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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山
三、六、九“卯期”,楊雄一聽雞叫便已驚醒,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香噴噴的熱被窩。掀開帳子,就著窗外殘月的光亮回身望去,只見鴛鴦枕上一彎黑發,妻子睡得正甜,一條生藕也似的膀子,擱在碧羅夾被外面,蝤蠐似的頸上系一根銀鏈子,鏈子兩端吊著一方血羅肚兜,影綽綽、鼓蓬蓬、膩如羊脂的兩團肉,越發勾住了楊雄的腳步。他心里在打算:脫一次卯可使得?
使不得!想起昨天張押司的話,此時非應卯不可。卯時將到,不宜耽誤。他嘆口氣,輕輕將那條生藕似的膀子塞入被內,放下帳子,躡手躡腳開了房門,走向后院,汲水漱洗。
“可是女婿?”走過東廂房,房內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問。是楊雄的老丈人潘公。
“是我。今日卯期。”
“噢,今日三月三。”潘公問道,“可要當值?”
“不當值。”
“既如此,早些回來。”潘公說道,“我有事與你商量。”
“是了,我午前必回。”
三班六房,書辦皂隸,皆已畢集。等薊州梁知州升了堂,衙參已畢,然后點卯。楊雄在“卯冊”上是第七名,除了兵、刑、工、禮、戶、吏六房書辦,就數楊雄這個掌管提牢的兩院押獄最大。點到他時,梁知州問道: “楊雄,你可知道有人保薦你?”
楊雄明明知道,不便說破,答一聲:“小人不知。”
“兵房張照文保薦你。”梁知州說,“劉小義前日暴疾身亡,須得有人補他的缺,張照文說你學過那個行當。你平日做事謹慎,我便挑你多關一份糧,你可樂意?”
“多蒙知州相公提拔,小人豈有不樂意之理。只是刀法生疏了,怕誤了公事。”
“這須不是當耍的事。”梁知州沉吟著,意思有些動搖了。
兵房書辦張照文與楊雄交好,有意提攜,心里嫌他不會說話,把個煮熟了的鴨子弄得快要飛掉,所以趕緊踏出來向上打了一躬,說道:“稟上知州相公,這個行當全靠膽子大,刀法生疏不打緊。楊雄藝高膽大,小人知之有素;他說刀法生疏,也是謙虛的話。小人保他,決不會誤了公事。”
“這也罷了!”梁知州點點頭, “就叫楊雄兼補劉小義那個缺。打疊公事,申詳上府,就從今日起始,多關一份糧。”
楊雄磕頭謝了梁知州,等點過了卯,又謝張照文。他素日人緣不壞,有此喜事,便有人湊份子要為他置酒慶賀。楊雄謙謝再三,說是多承張押司看顧,理當一申謝意,面約同事作陪,他做東就縣前王六酒家吃早飯,專請張照文。
“賢弟!”張照文接口說道, “今日不須破費,到月頭上等你關了額外的一份糧,我再擾你一杯。”
“何必等關了糧來再請?”楊雄笑道,“張大哥你小覷我了,莫非請杯水酒還費周章?”
“既如此,我就生受了。只是休得過于靡費,都是自己好兄弟,交情不在酒食上頭。”
楊雄慷慨好客,聽他這一說才高興起來。先差個小牢子到王六家關照,留著座頭;到晌午時分,等勾當完了公事,約集相好的文武同事,共有二十多人,來在王六酒家,分坐了三席,開懷暢飲。
“楊兄,你怎的會這個行當?”有人問道,“我倒不曾問過劉小義,這行當是怎么學出來的?第一遭‘出紅差’,怎的下得落手?”
“‘頭難、頭難’,原就是第一遭殺頭難。我且說個故事,為各位下酒。”
楊雄說的是他學做劊子手的故事。
楊雄是山東曹州人,從小父母雙亡,跟著表叔過活。表叔是個劊子手,手段極高,有個名叫作“王快手”。曹州出強盜,秋后處斬,等朝廷“勾決”的文書一到,當時二三十人綁上法場,只王快手一個人伏事,不消個把時辰,一起了賬。
劊子手是世襲的差使,王快手不曾娶得妻小,就當楊雄是他兒子。楊雄長到十五歲,王快手看他身長力大,可以頂得起門戶了,才開始傳授這一套手藝。
先是劈板凳——兩條長板凳對齊,留下僅僅容刀的一線縫隙。也不知劈壞了多少板凳,手上才拿得準,一刀下去,剛好穿縫而過。只是殺頭卻又不是這等由上朝下直劈,這無非是練手勁、眼力。殺頭另有殺法,反握刀把,刀背貼臂,往外推刃平拖。有一等善會說笑話的人說,好手動刀時,被殺的死囚,只覺頸后一涼,宛如秋風過耳,腦袋落地,還來得及說一聲:“好快的刀!”
楊雄練這推刃平拖,也是用兩張長板凳,一條豎在地上,一條懸在梁間,恰好與地上那張對齊,也是剛留下容刀的縫隙,須練得那條縫的高下不同,只隨意一推一拖,便從縫中穿過,才夠功夫。
練了手法練眼力,要能看準一個人后頸的關節,刀從關節縫中切進去,應手而解,毫不費力——初學劊子手最惹人厭惡的,就在這上頭:不論至親好友,只要坐在一起,那雙像賊眼樣的灼灼雙目,總是盯在人家腦后,仿佛就在打算著砍這個人的頭該從何處下手似的。
“光能看關節還不夠,須得教人伸長了頭頸,容你下刀。”王快手這樣教導楊雄,“往常你隨我到法場去伺候差使,幾曾見那命在頃刻的死囚,是立直了身子的?”
提到這一層,楊雄不由得奇怪。“是啊,表叔,”他瞿然問道,“看來看去,總是一攤泥似的,三魂六魄都出竅,莫說立不直,跪都跪得不成樣子。怎的到你老人家要下手的那一刻,就會乖乖地伸長了頭頸,等你來下刀?”
“說破了不稀奇。”王快手說,“容易得緊,你先細想去。”
這從哪里去想?楊雄賠笑道:“表叔,你老跟我說破了吧!”
“為人要用腦筋,你又不笨,一定想得出;真想不出,等我吃了酒告訴你。”
楊雄無奈,只好坐著去想。想得出神之際,突然一驚,不由得就腰一挺,伸長了頭頸張望。
“就是這一下!”王快手的左手還未落下來,“我不過在肩上輕輕一拍,你好端端的一個人,就嚇成這樣子;想想看,法場里魂靈出竅的死囚,還有個不驚的?”
想一想,果然!心領神會的楊雄笑道:“怪不得說是說破了不稀奇!真正不難。”
“難的是眼明手快,”王快手一面講,一面比劃,“頭頸伸得最長的那時候,關節最分明,正好下手。下手要有分寸——現在還談不上,你要練到能夠連皮搭肉,就有好日子過了。”
這話的意思,楊雄懂得。有那富戶犯了死罪的,千方百計上下打點,銀子流水似的往外淌;到最后保不得一條活命,就要來托劊子手了,一顆腦袋能夠連皮搭肉與身子不分家,還算是全尸。劊子手能夠刀下留情,花多少錢都肯。
記著表叔這句話,楊雄細心苦練,一把鬼頭刀練得要切多深就是多深,弄只鴨吊起來,一刀劃過,鴨子斷了氣頭卻不掉下來。到此光景,王快手央人寫了一個稟呈,說是年老力衰,理合告退,差使歸養子楊雄承襲。等知府批準了下來,楊雄便頂上王快手的職司,要動手殺人了。
相好的紛紛前來掛紅賀喜,楊雄卻上了心事,想起法場便膽寒。
為此還做了一場噩夢,夢見一個死囚,一手提著顆血淋淋的首級,一手扯著他不放。那離了腔子的腦袋還會說話,口口聲聲只喊:“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的殺我?須還我命來!”楊雄一驚而醒,遍身冷汗淋漓,心頭作惡,一夜不曾合眼。
然而他要充英雄好漢,心里疑神疑鬼,口中不肯透露一句半句。王快手看在眼中,也不說破。到了楊雄破題兒第一遭“出紅差”的那天,他一早起身,把隔日整治好的肴饌上籠蒸透,燙了噴香的上好官酒,邀了左右鄰居來相陪楊雄,一則賀他開刀大吉,二則也壯他的膽。
剛吃了一盅,鼓吹到門,有王快手的衙中同事,備了花紅彩緞,來為楊雄做面子。亂哄哄說過一番有興頭的話,大碗遞飲過兩輪酒,看看午時三刻將到,蹲在照墻下的吹鼓手“咪哩嗎啦”地吹將起來。楊雄一聽,倒像新娘子要上轎似的,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
“來,來!既是義父,又是恩師,”有個年長的何書辦說,“王快手,你且上坐了,好讓楊雄給你磕頭。”
“不必,不必!”王快手不知怎么有些窘,“何須這套虛花樣!”
“怎說是虛花樣,養育之恩,受業之重。缺此一拜,斷乎不可。”
于是大家七手八腳地端來一張交椅,將王快手硬捺著坐下。何書辦便大聲問:“楊雄呢?”
“何老爹,我在這里。”楊雄從人背后閃了出來,還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打扮得倒俊!”何書辦說,“你今日就改了口,不必叫表叔,只叫爹好了。”
“何老爹說得是。”楊雄拜了下去,怯怯地叫聲“爹”。
王快手樂得眉花眼笑,卻又似有些感慨、擔心。“雄兒,你起來!”他說,“我有兩句話交代你。”
說著,他已先站了起來,將供在堂屋正中的那把不知殺過幾多大盜逆子、謀財害命的惡人的鬼頭刀取到手中,雙手捧了過去。
“接著!”他說,“這把刀非比尋常,朝廷的法度都在上頭。為朝廷執法,不是你自己殺人,不必怕!”
“是。”楊雄答道,“爹與我說過。”
“還有句話,不曾與你說過,今天告訴了你。只要這把刀在你手里,你就千萬不可動無名之氣。須知人生在世,酒色財氣四個字,最難的就是耐得住一個‘氣’。多少人只為一時之氣熬不住,惹下殺身之禍!”
“這是句要緊話,你須謹記!”何書辦說,“時辰將到,早早伺候差使去吧!你今日頭一回,我與你爹替你把場。把心靜下來,到時候手起刀落,叫官府贊你一聲‘當差當得漂亮’,你爹多少年來的心血,就不白費了!”
楊雄深深吸了口氣,自覺膽在往上提,把雙手捧著的刀抱了左臂彎里,大聲說道:“何老爹、爹,請前頭!”
“今日該你當頭,休客氣。”
何書辦著即把楊雄推出大門,吹鼓手前導,后面是雇來的四個花子,捧著替楊雄做面子的花紅彩緞,然后便是賀客后隨,王、何相護,讓楊雄一個人走在中間。
夾道看熱鬧的人只見楊雄胸挺得老高,步子跨得甚大,頭戴皂色羅帽,身穿一件大紅纻弦夾襖,密門紐扣不扣,下擺塞在鸞帶里,敞出個寬闊的胸脯;下身是一條黑布單褲,扎束得極其挺括,腳上一雙粉底皂緞快靴,襯著那把拖了刀把長大紅綢子的雪亮鋼刀,氣概著實不壞。
然而楊雄頭上昏昏,心頭懸懸,一會兒在想,死囚綁上法場,只怕也就是這般滋味;一會兒又在想,頭難,頭難,只過了午時三刻就好了,第一回的買賣,講什么漂亮,只不要劈下半個頭來,就算闖過了頭關,上上大吉。
正在這樣胡思亂想,驀地里瞥見人叢中跳出幾個青頭光棍,都是十七八歲年紀,平日與楊雄淘氣慣了的,拍手拍腳地笑道:“楊雄、楊雄,你可把那把刀捧穩了,莫掉下來砍了自己的腳。”
楊雄年輕要面子,如何受得了這等譏嘲,剛把眼瞪過去,想起義父的告誡,便不理他,只拿眼望著前面。
“喲,喲!好神氣,你會殺人了是不是?是好的就來殺我。”
“少不得有那一日!”楊雄咕噥了一句。
偏是那人耳朵尖。“你說的什么!”他跳下來罵,“你是人還是畜生?今日好意來捧你的場,耍慣了的,說不得一句玩笑話?怎叫‘少不得有那一日’,我犯了什么死罪,要勞動你來動刀?你說,你說!狗?攮的!”
楊雄勃然大怒,腳步一橫,眼先瞟了過去,接著是撤左臂彎里的刀。何書辦卻是來得個快,一把捏住他的右手,使勁甩了甩,沉聲說道:“是故意撩撥你,理他做甚?莫叫人笑話。”
楊雄不響了。氣只是忍著,并未消除,就算撩撥,也不該這等說話!想想著實可恨。
又走了一陣,驀地里有家人家潑出一盆水來,潑得倒好,正在楊雄側面,看似不曾潑上身,那水珠兒夾雜著灰土,把他那身簇新的裝束,濺得斑斑點點,不成個樣子了。
楊雄先是吃驚,后是冒火,路人嘩然的笑聲,更是火上加油,急急轉臉去看,潑水的那人是個中年漢子,瘦骨骨一張臉,一雙死魚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楊雄,倒像那盆水根本不是他潑的。
于是楊雄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了,剛要轉向奔了那人去,王快手橫身一攔。“休理他!回頭卻來理論。”他輕聲喝道,“莫非忘了我的話?!”
話是不曾忘記,無奈人憑一口氣,忍不下去,又待怎生?楊雄咬一咬牙說:“直是這等晦氣!”心里真想即時殺個犯人,天下才得太平。
這一下,楊雄左思右想,所有的念頭便是回頭如何來出這口氣!到得刑場,有王快手指引著參見行禮,自往死囚身后站定,把那人就看作潑水的漢子,咬緊了牙在心中自語:“也有我痛快的一刻!”
號炮一響,痛快的那一刻到了。楊雄先是右腳在前,左胸在后,不丁不八站穩了的,這時橫力抬臂,左手往死囚肩上輕輕一拍,那人頓時抽搐似的,身子往上一長,頭往上一抬,楊雄看準了他的頸后關節,左臂推刃,切了過去,跟著左腳上步,一面抽刀,一面飛起右腳,使勁踢了去。只見尸身前仆,腔子里的血一支箭樣往前直射。四周隨即“哦”的一聲,打個呼嘯——慣例是這等,不然,據說就會把刑場的晦氣帶回家。
“恭喜,恭喜,楊雄!好漂亮的刀法,真不像初出茅廬的!”
“這碗飯吃定了!殺人的頭就跟交朋友一樣,一遭生,兩遭熟,下回再出差,你就毫不在乎了。”
這句話才揭破了底蘊:那些有意來撩撥的,都是王快手前兩日的安排,要惹得他火冒三千丈,只想殺人出氣,膽子才會壯。完了差使,不但不曾去理論什么,還得備下好酒好肉,謝人家的成全之德。
“今日也是張押司成全!”楊雄講完他的故事,特地向大家敬酒,“俗語道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往日里多虧列位幫襯,一杯酒聊表寸心。我楊雄也不是沒知識的,心里有數。”
張照文領頭干了酒,站起身說:“多謝,多謝!等‘出紅差’那天,還來相賀。”
就這時走進三個人來,歪戴著花帽,敞開了衣襟。為首的一個生得好獰惡的相貌,滿臉橫肉,一雙灰黃三角眼上,覆著兩道似有若無的眉毛,太陽穴上貼一張頭痛膏藥,挺胸突肚,進門便把一只腳蹺了起來,擱在長板凳上,大聲喊道:“王六!”
