好惹是生非!不知攛掇三郎去闖什么禍!”她慫恿著快活三說,“你何不去看看?”
“這話說得是!等我去看。”快活三匆匆起身,趕了出去。
快活三趕到門外,但見月色如銀,清清楚楚地看見張中立正指手畫腳地向倚馬而立的石秀講得十分起勁。但等他趕過去,卻連個話尾巴都不曾抓著,張中立已經講完,石秀卻只是發愣,相向無言,教快活三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不瞞你說,這件事我早知道了。”
“早知道了?”張中立大為詫異,“為何不動手?”
“唉!家丑不可外揚。”
“話是不錯。”張中立略停一停又問,“就算不干師父的事,卻也難忍。師父也不想個法子,暗中治那禿驢一治?”
“如何不曾想法子?我原以為他心存顧忌,已經斷了。”
于是石秀將年前到外縣販豬之前,如何闖入報恩寺當面警告海和尚的經過,約略敘了一遍。這下快活三才聽明白,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這賊禿,竟不要命了?”他失聲而言,“做出這等色膽包天的事來!”
“可恨!我只道他已經悔過向善,如今才知道,胡頭陀雖不再來吵人,他卻暗地里還有往來,我竟讓他騙過了!”
這時石秀轉過臉來。映著月光,快活三才發覺他形容可怕:臉色鐵青,雙眼發紅,仿佛噴得出火來。“三哥,”他急急拉住他的袖說,“你不可造次。律有明文,須本夫方能捉奸。”
石秀不作聲,緊閉著嘴,一只手緊緊握著馬鬃,好半天才重重地嘆口氣說:“唉!就是這個為難,我不曉得該不該告訴我大哥。”
快活三跟張中立的想法不同:一個持重,一個好事。只于好事的卻不便明說,于是快活三提議:“且到我家坐一坐,從長計議。”
“這么晚了,何必去吵醒三嫂?不如出城到我那里去,我替師父已備了一間房,今晚就睡在那里也可以。”張中立又說,“快活三與我一起,將就一夜。”
“對,對!”快活三就怕石秀回去了,一個人在床上越想越替楊雄不甘,一個忍不住,拿把刀闖到后面,便是難以收拾的一場大禍,所以極力贊成張中立,“三哥,你徒弟說得不錯。我們到他那里好好談一談,‘三個臭皮匠,合個諸葛亮’,盡這一夜工夫,想它一條萬全之計。”
“也罷!”石秀點點頭,問張中立,“此刻叫城叫得開嗎?”
“守城的官兒是我熟人,一叫就開。”
于是張中立先上了馬,快活三與石秀合乘一騎,叫開城門,到了張中立練武的地方。廚下還有些現成酒菜,搬了出來吃著談。
“三哥!家丑不可外揚,這話一點不錯,我看,”快活三向張中立使個眼色,“還是不說與楊節級知道的好。”
張中立懂他的眼色,但心里實在不以快活三為然。“常言道得好:越怕事,越多事。”他說,“如果當初有個斷然決然的念頭,如何像今天這種月色,楊節級自己在衙門里凄凄清清,卻放著嬌妻陪和尚睡覺?我想想也不平!”
“要你這個狗賊頭不平做什么?”快活三沉著臉說,“勝文說你的話一點不錯,專好惹禍。”
“好,好!”張中立把臉氣得煞白,“算我多事,不曾說。你是量大氣寬壽長,跟千年不死的王八一樣!”
正事不曾談出半點頭緒,他兩個倒先破臉了!石秀又煩又不安,便亂搖著手說:“莫吵,莫吵!有話慢慢說。”
“是!有話慢慢說。”快活三讓步了,“當然也不能便宜那賊禿,總得想個法子,治他一下。”
這一說,張中立氣平了些。“師父,”他說,“明天我陪著你老人家一起到報恩寺,尋那禿驢問他。好便好,不好就先叫他吃頓苦,再說,我就不相信,憑師父的本事,斗不過那悟先。”
提到悟先,快活三又有些擔心。“三哥,”他說,“海和尚離了報恩寺,悟先自然也不能再在那里掛單。我看,等他走了,再找海和尚算賬也還不遲!”
“怕他何來?”張中立的氣又上來了,“快活三,你是快活慣了的,一點點小事便愁得不得了,‘樹葉子掉下來怕打開頭’,還能在外頭混?你少開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教我好煩。”
石秀怕他們又斗口翻臉,趕緊插進去說:“我有主意了。”
其實還沒有主意,只是這樣一說,好教他們倆不再各執一詞。快活三不響,張中立也不響,卻都拿眼望著他,要聽他的主意。
“我倒問你們一句話,”石秀把話拖了開去,“照你們看,海和尚那廝,從報恩寺出來,會在哪里存身?”
“他哪里舍得走?”張中立做個賠罪的神態,“有句話我要放肆,師父恕我一遭。”
“不要緊,你說!”
“楊節級的那巧云娘子,實實在在是個能教人失魂落魄的尤物!換了我是海和尚,也割舍不下。”
“咄!”快活三先自呵責,“好沒輕重的話。”
“我是實話實說。”張中立伸出手來,“你不信,我跟你打個賭。”
快活三是個聰明的老實人,心想,不如趁這打賭的機會,先把石秀的怒氣壓下來,然后便警告海和尚,早早離了是非之地,卻不是又保全了楊雄的面子,也免了石秀的災禍?
他自覺這個算計絕妙,于是很起勁地問道:“怎么賭法?”
“賭金線家或勝文家一桌酒。”
“不好,不好!”快活三大搖其頭,“在這兩家擺酒,少不得要請楊節級;就不請他,她們兩個少不得也要問,豈不泄露機關?”
“那就在王六酒家。”
“是了!包你三天以內便輸東道。”說著,快活三伸出小指來,便待與張中立勾約。
“卻有一層,”張中立機警,先要把話說明白,“須是那禿驢永遠離了薊州,才算我輸。這三日之中,也許不見人面,過些日子,想想心癢難熬,又悄悄兒溜了回來,那時怎么說?”
“自然是我輸,吃一桌還兩桌。”
“好!請師父做見證!”張中立也伸出小指,與快活三鉤了鉤。
“三哥!”快活三乘機要求,“你好歹忍一忍,也休與楊節級說起,等過了三天,我與他賭的一桌酒見了分曉再說。可以不可以?”
石秀想了想,萬般無奈地答道:“也罷!就再等三天。”
“一言為定。三哥是信義之人,必定說話算話。你今日也休進城了,與中立說說話,解解悶氣。”
“對!”張中立說,“師父索性從此就不必回潘家了。”
“明日再看。”
“我可要進城了。不回去,明日我那黃臉婆與我打饑荒!”說著,快活三便向張中立使個眼色,然后匆匆轉身而去。
張中立會意,先不作聲,等快活三走得遠了,才像突然想起件要緊事要關照似的。“快活三,快活三,等等!”一面喊,一面撇下石秀,拔腳就攆。
快活三站定了腳等他。“中立!”他臉色鄭重地說,“你若是還想跟你師父學本事,今夜可千萬看住了他。海和尚可殺,卻須有個殺法。三日以后,他如果還不走,我們作個計較,教他落得個‘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你道如何?”
“好極!”張中立不知他是緩兵之計,欣然答道,“我看他三天以后,必還在薊州。王六酒家吃你的東道時,就商量動手?”
“就是這么說!”
快活三放心大膽地揚長而去。守城的也熟,叫開城門,匆匆入內,卻不回家,往潘記肉行奔了去,繞遠路由西門入大街,為的是先去尋個熟人。
這個熟人是個更夫。就在路口第一條巷子內,有個長方形的木籠,像是一口安了四條腿的大棺木。快活三走到那里,敲敲木籠叫道:“劉二,劉二!”
“哪個!”劉二在里頭問。
“你快出來就知道了。”
“噢!是王三爺!”木籠有道推門,劉二一伸手推開,身子坐了起來,“四更快到了!怎的還在外頭?”
快活三懶得跟他說不相干的話,摸出一把銅錢遞了過去:“跟你討樁差使!”
“王三爺,你不曾吃酒醉?”劉二笑道,“說笑話了,跟我討差使,莫非替我去打更?”
“正是!來,拿梆子跟鑼給我!”
劉二自己也是夢意猶在,一時辨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只看著他發愣。快活三懶得多說,一把銅錢拋在木籠里,伸手將他打更的家伙從壁上摘了下來。
“過一會兒來還你,不準跟著我來!”