“六”字還不曾出口,另一個趕緊拉了他一把,將嘴朝上一努。“三哥!”他輕聲說道, “張大叔他們都在那里。”
這人叫張三保,是個下三濫的潑皮,什么錢都要,什么臉都裝得出來,聽人提醒了,朝里一望,知州衙門里有頭腦的公人好些在座,頓時滿臉堆笑,彎著腰疾趨數步,連連招呼:“張大叔、孫頭兒、李頭兒、趙押司……”一個個招呼道,獨獨看見楊雄不理。
楊雄自然也不會理他,偏著臉管自吃酒。張照文是主客,見此光景,也覺無趣,便有心拉個場。“三保,”他說,“看我的面子,你今日與楊知獄講了和吧!”
提到這話,張三保便有些遲疑。彼此嫌隙,已非一日,起始是張三保錯,不該欺侮楊雄異鄉人;往后楊雄見了張三保就打,也做得過分了些。所以他很勉強地說:“張大叔,你老有吩咐,我無不從命——”
下面那一句是:“我請問你老,講和如何講法?”但楊雄卻會錯了意,聽他口氣是樣樣可以從命,就是此事不行!立刻心頭冒火,大聲搶著打斷了張三保的話。
“張大哥,罰我一杯酒。”說著,一仰臉把杯酒倒入口中,抱拳又說,“多蒙提攜,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老也須顧我的身份,莫非什么屎蛋、毛賊,都好拉在一起做朋友?”
“好!”張三保接著他的話,厲聲說道,“姓楊的,你莫狠!總有一天教你認得我。”然后又轉向張照文打了一個躬:“張大叔,你老的面子,我買過了。哪個錯,哪個不錯,你老心里有數。”說完掉身就走。
“賢弟!”張照文埋怨楊雄,“你也忒過了些。”
“原說是罰我。”楊雄也是記著初到薊州那天當街受辱,把張三保恨得牙癢癢,所以此時不愿表示悔意。
“散了吧!”有人說,“酒也夠了。”
“莫走,莫走!”楊雄揮舞著一雙胳膊,“何苦為這小潑皮敗興!王六,再添酒來。”
有的要散,有的酒興未央,結果三桌并作大桌,直吃到紅日西斜,方始分手。
楊雄到家一進門便喊:“大姐,大姐!”有了這件多兼一份差使的喜事,便如獻寶般,急待告訴他妻子。潘巧云卻不知道,中午等得不耐煩,此刻聽他大呼小叫,走出來一看,又是喝得這般血灌豬頭似的一張臉,就沒有好顏色給他看了。
“看你!只怕醉得時辰八字都記不得了。”她沉著臉說,“我最恨那說話不算話的人!”
楊雄熱烘烘一團興致,為她當頭一盆冷水澆得心灰意冷,好半晌才開口:“我哪里說話不算話!進門就是一頓排揎。”
“不排揎你,排揎哪個?”巧云生就一雙斜飛入鬢的鳳眼,笑起來好看,生起氣來卻顯得有些殺氣,這時拿眼角瞟著他說,“早晨出門的時節,你答應爹什么話來?”
楊雄這才想起,老丈人潘公說有事商量,他曾允下“午前必回”。這句話早已丟到九霄云外,不是巧云提起,只怕到明日都想不起來。
“說了午前必回,連魂都不見。爹只要等你回來吃飯,兩碗菜熱起熱倒,直到太陽上了東墻,午飯才得到嘴。你在外頭吃酒快活,就不想想家里!”
這頓排揎,楊雄只有領受。“是我不好,不過也有個說處。”楊雄歉意地賠笑,“大姐!我受罰。等我關了額外的那份餉來,都交與你算私房。”
“什么額外的一份餉?”
“這就是我午前不得回來的緣故——”
正說到這里,聽得推門聲,是潘公在城隍廟前聽了一段“殘唐五代”的“書”回家。
“正好、正好!”楊雄興高采烈地說,“省了我一番話兩番說了。”
于是等潘公坐定,楊雄細細說了他的那件喜事。潘公自然替女婿高興,巧云卻是微蹙雙眉,倒像上了心事。
“大姐——”楊雄剛叫得一聲,發覺妻子神色有異,便縮住了口,只困惑地望著。
“我不曾聽說你會這個行當。”
這句話倒也平常,只是她的神態當喜不喜,便教楊雄起了股無名之火:“怎的!這個行當辱沒了你?照我看——”
他想說,殺人這個行當,莫非比不上殺豬?潘公是開肉案子出身——這話說出來傷觸老人家,所以到口硬壓了下去。
潘公是忠厚人,也覺得女兒不對,只是他一向不曾對巧云說過一句狠話,只好從中排解。“女婿!”他說,“休聽她的,她是膽小。”
正合著一句話“知子莫若父”,說巧云膽小,絲毫不差。殺豬不打緊,哪個不吃豬肉,可有個吃人肉的?而況她也不曾跟殺豬的一床睡過,如今一夜到天亮伴著個殺人的挨皮貼肉,想起來便覺得渾身發麻,心里好不自在!
“迎兒呢?”潘公見女兒女婿都不作聲,便有意把話扯了開去,“好開飯了,我與女婿再吃一盅。”
“酒不能再吃了。”楊雄又自語似的說,“得有酸酸兒的一碗魚湯喝才好。”
他是怕碰巧云的釘子,不敢公然要醒酒的湯喝。潘公會得其中的意思,便又設法調停。“正是!”他說,“這春困的天氣,我也好想這么一碗湯喝。好女兒,你就下一趟廚吧!”
巧云不便駁回,想了想說:“鮮魚是沒得了。就住在江邊,這么晚了,哪里去覓鮮魚?”
“別樣也可以,只要酸酸兒的,提神醒腦。”
等巧云一走,楊雄倒覺得對老丈人歉然。“你老人家說有事商量,偏偏今天午間抽不開身。”他說,“有事,爹,你吩咐!”
“這也是我閑得慌,每日里廟前聽書,久了也厭煩了。”潘公閑閑說道,“如今倒覺得這件事怕又做不成。”
“怎的做不成?到底何事,我也還不明白。”
潘公是想重理舊業。一半是閑得慌,二則也是舍不得宅后那片地方——是條死巷子,三面圍墻,圈出一片空地,自家后門一推進去便是菜園,中間一口大旱之年都不涸的大井,趕十幾頭豬圈在菜園里,借那片空地做個作場,殺好了豬,就在那里批發,哪怕血污淋漓,礙不著左右街坊。
這個念頭他已經盤算過不知多少遍了,偏偏要提的這一刻,女婿有了額外的差使!生意不做便罷,做起來極其熱鬧,少不得人手,原意讓女婿幫著照看,如今看起來,楊雄怕是騰不出工夫,所以說“怕又做不成”。
楊雄也覺得做不成,只是敬重丈人,不肯把話說絕。“稍停再看。”他說,“好在又不是日日‘出紅差’,但凡有工夫,我一定幫爹弄起這個買賣來。”
“就你有工夫,也還得看看,”潘公又想到一個“做不成”的緣故,“又殺人、又殺豬,殺氣太重也不好。幾時請廟前王鐵口算一卦看,若還不礙,再作道理。”
“這話說得是。”
“女婿!”潘公又說,“我還有句話與你說,你卻不要多心。”
“爹這是什么話?”楊雄很孝順老丈人,趁此表明心意,“多承不棄,將令愛許了我,平時沒有孝敬到你老人家這里,想起來總覺得虧負了什么。若有何吩咐,只要我做得到,正好補報。”
“不要你做什么,只說與你得知。”潘公的語氣,是謹慎的從容,喝口酒又說,“后日清明,巧云想到北部去上個墳,不知你可許她去?”
聽得這話,楊雄心里不是味道。北部上墳是上前任戶房王押司的墳。巧云十六歲嫁了王押司,做得半年夫妻,便成了小寡婦。俗語道得好:“寡婦門前是非多。”既是這等年輕貌美,又說王押司掙下的昧心錢都變了巧云的私房,若能勾搭上手,人財兩得,真正是一等一的福氣,所以游蜂浪蝶整日里在潘公門前不斷,巴望能邀得巧云的那雙鳳眼一顧。日子長了,難免爭風吃醋。一天是張三保在那里鬧事,恰好楊雄經過,三拳兩腳打得他不敵而退,舊仇加上新怨,張三保自此跟楊雄結下了不解之仇。
不想楊雄倒是打出來一場喜事。潘公看他為人老成,又現做著兩院押獄,街面上頗有面子,便跟巧云說了,把她許了楊雄,彩禮一概都免,辦喜酒反貼上了三口豬。為此,楊雄感激老丈人,每每與巧云口角,吵得不可開交時,只要潘公出面說一句:“女婿,看我面上!”他便天大的委屈也忍了。
然而此刻卻有些難以忍耐。巧云與那姓王的,不過做了半年夫妻,死也死得五六年了,居然還念舊不忘,不知心目中又將自己置于何地?
“我原說,你不要多心。”潘公有失悔之色,“早知你這等,我不說也罷。只是我不忍欺你,巧云悄悄兒去上了墳來,你從哪里知道?”
這話說得誠懇,楊雄趕緊答道:“爹多疑了!我多什么心?教她去就是。”
“半子之靠,我是一般看待。因為你是明理的人,我才說與你知。”潘公又說,“王押司在日,對我亦頗盡心。他無兒無女,孤魂野鬼一個,不說曾做過親,就是一面之交的朋友,這清明節也少不得他的一盂麥飯、半陌紙錢。”
“是!”楊雄答道,“爹是忠厚人。”
楊雄口中敷衍,心里在想潘公說一句:“上墳是我教巧云去的。”哪怕是句假話,自己心里也好過些。偏偏老丈人不說,楊雄就不能不疑心巧云了。
為此胃口大壞,巧云做了一大碗腐皮酸筍湯來,他只舀了一匙嘗一嘗,便即擱下。
“你看你!說要吃湯,做了來又不吃!”巧云嗔道,“莫非真當我閑在那里,心里氣不過,沒事尋事,有意折磨人?”
這又何用說上一大套負氣的話?潘公怕女婿認真,又有一場饑荒打,趕緊攔在前面埋怨:“女兒,你也忒難了!何不少說一句。一個人胃口不好,想吃吃不下,也是有的。再說又不白糟蹋,我來吃。”說著,便把那碗湯移到自己面前,大匙舀著往嘴里送。
楊雄生著悶氣,看老丈人的分上不開口。巧云已經占了上風,也不便再說什么。一夜無話,第二天剛剛起身,衙門里來通知:“明日要出紅差。”
“爹!”楊雄便說,“大姐上墳改日去吧!第一遭差使,少不得有人來賀,有交情的說了要送禮,須辦六碗四碟,請大家來敘一敘,一則還禮,二則聯絡感情。家里不可無大姐照料。”
“說得是!”潘公答道,“我來與她說,就改了后日去上墳。”
老的吩咐,小的不便違拗,心里卻是老大不快——上墳是假,燒香是真;燒香又是真中有假,“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才是真而又真。但明日是落空了。
“可恨那姓楊的!”張三保咬著牙說,“眼看他勾搭上了潘家那雌兒,人財兩得;又眼看他添了額外差使,我就不信他真有那么好的賊運!”
“明日第一趟出紅差,聽說衙門里都替他作面子,又是花紅,又是緞匹,好不熱鬧!”
“動他!”有個外號叫“夜不收”的更夫,跳起來說,“三哥,我想到有個人,著實管用,只看三哥你有沒有膽?”
張三保的外號叫“踢殺羊”,平日專揀軟弱的欺侮,因此“夜不收”這樣相問。而張三保對他人猶可,對楊雄也實在是仇結得深了,所以膽也大了!
“怎叫有沒有膽?只等過了明日,看大家都叫我‘踢殺熊’!”張三保挺著胸,伸出一只手指戳一戳“夜不收”的肩頭,“你說,是怎等一個人,如何管用?”
“這個人是個傻大個兒,不知哪里來的,連自己的姓都弄不清楚!”夜不收說,“這個人練得一門功夫,不知道叫什么名堂,也不明白他是怎么練出來的,不過對付楊雄,一定管用。”
接著,夜不收便講那傻大個兒的獨門功夫。張三保一聽大喜。
“果然管用!”張三保說,“須這等下手,才能剝了楊雄的面皮,要他的好看。”
當時便“調兵遣將”,做了安排。夜不收去尋了傻大個兒來。這傻大個兒生得好生磕磣的形象,鼻孔朝天,口角流涎,說話含含糊糊不知所云,與白癡仿佛。
“這個人,”張三保不放心,悄悄問道,“有功夫?”
“不信你就試一試!”夜不收轉臉看了看,招手喊道:“傻大個兒,過來!”
傻大個兒十分聽話,一喊就來,垂著兩條軟不啷當的膀子,只望著夜不收齜牙。
“你看見沒有?”夜不收指著土地廟的柱子說,“抱緊了它!”
傻大個兒一言不發,走過去閉緊了眼,死抱著柱子。
“等我叫你放手再放手!”夜不收轉臉對張三保說:“三哥,你試試看!一起上。”
在一起的七個人,一齊動手去拉那傻大個兒的膀子,拉是拉動了,卻拉不開。待他一使勁往里一收,將張三保的手腕子壓在里面,疼得張三保冷汗直流,大聲急喊:“放手,放手!”
他叫不聽,要夜不收說“放手”,傻大個兒才把兩條膀子松了下來。
“好家伙!”張三保連連甩著手腕,“跟鐵鑄的一樣!”
“三哥,你知道厲害了吧!”夜不收笑嘻嘻地說了這一句,忽又皺眉,“有一層卻麻煩,這家伙只聽我的話,而我明日卻不便出面。”
張三保理會得他的難處。一名更夫,雖不支知州衙門的錢糧,總算是個官差,應補應革,都憑那班書辦一句話。他得罪了楊雄,楊雄要報復也容易得很,所以不敢出面。
“有了!”夜不收欣然又說,“我有個計較,能叫他聽三哥的話。三哥,‘有奶便是娘!’”
一大盤饅頭,兩斤牛肉,把傻大個兒“喂”得樂不可支。等他吃飽了,張三保便說:“傻大個兒,明天還有一頓好的,你只聽我的話,我叫你抱哪個便抱哪個,叫你放手便放手。你可聽話?”
“嗯,噢,聽!”傻大個兒很費勁地回答。
還怕他沒有把話聽清楚,張三保又試驗了一遍,傻大個兒奉命唯謹,才算教人放心。
第二天午時未到,張三保就帶著人守在十字大街中心。未時一過,只見遠遠來了一隊人,當頭是兩個小牢子,一個捧著梁知州所發的花紅,一個捧著綢緞彩繪等物;后面一把青羅傘罩著一名壯漢,正是楊雄。
也不知是哪一年哪一個興的規矩,劊子手哪怕是數九寒天都得袒著胸。這時是艷陽春天,楊雄只穿一件黑緞白紐的背心,扣子不扣,下擺塞入腰際,下身一條扎腳紫花布的褲子,垂著極寬的一條彩繡鸞帶,背心外面披著一件簇新皂衫。這都在其次,最威武的是胸前刺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青蟒,盤滿了整個寬廣的胸膛,看上去真跟東岳大帝駕前的差官似的。
樣子猙獰兇惡,看到臉上,卻如春風飄拂,一片和煦。楊雄看見熟人,把抱著的那把鬼頭刀交與身后的小牢子,騰出雙手不斷打躬。路口有人擺著一張茶幾,上面一只朱紅托盤,里面一壺兩盅,斟了酒捧到他面前,說一聲:“節級,辛苦!”
“多謝,多謝!何消客氣!”
楊雄接過酒來,主客兩人正平端看敬,猶未到口,只聽有個破鑼嗓子的聲音喊道:“節級!拜揖。”
人隨聲到,有個人抱拳拜了下去,楊雄便待還禮。誰知那人一躬倒地,隨即仰直身子,抱著的拳順性一揚,只聽“咣啷”一聲,把楊雄手里的酒盅磕飛了,摔得老遠。
這下楊雄才看清楚。“敢情是你!”他勃然大怒,“必是你哪根骨頭作癢!實說了,待我來替你治。”說著,作勢欲撲。
“姓楊的!”張三保把手一擺,“要打架,等我說清楚了再打也不遲。大家都是街面上日日見面的,莫非還逃走了不成?”
這時看熱鬧的人已圍成一圈,也有口頭上相勸的,但卻不敢走攏來拉架,因為都怕張三保,此人有名的半吊子,好意解勸說不定他連拉架的都打了。“好鞋不踩臭狗屎”,盡由著楊雄好好教訓他一頓去。
“姓楊的,你作惡多端,當了兩院押獄,私刑拷打犯人,榨取錢財,半夜里把女犯人喊了來飲酒作樂。如今又當上劊子手,詐得百姓許多財物——”
語聲未完,楊雄只氣得臉色鐵青,大吼說道:“住口!你這打不死、餓不殺的狗賊,楊爺爺今朝拼著吃人命官司,要取你的狗命!”
“慢點!我還有句話,你聽好了!”張三保等楊雄暫停的那一刻,大聲喊道,“抱緊了!”
這叫什么話?楊雄看他眼睛望著自己身后,便也回轉頭去張望。恰好傻大個兒張開兩手圈了過來,一看他那副形容,楊雄先就汗毛一凜,要想后退,已自不及,讓傻大個兒從側面把他抱了個結結實實。
楊雄不防有此一著,雖覺驚訝,還不著急,并出一身力量,自以為總可掙脫束縛。哪知任他使出吃奶的氣力,漲得滿臉通紅,卻是動彈不得分毫,這下才知不妙,大聲吼著,想用腳去踢傻大個兒,無奈部位不好,枉費心機。
張三保得意非凡,一面拋開眼色,指使手下去搶那些花紅緞匹,一面從小牢子手里搶過行刑的鬼頭刀來,掄圓了一舞,才用刀尖指著楊雄叫罵。
“姓楊的!你哪里來的一個賊囚,到我薊州來耀武揚威!你是劊子手,我便拿你殺人的刀殺你,這就是你惡貫滿盈的現世報應!”
說著又將刀一掄,雙手握著刀把,作勢要往楊雄胸前刺去。果然刺了,擅殺公人,罪名不輕,張三保也還不敢,說那話不過擺擺威風,自有人來解勸。
解勸的也是他手下的潑皮,原是教好了話的,這時便上前先大叫一聲:“張三哥!”
張三保佯作不解地問道:“兄弟,你怎么說?”
“這賊囚一死,他老婆便又是小寡婦,哭哭啼啼的,看著也可憐。張三哥,你饒他一條狗命!”
“咦!”張三保斜著眼睛,淫猥地笑道,“你倒會體恤他老婆,莫非眉來眼去,暗地里有一腿?”
“若是有一腿,為何勸你不殺這賊囚?”
“對,對!那一來,他老婆就歸你了。”
“我也不要。嫁一個死一個,是個八敗掃帚星,誰敢要?”
“罷了,罷了!”張三保大發善心地指著楊雄說,“看你老婆細皮白肉的俏模樣分上,不忍心她又當小寡婦,權且饒你一條狗命。只是死罪好免,活罪難逃,取你一條狗腿!”
說著退后兩步,眼睛望著楊雄左腳,舉刀過頂,就待劈將下去。楊雄自然不甘,拼命掙了一陣,下盤一動,與傻大個兒的腳步相互錯雜。張三保怕砍了自己人,一時下不得手。
好不容易張三保看準傻大個兒的兩腳后移,已無顧礙,舉刀向下的那一刻,只聽一聲發自丹田之氣的暴喝:“住手!”
張三保吃得一驚,腳下打個滑跶,幾乎摔倒,使勁將刀往下一撐,站定了身子回轉來看時,不由得氣往上沖,瞪眼吼道:“你這個臭賊,叫哪個‘住手’?”
“叫你!”
“去你娘的!”張三保破口大罵,“你活得不耐煩了,來管老子的閑賬!好便好,惱了我連你一起宰,諒你手里那條扁擔濟得甚事?”說著又是拿刀一掄,舞出滾圓的一個刀花。
持扁擔的那漢子卻不曾為他嚇倒,也懶怠說話,一撒手便是一扁擔,當頭砸將過來。張三保不防他真要動手,也記不起拿刀去格,慌慌張張往旁邊一躲,扁擔打在肩頭上,火辣辣地疼。
張三保是個“銀樣镴槍頭”,見此光景,顧不得疼痛,先跳開幾步,咬一咬牙,指著那漢子吼道:“你莫惹得老子發火!便跪著求我也不饒你。”
“哪個要你饒!”
話到人到,那漢子拿著扁擔當哨棒使,唰唰唰一連三下。張三保功夫稀松,手忙腳亂地閃避,讓過兩下才想起用刀去削扁擔,已是不及,屁股上吃扁擔戳著,往前一送,合撲一跤,那張嘴恰好合在一堆狗屎上。
那漢子卻又顧不得打他了,掄著扁擔,指東打西,將張三保的手下打得丟下花紅緞匹,抱頭鼠竄。
張三保自然也爬了起來,一嘴的狗屎惹得看熱鬧的拍手跳腳大笑——一則是看他的樣子好笑,二則是看他落了下風好笑。連楊雄都忍不住好笑,不笑的只有那傻大個兒,埋著頭一把死死抱緊了楊雄。
“還不放手!”楊雄簡直把肺都氣炸了,連連頓足大吼。
“這是個沒腦筋的傻人!”有人提醒楊雄說,“你跟他發脾氣沒用。”
于是眾人便紛紛走上來扳他的手,卻是七八個人扳他不動。
依然是那漢子,排開眾人,響亮地說一聲:“看我來治他!”
會者不難,他只用一根手指便治倒了人:往傻大個兒的肘彎上一觸,撞著了麻筋,立時便松了手。楊雄脫后掙扎,回身便是一掌,打得那傻大個兒滿嘴是血,踉踉蹌蹌地跌倒在地。楊雄滿腔的火都往他身上發泄,三腳并作兩步,趕過去使勁一腳踩在傻大個兒的腰骨上,疼得他冷汗淋漓,“哇哇”大叫。
“尊駕住手!”那漢子搶著托起楊雄的拳頭,“是個沒腦筋的人,不值計較。”
若是別人,楊雄必不買賬,對此人就不同了,諾諾連聲地說:“是,是!說得是。多虧尊兄相救,免了我一場羞辱,這番恩德,豈可不報?”他抬頭看了看,指著一面青布酒簾子又說:“且到那里敘話,容我請教。”
“這些小事,何足掛齒。我還有事,不叨擾了。”說完,那漢子拖著扁擔,轉身就走。
楊雄哪里肯放,拉住了他說:“我先請教尊兄!”
“我姓石,行三。”
“石三哥!萍水相逢,蒙你救我一場災難,若不容我借一杯水酒作個結識,石三哥你想,你換了我肯不肯?”
聽他說得懇切,石三不便堅持,想了想答道:“既蒙厚愛,我不領情,就變得不識抬舉了。只是……”他指著置在人家檐下的一擔茅柴又說,“我以采樵度日,今日答應一位熟識主顧,必送一擔柴去,如今日色已中,等著我的柴煮飯,怕已經等得急了,我先挑了送去,回頭來擾你的酒。”
“這好辦,何用石三哥自己費心!你那位主顧在哪里?”楊雄對一個小牢子說:“你拿十幾文錢覓個閑漢,將這擔柴挑了送去。”
石三一看這安排也不錯,便說了地名,將那擔柴交代了小牢子。楊雄也吩咐手下,把緞匹表禮,還有那把“吃飯家伙”的鬼頭刀一起送回家去,然后陪著石三踏入那家酒店。
店主人張老慶是把剛才打的那場架從頭到底看在眼里的,所以等他們一進門便說:“節級受氣!大人不記小人過,笑一笑丟開!”
楊雄臉上訕訕的,淡淡一笑:“今朝未出門就聽見烏鴉叫,剛一出門又撞著尼姑,原是晦氣。”
“這位英雄好手段!”張老慶看著石三又贊一句,“好一副相貌堂堂的氣概。”
這一說楊雄不由得也細看了他一眼。那石三長得極其魁梧,鼻直口方,一張肉色滋潤的淡紅臉,雖然衣衫暗舊,卻不似長處貧賤的人。楊雄便生了心思。
“兩位請里面坐,臨河一間小閣子,又寬敞又清靜,便坐到晚也不厭。”張老慶一面說,一面躬著身子引路。
果然是極宜把杯談心的一間好酒座。楊雄奉石三上座,他一定不肯,主客一西一東相對坐下。等小二點上茶來,張老慶才說:“節級是熟客,曉得口味,羊身上打主意,批切羊頭、羊白腸、下水湯——”
“不用這些粗食!”楊雄打斷他的話說,“揀好的配四碗四碟來!”
“何須如此靡費?”石三微皺著眉說,“鬧這等虛文,就難奉擾了。”
“總得略成敬意才是。”楊雄忽然轉念,“既如此,便聽石三哥吩咐。老慶,你不豐不儉,看著辦。”
石三聽得這一說才不言語。候張老慶轉身去了,彼此又重新敘問姓氏鄉里。
等楊雄自己敘過,石三才說:“我叫石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學得些拳棒在身。我那師父枉有一身武藝在身,吃仇家陷害,誤遭官司,出不得頭,落得個懷才不遇。為了一肚皮牢騷,慣打不平。我學了恩師的榜樣,一生執意,要打盡世間不平,故而都把我叫作‘拼命三郎’。為這上頭,不曉得吃了多少虧,只是改不得。”
說到這里,熱酒冷碟送到桌上,楊雄親自把盞。“石三哥,先敬一杯,敬你的俠義心腸。”他說,“莫道打不平吃虧,也交得幾個血性朋友。”
這是他自道有血性。石秀不免刮目相看,見他黃渣渣一張四方臉,稀落落幾根老鼠須,看上去有些窩囊,實在倒是忠厚的底子。這個朋友交得長!
“既是建康府人氏,”楊雄又問,“怎的到了薊州?”
“這也是運氣壞!”石秀呷口酒,抑郁地說,“三年前隨叔父來此地販運牲口,哪知遇著獸瘟,消折了本錢。我那叔父一急一累,病倒在半路上,一病消亡。我回鄉不得,流落在這薊州,賣柴度日。”
“這卻不是一個長局。”楊雄沉吟了一會兒說,“石三哥,你今年貴庚?”
“虛長二十八。”
“比我小八歲。”楊雄遲疑著說,“有句話說出來,不知你可肯應承?”
“楊兄,你盡管說。”
“你我在薊州都是異鄉,也都無兄弟,結義做個異姓手足如何?”
聽此一說,石秀便覺心頭有股暖氣浮升,然而轉念又覺心冷,自己流落他鄉,干了這個營生,與乞兒相去也就在一肩之間。楊雄雖不是什么達官顯宦,也是薊州城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兩下身份不配。世間盡多笑人的人,說起來是石三趨炎附熱,這話難聽。再說與楊雄一面初交,究不知他的心性如何。一時為了救他免了一場羞辱,心熱熱地只要報答,待幾時消淡了今天這一段事故,嫌自己貧賤,走到人前辱沒了他,心生厭煩;或者倒覺得少不得周濟結義兄弟衣食,成了累贅,懊悔當初不該多這么一句言語。那時自己倒說不出絕交的話,也只有跟他一樣悔不當初了!這樣轉著念頭,便久久無語。楊雄卻又催了:“這是好事,你答應了吧!”
“好事倒是好事。”石秀答道,“自嫌高攀不上。”
“說哪里話來?我又不是什么官宦出身,怎說高攀不上?沒有想到,你也存下世俗之見!”
江湖好漢就經不住激,說石秀存著世俗之見,這話他不受,于是轉彎抹角想到的顧慮,一起拋在九霄云外,慨然應允。
“大哥的抬愛,我從命就是。”說著便站起身來,雙膝彎倒。
楊雄喜不可言,趕緊也回拜了下去,扶著他的手臂不叫他磕頭,接著便拽了起來,眉花眼笑把石秀從頭看到底,“兄弟好威武儀容!”捏一捏他的膀子又說,“好結實身胚。”等張老慶在柜頭里得知其事,趕來相賀,楊雄越發歡喜,只叫:“大碗酒來!我今日要和兄弟吃醉方能罷休。”
這一成了手足,情分立刻不同。楊雄問石秀住在何處,聽說只在土地廟設一張草鋪,便相邀到家去住,又說當天就喚裁縫來做衣服。接著又提到巧云,直言不諱地告訴石秀,原是二嫁,人才出色,就脾氣驕縱些,虧得老丈人極其明白事理,相待甚厚。
“說著曹操,曹操就到!”楊雄一手扶著桌子站起,一手指著店口說道,“那就是我丈人。”
石秀不敢怠慢,起身往外看去,只見一位清瘦老者,面貌和善,精神健旺,心頭便是一喜;因為他已聽說他們爺婿同住,潘公自是一家之主,自己搬了去時,遇上這么一位長者,就好相處了。
“咦!”楊雄問道,“爹來做什么?”
“聽說你和人爭斗,不放心,特地尋了來。”潘公問道,“可是張三保?”
“不是這狗賊是哪個,使得好毒的法子,差點吃他的大虧,幸得我這個兄弟。”
于是引見了石秀,楊雄奉潘公上座,細說經過。潘公也聽得高興。“三郎好俊人才!”他說,“我女婿得你做兄弟,彼此幫襯,再好不過。既是孤身在此,何不搬了家去住,也熱鬧些。”
“我原是這等說,兄弟已經允了。”
“打攪不安——”
“休說這話!”潘公急忙搖手,搶著說,“說這話就不是自己人了。”
“是!”石秀恭恭敬敬說一聲,“我遵潘公的吩咐,明天搬了來。”
“何必明天!”潘公看看日色,“這頓酒似乎也吃得久了,趁早回家去鋪設好了,黃昏消消停停的,盡吃得晚也不礙。”
“爹說得是。”楊雄起身會了酒賬,讓潘公走在前頭,一左一右,迤邐而回。
到得家去,潘公一進門就喊:“女兒,快來見叔叔!”
“可是老悖悔了!”潘巧云在廚房里嗔道,“哪里又出來叔叔!白日里說夢話。”
潘公膝下只有這么一個女兒,從小沒娘,未免驕縱,平日語言無禮,只當鬧著玩,不在心上。此時有初上門而且初見面的石秀在,深怕他看輕了他家沒有家教,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說:“三郎,你那嫂嫂平日說話原是這等瘋瘋癲癲的,往后語言上有句把上下,你休理她。”
“不敢!”石秀答道,“想必嫂嫂是直心腸的人。”
“正是,正是,她就是心腸直。”
說到這里,只見簾子一閃,探出一張臉,灶下出來,臉上紅馥馥,頭上灰蓬蓬,系著條青布繡花圍裙,正撈起一半在擦她那雙濕淋淋的手。只就是那雙鳳眼,流轉生光,石秀頓覺眼前一亮,待定睛看時,那婆娘已縮了進去。
“啊呀!有生客在這里!”巧云又嗔她父親,“也不先說一聲,這等灰頭土臉,怎么見得人?”
一父一夫都知道巧云的脾氣,平日最講究衣飾,出門一趟,梳妝好了,還得照上好幾遍鏡子,叫迎兒左看右看,亂了一根頭發都不依。這時料她不肯與石秀相見,楊雄便對潘公說:“且自由她,先請兄弟到爹屋里去坐。”
“也好!且叫迎兒點了茶來吃了再說。”
三個人在潘公屋里坐定,迎兒點了一盞荔枝圓眼湯待客,接著又是兩盤點心,一盤棗子蜜糕,一盤綠汪汪的艾餃,是清明前后的應時小食。
“蜜糕是巷口賣的,不中吃!”迎兒也頗為應酬,“自家做的艾餃是肉餡兒的,客人嘗一個看。”說著,夾了一枚放在朱紅碟子里,移到石秀面前。
“多謝大姐!”石秀站起來說。
“你休叫她大姐,只叫迎兒!”潘公又對迎兒說:“往后你叫三郎,不是客人!”