說完,他管自走了,一直走到潘家旁邊那條死巷子,看清了沒有人,便“鏘、鏘、鏘”地打起更來。
打的是六更——大宋朝只為太祖皇帝聽了華山陳希夷“只怕五更頭”的一句話,不打五更打六更。梆兒鑼聲透入羅帳,海和尚一驚而起,嚇得一身的汗。
“怎的?”巧云也驚醒了,“莫非做了噩夢?”
“了不得!你聽,打六更了。”一面說,一面披衣而起,“趕快走吧!”
于是海和尚匆匆穿衣戴帽,由巧云親自送了出門。到得側門,先拉開一條縫,探頭出來,看清楚了前后無人,一閃而出,直往巷口走去,抬頭一望,西南天際一輪滿月半隱在云中,心里疑惑,不像是曙色欲透的時分,卻如何打六更?
就這時候,背光隱在人家屋角的快活三已從他身后攆了過去,到得將近,喊一聲:“海師父!”
聲音不大,但海和尚聽來卻如焦雷轟頂,欲待停步,轉念不可,因而腳下反加緊了,將帽子壓一壓,直奔巷口。
快活三心想,存心來尋你的,如何容你裝聾作啞?便又喊道:“海和尚!”
海和尚聽得這一聲,比剛才那一聲大自不同:稱號改了,聲音也高了。若不知趣,便要出丑。于是急忙先停住腳,然后慢慢轉身來看是何人在喊。
“海和尚,你認得我嗎?”
海和尚細認一認,想起來了。“我道是哪位!”他盡力裝作閑豫的神情,“原來是王三施主!您早?”
“我也要請教,如何你半夜在這里?”
“這——”海和尚看到他手中的梆子跟鑼,驀然意會,心里越發著慌。不過,捉賊捉贓,捉奸捉雙,而況他又不是楊雄,麻煩雖有,也還不礙。
心思略寬,人也變得聰明了,此人半夜里用梆鑼將自己騙了出來,為的什么?自然不是為楊雄,為楊雄便只須通風報信,讓本夫自己來捉奸就是。于此可見,別有圖謀。
這樣一想通,便能沉著了。“王三施主,天快亮了,說亮話吧!”他問,“有何賜教?只要力所能及,無不從命。”
“你莫當我拿住了你的短處,要敲詐你個一千八百的!我快活三不是那種人。我且問你,你剛才從哪里出來?”
“明人何消細說?有話,只請王施主吩咐就是。”
“也罷!”快活三點點頭說,“我說一件事,你若能依時,我便饒了你。”
海和尚拍一拍后腦勺答道:“這件事,只不是要我這顆光頭,無不依從。”
“哪個要你的命?只是你如不聽我的勸,少不得有人來跟你算賬,只怕還不是要你的命。”快活三冷笑著說,“先要教你吃足了苦頭,再作道理。”
這一說,把海和尚的臉都嚇黃,哀聲說道:“王三施主,你老行善積德。只請吩咐,莫說一件,十件、百件我都依。”
“你只要依我一件事,三日之內離了這里。”快活三用平靜卻固執的聲音說,“薊州這條路,從此你就斷了。”
“我道是什么事!原來如此,王三施主,蒙你老點化,我如何不理會!實不相瞞,我也是早就要了卻這段緣分。孽海無邊,回頭是岸,阿彌陀佛!”說著,海和尚雙掌合十,低頭敬禮,顯得極度虔誠。
快活三怕他口是心非,便又問:“你離了薊州到哪里?”
“出家無家,隨緣去住。只從此不踏薊州城一步就是。”
“這話就不對了!云游也有個去處。”
見快活三微有不悅之色,海和尚不敢再逞油滑口舌,想一想答道:“我往北面去,游一游長城,去朝五臺。施主后日一早,在北門看著我走就是。”
快活三正要討他這句話,諒他也不敢自食其言,便說一聲:“你走吧!”
海和尚如逢大赦,急急忙忙轉身而去。快活三去送了打更的家伙,回到家天色將曙,敲開門擁著他老婆睡了好一覺,直到中午才起身。起身又去尋張中立,問起石秀,才知道他已答應搬來城外暫住,此刻進城收拾行李與楊雄作別去了。
“搬來了也好,撇卻閑是閑非,好好相敘幾日,再作道理。”
“你如何知道無是非?”張中立冷笑著說,“昨夜我與師父談了一夜,這一雙狗男女,都是改不掉那是狗便愛吃屎的性子,暗中必是還有往來。如今只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說與楊節級知曉。如果說了,自然也少不得要幫著楊節級處治那一雙狗男女,好戲在后,你等著看好了。”
快活三肚里雪亮,這場是非已經平息。現在就怕張中立從中撥弄,于是說道:“閑話少敘,我今日有句話特來告訴你,我有幾個朋友想會你,明日一早約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相會,你可千萬要來!”
“是甚等樣的朋友?”
“你先休問。”快活三答道,“是個極有趣的人,你見面便知。”
到得第二天一早,快活三與張中立先后到了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點了兩盞厚樸湯,買了一盤蜂蜜糕,吃著早點閑談。張中立告訴快活三,石秀已經搬到他那里。離開潘家時,石秀將應得銀兩一包包封好了,留在原處。楊雄發覺了趕來送還,石秀卻堅辭不受。那一雙結義兄弟,為此還紅了臉。
“你師父也忒煞狷介了。不過,”快活三說,“來去分明,也著實可敬。”
“是啊!我敬他也就為此。”張中立忽發感嘆,“楊節級倒是忠厚人,誰想得到他——”
“胡說!”快活三趕緊阻攔,望望左右前后,無人注意,才低聲警告,“莫道人的閑是閑非,尤其不可論人閨閣。你師父的顧大體,你也須學學他。”
張中立訕訕地不作聲,心中卻頗為不快,覺得快活三跟石秀謹慎得沒道理。交朋友就是多一個身外之我,如果這種事也瞞著,眼看楊雄做活王八也能忍受得下去,還要朋友做什么?
心里氣悶,便在店里坐不住了。張中立起身到店前閑眺,由北望到南,不由得眼睛一亮,毫不思索地回身喊道:“快活三,你來看!”
快活三趕出去一看,只見海和尚迤邐由南而來,還有個胡頭陀,挑著一副經擔,相伴同行。將到跟前,他將張中立一拉,雙雙迎了上去。
“海師父!”快活三問道,“可是哪里去做佛事?”
這不是明知故問?海和尚不明他的用意,只顧自己表明言而有信。“王三施主,”他打個問訊說,“后會有期。”
“怎的?可是要出薊州云游?”
“是!”海和尚說,“這趟走得遠了。先朝五臺,后到汴梁,在大相國寺住些日子,還想到江南走一遭。說不定由浙東渡仙霞嶺到福建走一走。十年八年不得回薊州。”
“是了!一路福星。”
于是海和尚作別出城。快活三望著張中立笑,意思是說:“你的東道輸了。”
“倒是想不到的事。王六酒家那一頓先吃我的。”張中立沒好氣地說,“少不得有日子翻本加倍利。”
“你是妄想了!”快活三說,“海和尚再不得回薊州。”
“你如何知道?”
“不聽他說嘛,十年八年不回薊州,你耐心等著吧!”
話中有譏笑之意,張中立越發不舒服,也不相信海和尚真個云游四海去了。心里轉念,且破工夫等著看,等到了海和尚吃快活三兩桌席時,口頭上要好好翻他的本。
“走吧!”快活三笑道,“也不要你整桌的席,約你師父一起,叨擾你一頓就是。”
“咦!”張中立詫異,“不是還要等你的朋友嗎?”
這下,快活三如夢方醒,自悔大意,露了馬腳,便索性將前日夜里喬扮更夫賺海和尚的一手經過,悄悄地和盤托出。
“哼!”張中立冷笑,心里在說:快活三,你少得意!明明是海和尚使的障眼法,騙得過你,騙不過我,我且不說破,海和尚少不得還要溜進城來,等捉著了再與你打話!
念頭轉定,便編個謊說:“難得到北門來,正好順便看個朋友。你先去,邀我師父在王六酒家等,不見不散!”
快活三應諾著走了。張中立便抄小路,直到縣前茶店,一見施金虎在那里吃茶,十分高興,直闖進去,拉著他就走:“快!快!遲了就來不及了。”
“這等慌慌張張做什么?”施金虎大為困惑,“我也須惠了茶錢再說。”
張中立不答,一手摸出十來文“大觀通寶”的制錢,往桌上一丟,一手拉著施金虎到門外,低聲叮囑:“你快尋匹馬,騎了出北門,沿大路走,看海和尚可在那里!有個頭陀挑副經擔與他在一起。你尋著了,莫露形跡,看這禿驢在哪里落腳,訪著實了回來告訴我。”
“是了!我就走。”
等施金虎將要離去,張中立又想起,還有句話必當關照:“你只管盯了下去,如果晚了,今日不須回城。總之,必當訪確實了!”