“是了。”迎兒含著笑,福了福,重新叫一聲,“三郎!”
照常理,該當有個見面禮,哪怕一百錢拿紅紙包一包,也是個道理。無奈石秀衣袋里只得十來文錢,只好紅著臉答道:“不敢、不敢!”
他人生得雄偉,卻偏有這靦腆模樣,迎兒看得有趣,只倚著門不走。楊雄看不過,便即喝道:“你不回廚房去,在這里做甚?走、走!”
一頓吆喝,把迎兒攆走,潘公便勸楊雄:“迎兒也大了,不宜這等大呼小叫。”
楊雄欲言又止,終于答聲:“我曉得。”
話是如此,楊雄到底還是忍不住要說——自然是說迎兒,每每見她好倚著門框,張望行人,縱然不曾露出嬉嬉笑笑的輕狂樣兒,畢竟不是良家婦女的行徑。
“等我來說她。”潘公是“不啞不聾,不做阿家翁”的口吻,“俗語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頂不得真。眼開眼閉個兩三年,有相當人家,把她嫁了出去,也是主仆一場。”
他們翁婿論家常,石秀插不進口去,只是這樣在想:楊雄和潘公說話都無避忌,這就是拿自己當一家人看的證驗。轉念到此,心中安慰,所以雖是與己不相干的閑白,也能聽得下去。
迎兒倒又來了,大概是受了楊雄呵責,有些賭氣的模樣,一手掀開簾子,垂著眼說:“大娘來了!”
這一說,石秀首先站起來,垂著手站著等候。巧云人未進門,先來一陣香風,自然是頭光面滑,打扮過了,身上是家常衣衫,只以剪裁得十分稱身,又壓熨得挺挺括括,看上去越顯得俏麗。
石秀不敢多看,躬身說道:“嫂嫂請坐,待我拜見。”
“休客氣。”巧云笑盈盈地答了這一句,轉臉看她丈夫,“這位叔叔是——”
“我新結義的兄弟,姓石名秀,行三。你們叔嫂平禮相見吧!”
“平禮好,平禮好。”潘公連聲接口。
于是石秀唱個大喏,巧云福了一福。見罷了禮,楊雄又說:“我與爹說過了,邀了兄弟家來住。我早晚在衙門里當值,家中不愁沒有人照應了。”
“這自然好,只怕粗茶淡飯,委屈了叔叔。”
“嫂嫂!”石秀摸著自己的粗糙衣服,窘促異常,很吃力地說道,“嫂嫂若當我是客時,便是攆我走。”
“言重、言重!”潘公說,“女兒,你且去開飯燙酒,我有個計較,正好與三郎商量。”
潘公又想到了開肉案——這行買賣,說大不大,說小著實不小:屠場需用一名屠夫,兩名手下;作坊里得有一個好上灶,洗刷燒火的兩三個粗漢;肉案上要有三五個人操刀、闊切、片批、細抹、頓刀。生熟肉切割的花樣甚多,人少了主顧等著不耐煩,這買賣便做不開;若是生意熱鬧,不獨算賬忙中有錯,還怕刀手收了主顧的錢,順手往油圍裙里一塞。潘公盤算了多少遍,要開肉案,別的人都容易找,就這賬臺上,必得有個自己人照料,看石秀誠懇能干,正當借重。
潘公提到此事,石秀笑一笑說:“說起這個行當,我倒略知一二。”
事情如何不管,光是此時談論,潘公便有遇著知音之喜。“怎的?三郎!”他問,“你也做過我的同行?”
“先父原是操刀屠戶。”石秀說道,“后來先父亡故,我才跟了先叔販賣牲口。”
“如此說,你也殺過豬?”
“豬不曾殺過,只是看得多了。自小吃屠家飯,如何不省得這個勾當。”
“這一說便成功了。”潘公喜不可言,“原不需三郎親自下手,凡百行業,是內行便欺不得你,我只請三郎替我監督上下,用眼不用手就是了。”
“潘公這等說,我理當效勞,幾時動手,只管招呼我!”
“說做就做,明日便動手。”
潘公是夙愿得償,石秀則正愁著吃閑飯不成名堂,難得有此一行自己用得上勁的行業好做,自然歡喜。這一老一少心都熱辣辣的,恨不得即時就開起張來。楊雄卻認為不必如此心急,便即勸說:“爹!這是你七分消遣,三分生意,從從容容地來,過累了倒不好了。再說我與我兄弟先吃幾日酒,得要暢暢快快敘他一敘。”
“依你、依你!”潘公性情隨和,看著石秀說:“明日先喚裁縫來與三郎做衣服。”
第二天楊雄先取了兩身舊衣服,與石秀換了。等衙門里事完,帶著他出門,與相好朋友去吃酒閑逛。潘公便叫他女兒上街剪布,迎兒去喚裁縫,自己在家支好了案板等。裁縫來了,布也有了,先做幾條肉案上刀手用的作裙,等石秀回家,量了身材,趕著做了一領夾衫,又置辦了全新的靴帽。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穿戴一新的石秀,一洗寒酸,越顯英俊,惹得迎兒暗地里更不住眼地看了。
連著逛了三日,石秀自己開口:“今日起始該弄正經了,潘公,我先與你開起單子來,置辦動用生財,你老人家上市托‘行老’雇做手。”
于是分頭辦事,極其順當,置起大紅大綠、掛滿明晃晃鐵鉤的肉案子,大大小小的砧頭,打磨了許多刀杖,作坊里打造一口三眼灶,安上能煮整頭豬的大鐵鍋、水盆托盤……一應俱全。后園里做了豬圈,先趕了十幾頭豬養著。等做手、伙計、學徒雇好,看看諸事齊備,選定四月初一是個黃道吉日,堂堂皇皇開起一爿“潘記肉行”。鄰舍親友,都來掛紅賀喜,熱熱鬧鬧吃了一兩日酒。
生意做得極其興旺,不消半個月,“潘記肉行”的招牌,已是薊州城里通城皆知。說楊雄的面子、潘公的人緣,招徠遠近,自然不錯;只是交情只能賣一次,沒有石秀,主顧不會樂意日日上門。
他是內行,又肯盡心,每日半夜里起身,幫著殺豬,照看爐灶,督促小徒弟卸排門開市。一早晨坐在柜臺里,耳聽六路,眼觀四方。有些主顧格外精明,爭多嫌少,挑精揀肥。刀手的脾氣有好有壞,脾氣壞的少不得起了爭執。遇著這時候,石秀總是搶在前頭,賠不是,說好話,寧愿自己委屈,不肯教主顧恨恨說一聲:“再也不上你家的門。”因此,都說“潘記”那個長大漢會做生意。
再有一等是閑漢潑皮,到哪里都要占便宜,三文錢往案板上一丟,大剌剌說一聲:“切一斤醬肘子來!”三文錢一兩都不夠,如何要一斤?到這時候,就更要石秀出面。
“我奉送一斤!三文錢請收了回去。”
他用兩個指頭夾著三文錢送到那人面前,若是能抽得回去,一斤醬肘子照送不誤。不然,也就用不著他再說什么,自己知趣,踅了轉去,下次想吃醬肘子,備足了錢來。
到得午后,歇一覺起來照料晚市生意。吃了晚飯算賬。錢陌行市,各處不同,魚肉菜市,照汴京的規矩,七十二文算一百,疊齊了用繩子一串,一天幾百串的進出,都歸巧云點數,掌管鑰匙。
生意越做越興旺,起得更早,歇得更晚,四更天動手,日中吃午飯,工夫隔得太長。潘公厚道,說是辰、巳時分添一頓點心,兩個大饅頭,一碗碎肉湯。潘公是在里頭吃,石秀在外頭,一樣吃“官中”的大伙。
吃到第三天出了花樣,迎兒提個金絲竹籃,笑盈盈地走到柜臺邊放下,揭開籃蓋,里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鹵鴨索粉湯,一碟六個梅花包子,一小碟醬菜。
“這是做什么?”石秀問道。
“潘公教送來與三郎點饑。”迎兒又說,“本街上人送的,東西多,天氣熱,不吃,壞了罪過。”
聽得這樣說,且又是“長者之賜”,石秀便拈起筷子吃了。伙計、小徒弟走過去看一眼,走過來又看一眼,不知是看迎兒,還是看他吃點心。石秀極不自在,吃到一半,再也吃不下了。
“你收了回去!”
“怎的不吃完了它?”
“莫多問!”石秀不悅,“你只收了去就是。”
到晚來收市,做手伙計各自回家,小徒弟在店堂里搭鋪睡覺。石秀吃了飯,點起一盞油燈算賬,算盤打得飛快,滴答滴答的清脆響聲與小徒弟的鼾聲相和,更深未休。
“三郎!”潘公探進頭來,“怎的還不曾算好?”
“有筆賬對不攏,差四錢五分銀子。”
“明日再算。”潘公說,“就對不攏,不過四錢五分銀子,隨它去。”
“這話,潘公你說錯了!賬目要清楚,哪怕一文錢也不能算錯。”
“賬就是奇怪,越算越糊涂,索性丟下,明日覆一覆,自然明白。”潘公一手來掩他的賬本,“累了一天,再不歇歇,四更天如何起床?來,來!你去洗了澡,后院里乘乘涼,我還有話與你說。”
老人家如此體恤,石秀不忍拂他的意,鎖好賬本,將十幾串錢提了,來到后面。潘公忽然想要吃瓜,自己取了十來文錢,由后門走了出去。石秀是照例交錢,在楊雄臥房窗下喊道:“嫂嫂!”
“是叔叔?”巧云在里面應聲。
“是我。”石秀說,“來交錢。”
“請等一等!”
等不多時,窗里一盞半暗不明的油燈突然被剔得極亮,新糊的雪白窗紙上,映出一條黑影,恰是側面,凹處凹,凸處凸,玲瓏剔透。石秀一看心里就如火燒一般。“原來嫂嫂在洗澡!我停停再來!”一面說,一面急急走了開去。
一走走到后門外,清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心頭那條影子卻抹不掉,掉轉身來待又進門,一只腳跨在門檻上,不免自問:“進去做什么?”
就這一下,腳步停住了。“石秀呀石秀!”他心中自己對自己說,“你若是條漢子,就把腳抽回來。這只腳再踏進去,就不值半文錢了。”
抽是抽回來了,費的勁著實不小。等抽腳出來,石秀寬慰無比,深深透了口氣,就門旁一塊大石頭坐下,預備等潘公買瓜回來,一起進門。
“叔叔!”
突如其來這一聲,石秀吃了一驚,轉身看時,影綽綽是巧云的影子。
“怎的一個人坐在門外?”
石秀不便說實話——說了倒顯得自己的心眼兒臟了。“門外涼快些。”他說,“嫂嫂得閑不得閑,就請把錢收了去。”
“得閑。”巧云答道,“跟我來。”
于是石秀提著錢,跟巧云走了進去,一個在前,一個在后,在前的不斷回頭,在后的只是低頭。巧云回頭是照顧石秀,口中不斷在說:“走好!這里有個坑。我是走慣了的;走不慣的,這黑頭里會摔跤。”
每一回頭,便有隱隱一陣香味,有時有,有時無,縹緲不定,越發會令人興起探索之心。然而一念甫動,隨生警惕,所以石秀只是把頭低著。
她啰唆得多了,石秀不免回答一句:“嫂嫂,你走好!我自會當心。”
“原來你也會說話,我只道你是啞巴!”說了這一句,笑一笑,巧云又正正經經地問,“叔叔,你不愛多說?”
“是!”石秀答道,“多說無用!”
“男子漢原該如此!我就看不慣那只會說嘴的,‘賣嘴的郎中沒好藥’。”
石秀不理她,看看到了,他站住腳說:“嫂嫂,你去開門,我好放錢。”
“噢!”她將手往腋下一摸,邊走邊說,“待我去取鑰匙。”
到得她臥房中,只聽嘟哩嘩啦抽斗的聲音,好半天不曾找著。
“咦!會到哪里去了呢?迎兒這個死丫頭,偏又不知道游魂游到哪里去了!”這樣自言自語地說了幾句,石秀聽她在里面喊,“叔叔,你幫我尋一尋。”
石秀剛要起步,驀地里警覺。“慢慢尋!”他說,“我在這里等。”
“一時尋不著,又待如何?”
“既如此,我明天一總來交。”
說完,石秀轉身就走,恰又聽巧云在喊:“尋著了!尋著了!”
石秀便站住腳,只見巧云一手持著一串鑰匙,一手持著燭臺,出得門來,將燭臺隨手交了給石秀。等他接了,她便翻檢鑰匙,那一串鑰匙,總有十來個,尋起來也得有些工夫。
是真的尋不著,還是怎么……巧云就著燭火,越湊越近。石秀仿佛覺得像著火似的,渾身發熱,斜著眼往下看去,只見巧云穿一件月白薄紗衫,隱隱現出一片銀紅,自然是她的肚兜,系得極松,以至該凸的地方越發看得清楚。他這會兒極其為難,不能撒手就走,卻又在那里站不住,只是極力調勻呼吸,要裝得見怪不怪、從容自在的神態。
就這顛三倒四、神魂不定的當兒,不知怎么,一串錢掉了下來,正砸在石秀腳背上,疼得他平地一跳,齜牙咧嘴地吸氣,幾乎把個燭臺都撒了手。
當然,心里那些亂七八糟、自己都無法去究詰的念頭,也就此一掃而空,仿佛從云山霧沼中一下子跳了出來,俯視全局,清清楚楚看出來,差一點中了巧云的圈套。
巧云哪里想得到他的心思,一半做作,一半也真的心疼。“怎的,怎的?”她著急地喊著,蹲下身子去,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要替石秀去揉疼處。
“嫂嫂!”石秀沉下臉來,“請尊重!”
話不客氣,聲音更不客氣。巧云一驚,站起身來,退后兩步看石秀,只見他面凝嚴霜,倒像哪個得罪了他似的。
“叔叔!你——”她驚疑不定,“怎么了?”
“沒有什么!‘男女授受不親’,休來碰我!”他把燭臺和十幾串錢都放在地上,“你自己收了吧!”
這一走,丟下了哭笑不得的巧云百思不得其故。莫非是個瘋子?她這樣想著,便不敢再去招惹石秀,自己開了門收錢,累得氣喘吁吁,走了好幾趟才得完事。
錢是搬完了,心頭卻還撇不開石秀,一個人坐在后院里,越想越氣憤。“好一個不識好歹的東西!從此以后休理他!”她這樣恨恨地自語。
不防潘公正買了瓜回來,聽見了詫異。“巧云!”他問,“你在說哪個?”
巧云微微一驚,將自己的話想了想,也不必賴,但自然不會說真話。“還有哪個?哼!”她做笑著說,“三天飽飯一吃,就自己識不得自己。”
“莫非是三郎?”潘公問,“怎的?”
“說是來交錢,我取鑰匙略慢了些,他不耐煩了,拿十幾串錢摔在地上,發脾氣走了。世上哪有這個道理?”
“這,不會吧?”潘公遲疑地說,“三郎不是這樣的人。”
“莫非我撒謊?你自己問他去!”巧云說說又來了氣,霍地站起身來,管自回了臥房。
潘公納悶兒。看樣子,女兒說的話不假,卻又猜不出石秀何以如此。想要問一問,怕是非越惹越多;要不問,又放心不下。思前想后半天,決定只當不知其事,該怎么做還是怎么做。
“三郎!”他喊,照原來的意思,有句話要跟石秀說。
“潘公!”石秀走了來問,“你老人家買瓜,怎得去了老半天?”石秀的聲音懊惱——也難怪他,如果潘公早回,就不會有剛才那一番波折。
潘公倒奇怪了,怎的兩個人說話,都是這等不中聽的語氣。想一想,是了!大概總是女兒脾氣驕縱,言語之間說了重話。石秀是條漢子,樣樣都好,就是受不得委屈,這號人物的習性是吃軟不吃硬。少不得自己來賠個笑臉,揭過這一篇去。
“三郎!”他真的堆起了笑容,“凡事看我薄面,休與我那女兒一般見識。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莫非還把婦道人家的長言短語記在心里?”
這一說,石秀倒覺慚愧了,卻也無言表白,低著頭尋思,如果巧云知難而退,猶可相處。這樣賣弄風情的勾當,再來一回,就不能不另作打算了。
“三郎,你怎的不言語?”潘公又說,“我在想,你另添個人如何?”
石秀倏然抬眼,心里一連七八個念頭閃電般過去,勾起陣陣疑云。“潘公,”他說,“這話是怎么說?”
“我看你實在太辛苦,起早落夜,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真正的于心不安。生意是做開來了,算一算也著實有些賺頭,你的一份我現在不給你,替你留著,成家立業,也是你們弟兄結拜一場——如今不妨添一個能寫會算的,做你的幫手。”
這倒是自己多疑了!石秀既愧且感,便越覺得要多出些力,才能報答他老人家的厚道。“潘公,做生意的開銷能省則省,苦些怕什么?說實話,我的身子也頂得住。”他停了一下又說,“若說添個能寫會算的人,一則我無處去找;二則管賬的,銀錢出入要信得過,倘或找了來不對路,忙沒有幫上,沒的先惹上一場閑氣。”
“這話也不錯,我原是為你著想。說到我自己,若有個人能替得了你的手,你就可以替得我——”
“原來為此!”石秀搶著說道,“這也方便,幾時要買豬,潘公你來賬臺上坐兩日,我替你到外縣走一趟就是。”
“再說吧!這是十天后頭的話。”
這十天在石秀看來,巧云已對他生了意見,日常見面總是揚著臉,把眼睛望著別處。每日必不可少的交談便是交賬,巧云總是冷冷答一句:“放在那里!”石秀心里在想,少來勾引,倒是好事。但一座房子中住,一張桌子上吃,這般天天看她的嘴臉,卻受不得。看樣子還是那一個字:“散!”
這個主意一時無從打起:“看看豬圈里快空了,且先代潘公走一遭,販了豬再說。”
買賣牲畜不是外行干得的事,平日都是潘公自己去辦;若是外行,辦來病豬或是剛養了一窩小豬的豬母,肉老味薄,不但賣不出去白蝕了本錢,而且也做壞了招牌,所以潘公特地破費工夫,細細指點。石秀人既聰明,兼以豬雖不曾販過,卻販過牛羊,同為六畜,道理原自相通,因而一經指點,心領神會。半夜里起身,吃得一飽,背著褡褳袋,提根哨棒,趕早風涼動身,往南而去。
去時走了兩日,來時趕著一群豬,石秀不能不隨著牲畜蹣跚而行,就走得慢了。一去一來走了七天才到家。
到家一看,便是一驚,排門緊閉,寂然無聲,心里由不得便想:莫非潘公年紀大了,一跤跌成中風,收起買賣辦喪事?細看時,門不曾釘麻,也不見貼有“殃榜”,這才放了一半心。
推開排門一看,人影俱無,肉案已經拆去,刀杖不知收在哪里,砧頭堆在一邊,看樣子是歇了買賣。這卻是為何?
石秀有心病,當時便忖度:“俗語道得好,‘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一家之主,不是楊雄,也不是潘公,是他女兒巧云。這婆娘看我不得,卻又不好趕我,使這一計,只做‘卷堂大散’,等我走了,再把生意做了起來,也方便得緊!罷、罷、罷,我不做曹操,寧可人家負我,我不負人家。”
這樣想著,便把豬趕了進去,在豬圈里圈好,走出來時影綽綽看見巧云在窗前對著鏡子,涂脂抹粉。他不知道她看見了自己不曾,只自己卻懶怠理她,回到臥房,也不換衣服,先打算盤結賬。
“三郎!”潘公急匆匆趕了來,“你回來了。”
“回來了!”
“怎不先歇一歇?”說著,潘公一腳已跨了進來。
“潘公,你坐,我不招呼你。”石秀眼也不抬,“等我把賬結好了再說。”
結賬打算盤,最忌人在旁邊說話,潘公便靜靜地坐。等他結好擱筆,才含笑說道:“我剛才看了豬來,選得好。”
“理當盡心。”石秀把賬本子、剩下的十五兩七錢銀子,一起放在他面前,“潘公,且收過了這篇賬,若上面有點私心,天誅地滅。”
潘公大為詫異:“三郎,何出此言?”
“我離鄉五七年了,如今想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了賬目。”石秀又說,“待今晚辭別大哥,明日一早便走。”
“咦!奇怪了!”潘公直搖頭,“怎么忽然動了鄉思?”
石秀不善于說假話,默默低頭把眼望著泥地。潘公見多識廣,各式各樣的臉都見過,看石秀這張臉,是有難言的苦楚,且休逼他,吃過了飯,慢慢來套問也還不遲。
于是他起身說道:“只怕你早餓了,且洗洗手來吃飯!”
“潘公,”石秀一把拉住他說,“把賬跟銀子帶了去。”
“嗐!”潘公做出老人家那種不以為然的神色,“三郎,這你就不對了,莫非真個如此絕情?果然要走,也是明日的事。你與你哥哥說了,再交賬與我也來得及,何必爭在此一刻。走、走!”
說罷,便將石秀拖到后面堂屋。只見巧云晚妝初罷,穿一件玄色羅衫,只涂粉,不施朱,越顯得肌膚如雪,與素日濃妝艷抹的那一份靚麗又自不同。
石秀還是守著他的禮數,叫一聲:“嫂嫂!”
“回來了!”巧云淡淡地應酬,“路上辛苦?”
“還好。”
自己人出一趟遠門回來,應該還有些話好談,她卻懶得多說了。“請坐!”敷衍了這一句,轉身回到廚房。
廚房里就是她跟迎兒兩個料理,把飯開了出來,只是豆腐、面筋之類的四碗素菜。
“三郎!這兩天委屈你。”
潘公這話意何所指?石秀弄不明白。“怎說委屈?”他問。
“喏!”潘公指著桌上說,“只有素食與你吃。”
歇生意不殺豬了,沒有現成的肉好吃,索性吃齋,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石秀心里冷笑,口中卻說:“天氣熱,原是吃得清淡些的好。”
“倒不是這個緣故。”潘公一面斟酒,一面說,“明日中元,又是我女兒前頭的那個王押司忌辰之日,要做一場佛事超度他,所以吃三天齋。今天是頭一日。”
“噢、噢!”石秀微有意外之感。
“念經拜菩薩的道場,擺著兩張血污淋漓的肉案子,沒罪過?如此,我歇了三天生意。”
石秀一聽這話,不由得兩臉發熱,只是話還不符,何以做手、伙計、徒弟走得一個不剩?這話卻又不便直問,只隨口問道:“噢!還要做佛事?”
“就是明天。白晝里一堂‘梁皇懺’,夜里一堂‘瑜伽焰口’。”潘公又說,“巧云說:中元節,家家要超度祖先,又是齋戒,廚房里要潔凈,不如叫大家回去耍幾日。我想這話也不錯,叫他們都回去,十七開市再來。”
疑云是消散了,事情卻成了僵局,已說出去的話,如何收得回來;若是將錯就錯,真個如此離了潘記肉行,且不說剛剛有個安身之處,舍卻可惜,而且對不起楊雄一番盛意,也傷了老人家的心,大是不妥。石秀心想:即使看巧云的態度遲早還是個“散”字,也得要人家開口,自己不可做那個有頭無尾的半吊子。
于是一路吃酒,一路用心思盤算好了一句話,且不說出口;潘公一定還要挽留,等他開了口,自己再說,就不顯痕跡了。
果然,吃到酒醉飯飽,剔著牙提了一壺涼茶去后園乘涼時,潘公問起:“三郎,你老家還有什么人?”
“兩個堂兄弟。”
“又不是同胞兄弟,不回去也罷。辛苦了一趟,趁這兩日歇一歇,何苦大毒日頭下又去趕路?”潘公又說,“真個要走時,也到秋涼時分再說。”
石秀略略遲疑了一下,慨然答道:“這兩日做佛事,也要人照看。我便依了你老的話,過幾日再說。”
潘公見他改了主意,自然高興。“這才是!”他說,“三郎,我托大說一句,雖有半子之緣,實在是拿你當親人。”
意思是實有父子之情。石秀當然感動,幾乎開口認作義父,但想到巧云,心便冷了,只說:“多蒙潘公你老看得我厚!石秀是有人心的人。”
“有你這句話便夠了。”潘公連連點頭。
因為有這句話,石秀自己也不免再估量一番。說出去的話要當金子般珍貴,從今以后,在潘公只有逆來順受了。
石秀是起慣了早的,這天雖不開門做生意,他依舊四更起身,井臺上打水洗過了臉,無事可做,反覺得一顆心惶惶然的,沒個依托之處。坐定了靜下心來,細細想著往事,忽然有了主意——功夫擱下得久了,正好趁此閑暇,演練一番。
打完一套拳,又尋出樸刀來舞,舞完了看刀上有些銹斑,便就井臺磨刀。磨到一半,聽得有人敲門,開門看時,一個火工道人挑著輕擔歇在門口;又有個和尚,約莫二十五歲年紀,穿一領黑袖海青,雪白的襪子,踩著一雙簇新的粉底鞋,光頭發青,齒白唇紅,笑嘻嘻地站著,一見石秀,合掌打個問訊:“想來是石施主?”
“是的,我姓石。”石秀說,“師父來做法事?”
“正是。今日潘府上梁皇懺,特地早來鋪設經堂。”
“請進來!待我去喚潘公。”
把潘公喚了出來,那和尚叫他:“干爺!”又說道:“押司忌辰,帶得些少掛面、幾包京棗來上供。”
“何苦又教你破鈔?”潘公指著那和尚向石秀說道,“三郎!這師父原是絨線鋪的小官人,俗家姓裴,叫裴如海,原是寄在我門下的干兒。如今雖出了家,依然俗家稱呼。”然后又為和尚引見石秀,才知他法名海空。
寒暄既罷,潘公收了海和尚的掛面、京棗,延到后廳待茶。石秀只在前面店堂里,幫著火工道人鋪設經堂。等鋪設停當,一眾和尚都到了,把海和尚喚了出來,見他穿起大紅袈裟,跪在東首第一位。磬板起處,云鼓木魚,鐃鈸齊鳴,熱熱鬧鬧地擺起梁皇懺。石秀心想:倒看不出這后生和尚,倒是主持佛事的“老和尚”。
念過一遍經,延請早食,石秀陪著吃過,看看無事,便跟潘公說道:“大哥想來在衙門里值宿,我看看他去。”
“好、好,你去。”潘公又說,“明日十六是卯期,今夜他怕是又不回家住,你便早些回來。”
石秀答應著出門而去,走到衙前,只見楊雄與幾個相好在茶店里吃茶,便走上前去叫應了。楊雄與他另覓一張桌子坐定,石秀說道:“大哥原來清閑!”
“本來無事,只是這兩日懶得回去。”
“怎的?”
聽這一句,楊雄的臉色更不好看。“哪里說起!在我楊家做佛事,超度姓王的!”他又接了一句,“我回去做甚?”
想想也是,巧云超度前夫,何不到佛寺中去?這等做法,未免叫楊雄難堪。再想想又是潘公不對,老人家樣樣都好,就是在這上頭欠思量。
“不去說他了。”楊雄又問,“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日下午。”
“怎不來尋我?”
石秀不便說那一段誤會,托詞答道:“潘公教我在家吃齋。”
“原是!我就是吃不來齋。”楊雄又說,“你休回去,今日無事,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好吃酒。”
帶去的那地方是個妓館,一進門便有個涂得一臉怪粉、戴得一頭怪花、手指上套了七八個戒子的老鴇,拍手拍腳地說:“喲、喲!真正不巧!金線日日盼節級來,好不容易來了,偏偏她又‘供番’去了。”
原來大宋朝的酒,盡皆官賣。本來官酒是官酒,官妓是官妓,兩不相干,到了神宗皇帝手里,“拗相公”王安石變法,原意在抑制豪強,造福小民,行均輸、市易、青苗諸法,要“不加賦而國用足”。無奈所用非人,“新法”變成苛擾,多方搜刮,賣官酒亦出了新花樣,征召官妓,列坐酒肆,搔首弄姿,勾人入座。貪杯的自然傾囊而出,就是點滴不飲的,亦成了“意不在酒”的“醉翁”。這一下,難免有爭風吃醋的情事,各不相下,彼此斗毆,便又得勞動官兵在酒肆門前架起刀杖彈壓不法,還掛著一面幌子,大書“設法賣酒”,從此成了例規!凡屬官妓,每月必有一兩日到官酒肆承應差使,名為“供番”。
原意是在吃酒,既然金線“供番”,便到她當番之處去買醉,也是一樣。當時問明了地方,楊雄帶著石秀,迤邐向東而去。
到得東門大街十字路口,只見路南好大一座酒樓,金字招牌“醉仙居”,門柱上貼一張濃墨紅箋,寫的是“即日開酤新酒”。門前進進出出的人極多,進去是白臉,出來都成了紅臉,步履歪斜,不問有人無人,直著眼沖了過來——皇帝且避醉客,楊雄便拉著石秀悄悄避開,側身進了醉仙居。但見樓上樓下,數十間小閣子,都是竹簾深垂,從簾櫳中透出謔浪笑語,雜念弦弦之聲,亂哄哄好不熱鬧。
石秀初來這等地方,不免情怯。楊雄卻是不慌不忙,攔住一個手臂上盤疊盤、碗架碗在上菜的伙計問道:“可有地方?”
“啊、啊!楊節級。”那伙計賠笑答道,“你老來得晚了,今日‘供番’的雌兒,都是一等一的貨色,早就滿了。”
“我不問你滿不滿,只與我尋座頭。”
那伙計面現難色,但也料知搪塞不過去,想一想答道:“若是別位,實在難。楊節級的事,我好歹要想個法子。只請你老稍等一等。”
“等一等不妨,只要有地方。你若誑我,小心狗頭!”
“不敢、不敢!”
那伙計說完,匆匆忙忙上樓而去。楊雄和石秀便站著閑望。石秀眼尖,拉一拉楊雄說:“大哥,仿佛是跟你在招呼。看!”
手指處,樓上西面欄桿轉角上,站著妖妖嬈嬈一名官妓,紅馥馥一張有了幾分醉意的臉正望著楊雄,手里捏著一方絹帕不斷揮動。
“這就是金線。”楊雄喜滋滋地說,“等我來問她一聲。”
說著,他便上了樓。金線迎了上來低聲問:“怎的尋到了這里?”
“帶個結義兄弟到你那里吃酒,偏生‘上門不見土地’,只好尋到這里來。”
“誰是你結義兄弟?”
“喏!”楊雄指著石秀說,“那不是?”
“好人才!”金線失聲喊道,“強似你十倍。”
正說到這里,屋里有人在叫:“金線、金線!”
聽到這喊聲,金線便覺不耐煩,低聲咕噥著說:“討厭!”
“金線、金線!”屋里又喊了,“怎的逃席?快來受罰!”
金線依然不理,只拉著楊雄的手說:“你在哪里?我馬上來。”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正著人找座頭。”
“現找怕就難了。”金線笑道,“七月十五開地獄門,前世的酒鬼都放出來了!從不曾見過似今日般熱鬧。”
一句話不曾完,屋里沖出一個人來,歪戴著帽子,惡狠狠地沖到金線面前,起手便是一掌,將她的發髻都打散了。
“你怎的打我?”