“那就難了!我知道他到哪里?莫非他到天邊,我也跟到天邊?”
“這話也是!”張中立想一想答道,“這樣,你今日盯一日,明日再盯一日,后天看他動了身,你再回來。”說完,摸了一小塊銀子遞過去,估量足夠施金虎兩天食宿花費了。
誰知一日不到,施金虎便有了回音。“海和尚在翠屏山福善寺掛單。”他說。
“噢!”張中立有些疑惑,“翠屏山有好一程路,他竟到了?”
“我不曾到福善寺——”
不曾到福善寺,如何知道海和尚在那里掛單?施金虎另有說法:他跟蹤海和尚與胡頭陀,眼見他們由大道進入山路,羊腸窄徑,不比寬闊大路有閃轉騰挪的余地,等聽得馬蹄聲響,海和尚與胡頭陀便閃在一旁,施金虎亦只得策馬而過,主客易位,不知如何才能盯住海和尚!
施金虎正在尋思,想覓一處沖要的高處,能并顧去程來路,方可看清海和尚的行蹤時,發現一個和尚在路口似乎有所等待。這和尚法名心惠,原是熟人,下馬相敘,卻真巧了:心惠棲身在福善寺,其時是奉了照山之命,特地來迎接海和尚,好為他引路的。
“真正教‘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想,”施金虎得意地說,“行蹤既明,不必露相,當時便由別路繞了回來。心惠做夢都想不到,一番閑談正是我要打聽的消息。”
張中立心中琢磨,海和尚不論是在福善寺掛單,還是暫住再作計較,只要心惠在,便不難打聽下落。施金虎此行,可說圓滿,因而連連夸獎,不過這只是剛剛起頭,以后還有施金虎的差使。
“金虎!你從明日起,諸事莫做,只在北門城廂白老婆婆茶店吃茶閑坐,留心進城的人,若有海和尚在內,便悄悄跟著他,看他在哪里落腳,隨即便來報信。此事辦妥,記你大功一件。”
施金虎答應著,日日到北門去守候。守到第五天上,不曾發現海和尚,卻看到了心惠。施金虎想攔住他吃碗茶,探聽探聽海和尚的消息,卻又怕打草驚蛇,諸多不妥,就這躊躇之際,心惠已走得遠了。
心惠是來貼榜文的。榜文中說的是福善寺要興修大殿,重塑金身,愿十方善男信女解囊樂助,共襄善舉。這道榜文,他人只看作尋常的化緣,卻有兩個人明白內幕,一個是巧云,一個是張中立——他的腦筋極靈活,已經猜到了,是海和尚“借地安營”。因此越發覺得有把握,海和尚陰魂不散,遲早必與巧云重續孽緣。
在巧云,這道榜文原是個暗號,有一套預先商定了的做法,正待施展。不道天假其便,楊雄忽然奉了知州相公的堂諭:有件盜案牽涉鄰縣一名富戶,說是富家須動公事到那里查緝,著楊雄去勾當這一案。
這天點卯以后,知州相公當堂面諭其事,特別叮囑:是件大案,有關前程,務必即速收拾行李,當天起身。而且路費以外,另外犒賞了十兩銀子。為此,楊雄不敢怠慢,一回到家便與巧云說起,關照火速收拾行裝。
那婆娘又驚又喜,隨即問道:“哪日回來?”
“這卻說不定。公事順手,不過五六日便回;不順手時就難說了。”
就這一句話敷衍的工夫,巧云已有了算計,雙眉微蹙,做出那惹人憐的西子捧心之態。“這——”她說,“真正不巧!”
“怎么不巧?”楊雄詫異著。
“就在你四更天出門,我又睡下,做了個夢,你道我夢見了誰?”
“這怎么猜得著?”楊雄心里在說:只要不是你前夫入夢,管你夢見是誰!
“是夢見爹爹!”巧云煞有介事地說,“愁容滿面,仿佛有解不開的心事似的。我便問:爹因何這等?他告訴我說,一年去逛翠屏山,看見有座福善寺,香火冷落,煞是可嘆。當時曾許下愿心,要重裝金身。只為這愿心不曾完得,至今不能超生。如今別人倒搶了個先,福善寺已經要動工興修大殿了——”
“是啊。”楊雄連連點頭,“我也曾見來,福善寺已貼出榜文了。”
“原來真有其事!”巧云做出那初聞乍見的神情,“這就是了。”
“我懂了,想是爹要你代完愿心,去重裝金身?”
“是啊!爹說,當時原覺得重裝金身,花費不少,這愿心一時完不起。如今哪怕助一錢金子的金箔,也算是完了愿。”
“這容易得緊,既有這般的機會,你就去一趟。”楊雄不解地問,“原是好事,爹正該高興,怎的倒愁容滿面?”
“奇就奇在這里!真正是爹顯靈了。”巧云答說,“在夢頭里,我也這般問他。他說:你代我完愿,須親自去宿山燒頭香。只是女婿不能陪你去,也是枉然。我道:爹這話也奇了!就算他衙門里公事忙,有那不當番的日子陪我走一遭,哪里就使不得?他搖搖頭答我一句:天機不可泄露,以后你自會明白。從夢中醒來,一直想不透是何道理!此刻才明白了,你這般立刻要出門公干,豈不就是爹犯愁的由來?”
一番鬼話,說得活龍活現。楊雄不但深感歉然,而且因為孝順丈人的緣故,直替在陰世不得超生的潘公著急,搓著手只是嘆氣。想了又想,想出一個計較。
“我是無論如何不能陪你去了,有個人正好替得我。”
“哪個?”
“石三郎!”
這就是百密一疏了!巧云那套鬼話,編得一絲不漏,偏就是這一層沒有想到。一愣之下,頓生急智。“哼!”她冷笑答道,“幾乎是吵了架走的!你還想去求他,我可沒這張臉再見他。罷,罷,反正你不多日就回來,等交了差,知州相公自然賞你兩天假,正好陪我走一遭。”
“對,對!這個算計好。”楊雄贊道,“到底還是你想得周全。”
于是楊雄攜了行裝出門,特地先去看石秀——異姓手足,交情畢竟不同,楊雄說了公差的話,又叮囑石秀照看他家。
“兄弟,你沒事常去走一走,只要門戶安靜,見不見你嫂子不要緊。”
就楊雄不說,石秀也是這樣打算:不必跟巧云照面,只在暗中照應。因而連連點頭。“大哥只管去。”石秀靈機一動,隨又說,“大哥,你請等一等!”
石秀親自走到槽頭,將那匹烏騅馬牽了出來,借與楊雄乘騎。楊雄正須速去速回,得此駿騎喜不可言,謝了又謝,方始揚揚得意地跨馬而去。
石秀既受委托,絲毫不懈,每日騎著張中立的那匹馬,早晚一趟,悄悄到潘家前后看一看。看到第七日早晨,忽見側門掛著一把鎖,頓時疑云大起。轉念又想,或許一時有事,主婢二人上街去了,且稍停來看。
自晨至午,來回轉了五六趟,“鐵將軍把門”,依然如故。這一下,石秀沉不住氣了,策騎出城,直奔寓所。
“師父!”張中立一見,埋怨著說,“你老怎的這時候才回來?那一招‘烏龍擺尾’練來練去練不像,巴望你來指點。”
“今日不能練功夫,我有件事與你說。”
等說了經過,張中立緊閉嘴唇不語,然后自語似的說:“一定,一定到那里去了!”
“你!”石秀大為詫異,“是到哪里去了?如何你倒曉得?”
“這都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張中立躊躇滿志之余,反倒謹慎了,“事情是八九不離十了,不過到底眼見為憑。師父,楊節級的娘子大概到翠屏山福善寺去了。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
石秀大為驚奇。“中立,”他帶著贊佩的語氣說,“你倒知道得多!”
“不是說了嘛,是與快活三賭東道賭出來的路子。”張中立的笑容中,有著報復的快意,“這一下,非叫快活三乖乖兒請兩桌酒不可!”
張中立一面笑著,一面壓低了聲音,從那晚施金虎來報信談起。頭上那段賭東道的經過,石秀是知道的;講到快活三如何假扮更夫賺海和尚,海和尚如何答應三日以內必離薊州;如何去白老婆婆茶店,眼看海和尚與胡頭陀一肩行李是云游四海的模樣;如何喚施金虎盯到盤山,遇見心惠;以及如何見心惠入城,便有化緣募建大殿,重修金身的榜文貼出來。原原本本,聽得石秀目瞪口呆,半晌作聲不得。
“不瞞師父說,福善寺的榜文,通薊州就我一個人看得透底細。如今我叫金虎日日在白老婆婆茶店,原想等海和尚偷進來那時再稟師父。不想那婆娘熬不得,移樽就教去了。”
“你猜得不錯。”石秀長嘆一聲,“唉!委曲求全,將家丑遮了又遮,到底感化不得那兩個人。倘或一去不回,等我那義兄弟回來,我怎么交代?”
“是啊!楊節級托了師父照看,看得主婢雙雙一起做了海和尚的大小老婆,這怎么說?”
“怎么?”石秀又覺不解,“迎兒也被那賊禿搭上手了?”
“那是一定的。做這事,不拘是姑嫂、姐妹、主婢,一個下了染缸,另一個就非拖下水不可。”張中立緊接著說,“事不宜遲,海和尚真個拐走了那一雙主婢,事情就難辦了。師父不便出面,等我替你走一趟。”
正說到這里,施金虎走了來,照例回報,此日無事。張中立問他,可曾看見巧云、迎兒出城?施金虎無從置答,因為他根本不識她們主婢,而且只關注著進城的,出城的不曾在意。
“不管它了!”張中立說,“你與我一起出北城。”
于是施金虎又去賃了一匹快馬,跟著張中立出了北城,加上一鞭,直往翠屏山而去。
石秀一個人在張中立那里聽信息,左思右想,坐立不安,心情矛盾得很,但盼他們這一去,證實巧云不在翠屏山;然而不在那里,又到了何處?豈不更令人焦急!
就這樣一個人在練武場子上來回不停地走,走累了略坐一坐,倒像石凳上長了刺,怎么樣也坐不住。好不容易盼到日落,聽得場外有馬嘶的聲音,趕緊迎出去一看,愣住了!
原以為是張中立,不道竟是楊雄!他手里牽著那匹烏騅馬的韁繩,正待往柳蔭下系。
“大哥!”石秀喊道,“莫拴住,隨它去!”
“噢,”楊雄回頭看了一下,拿韁繩往馬鞍子的判官頭上一搭,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望著它緩步走去的影子,不勝愛慕地說:“兄弟!你這匹馬真可人意!”
就這一折沖之間,石秀心神略定,先不提巧云的事,只問:“大哥是剛到?”
“有一會兒了。”楊雄陡然雙眉緊鎖。天色已晚,就上街也該回家去了!這是什么道理,特來問一問,“兄弟,我托你的事,你不曾忘記?”
“如何忘記?”石秀不擇言地答道,“早晚一趟,只依大哥的話,在前后左右看一看,日日無事——”
話不曾說完,楊雄聽得出來,“日日無事”下面有句話:“偏偏今日有事。”是何事故,何能不問?
石秀也發覺自己的語氣不妥,既然說了,便得說完,所以不等楊雄開口,接著他自己的話又道:“我也在奇怪,今日一早出的門,我到中午去看,還是不曾回家。”
“什么?”楊雄急急問道,“一早就出了門?”
“是的。”
“那就怪了!”楊雄想一想,搖一搖頭。“她也沒有什么親戚,可以串門談個一整日。會到哪里去了?兄弟,”楊雄神色嚴重地問,“你也不去尋一尋?”
這話便有責怪之念,石秀緊閉著嘴不響;一響,整個曖昧就不能不揭開了。
“你又說‘早晚一趟’,此刻晚晌,怎的倒在這里?”
這話是捉著了石秀的漏洞,更不能不回答了。“大哥,”他說,“我已經請人去尋訪了,今天怕還不得有消息。”
楊雄一步不放松地逼著問,石秀卻有瞻顧,幾次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把個楊雄惹得暴躁跳腳,最后雙手執著石秀的臂膀連連搖撼,像是要翻臉了。
“大哥,我與你實說了吧!”石秀終于打定了主意,但措辭仍極謹慎,“我一直不肯告訴你,為來為去的是你的面子。這層苦衷,大哥你須體諒!”
楊雄只求了解真相,便敷衍著說:“好,好!我體諒,我體諒。你先說與我聽,可是巧云在外做下不端之事?”
“是!”石秀痛苦地點點頭。
楊雄的眼睛都紅了,厲聲問道:“是哪個?”
“海和尚!”
“他!”楊雄眼睜得滾圓,緊盯著石秀看了半天,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聲音來,“兄弟,你可親眼得見?”
“他們在屋里行事,我如何看得見?不過,事情千真萬確,只大哥在衙門里當番的日子,那賊禿就來了!”接下來,石秀將如何一日大雪天不亮發覺有人報曉,由此起了疑心,一步一步追蹤的經過,細細說了給楊雄聽。
楊雄一面聽,一面胸脯起伏,激動不已,那張臉煞白如紙。聽完了,站起身來,雙手交替著將骨節捏得如鍋里爆豆一般咯咯地響,口雖不言,卻猜得到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兄弟,我要怪你,怎早不告訴我?若是今日我不追根究底,你莫非還要瞞著?”
“我不曉得。”石秀搖搖頭。
“這都不去說他了。”楊雄將腰帶勒一勒緊,“兄弟,你那匹馬,我還須用一用。”
“大哥!”石秀問道,“你要到哪里去?”
“還有哪里?自然是翠屏山,尋著這雙狗男女,一刀一個,然后提著頭去見知州相公自首!”楊雄深深吸了口氣,獰笑著說,“我成全他們,教他們到陰司里去做夫妻。”
話未聽完,石秀已將顆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大哥,你休得造次!”他說,“捉奸捉雙,捉不住時,打草驚蛇,既不能報仇,又不能了事,讓人說一句:楊某人是草包,無用得緊!何苦?”
“那——”楊雄一愣,而且有些生氣,“那便怎么處?莫非教我忍著?”
“我旁觀的人,忍了好幾個月了,無非想籌個善策,大哥難道就一天都不能忍?”
這話責備得楊雄不能不回過頭來想一想,覺得他的理駁不倒,苦心更不可辜負,便強自按捺著那一口氣,坐下來手撫著胸:“好,你說好了。”
“依我說,先等張中立他們回來,問明究竟,然后去尋快活三一起商量。不論如何了斷,總亦須有個布置。”石秀又說,“若是照大哥的辦法,提了刀去,見一個殺一個,這等顧前不顧后的做法,又何待今日?起碼海和尚的一條命,早就喪在我的手下了。”
“我不懂什么叫顧前不顧后,也不知道還有什么善策。既然你這等說,也不必等他們回來,就此刻進城去尋快活三。”
“也好!我陪大哥進城。”
“話須說在前面。”楊雄神色凜然地說,“你盡管跟快活三去商議,法子想不想在你們,聽不聽卻在我!”
石秀明白,楊雄是唯恐自己跟快活三設法拖延,勸他息事寧人,將口氣憋在那里難受,因而連連點頭:“大哥,請放心,自然是要想一條爽爽脆脆、干干凈凈、面面俱到、一了百了的好計策。”
“那也罷了!走吧。”
于是兩人共騎,一直進了城,在王六酒家落座,著店里派個小徒弟去尋快活三——他家住得不遠。巧得很,居然在家,一請便到。
“王六!”楊雄吩咐,“多拿幾瓶酒,有熟食盡管切了來,一趟弄齊。不招呼不要來,我們有要緊事商議。”
“是了!”王六答應著,飛快地搬來一桌子酒肴,然后將門簾放了下來,又關照伙計徒弟:“楊節級有緊急公事商議,不聽呼喚莫去窺探。”
在小閣子里,快活三看這情形,已略知端倪,因而不等楊雄和石秀開口,便先問道:“可是楊節級有難斷的家務?”
楊雄只指一指石秀:“你問他!”
“你輸東道與張中立了。那賊禿如今在翠屏山福善寺。”石秀停了一下說,“我大哥今日回家,鐵將軍把門。事情犯了!”
“噢,”快活三沉著地喝了口酒,“你是說她也到翠屏山去了?何以見得?”
“原說過要到福善寺還愿。”楊雄將他動身那天,巧云所說的話講了一遍。
“事情看起來是絕無可疑的了。”快活三等聽完了石秀和楊雄的話,慢條斯理地說,“只不過投鼠忌器,節級還須忍耐!”
“這叫什么話?”楊雄勃然變色,滿腹氣惱,無可發泄,倏地站起身來,“還是不與你們說的好,越說越氣。多道是忍!忍!莫非我自己不認識這個字,還待你們來教導?”