“打你個臭娼婦!”那人揎拳捋臂地說,“好大的架子,不來陪酒,與人說私語,你可懂規矩?”說著又是一掌劈了過來。
這一掌可打不著了,楊雄起手將他的膀子一托,沉著臉問:“尊駕如何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
“你什么人,來管我的閑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容不得你這等猖狂!”楊雄一面說,一面便捏著他的腕子,往懷里一帶,又往外一送。那人踉踉蹌蹌后退著,退到門邊,一跤摔倒在地。
“反了,反了!”那人氣得臉色紅中發青,向里喊道,“怎不出來?”
用不著他喊,里面已涌出七個了,四男三女:女的是官妓,嚇得紛紛走避,男的也都跟那摔倒在地的人一樣,一個個頭巾歪斜,臉色通紅,都吃醉了。
“怎的?”有個年紀最長、右手生了六個指頭的人問。
“這個待決囚攮的!剪了人的邊,還敢動手打人,真正沒有王法了!”
“慢來,慢來!”飛身上樓的石秀挺身上前,“我在樓下看得明明白白,是這廝先動的手!欺壓女子,不算好漢,來、來,要打架,我拼命三郎奉陪。”
就這兩下里都在火頭上,眼看有一場群架好打,里面小閣子里閃出一個人來,高聲喊道:“莫動手,莫動手,都是自己人。”
這個人除卻石秀,兩造無不熟識:身材不高,天生一張笑臉,跟石秀一樣行三,只是外號不一樣,一個是“拼命三”,一個是“快活三”——此人家道殷實,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大片良田,安分度日,倒是個守成之子。平生兩好,一樣是酒,一樣是朋友,兼以性情最隨和不過,終年醉顏在臉,笑口常開,所以都叫他“快活三”。提起他的本名王德偉,反倒無人知曉了。
“快活三!”挨打的那人,怒氣沖沖地指著楊雄說,“你倒說,這廝剪了人的邊,反要打人,有這個道理沒有?”
“休動氣!只當我得罪了你,我來賠罪。”說著,他一躬到地,笑嘻嘻地說,“孫七哥,你若是心不忿,便打我幾下。”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與他無干。孫七略略扳回了面子,心里好過了些,說一聲:“哪個要打你。叵耐這廝——”
“住口!”石秀吼道,“你這人好不講理,已有人來排解了,你還‘這廝、這廝’的罵哪個?”
“啊喲喲,這位大哥好威風!”快活三又是搶著攔在中間,兜兒一揖,“休計較!那是人家的口頭禪,不算罵人。”接著又對楊雄說:“節級,看我薄面,讓一步。”
楊雄原知道自己有些理屈,而且尋歡取樂也不愿鬧事,便樂得買他一個面子。“也罷!”他扯著石秀說,“看快活三的分上,算了。”
安撫了一面,事情就好辦了,快活三趕緊說一聲:“節級,我承情。”然后又安撫那一面:“孫七哥,不打不成相識,我做個小東,吃個和氣杯。”
孫七那批人,都是式微人家的子弟,有幾件光鮮衣服,也會兩路花拳繡腿,其實外強中干,發不出狠。看這光景,自知不敵,能夠有快活三出頭打圓場,勉強繃住面子,自然是樂得趁熱收場。
“罷、罷,氣都氣飽了,哪里還吃得下酒?不看你快活三的交情,哼!”孫七冷笑一聲,頓一頓腳,大聲喊道,“算賬!”
“會過了、會過了!”快活三推著他說,“孫七哥,你請,你請,我的小意思。”
總算吃著一頓白食,孫七心里一高興,便把剛才的羞辱都丟到九霄云外,而口中卻還不依不饒:“哪有這個道理?怎好教你破鈔!”一面說,一面雙手拉住快活三,似乎不讓他伸手到袖中去掏摸銀子。
快活三是見慣了這等行徑的,不慌不忙地答道:“孫七哥,你拉住我的手也沒用!別地方不敢說,這醉仙居,他們不敢收你的錢。”
孫七聽得這話,不勝怏怏然地搖頭道:“沒法度!這里是你熟!搶不過你。”說著便放下了手,又說:“既如此,我老臉叨擾了,改天還席。”
“好說、好說!請、請。”
楊雄和石秀在一旁看著,不免好笑,心里自然也見快活三的情,少不得要道聲謝,所以一直站著不走。到此時便是開口的時候了。
哪知快活三卻容不得他們開口,轉過身來,一把拉住石秀,臉看著楊雄問道:“節級,我要交你這位令友!”
“好、好,我來引見。”
一個傾倒于石秀的英雄氣概,一個覺得快活三是熱心有趣的老好人,所以一經引見,十分投契。三個人便占了孫七空下來的那間小閣子,剛剛坐定,金線踅了進來,已是重新梳了頭、勻了臉,一進門便發怨聲:“真正晦氣!無緣無故挨他一巴掌。”又推著快活三嬌嗔:“有你這樣的濫好人,還替他會賬。打了人還有白食吃,真正氣死我也!”
“三哥,你聽聽!”快活三以啞然失笑的神色看著石秀,“我貼了錢還落個不是,這口怨氣哪里去出?”
“這世上原是好人難做!”石秀半真半假的,大有牢騷之意。
“好人難做也要做!來、來,好好樂一樂再說。金線,先取‘花牌’來!”
每日供番的官妓,都在朱紅漆牌上,用水粉列明花名,就叫“花牌”。楊雄有心大大地請一請石秀,便攔著快活三說:“不用花牌了,只揀好的,盡管喚將來。”
這也是捧金線的場,極有面子的事,她自是欣然應承,卻又笑道:“節級,這位大爺貴姓?”
“姓石,行三,你只喚他三郎,是我兄弟。”
“噢,三郎!”金線浮起輕倩的笑容,重新拜了一拜,又問楊雄說,“三郎可有什么知心的人?”
“想來還不曾有。”楊雄看一看石秀說。
“既如此,我替三郎做個媒。”金線問道,“只不知三郎喜歡怎的一路人?高矮胖瘦——”
“對!三哥自己說。”快活三在一旁接口,“金線是通天九尾妖狐,你只說得出樣兒,她就能覓得到。”
“什么九尾妖狐?”金線打了他一下,“到你嘴里,從無好話。”
石秀在風月場中,還是第一遭涉足,自不免靦腆,只連連搖頭:“不必、不必!”
“怎說不必?有酒無花,最煞風景!”快活三慫恿著說,“三哥、三哥,你快快道來,趁早好教她去覓。”
石秀依舊茫然無主。到底楊雄是結義兄弟,相處的日子多了,知道石秀的性情。“這樣吧!”他對金線說,“尋一個文文靜靜、不露張狂樣兒,卻又能言善道的,來陪我兄弟說說話。”
“這便難了,能言善道,多不文靜;文靜的卻又是鋸了嘴的葫蘆。待我想一想。”
金線斂眉凝神,悄然沉思。快活三便取笑她說:“就像你此刻的神情,倒是文文靜靜,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啊!”金線喜滋滋地笑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保管三郎中意。你們先點酒肴,我去安排人來!”
說著,金線掀簾而出,接著便是小二來招呼酒肴,先拿冷碟子來喝著熱酒。一巡酒未終,金線領了三個人來,頭一個肥大白皙,有楊妃之勝;第二個未語先笑,妖嬈特甚。一一引見過了,分別在楊雄和快活三身邊坐下。第三個著一件湖水色紗衫,膚白如雪,眉清唇薄,果然文靜。
“她叫勝文。”金線說道,“三郎,你多照看。”
“不錯、不錯!”快活三很高興地說,“也只有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我們三哥。來、來,坐這里。”
石秀也覺得中意,只是面皮老不出來,唯有微笑著不作聲,但一雙眼睛卻總盯著勝文。
“這酒怎么吃法?”楊雄問說。
“怎叫怎么吃?”快活三反問。
“寡酒無味。我們文吃,還是武吃?”
“文吃如何,武吃又如何?”
“文吃是唱曲猜謎,武吃便是猜拳——代拳不代酒。”
“還有這些花樣!”快活三點點頭,“說得也對,不然酒銷不掉。三哥,你說,是文吃,還是武吃?”
“都可以。”石秀看著楊雄說,“大哥說什么便是怎么。”
“好,我們先武后文,各隨其便。我做令官,先猜拳,快活三,以你為始。”
“不公、不公!如何以我為始,你右手邊是‘賽楊妃’,左手邊是金線,如何越過她二人,尋我下手?”
“這話說得是!”未語先笑的那個叫作孫安娘的說,“楊節級這個令官做不得了!一開口被駁,滅了威風!”
“罰你的酒,才曉得我令官的威風。吃!”
“怎的罰我?”孫安娘不服,“做令官也要講理。”
“我是令官,你說我‘做不得’,又說‘滅了威風’,蔑視官長,該當何罪?”
孫安娘無可對答,卻又不肯飲酒,只拉著快活三說:“你看看,這等不講理的令官。”
“你休要說了!說了又是‘蔑視官長’,加倍罰酒。快吃、快吃!”
“我不來,直是這等欺侮人。”說著,孫安娘委委屈屈吃了前面的一杯酒。
原是有些做作的神情,噘著小嘴,其態可掬,大家都笑了。
“快活三!”楊雄又說,“你剛才說,不該越過她們兩個尋你下手,這話言之有理,賞你一杯酒吃!”
聽這話,孫安娘第一個便高興:“這才是,胳膊往外彎的報應!”她拿著杯子送到快活三唇邊:“快吃、快吃!”
“哪有這個道理?”快活三推開她的手說,“從來不曾聽說過,令官賞人酒吃,我不受賞!”
“那就受罰。”楊雄笑道,“賞酒不吃吃罰酒,就不快活了。”
這一說,大家又笑,跟著起哄,到底逼著快活三吃了一杯酒才罷。
“如今我打‘賽楊妃’這里為始——”
楊雄做令官猜拳,勝文便跟石秀促袖低語。“以前不曾見過三郎。”她問,“想是初來薊州?”
石秀老實,率直答道:“來了倒有一年多了,只是像這等地方,還是初次見識。”
“怪不得。”勝文又問,“三郎是江南人氏?”
“是啊,金陵。”
“好地方。”勝文說道,“那是六朝煙水之地。”
聽這一說,石秀大為驚奇,不能不另眼相看了。“原來你也曉得六朝。”他問,“你可識得字?”
“唉!”勝文嘆口氣說,“說什么識得字,落到這般田地,辱沒了當年老師的教導。”
“那——”石秀很謹慎地問道,“你是什么出身?”
勝文不即回答,遲疑半晌說了句,“說來話長,這里無從細談。”
“那么,”石秀問道,“你住在哪里?”
“喏!”勝文指著金線說:“與她鄰舍。”
“這倒巧。”石秀滿心歡喜,“幾時我大哥去訪金線時,我來訪你。”
“噢!三郎與楊節級至好!”
“是結義兄弟。”
“楊節級好福氣!”勝文答道,“得你這么個好兄弟。”
偏偏楊雄耳朵尖,聽見這話,便把猜到一半的拳停了下來,看著勝文笑道:“你不用羨慕我!我兄弟至今是孤家寡人,我替你做個媒,未娶正室,先來個偏房,你道如何?”
勝文笑一笑,不置可否——看不懂她的意思,是默許呢,還是覺得言之可笑,不值一辯?
“你說呀!”
“只怕我沒有這等的福氣。”
這話就叫人不易再說下去,兼以本是一句玩話,當真追問,反倒僵了,所以楊雄笑一笑又去猜拳。
一個個猜下來,楊雄大獲全勝。接著又替賽楊妃代拳,卻是連戰皆北,“代拳不代酒”,把賽楊妃搞成個醉楊妃,一張臉賽如關壯繆,氣得她直埋怨,說楊雄有意輸拳,捉弄她吃酒。
這就該勝文做令官了,她先低聲問石秀:“是猜拳,還是猜謎?”
“猜謎吧!”
“那就拿笛子來!”
“猜謎又叫商謎,花樣繁多,先取笛子來,合唱一套‘賀圣朝’。”然后令官放下笛子發令,“今日猜謎,不許‘橫下’,只許‘正猜’。”
“橫下”是許旁人代猜,“正猜”就非本人不可。楊雄對此道不在行,連連搖手:“不許‘橫下’我不來!”
“休得啰唣,亂了我的令,先罰酒!”
“好厲害!”楊雄吐一吐舌頭。
勝文不理他,轉臉說道:“三郎,我出謎你猜:‘一月復一月,兩月共半邊。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猜一個字。”
“只要你肯,”楊雄接口說道,“何愁‘兩口不團圓’?”
“又來亂我的令!這遭饒不得了,且罰一小盅,再犯罰大盅。”
“說得是!”快活三笑道,“該罰。”
楊雄原自要討酒,爽爽利利干了一杯,搔著頭說:“偏偏是我猜得著的一個謎,卻又給了別人。”
他猜得著,石秀卻猜不著,老實說道:“我罰一杯!”
“你細想去。真想不出再罰也不遲,我再說兩句吧:‘重山復重山,重山向下懸。’”
“令官不公!”楊雄又起哄了,“罰酒、罰酒。”
“怎說我不公?先罰你,罰你侮辱長官。”
“這令官好不講理,真正叫人不服——”
“休再啰唣!”勝文打斷他的話說,“不然再罰你個咆哮公堂!”
楊雄原是有意逗鬧,縮一縮脖,吐一吐舌頭,輕聲笑道:“好厲害!母大蟲公堂,原告被告,一起吃得尸骨無存。”說著自己乖乖罰了杯酒。
大家都笑,“令官”也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卻又急忙掩口,那神情爽利而又嫵媚,石秀看在眼里,心癢癢的,越發沒心思去猜謎了。
“我還是罰一杯吧!”他歉意地說。
“也罷!”勝文答道,“罰酒過關。”
“真沒出息!”孫安娘笑他,“辜負了令官的美意,還該謝罪才是。”
這句話倒是說到了石秀心里,借酒蓋臉,真個舉杯向勝文說道:“這玩意兒我不在行,休見氣!”
“我如何見氣?休瞎說。”勝文是怕楊雄口沒遮攔,又要出言惡謔,所以神色峻然,接著便很快地問孫安娘說:“該你了!”
“我就猜石三郎未曾道破的這個謎,可使得?”
“使得。”
“是個‘用’字。”
“原來是這個字!”石秀恍然大悟,“果然不錯!上面是個‘田’字,下面是個‘川’字;又道是‘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原是六個‘口’相疊,兩口已破,所以不團圓。”
“你放心!”快活三笑道,“你與你那口子,在上面四口之中。”說著,便沖勝文只是笑。
“休笑!我出個謎,要你喝酒。”勝文有意為難他,朗聲念道,“‘君實新來轉一官。’打古人名一。”
這一說,快活三便攢眉搔頭。“‘快活’不成了!”他說,“真難倒了我。”
“何不‘問因’?”孫安娘提醒他說。
“對!”快活三問道,“君實何人?”
“司馬相公。”
“司馬相公!司馬光?”
“是。”
“打古人是哪一朝的古人?”
這下難倒了令官。勝文常奉征召,在國子監為太學生侑酒,聽得幾個文雅的謎在肚里,要談出處,可就不知道了。
只是她賦性極具機變,不慌不忙地答道:“古人就是古人,總不是大宋朝的人,三個字的名字,被你‘問因’,已揭破了兩個字,再說實了朝代,倒不如明明白白告訴了你,還省事些。”
言語靈便,聲音又好聽,如嚦嚦鶯聲般,著實教石秀傾倒,不由得便贊了聲:“言之有理!”
快活三也不猜謎,只向楊雄笑道:“節級,今朝你我要醉得認不得家了。令官厲害,還有人幫腔,哪里弄得過他們?”
“正是!”楊雄有了酒意,大聲說道,“會偷葷的貓兒不叫,我兄弟平日老實,不道婦人面上另有一工。”
這話說得石秀心里不是味道,想起巧云那日勾引的光景,暗叫一聲:“不好!莫非他這幾天一向不常歸家,是疑忌著我?果真如此,卻須想法子明一明心跡才好。”
他一個人在心里嘀咕,勝文卻又發了令官的威,連連催促:“休說那些不相干的話,白耽誤工夫。快猜!”