楊雄說著,大踏步搶到門口,掀開簾子就要往外走。只是石秀的身法快,一躥上前,扯住了楊雄的衣襟,以半埋怨、半懇請的語氣說道:“大哥,有話好商量。”
“還商量什么?”楊雄扭回頭來冷笑,“多謝你們盛情,處處替我著想,生怕我打人命官司——”
“禁聲!”快活三厲聲低喊,眼睛瞪得好大。
快活三一向是笑口常開的人,突然有些發怒的神色,不獨楊雄,連石秀都覺得令人凜然生畏。“大哥,”他說,“且先坐下來。王三哥見的事多,多有計較,你好歹等他說完!”
這樣一硬一軟地一番強留,楊雄的氣也消了些,便又坐了下來,卻還是繃著臉,那樣子就像誰一開口,他便待迎頭痛駁似的。
“我倒有個絕好的計較,就怕楊節級做不到;若做得到時,既解了恨,又顧了臉面,還要教那賊禿先受活罪,再受死罪,有口難言,有冤難訴,便到閻王爺臺前也辯不清。”
這后半段話,打入楊雄心坎,先就覺得痛快。但他知道快活三對朋友最肯委曲調停,怕的是他故意說這么幾句快心的話,先讓他消一消氣,然后轉彎抹角歸結到“息事寧人”那句話上來,所以不肯搭理。
而石秀卻是又驚又喜,能有這樣的辦法,真正求之不得。“只是怕辦不到,哪有這等的妙計?”他問。
“自然有。”快活三說,“只怕楊節級不肯聽我的話!”
他要逼出楊雄的一句承諾。楊雄怕上當,偏不肯作何表示。石秀看出他們兩個人的心思,怕弄成僵局,便向快活三拍胸擔保:“王三哥,你盡管說出來,包在我身上,我大哥一定照計行事。”
“既如此,我便說。我這條計,亞賽陳平,強似蕭何,我再說一遍,照我這條計行事,既解了恨,又顧了臉面,還要叫那賊禿先受活罪,再受死罪,有口難言,有冤難訴……”
“好了,好了!”心癢難熬的楊雄到底忍不住了,“先莫吹大氣!果然亞賽陳平,我自然服你。”
“真的!”石秀也說,“王三哥,你莫惹人心火了!請快說吧。”
“天機不可泄露,須防隔墻有耳。兩位過來!”
于是楊雄、石秀一齊把頭湊了過去,聽快活三低聲密囑,聽到一半,楊雄有了笑容;及至快活三說完,他起身唱個肥喏:“真正賽陳平,快活三,我今天才服了你!”
“真看不出!王三哥想得出這等的絕計。”石秀又問,“迎兒如何?”
“自然饒不得她!”楊雄毫不遲疑地說道,“要做便要做得干凈。”
“無辜之人,實在于心不忍。”石秀知道跟楊雄說不通,轉臉向快活三求計,“王三哥,若能開脫了迎兒,此計就十全十美了。”
“容易!”快活三說,“三哥,你附耳過來。”
只低聲說了兩句,石秀便即會意:“是!是!就這么,就這么!”
“你到哪里去了?”楊雄氣鼓鼓地問,“這六七日,累得我精疲力竭,就指望著到家熱湯熱水舒舒服服吃一餐,好好睡一覺,誰知道鐵將軍把門,到晚都不見你回來,你到哪里去了?”
“怨不得我!”巧云很謹慎地回答,“只當你還有幾日回來——我到福善寺還愿去了。”
“不是說了的,等我交了差,知州相公賞了假來陪了你去。莫非你就等不得了?”
“原是等你的。”巧云將預先編好的一套鬼話搬了出來,“從你走后第三日,又夢見爹,那神氣越發愁苦了,說陰間判官發怒,以前不還心愿猶有可說;如今有了機會,卻還不上緊還愿,可見心口不一!爹在夢中一再叮囑,切須早了他的心事。我驚醒了來,一夜不曾睡著,想起你說五六日便回來的話,只得焦心等著。等到第六日不見回來,當你公事麻煩,還有幾日勾當。爹在陰間受苦,你想想我心里是何滋味?為此,昨日一早,趕到福善寺,助了十兩銀子,為爹還了愿。半夜里起身,搶著燒了頭香,卻又念著你,急急趕了回來,至今水米不曾沾牙。你累,難道我倒不累?”
楊雄做出爽然若失的神情: “這等說時,倒是我錯怪你了。”
若在平時,那婆娘便不會有好嘴臉給丈夫看,此時做賊心虛,情形就不同了。
楊雄是受了教的,心事在臉上絲毫不露。晚來小別勝新婚,自然有一番燕好。但巧云不甚起勁,楊雄也是意興闌珊,睡在床上想起海和尚,頓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到得云收雨散,越覺夫婦道苦,翻來覆去睡不著。
巧云卻以昨夜參了一宵的歡喜禪,天亮從翠屏山趕了回來,如今又經這番折騰,累得呼呼大睡。一覺醒來,但見帳外明晃晃一盞油燈,楊雄扶頭而坐,桌上放著一瓶酒,仿佛已喝了好些時候似的。
光亮刺目,覺得不甚舒服,巧云便有些著惱。“真氣數!”她咕噥著,“睡得好好的,半夜里爬起來吃酒!”
“哪里睡得著!”楊雄實在忍不住了,提前發作,“枕頭上有氣味。”
巧云嚇一跳,倏地坐了起來,沉著聲音:“胡言亂語,什么氣味?”
“光頭上的腦油臭。”
單刀直入,一句話直刺到巧云心底。原是經不得人道的事,又是猝不及防,越覺得自己的那顆心亂蹦亂跳,竟掌握不住,好不容易抓住了,才驀然意會,這樣發愣不開口,豈不正應了“賊膽心虛”那句俗語?怎么可以!
這樣一轉念間,便跳下床來吼道:“什么‘光頭上的腦油臭’?你放的什么狗臭屁?倒說清楚來!”
“還要我說?”楊雄冷笑,“那賊禿,使個頭陀清早起來敲木魚!我在衙門當番聽不見,須有人聽得見!我問你,那是為什么?”
“哪個知道他為什么?”巧云兀自嘴硬,只是聲音上的狠勁,就不如她的前一句話了。
“你當我睡在鼓里?那禿驢自道借地安營,只教照山出面修福善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須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與你實說了吧,我早就曉得了。一則天羅地網不曾安排妥帖,再則也為了家丑不可外揚。如今,怨不得我了,出乖露丑也說不得了!”
一聽這話,巧云那張利口,竟似鋸了嘴的葫蘆;兩條腿便似棉花店的彈弓,抖個不住。楊雄見此光景,無須再費口舌,將預先取來的一把現成的牛耳尖刀拔出來朝桌上一摔,刀尖入木,文風不動矗在那里。
“你放心,我還不殺你,須先宰了海和尚那禿驢,好教他先在黃泉路上替你覓個住處。”
到此地步,再有利口亦歸于無用。巧云見機,雙膝一軟,跪了下來,不發一言,哀哀痛哭。
這在快活三算計之中,楊雄便繞室彷徨,唉聲嘆氣,做出那“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萬般無奈的神情。巧云見此光景,便越發哭得傷心了。
“哭有何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且問你句話,到底有這事沒有?你說!”
“教我說什么?”巧云是有苦難言、異常委屈的神情,一面嬌啼不止,一面斷斷續續為自己辯白。
她說她是打水陸的那時節著了海和尚的道兒,一杯藥酒中失了身,及至醒來,痛悔萬狀,念著老爹,不敢尋死。海和尚卻以名節要挾。她怕丑事敗露,傷了楊雄的面子,只好受他的挾制。說罷放聲大哭。
這一哭將迎兒哭醒了,走來窺探究竟,讓楊雄攆了回去。然后他長嘆一聲,坐下來怔怔地想了半天,開口問道:“你是要死要活?”
“只為當時不死,才落到今日,我死不甘心!”
死不甘心,就是不肯死。楊雄心想,若非快活三教導,不但口舌上斗不過她,自己怕連轉圜都不會。就這樣,也還不敢造次,想一想說道:“你不甘心,難道我就甘心了?這口氣也須咽得下去。你如果有悔悟之心,我看在你爹的分上,自然饒你。就怕你戀著那賊禿——”
一句話不曾完,巧云一頭撞向墻上,是受了絕大委屈、難用言語分辯、氣苦恨極不想再活的樣子。這條苦肉計,快活三也曾顧慮到,所以楊雄亦有防備,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我也知道你恨那賊禿。你依得我的辦法,明了你的心跡,也讓我出了氣,你我依然夫妻——”
于是楊雄說了他的辦法。巧云覺得狠不下心來那么做,但這個難題做不到,足見得自己說的都是假話。轉念一想,且先脫卸眼前的災難再作道理,因而雖不開口,連連點頭。
“說實話,這還是為了面子,我自己最最委屈的辦法。你可放明白些,若是做不到,或者露風聲想教那禿驢開溜,我兩個一起殺!再與你說句實話,福善寺周圍,我日夜安著人,海和尚狗賊插翅難飛。”
這兩句話,說得巧云心驚肉跳,自己識趣,不必再打歪主意,狠一狠心照計行事,保住了性命,不愁沒有報復的日子。
于是,過了兩天,楊雄又說要公差外縣了——這一次是連巧云都知道的,為的是好替她安排個上翠屏山的機會。
主婢二人,一輛“一輪明月”的羊角車,吱吱呀呀推到了福善寺,時已近午,拜了佛,燒了香。海和尚已經得到消息,著胡頭陀權充知客僧,將巧云引入寺后新修的一座禪房,然后走到月洞門口望風,阻擋福善寺的和尚,連照山都不得入內。
“怎的今朝又來了?”海和尚又驚又喜地問。
巧云先不答話,喚著迎兒吩咐:“你到廊上去看看。”
支使開了迎兒,兩個人在隱蔽的角落坐下。這時海和尚才發現她眉宇之間心事重重,頓時一驚,急急問道:“可是出了什么麻煩?”
這一問提醒了巧云,知道海和尚膽小,不宜嚇著了他,便放緩了臉色答道:“麻煩的是,以后我不能常來了!”
“怎么呢?”
“如今是個好機會,只是自己要會用。他有件公事,十分啰唆,三天兩頭要出差。”巧云說道,“苦的是一來一往,至少兩日工夫,那日回去,不想他先一日到了家,虧得我早有算計,支吾了過去。今天他又出差去了,防著他明天一早要回來,我稍坐一坐,就得趕回去。”
聽這一說,海和尚越發著慌。“如何這等心急。”他拉住她的手,重重搖了幾下,“無論如何,明日再走!”
“你只顧你自己,就不替我想想,路遠,天氣又熱起來了,且不說我辛苦,便迎兒口中不言,心里也在抱怨。罷,罷!”巧云一奪手站了起來,“我們的緣分盡了!”
“好妹妹!”海和尚著急地說,“你如何說得出這等絕情的話?”
“不是我絕情,實在是為難,好好一件事,只為你不肯遷就,生生地弄壞了。”巧云又說,“你遷就我容易,我遷就你難!莫非你進城來一趟,就不可以?”
這話在上次就問過了。海和尚不便道破真情,自己吃快活三賺出門來,在他面前等于已寫了“服辯”,一進城泄露了行蹤,便有性命之憂。此時無奈,只得將當時經過一一細訴。
巧云入耳心驚,越發明白,楊雄的出差說不定就是有意做成教人來上當的圈套,也見得楊雄所說布下天羅地網的話只字不虛。
這樣轉著念頭,更不敢不聽楊雄的囑咐,所以搖搖頭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個窩窩囊囊無用的人,石秀、快活三什么的,也知道癩狗扶不上墻,都不肯來管他的閑事;就管閑事,也須顧著他的面皮。你只悄悄地來,悄悄地去,薊州這么大座城,哪個看得到你?”
“話是不錯。不過——想想實在——唉!教我——”
他還吸著氣,咧著嘴,不知如何措辭時,巧云卻不耐煩了,霍地站起身來,尖尖的一只食指,戳到海和尚光頭上,咬牙切齒地說:“你比他還要窩囊!罷,罷,早散早好!”說著扭腰就走。
“好妹妹,好妹妹!”海和尚拉著她軟語央求,“你莫生氣,好商量,好商量!”
“沒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來也罷,不來也罷,反正我心都寒透了!”
“我去,我去!”海和尚不假思索地問道, “你說哪一天?”
“還有哪一天?”
海和尚拿她的話從頭細想一遍,明白她說的就是這一天——巧云是怕楊雄今日出差,明日回家,又是與上次那樣鐵將軍把門,所以不肯留宿在福善寺。如果自己與以前一般,起更赴約,四更辭去,楊雄不得這么早回家,便不礙了。
“我聽你的話就是。”海和尚答道, “今日我起更以前必到。若能相會時,你燒一炷香在那里。”
這一說,巧云才回嗔作喜,說了句:“只看你自己良心。”然后便帶著迎兒,急急忙忙地走了。
望著她那裊裊娜娜的背影,海和尚只覺得一顆心癢得沒個搔爬處,坐下來定定神細想——想的是如何喬裝改扮,如何避過福善寺的耳目悄悄溜下山去。打算停當,才將胡頭陀喚了出來,取了二兩銀子,囑他去覓一身道袍、一方膏藥、一塊白布、一支竹竿,然后尋裁縫將那方白布做成一方布招,限一個時辰辦妥。
“師父!”胡頭陀問道,“你這是做什么?”
“我自有用處,你休多問。”
“這——只怕一個時辰辦不妥。”
“怎的?”
“買辦東西現成,央求裁縫趕工,就要看人家的高興了。”
“多加工錢就是!不過縫一縫邊,做兩個搭襟,只要肯做,片刻立就。”說著,又加了一兩銀子。
胡頭陀算了算,就這趟采辦,起碼可落一半的后手,于是連連答應:“只要師父不惜花費,有錢使得鬼推磨,容易,容易。”
果然是“有錢可使鬼推磨”,不到一個時辰,各物備辦齊全。海和尚是早磨了一池濃墨等在那里,先取白布鋪平,濡著斗筆,寫下一行大字:“一清子云游天下善觀氣色。”
胡頭陀幫著套上竹竿,做成一個布招,然后又幫著海和尚喬裝改扮,由釋而道,扮成一位道長。海和尚仔細檢點,毫無破綻,隨即喜滋滋地出了福善寺,下山進城,去踐巧云的密約。
剛出寺門,就遇見照山。海和尚急忙舉起布招想擋住臉——弄些玄虛的本意,就是為了長布招易于遮掩。但此時猝不及防,已自不及,而且越是這等倉皇的舉動越惹人注目。照山愣得一愣,方始看清是海和尚。
“海師兄,海師兄!”他詫異地問,“如何做這等打扮?”
這一問,教人無言可答。海和尚急切間不假細思,胡言亂語地答道:“游戲人間!”
這倒像是呂洞賓下凡的口吻,一個持戒的釋子,如何打這等的誑語?照山極為不滿,想起平日有人說起海和尚的行徑,以及太無老法師清理門戶的處置,自覺責無旁貸,難安緘默,便一把拉住他說:“海師兄,我有幾句話奉勸!”
“等我回來再說。”
“沒有去,哪里來的來?你去不得!”照山正色說道,“海師兄,佛門清凈之地,薊州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寺、多少和尚,個個刻苦修行,到處受人尊敬;只有你,竟說什么‘游戲人間’,豈不罪過?”
“那怕什么?大宋朝的和尚,與別的朝代不同。大相國寺有惠明和尚的‘燒豬院’,天臺山國清寺有‘蝦子和尚’,這都是得道高僧,不為世俗戒律所拘。師兄,你所見何淺?”
“海師兄,”照山做獅子吼,“惠明和尚,‘蝦子和尚’,莫非也犯了淫戒?”
海和尚勃然變色:“這叫什么話?我懶怠與你言語。”
說完奪路而走,照山拉不住、追不上,內心極其悔恨,自己做錯了事,不該因為耐不得清苦,惹這個為太無老和尚逐出山門的佛家敗類進門。“請鬼容易退鬼難”,不知如何才能與他割絕!
海和尚哪里想得到薊州已無他容身之地,一顆心只在紅羅帳里,撒開大步直奔薊州北門。
“一清子”在潘家附近的大街小巷云游了半天,等挨到天色盡黑,找了家小酒店,在僻靜的角落背燈而坐,吃酒吃飯,消磨到起更時分算賬起身,徑去踐約。
到得潘家側門一看,果然如約插著三炷點燃了的線香,而且不待他動手來推,門就開了一半,掩映著迎兒那張圓圓的臉。
“一清子”特別留心,明知別無行人,依然往左右看了看,然后擠身而入。
“快進去吧!”迎兒低聲說道,“等你半天了。”
“你倒眼尖!我只當改了裝束,你認不得我。”
“燒了灰也認得你。”
“一清子”放下布招,在迎兒臉上笑嘻嘻摸了一把,然后匆匆往里走了去。
不過一個更次,巧云房內陡聞異聲,就像往日殺豬,豬嘴被握緊了挨刀,掙扎著發出沉悶的低哼一般。接著房門砰然打開,“一清子”踉踉蹌蹌地奔了出來,手捂著嘴,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滲出。他既驚且痛,然而神志甚清,知道事非突變,楊雄必定另有安排,此是生死呼吸的險地,必得速速離去。
在房里,巧云也是滿嘴鮮血,血色殷紅,越襯得她臉白如紙。她張嘴往桌上一吐,接著不住干嘔。原是惹人惡心——這是天下多少婦女絕無僅有的經驗——生生地將個男人的舌頭咬斷了。
突然間屋瓦作響,只見窗外掛下一條繩索,索上溜下一個人來,巧云嚇得開不得口。到了里面,才認出是石秀的徒弟張中立,不容她開口相問,銀光閃亮,一把戒刀遞了過來,正扎在左乳要害之處。
一見血光,張中立不由得發抖,連拔刀的勁道都沒有了,只喊:“師父,師父!”