“猜嘛!”孫安娘推著快活三說,“三個字已經有了兩個字了,只差一個字,好歹也撞著了它。”
“我就來撞。”快活三說,“司馬懿?”
“不是。”
“不是司馬懿,必是他兒子司馬師。”
“也不是。”
“怎說不是。‘君實新來轉一官’,司馬相公拜過‘太師’,就叫司馬師。”
勝文笑了。“不曾聽說司馬相公拜過太師。”她搖搖頭,“不通!”
“你怎知道司馬相公不曾拜過太師?”快活三振振有詞,“當朝蔡太師,不是先拜相,后來拜了太師?”
“是啊!”楊雄笑著學石秀的話,“言之有理。”
快活三緊接著說:“令官吃酒。”
金線、孫安娘和賽楊妃,嫉妒勝文的風頭出得足,一齊附和:“吃酒、吃酒!”
于是一個捧杯,一個斟酒,一個便拉住勝文要灌她。勝文往旁邊一閃,用力過猛,恰好倒入石秀懷中。
“妙啊!”楊雄拍手拍腳笑道,“原來令官不濟事,官威掃地了!你們還不殺她的威風?”受了這句話的慫恿,賽楊妃第一個便上去揪住勝文。石秀起一只手去格,怕力道用得大了傷了賽楊妃,虛虛一攔不曾攔住,到底讓那三個人強灌了勝文一杯酒才歇手。
這一頓鬧,痛快淋漓、無不大悅,只有石秀與勝文感覺不同。石秀活到快三十歲,不曾在綺羅叢中、脂粉堆里打過滾,如今一個淡雅芳馨的美人,在他懷里被推來推去地折騰了好半天,加以那三個雌兒的口脂發香、嬌喘浪笑,間接都集中在他身上,因而神魂顛倒,如醉如夢,經歷了平生未有的奇趣,好半天都還覺得此身如在云里霧里似的。
勝文羞又不是,惱又不是,心里亂糟糟的,偏生就記得石秀寬闊溫暖的胸膛,卻又恨他不幫自己的忙,若是他肯幫忙時,那么壯碩的胳膊,只伸出來一攔,十個賽楊妃這樣的人也近不得身,灌不得自己的酒,想到這里,不由得便一面掠著散亂的鬢發,一面用眼角去瞟著石秀。
原是怨恨的眼色,瞟到石秀臉上,看見他那帶些傻相稚氣的笑容,就似見了嬰兒扎手扎腳、牙牙笑語一般,一顆心便軟了,一雙眼便亮了,恨不得摟著他的臉,結結實實親那么一下。
大家嘻嘻哈哈笑過一陣,金線便對勝文說:“該孫安娘猜了,她也是好手,你的本事,便弄個謎,叫她也猜不著。”
這一說,才把勝文的心從石秀那里拉回到她自己的胸膛里,停一停神向快活三說:“你可講道理?”
“怎的不講道理?”
“若是講道理,我揭了謎底,你自己說,是猜到了不曾?”
“使得,使得。你說將來聽!”
“什么司馬懿、司馬師?是司馬遷!遷官的遷。”
“好!”快活三脫口贊了一聲,卻又笑道,“你的謎不壞,我猜得也不錯。”
“什么不錯?一個盒子一個蓋,我的對了,你的就錯了,快快罰酒!”
一個不肯受罰,一個非罰不可,少不得石秀說好做歹,叫勝文得意了才罷。
就這樣鬧到起更時分才散,又是快活三做的東,一主二客都已醺然。楊雄不愿回家,到金線家宿;孫安娘與快活三一起;還剩下三個人,賽楊妃自知沒份,自己知趣,說是東邊小閣子里還有熟客的番,道聲謝先自走了。余下便是石秀和勝文一對。
“走嘛!”金線半攙半倚地從楊雄肩上探出頭來說,“三郎,你還等什么?”
石秀頗為作難,實在也舍不得勝文,而且都是雙雙對對,單撇下她孤零零一個人,也不好意思,但又想起潘公殷托照料的話,思量著還該回去才是。
“走、走!”快活三也說,“到安娘家再吃。”
“莫如到金線家。”楊雄也說,“離勝文那里也近。”
大家都催,只有勝文不作聲,雙眼脈脈地坐在一旁。石秀猜不透她心里想的什么,躊躇了一會兒,等金線來拖時,他才定下主意。
“你放手,等我與勝文說句話。”
“好、好!先讓他們說句體己話。”楊雄醉眼迷離地說,“我們先到廊下去等。”
于是那兩對偎依著,腳步歪斜地出了閣子。石秀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搓著手發窘。
“你不是有話要與我說?”勝文抬眼看著他,輕聲催問。
“說出來怕你著惱。”
“你看錯了!我不是那愛使小性子的人。”勝文又說,“不管怎樣,總是初見,如何為一句話惱你?你說!”
“果真不惱,我就說:今夜我不到你那里去了。”
“我道是什么話?”勝文笑了,是好笑的神態,“你不說也不要緊。”
“怎的?”石秀答道,“都在催我,我何能不說?”
“我原知你要說的就是這句話。”勝文把臉偏了過去,“本是逢場作戲,何苦牽絲扳藤扯不斷?”
不用拿她的話去辨辨味,只聽她那幽怨的聲音,石秀便料想得到她心里的難受。其實他也難過,但自覺男子漢不宜說那些娘娘腔的話,所以仍舊只能跟她講道理。
“我決不是怕你牽纏,說實話,我倒也愿意讓你纏。不過我石三一生說話算話,今天楊節級家做佛事,我答應了他老丈人回家照看,現在焰口快散場了,我要趕回去料理。”
“這話騙哪個?”勝文冷笑道,“撒謊撒不圓,不如免開尊口。”
說石秀撒謊,他最受不得。“我平生不說謊話!”他氣急道,“不信你去問。”
“去問哪個?問楊節級?”勝文譏嘲地說,“楊節級回我一口:啊!我家做佛事?我倒不曉得。”
“他怎么不曉得?曉得!”
“既然曉得,如何家里做佛事,他自己在外頭吃花酒?”
“其中有個道理,你聽我說——”
“你不須說。”勝文搶過他的話來,“必是潘公把你看得比他女婿還親,所以不叫楊節級回家照看,卻少不得你。”
這等口角尖利,教石秀難以招架,看來講理講不通,還須另想別法;正在躊躇無計之時,金線卻又掀簾探頭來張望,雖未開口,催促之意顯然,石秀為脫眼前困境,只好先許下一個心愿再說。
“勝文!”他指著自己胸脯當中說,“我的良心在這里,說話從無虛假,我明日必來看你。”
勝文閱人甚多,也看出石秀樸實淳厚,不是那等久歷歡場、日夜在三瓦兩舍中討生活的浪子,枕上海誓山盟,下了床頭也不回的人可比。自己說那些氣話,原是教他知道心意,倘或執意不受商量,就算今宵勉強將他拘到家,第二日越想越懊惱,一雙腳到底長在人家身下,說不來就不來,又無奈其何。
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順風旗不宜扯得太足,決定先放他一馬。“俗語道得好:‘癡心女子負心漢。’”她幽幽地做出自語的神態,“只看各人良心。”
這一說,石秀如逢皇恩大赦。“明日我一定來!”他又重重加了一句,“不來教我不得好死!”
“死”字不曾出口,一只溫軟的手掩到他嘴上,接著是似嗔似怨地拋過來的一個白眼:“無端端賭這血口白牙的咒做什么!”
石秀趁勢捏著她的手親著,愉悅地笑道:“你若是不信,我還賭咒,賭個比這重十倍的咒。”
“好了、好了!”勝文著急地說,“小祖宗,我信了你就是。”說著,使勁奪開了手,卻又替他拂拂肩上的灰塵,理理皺了的衣襟,然后推著他說:“要走就走!只莫忘了你自己的話。”
“我是記在心里,只怕明日‘上廟不見土地’。”石秀此時情熱如火,特地反激一句。
勝文一聽如此說,神色便嚴重了。“你莫倒打一耙!”她說,“你既如此說,我們訂好了辰光,明日我不供番,也不招呼別人,留下屋子專等你。你說,是什么時候來?”
“自然是午后。”
“不管你什么時候!”勝文搖搖頭,是自覺多此一問的神情,“我總歸等就是。”
石秀還想說什么,楊雄卻不耐煩了,在外面大聲問道:“怎的?說不完的話!”
“來了,來了!”石秀一面回答,一面又捏一捏勝文的手,四目相視,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到得家時,瑜伽焰口正放得熱鬧。海和尚頭戴毗盧帽,身披大紅袈裟,寶相莊嚴,冠冕堂皇,正在作法施食,名謂“召請”。兩旁僧眾,擊磬鳴鼓,齊念經文——這卷經相傳出自蘇東坡的手筆,憐憫各路孤魂野鬼,或者懷才不遇,客死異鄉;或者蘭閨弱質,受屈輕生,特地“召請”布食,廣結善緣,四六韻文,辭藻極美。海和尚生來一副極亮極透的嗓子,為了簾下裙釵,格外抖擻精神,梵音高唱,著實有個聽頭,連石秀都不由得在窗外站住了腳。
“召請”已畢,歇一歇便該追薦“昭穆宗親”。左昭右穆,就在店堂兩廂設了供桌,香燭蔬果早已安設停當。石秀看看沒他的事,便悄悄走了開去。
先到潘公那里,只聽鼾聲大作。老年人精神不濟,熬不得夜,早已睡下了。石秀不去驚動他,由廊下繞到后面廚房,只見迎兒在料理齋食,火工道人幫她燒火,兩個人正在說笑,看石秀進來,便都不言語了。
“佛事快散場了嗎?”
“還有一歇。”火工道人不知石秀的身份,只當他是潘家的親人,“府上的生活與他家不同,大和尚格外盡心,要多念幾卷經。”
“噢。”石秀好奇地問,“你寺里大和尚年輕得很,與別處不同。別處大和尚都是老和尚。”
“道行深淺,不在年紀大小。”火工道人答道,“我家大和尚是老和尚的愛徒,秘傳心法,一年抵得上別人十年的道行,人又聰明能干,各處都結了緣分,以故十方護法都信任他,才得當了本寺的方丈。”
“原來如此!”石秀檢點了各處,向迎兒說一句:“火燭多小心。”便又出了廚房,來到前面。
前面正在追薦,但見巧云梳得好亮的頭,簪一根銀簪子,插一朵白梔子花,黑裙青衫,打扮得十分素凈,正與海和尚站在一起。等石秀定睛看時,兩個人都雙雙拜了下去,袈裟裙幅,混雜不分,也還不足為奇,奇的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扭轉了臉,對看了看,才又轉過頭去。
雖是極快的一瞥,石秀眼尖,已看得明明白白。心里驚疑不迭,卻又自責,哪里就是有意思了,只為對巧云有了成見,所以疑心生暗鬼,快拋卻了這個念頭:莫冤枉好人!
盡管石秀心存恕道,但光棍眼中揉不得沙子。巧云以“齋主”的身份,好些地方須與法師同禮參拜,不得錯前落后。這禮節上自然是海和尚照顧,少不得顧盼之間眉挑目語。陪位的和尚看得出神,打“引磬”的,向外的簽子,打著了前面和尚的光郎頭;打“照面鐺子”的,向里的小椎打著了自己的下巴。巧云看得發噱,差點忍不住笑。
石秀哪里笑得出,心中只是罵:“賊禿可恨!”想起在金陵大叢林中所見的戒律森嚴、道行高深的老和尚,恨不得把海和尚揪了出來,拿大耳刮子打他,問他個玷辱佛門的罪名。
看著生氣,石秀只有持著眼不見為凈的念頭,轉身回到自己臥房,躺在床上發愣。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發覺眾音俱寂,才想起佛事已畢,既然受托照看,少不得要到場看個分明。于是一骨碌起身,又走了出去。
到店堂里一看,只見帳幔法器俱已收入經擔,和尚們正坐在拉開的桌子旁吃消夜。巧云親手盛了碗菜粥,捧到海和尚面前,殷殷致謝:“師兄辛苦!”
“應該、應該!”海和尚雙手合十,打個問訊,然后來接她手中的碗。
“師兄拿好了,燙!”
“不礙、不礙,出家人就是不怕粥燙。”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海和尚借著接碗的勢子,順便就來捏她的手。巧云當著好多和尚在一起,覺得不好看相,慌不迭地想縮手,就這錯失之際,粥碗落空,潑了一地的粥。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巧云吃了一驚,倒退兩步,想叫迎兒來收拾,旋轉身來,恰好看到石秀雙目如炬,直盯著看,不由得就把頭一低。
“嫂嫂!我來接待。”
“是!”巧云正好借這臺階下,“原是想請叔叔來陪大和尚,覓人不見,想是睡了,不敢驚動,如今偏勞叔叔。”
“是了,都交與我,嫂嫂請進去。”
“ 錢還不曾開發。”巧云說道,“我叫迎兒送出來。”
說著,她匆匆而去。石秀便上來施個禮,大聲說道:“夜已深了,大家吃了粥,早早散!”
不曾見過這等的齋主,一班和尚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海和尚心中不悅,但看石秀體魄魁偉,昂然直立,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握著拳,仿佛一言不合便待動武似的,趕快知趣賠笑。“石施主說得是。”他放下筷子,“我們告辭。”“等拿了錢走。”
錢每人五百錢,海和尚是法師,照例加倍,稱為“雙 ”。石秀從迎兒手里接過錢來,攏總致送,亦無別話。送了和尚出門,順手關上排門,仍舊回到自己床上睡下,卻是一夜不曾合眼,到得曙色初露,往常是起身的時刻,才得蒙眬睡去。
“三郎,三郎!”正睡得香時,夢中驚醒,聽潘公在窗外喊,“怎的這時候還不起身?”
石秀懶得作答,爬起身來開了門,日光刺眼,兼以平時從未睡到這時候過,只覺頭眩目澀,十分難受,便又縮了進去,在門邊一張凳子上坐下。
潘公跟了進來,憂慮地問道:“三郎,莫非身子不爽?可是中了暑?”“不是!”
“不是”是什么?石秀不便直說宵來的光景,心緒不寧,終夜失眠,只不再作聲,那就越發惹得潘公生疑了。
“昨夜我起更方睡,那時還不見你回來。”潘公定睛看一看他的臉色,聲音更不安了,“昨日你在哪里?你的氣色不好,莫不是在外頭與人淘氣?”
淘氣是在家里,不在外頭。這話也不便說,也不耐煩想兩句話哄老人家,只這樣答道:“不要緊!容我靜一靜就好了。”
潘公猜不透他是何不快,見此光景,只得由他,不過明日要開門做生意,卻不能不提醒他。
想想何必!“也罷,”他說,“索性你再歇一日,我們后天開門。等我去通知伙計、徒弟,教他們明朝不要來。”
石秀腦中昏昏的,不知如何回答。等想起來生意要緊、不必再歇時,欲待攔阻,潘公已走得遠遠的了。
須臾回家,老人家又走來覓石秀。“三郎!”他說,“這幾天吃齋吃得我也熬不得了。我與你上街吃酒去,吃完了聽書,好好消遣半日,你道如何?”
說到消遣,石秀想起勝文的約會,說了話不能不算,便即答道:“吃酒我奉陪,聽書免了,我還看朋友去。”
潘公原是為替他遣悶,只要他不是這等郁郁不歡,隨他做什么都可以,因而連連答說:“都隨你,都隨你!”