他師父在迎兒那里。敲開門來,迎兒看石秀手里握著刀,嚇得幾乎將個燭臺摔掉,虧得石秀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低聲喝道:“不要怕,不要喊!我不殺你。”
“三郎,你——怎的這時候回家來?”
聽得“回家來”三個字,益見得她倒是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看待。石秀的心越發軟了。“迎兒,”他問,“你可有投奔的地方?”
“投奔?投奔到哪里?”
“不管哪里,這里住不得了,今晚上要出大事,明日你聽見了什么新聞,只作不知,只作從不認識這家人家,只管自己安分守己過日子。”
“三郎!”迎兒的牙齒捉對兒打戰,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懂你的話。”
“咳!我沒有工夫跟你細說,你快打定主意,速速逃走!”
“逃走?”迎兒越發驚恐,“我、我沒有地方逃。”
石秀嘆口氣,定神想一想,想到了一個主意。“真叫人著急!也罷,你收拾收拾緊要東西,在這里等著!”他又加了一句,“千萬莫出房門。”
說完趕到巧云臥房里,只見楊雄正在料理尸首:本來只穿一件褻衣,此時被披了件夾襖在身上,那把戒刀仍舊插在胸前,只是她口中多了一樣東西,就是被她咬斷了的“一清子”的一塊舌尖。
“怎么樣?”楊雄問道,“那丫頭呢?”
“無處可逃。”石秀搖搖頭。
“兄弟!你已露了相了,不是她死就是你死!”
“我知道。”石秀看著張中立,“你帶迎兒一起走吧!天涯海角,走得遠些。你我緣分未盡,只要有了你的消息,萬水千山,我一定趕了去與你相聚。”
“這個主意使得。”楊雄連連點頭,向張中立唱了個肥喏,“小兄弟,多蒙你拔刀相助。說不定案子有發作的一天,連累了你于心不安。你帶了迎兒走吧!我問過這個賤人,迎兒雖上了賊船,身子倒是干凈的。”
“就是這樣了!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做主。走!”
石秀將張中立一把拉了走,走到迎兒房里,只見她倒是理好了一個小包裹,坐在燈下發愣,一見石秀以外還有個張中立,越發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迎兒,”石秀問道,“你見過他沒有?”
“見過。”
“見過就好。你跟著他走,嫁雞隨雞,盡你做賢妻的道理——”
“三郎!”迎兒大聲打斷,“你待怎說?”
“你好糊涂!”石秀把刀亮了出來,“莫非你不想活了。”
“我怕,我怕!”迎兒連連倒退,雙手亂搖,“我依三郎的話就是。”
“這才對!”石秀收起刀說,“你們馬上就走,路上當心。臨走以前先須做件事,取一雙鞋放在后面井欄邊,再拋件衣服下去。”
迎兒不明究竟,張中立卻明白,是故布投井自盡的疑陣,于是不由分說,取了她的一雙舊鞋、一件布襖,拉著她就走。
“慢,慢!”石秀忽然想起一件事,匆匆忙忙奔到楊雄那里,取了一包銀子,塞到張中立手里,說一句,“累了你!后會有期!”然后從他手里接過迎兒的繡鞋布襖,還順手推了一把,立意作速逃走。
在井邊布好了疑陣,還要在墻邊做一番手腳:那根帶著鉤子的長索移到了墻外,往上一拋,讓鉤子在墻頭上鉤住。湊巧的還有“一清子”那個“云游天下善觀氣色”的幌子,正好移了來拋在墻邊。
“血跡抹干凈了?”石秀問。
“抹干凈了。”
“可還有忘懷的事?”
“沒有了。”楊雄答道, “只待明天報案了。”
“那么,大哥趕快走吧!”石秀又說,“明日我在縣前茶店聽消息。”
“好!你千萬在那里。”
說完,相將遮遮掩掩地從人家檐下溜過,出了巷子,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楊雄到金線那里投宿,石秀找了座破廟,閑坐了半夜。
第二天,不待楊雄回來,便為人發覺潘家出了命案,當時通知地保。地保趕到縣衙門里,一面報案,一面來尋楊雄。
“不得了,不得了!”地保奔到刑房,氣急敗壞地問道,“楊節級在哪里?”
刑房里的角色,誰把個地保放在眼里,先不答他的話,卻懶洋洋地問道:“你問他做甚?”
“楊節級府上出了命案了!”
這真是語驚四座,滿屋的人無不矚目,有個人一把拉住地保問道:“死的是哪個?”
“自然是楊節級的娘子。”
“一個兩個?”
那地保是老實人,平日也不大打聽街坊的事,也不曾聽說過海和尚的風言風語,所以聽得這一問,便即答道:“殺是殺了一個,還有一個投了井了。”
“怎知道投了井?”
“有雙繡鞋在井邊。”
“奇怪啊!”那人看著同事說, “和尚穿繡鞋!”
“什么和尚穿繡鞋?”地保說道,“投井的怕是他家的迎兒。”
那人爽然若失,自己想想都好笑了。
那個人還待講海和尚與巧云的流言,另有個人重重地咳嗽一聲,先提警告,然后高聲說道:“楊節級來了,楊節級來了!”
于是那地保搶步迎了出去,攔頭便說:“大事不好!楊節級,你家出了命案,令正夫人被人一刀扎死在床上!”
楊雄是早就預備好了的,聽地保說完,先是一愣,然后掉頭就跑,做出那種迫不及待要去看個明白的樣子。“好了!閑話少說,”刑房當值的錢書辦吩咐地保,“你這就算報了案了,趕快回去預備公堂,侍候知州相公相驗。”
“曉得了!”
等地保一走,錢書辦便到后堂稟報。州縣官最怕無頭命案,一聽案情,不由得更皺起了眉。“相驗在其次,緝兇要緊。”他問,“楊雄呢?”
“他趕回去了。”
“快快通知捕快查緝。”知州站起身來,“傳轎!馬上去驗尸。”
于是傳齊轎車馬快仵作,因為是驗女尸,又傳了一名穩婆,撇著大腳丫子,跟著轎子后頭一起到潘家。
潘家已由地保在后面原先作殺豬場的菜園里設下公案。看熱鬧的百姓擠滿了那條死巷子。知州鳴鑼喝道而來,轎子竟進不去——他倒是位寬宏大量的好官,便下了轎,由一把紅羅傘罩護著,慢慢走了去。
走到門口,苦主楊雄跪接,不知他哪里借來一副急淚,愁眉苦臉地喊道:“知州相公申冤!”
“起來,起來!我自然要替你緝兇,為你妻子雪恨,且先相驗了再說。”
為的是女尸,只由苦主陪著仵作與穩婆在巧云臥房內相驗。驗完了,仵作高聲稟報:“驗得女尸一口,左胸乳上一刀致命。傷口寬一寸二分,深三寸三分,別無傷痕。口中有血,并有舌尖一段,呈堂!”
“什么?”知州著仵作用白碟子托著一塊血污淋漓如豬肝般的臟東西送上公案,又嫌惡,又驚異,大聲問道,“怎的女尸口中有一段舌尖?”
“啟稟知州相公,”錢書辦在一旁說道,“案情甚明,是一個看相的,用鐵鉤扎住墻頭爬到里面,意圖強暴。楊潘氏咬舌拒奸,看相的情急成怒,一刀殺死了楊潘氏。”
“何以見得是個看相的?”
“現有幌子在此。”錢書辦從捕快頭腦李四手里接過布招與帶鉤的繩子,一起呈堂。
“叫‘一清子’,你們知道有這個看相的沒有?”
“沒有聽說過,不知是哪里云游來的?”
“噢!”知州又問,“可曾成奸?”
“回知州相公的話,”穩婆答道,“未曾成奸。”
“好,好!”知州相公看著楊雄說,“你妻子拒奸不從,拼死以保清白,如此貞烈,著實可敬。本知州職司教化,自當風勸,一定緝捕真兇,以安貞魂。那時候還要專章奏報朝廷,建坊旌表。”
“是!”楊雄做出感激涕零的神態,磕個頭說,“若得知州相公做主,為小的妻子報仇,不埋沒她一番貞烈,知州相公的恩德,真正存歿俱感!”
“我且問你,你家除你妻子以外,還有什么人?”
“還有個使女,名喚迎兒。”
“這迎兒在哪里,傳來問話。”
“回知州相公的話,閻王爺傳了去了。”錢書辦說,“井邊有雙繡鞋,井中飄著一件女衣,那迎兒是投了井了!”
“尸首呢?”
“正在打撈。”
知州相公不由得又皺了眉:“照此說來是兩條人命?”
“是!”錢書辦答道,“雖是兩條人命,兇手只有一個,只要尋著‘一清子’,真相自白。”
“說得不錯!作速緝拿‘一清子’。”
“是!”錢書辦又說,“想那‘一清子’此刻一定躲了起來,因為他的舌頭被咬斷了,見不得人,說不得話,自然藏而不露,這樣緝兇就難了,除非懸下花紅賞格。”
“說得也不錯,懸賞花紅五十兩。若是窩藏真兇,知情不報,律有同坐明文,不是死罪也得流配邊荒。你回衙門,作速照我的話擬好告示,多多刷印,四鄉城鎮遍處實貼,好早早破案。”
“是!”
“我想這‘一清子’舌頭斷了,少不得去看醫生。著李四多多派人,到傷科醫生那里逐一查問,可曾見有這樣一個人。”
就在這時候,皂隸來報淘井打撈,并無尸首。這便成了疑案。有人說這口井怕是個“海眼”,迎兒的尸體漂入汪洋大海了;也有人說,是兇手故作疑兵之計,其實是把迎兒拐跑了。由此推測,多半是迎兒合謀,作了內應。
知州不相信“海眼”之說,便將楊雄傳來問道:“你妻子的那個使女,今年多大?”
“約莫十六。”
“平日為人如何?”知州說道,“十六歲也解得人事了,可有招蜂引蝶的輕狂樣兒?”
楊雄心想,非要撇清了迎兒,才可保得張中立的安全,因而答道:“回稟相公,拙荊的那個使女,性情方正,為人穩重,無事從不出大門一步。”
“這就怪了!莫非真個漂入汪洋大海了?”知州搔搔后腦頭皮,想了一會兒說,“反正都著落在那‘一清子’身上,火速緝捕。”
堂下齊聲答應,分頭辦事,一面去訪全城傷科醫生,一面刷印懸賞榜文在十字街頭、城廂外、人煙稠密的交通要沖,滿漿實貼,頓時轟動了薊州,家家戶戶都在談論著這件新聞。
事情也巧,榜文剛剛貼出,照山進城,“一清子”三字映入眼簾,大吃一驚;按捺著一顆跳蕩不定的心,細細看完,才知道海和尚做下這等沒天理的事。但驚懼之余,也不免納悶,聽說潘巧云與他打得火熱,暗來暗往已非一日,如何下得了這等的狠心,生生咬下他一段舌頭來。
嗐!照山自責:真相未明,怎好吃準了海和尚是兇手。此事不難水落石出,只看海和尚的舌頭便知!
主意打定,城里的事也丟下不辦了,翻身回山,一直來尋海和尚。踏進院子,只見胡頭陀慌慌張張從屋里奔出來,攔住他問:“方丈,你老何事?”
“尋你師父說話。”
“我師父病了,剛剛睡著,方丈有話,回頭我說與他就是。”
“既然如此,我看看他的病。”
說著便往里走,胡頭陀攔不住,只得由他。海和尚是一早從城門逃出來的,此時只好照胡頭陀的話,故意裝睡。然而面如金紙,口角隱隱有血痕滲出,看看床前幾上有幾包藥粉,封皮上隱隱有“傷科”二字。照此看來,事情是再無可疑的了!
照山是奉公守法、規規矩矩的和尚,心里在說:海和尚、海和尚!前世冤孽,你下山的時候,教我撞著,變成“知情”,不可“不報”。唉!當時聽我一句善言相勸,何致自惹殺身之禍?
當時便密囑寺中和尚暗中看住了兇手,自己向附近磨坊借了匹毛騾趕到城里,一直到縣衙門來報案。
那時候正是皂隸訪著一名外號“孫一帖”的傷科醫生,說是前一天三更剛過,有人敲門求醫,是個道士打扮,因為舌頭斷了,說話含糊不清,不知姓甚名誰,亦不知因何舌斷。孫一帖替他止血配藥,弄了一個更次才得了事,臨走時那道士酬謝了五兩一錠銀子。不敢隱瞞,特將銀子呈堂。
這便坐實了兇手確是“一清子”。如今又聽照山報案,知州又驚又喜。“照山,你倒是深明大義!”他喊,“來啊,庫里發五十兩銀子花紅!”
“上覆知州相公,”照山打著問訊說,“貧僧不敢領賞,朝廷的法度,人人該守,不足言功。但望知州相公體察實情,佛門敗類,只有海和尚一個。”
“原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海和尚所行不端,是他自己的事,與你等一干素重清規的和尚全無交涉。”知州又說,“為防兇手潛逃,此刻便須逮捕,煩你引路。”
“老朱!”胡頭陀嗔那在寺前賣厚樸湯的,“做生意只顧做生意,為何眼睛老望著行人?你看湯水潑了我一身!”
“得罪,得罪!”老朱賠笑,自嘲,“我也是財迷心竅,若是祖上有德,發現了那個什么‘一清子’,立刻便有一筆小財好發。”
胡頭陀心中一驚。“什么‘一清子’?”他問,“何以一見生財?”
“咦!這么滿薊州沸沸揚揚的新聞,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說與我聽聽!”
“那‘一清子’是殺人的兇手,殺了管牢的楊節級的娘子。到處貼著榜文,懸賞捉拿——”
話還不曾完,只聽“倉啷”一聲,胡頭陀手中的湯碗,掉落在地,摔成數片。他倒也有急智。“你的碗好滑!”他問, “值幾文錢?我賠你。”
“老主顧,哪個要你賠!你再買一碗吃就是。”
胡頭陀一面吃厚樸湯,一面打主意:海和尚捉將官里去,自己也脫不得干系,不如救他一救。
轉念一想:倘或告知海和尚,他一定央求結伴同逃,拒之不可;帶他一起走,卻是個絕大的累贅。受命報曉本無大罪,這一來反倒是明知故犯,不妥,不妥!
于是胡頭陀打定了私自潛逃的主意,悄悄掩回海和尚的住處。正好他睡著在那里,胡頭陀別樣不偷,只偷了他的一座赤金打造的佛像,揣在懷中,溜之大吉。
須臾,照山帶領公人到達,甕中捉鱉,手到擒來。海和尚苦于開不得口,只將一雙眼睛閉了,任憑帶到堂上。
“你如何逼奸不遂,殺了楊潘氏?”知州拍著驚堂木喝道,“說!”
海和尚大驚失色,一雙眼睜得老大,“啊,啊”地吼叫。
“你的舌頭呢?”
真正應了快活三的話,海和尚有口難言,有冤難訴:嘴里少了的一段舌頭,卻在巧云口中發現,又有那個“一清子云游天下善觀氣色”的幌子,加上照山和傷科醫生那兩個證人,就是能說話也分辯不清了。
“還有,”知州問道,“你將潘家的使女拐到哪里去了?”
海和尚大搖其頭,口中含糊不清地不知說些什么,只看樣子是不肯承認。
“啟稟知州相公,海和尚沒有舌頭,不能說話,給他紙筆,叫他招供吧!”
“說得有理!”知州點頭,“叫他自寫供狀。”
于是暗中受了楊雄囑托的錢書辦,提出警告:“海和尚,鐵證如山,你一條命總是保不住了,不如老實招供,省得受刑,皮肉吃苦。那迎兒想來也不肯從你,被你殺害了。你須細細思量,害一條命是死罪,害兩條命依然是死罪,何不放漂亮些?”
海和尚雙淚交流,仆倒在地,提筆寫道:“情屈命不屈!要我如何招供,便如何招供就是。阿彌陀佛!”
朝廷的文書到了,“故殺論死”,定了斬罪。行刑的那天,楊雄托病,命他新收的一個劊子手徒弟開刀,手段不精,海和尚受的就不止“一刀之罪”了。
斬訖收尸,歸照山料理。逐出山門的花和尚,不得用佛門坐化的儀禮,一具臭皮囊送到火葬場焚化。照山念了半首蘇學士的偈子,送海和尚入阿鼻地獄:
汝一念起,業火熾然;
非人燔汝,乃汝自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