于是跟巧云說了去處,老少二人迤邐來到縣前王六酒家吃酒。
潘公極其殷勤,暗中吩咐王六,只管將精致肴饌送了來,不必問價。為此破費,卻令石秀異常不安,同時也愈感激老人家的情意之厚,陪著坐了好些時候。
分手之際,已是日影偏西。潘公多吃了酒,神思困倦,而且聽書也誤了時刻,便說要回家歇息。石秀看他步履不穩,放心不下,扶持著到家,送他上床,方始趕到勝文那里。
盡管他三腳并作兩步,一路半跳半奔趕到勝文那里,依舊晚了。她倒是言而有信,果然空著屋子在等。別處都有客在高聲談笑,獨她那里,湘簾半卷,爐煙裊裊,靜無人聲。聽得傳報:“石三郎來了!”方見勝文懶洋洋地走了出來,雙目惺忪,右頰上一片淡紅顏色,不是胭脂,是龍須草席上壓出來的紅暈。
“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勝文看著他那血紅的臉說,“既然吃酒,怎不帶了這里來吃?害我好等!”
“得罪、得罪!”石秀歉意地笑道,“一起吃酒的,是位謹厚的老人家,不便帶了到你這里來,不然就是帶壞了‘良家父老’。”
勝文笑了。“虧你想得出。也罷,”她說,“總算還不曾醉得忘記了死約會。”
說到這里,便見一個十二三歲、眉目如畫的侍兒閃了進來說道:“干娘來了!”
那是勝文的假母,臉上皺得如橘皮一般,打扮得卻極其挺括,花白頭發梳得極光,是娼門中鴇兒那種特有的韻致。語言也不俗氣,請教了姓名籍貫,敷衍了幾句,隨即道聲:“請寬坐!”轉身走了。
屋子是西曬,秋陽逼了進來,燠熱難耐。香汗淋淋的勝文皺眉說道:“這里坐不得了!跟我來。”
出了腰門,便是后院,一座假山上有一座茅亭,石秀情不自禁地贊聲:“好!”
勝文聽這一聲,臉有得色:“幸得還有地方讓你坐!”她回身喊道:“燕兒!”
燕兒便是那個十二三歲的侍兒,人生得極乖覺,正捧了一床涼席、拿著兩把扇子隨后而來,當時便不待勝文吩咐,先就說道:“石三郎酒還不曾醒,先點茶吃果子,隨后擺酒,我都告訴廚房里了。”
“好!”石秀又贊一聲,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臉,“好玲瓏的小人兒。”
燕兒笑著避開去,奔上涼亭,鋪好席子,等勝文和石秀走了上來,便又問道:“可要到金線家去看一看?”
這一下提醒了石秀。“哎喲!”他失聲說道,“來得匆忙,倒忘了約一約楊節級。”
“不須你約。”勝文答道,“楊節級中午還在金線家,說了的,傍晚再來。只怕這時候也就到了,去看一看再說。”
燕兒應聲去了,石秀便盤膝坐了下來,拿著把細蒲扇輕搖著,但見又有兩個粗使的丫頭,取來了靠枕、矮幾、茶湯、蓮藕,一一安設停當。這時勝文才在石秀對面坐下,伸出與蓮藕同色的雙臂,為他奉茶切藕。
石秀何嘗經歷過這種溫柔鄉中的生涯,頓覺愁懷一去,心里在想:俗語道得好,既來之,則安之。難得放逸,且先消受了眼前再說。
就這一轉念間,心思便放開了,握著勝文的手說:“你是哪里人?”
“你聽我的口音。”
“河東?”
“河東蒲州。”
“怎的到了這里?”石秀說道,“河東是好地方。”
“好地方便沒有遭難的人?”
“遭難?”石秀關切地問,“你是遭難流落在這里?什么難?”
勝文不響,雙眉微蹙,一腔幽怨,都流露在眼色唇邊,越顯得楚楚可憐。
“是我不好。”石秀微覺心疼,“不該勾起你的心事。”
這一說,卻令勝文感動,看他粗豪,用心倒是溫柔體貼,于是答道:“說說也不妨。別人不信,你不會似門縫里看人。我跟你實說吧,我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
“怪不得!”石秀連連點頭,“我就看你與眾不同。”
“怎的與眾不同?”勝文灼灼雙眼逼視著他。
“是那種官宦人家小娘子的味道。”
勝文淡淡一笑——笑容雖淡,卻非敷衍,是真的遇見了知己的那種喜悅。
“不過我又不懂了。既是——”
他沒有再說出來,她卻懂他那句不曾說出來的話:既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怎的淪入娼門?“這就是遭了難的緣故。”勝文停了停又說:“話說來極長,也不知從哪里說起。總之,怨我爹太老實。我爹做過推官,在江南。那是八年前的事。”說著搖搖頭,不知道是不愿意再談,還是有難言之隱。
勝文確有一段惹人同情的身世,出身官宦人家不是虛語。她的父親是個推官,掌理一縣刑名,一次酒后摔了一大跤,就此得了腦病。平時與常人無異,等一發作便糊涂了,最壞的是,發作之先毫無異象;發作之時,旁人亦難察覺,只看他神態如常,誰知是非不辨。
就為了這個腦病,被一名書辦看出可乘之機。有件婆媳互控的家務,起因是狼虎之年的婆婆有外遇,一夜開后門放奸夫進門,不防為兒媳婦遇個正著。也怪做媳婦的欠思量,當夜就在枕上說了與丈夫聽。細心窺伺,果然有此丑聞。
做兒子的心里自然難過,但從小就畏憚他的寡母,幾次想勸,就是到了跟前,開不得口。白日里茶飯無心,夜來長吁短嘆,一夜睜眼到天亮。做妻子的懊悔不迭,只好百般解勸。哪里勸得過來?有一日清晨醒來,做妻子的只見一張床空了半邊,四處尋覓,蹤跡杳然,最后在枕頭下尋出一張紙來,寫得八個字:“家丑難堪,唯有遠遁。”
兒媳婦便哭了。婆婆趕了來一看,“啞子吃扁食,肚里有數”,跟奸夫商量,看看紙里包不住火,一不做,二不休,惡人先告狀,硬說兒媳婦不規矩,把兒子氣走了。
案子歸那書辦承辦,收了五十兩一個的四個大銀元寶,稟明推官,捉了那小媳婦來,下在女監里等機會。這天書辦看推官問案七顛八倒,知道機會來了,當時抱牘上堂,立傳原告,現提被告,上得堂上,僅由那書辦擺布,判了兒媳婦不守婦道,笞背五十,交官媒發配。
這是何等冤屈!兒媳婦覷人不防,一索子吊死了,娘家為她申冤,上京擊“登聞鼓”鳴冤,哲宗皇帝特派御史查辦。那書辦將罪過都推在推官身上,又說他受賄白銀二百兩,如何如何過付,指明時日地點,真個鑿鑿有據。
“這就不對了!”聽到這里,石秀插嘴,“真是真,假是假,哪里就好誣告?”
“唉!”勝文長嘆一聲,“害就害在我爹那個毛病上頭,當時支支吾吾,辯不清楚,看去是情虛的模樣,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有這等事!”石秀替她難過,濃眉擰成個結,捏緊了手問,“后來呢?”
“那還用說?自然下在監里。”勝文慘然答道,“為這場官司,上下打點,連我娘頭上的一根玉簪子都賣掉了。”
“真正是無妄之災!”
“災難不過剛剛起頭。”勝文接著說道,“我爹又氣又急又悔,在監里得了場病。那地方好人都難熬,得了病更不用提。不過三天工夫,撒手走了。”
“人死了,官司自然完結——”
“誰說的?人死了,還得追贓。一錢逼死英雄漢,孤兒寡婦哪個看顧?親戚故舊,挨家磕頭也磕不出二百兩銀子。”
“那,那怎么辦呢?”
“怎么辦?”勝文雙目含淚,容顏慘淡地說,“只看我今日的身份,便是那時的辦法。”
石秀明白了。無錢完贓,妻孥抵罪。勝文當了官妓,便是這等來的。
“你不要難過!”石秀只好這樣勸她,“人走運氣馬走膘,有壞運就有好運。你壞運走過,該走好運了!”
“有一兩個也是這等說。只是我不明白,落到這步田地,如何才算是交好運?”勝文又說,“好比一朵花落在泥地里,已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莫非還能夠回到樹枝上,開得好好的?”
“那自然不能。”石秀想了想答道,“或者也有愛惜的人,撿了這朵花回去,清水供養,也是有的。”
“有的?在哪里?”勝文很快地接口,“官妓脫籍,不是等閑能夠。就算能夠,又哪里去倚靠得著一個知心著意的人?”
石秀心中一動,抬眼看時,勝文悄然凝睇,眼中仿佛有無數衷曲要訴,那顆心越發熱辣辣地按捺不住。但轉念想到自己,不過幫襯潘公,做個尋常買賣,寄人籬下,聊以糊口,哪里好有什么非分之想?這樣自己澆了自己一頭的冷水,不由得便把頭低了下去。
看這光景,勝文不便再說——再說也沒機會,小侍兒領著楊雄到了。
“怎的不先到衙前來尋我?”楊雄問道,“在哪里吃酒來?”
“是潘公。”石秀答道,“老人家好意,說是這兩天吃齋吃得刮心剔肚般難熬,一定邀到王六那里,大魚大肉修了五臟廟。”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勝文這才知道石秀昨天說的都非虛語。看來倒真是個至誠君子!
“這里倒風涼!”楊雄看了看周圍,興致來了,“今日十六,月亮還是好的,就這里吃酒,倒也有趣。可惜快活三不知在哪里!”
快活三無處去覓,金線卻近在咫尺。她這天也不供番,一喚即至,歡然共飲,到月上東山,清風徐來,意興更豪。
這天家里的男人都在外頭。就在潘公與石秀在王六酒家大嚼的那一刻,家里又來了一個男人,穿一領簇新的玄綢海青,雪白的竹布襪子,踏一只皮襻涼鞋,頭皮青青,紅光滿面,甩著袖子,瀟瀟灑灑地來到潘家敲門。
應門的是迎兒,開出來一看,頗感意外。“原來是海師父。”她到底還年輕,未經世故,心思老實,“潘公不在家,與石三郎吃酒去了。”
在她想,家無男子,不便應接。海和尚卻是意外之喜。“不妨,”他笑吟吟地說,“我便見你家大娘子。迎兒,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海師父不是報恩寺方丈?”迎兒詫異地問。
“不錯,我是報恩寺方丈,不過到了你家就不同了。”
“怎的?”
“你想來聽說過,我不曾出家的那時節,拜在潘公膝下,認作義子。”海和尚問,“你倒想想,我跟你家大娘子,該如何稱呼?”
迎兒這才弄明白,想想果然,曾聽潘公說過,有這等一個義子,看他年紀要比大娘子大上兩三歲,那自然是:“兄妹相稱!”
“可不是兄妹相稱!”海和尚從袖子里摸出一個銀約指,塞到迎兒手里,“送你玩!別人問起,休說是我送的。”
迎兒又驚又喜,但到底還膽小。“海師父,我不要!”她把銀約指遞了回去。
“為何不要?”
“不能與人說,便不好戴,戴出來便有人問——第一個就是我家大娘子,她問起來,我怎么說?”
“那容易。我就跟你家大娘子說明了。別人要問,你就說是你家大娘子的賞賜。”
“你如真的這等說,我就謝謝了。”說著,迎兒把海和尚接了進來,關上大門,徑奔后院通報。
潘巧云正在回想昨夜的光景,心猿意馬、坐立不安之際,聽得迎兒一說,心里在想:這倒真巧了!想著曹操,曹操就到。只是他的來意如何,卻費猜疑。
且不管它,見了面再說,于是先吩咐:“你請海師父進來待茶。”
等海和尚進了后院,她卻遲遲不出,對鏡理妝,打扮得整整齊齊方肯出見。
這天佛事已過,無須淡妝,脂粉渲染,面如桃花。海和尚一見,頭頂上仿佛覺得轟的一聲魂靈出竅了。
有迎兒在旁邊,巧云自須顧忌,斂盡笑容,莊肅下拜。“昨日師兄辛苦!”她說,“多蒙超度先夫,他在泉下也感激。”
“好說、好說!”海和尚定定神,想起也該謙虛幾句,“昨日多蒙賢妹款待,厚賜錢,真正受之有愧。”
“師兄說哪里話!我還覺得不成敬意,容有機會,另外補報。”
海和尚腦筋靈活,能說會道,趕緊接著她的話說:“補報不敢當,如今倒有個做功德的機會,特來與賢妹說知,不知意下如何?”
他是有意留下一個漏洞,等巧云來提,語言交談便曲折有致了。果然,她笑著嗔道:“你這位師兄,倒也好笑!是何功德?還不曾說與我知,卻如何問我的意思?”
“咄!”海和尚在自己光頭上鑿了個爆栗,“我自覺平日說話,也還清楚,怎得今日在賢妹面前,便這等顛三倒四?”
這話就有些出格了。巧云聽出因頭,不愿迎兒在面前,便看看她說:“有今日新做的素餡饅頭,裝一盤來待客。”
迎兒自是依言行事。巧云與海和尚卻都拿眼盯著她的背影,眼看她進入廚下才扭過臉來,倒像迎兒會躲在什么地方窺探,不是這樣看清楚,便不放心似的。
于是,巧云瞟著海和尚說:“在我這里,語言須謹慎些,休當迎兒不懂事。”
“原要她懂事才好。”海和尚把送了她一個銀約指的事,順便告訴了巧云,接著又說,“馭下宜寬,才有知心著意的人好用。”
言外之意,是勸巧云收服了迎兒。她懂他的話,但覺得一時還理會不到此,姑且撇開,重拾中斷的話題:“師兄!到底是何功德?”
“這場功德不小!”海和尚精神抖擻地說,“報恩寺要啟建一壇‘水陸普度大齋勝會道場’——”
語聲未畢,巧云先就高興了。這個道場俗名“打水陸”,七晝夜的法事,焚種種香,燃種種燈,供種種精妙飲食,設種種花幡寶蓋,數百名僧眾,唪經施法,最熱鬧好看不過。所以她失聲打斷了海和尚的話說:“喲!報恩寺有這等場面!”
“也是因緣湊巧。賢妹,你聽我說。”
原是要找話來說,才坐得久,海和尚便從“水陸普度大齋勝會”的緣起說起。起自餓死臺城的梁武帝,生前曾得一夢,夢見一位高年異僧,說的是:“欲救群靈之苦,莫過于水陸大齋。”梁武帝醒來記夢,歷歷在眼,便下詔敕高僧志公和尚,創建水陸齋法,相傳至今。
“做道場功德,是一心奉請十方法界的圣凡,齊降法筵,虔心供養。延生降福,超度亡魂,如響斯應。”海和尚接著說這一壇水陸的齋主,“建一壇水陸道場,事非輕易,東村趙秀才糾合了幾位親友,湊集份子,央人與我來說,我已許了他了。有此好事,何不因利乘便,賢妹不妨也做一場延生薦亡的功德?”
“再好不過。我娘生我時難產而亡,久想拜一堂血盆經懺。不知可能在這場水陸道場中超度?”
“怎么不能?”海和尚合十說道,“但等功德圓滿,令堂老夫人必定往生凈土。”
“只是——”巧云欲語又止地,一雙鳳眼悄然低垂,心里在做盤算。
“賢妹!”海和尚異常關切地問,“怎的變了主意?此是難得的機會,不是銀錢花費上的事,延請數百位僧眾,非同小可。錯過了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有此勝會?”
“實不相瞞。”巧云答道,“師兄說不是銀錢上的事,我倒是正為此要做個打算。也知打水陸的花費極大,只怕力量夠不上。”
海和尚的神色,就由于她這兩句話,變得輕松了。“我道是什么事!”他毫不在乎地答說,“這上頭,賢妹不須費心。”
“怎的不要費心?數家合建,費用公攤。再說,自己不盡心,功德怕也到不了我娘身上。”
“這卻是實在話。不過,費用雖說公攤,賬卻由我開。一壇水陸道場,總得用到五百兩銀子,十份派,每份五十兩銀子,賢妹只出十兩銀子就是。”
“何以我獨少出?”
海和尚笑笑,有句話畢竟還是說了出來:“情分不同嘛!”
巧云頓時臉泛紅暈,微微嗔道:“說話又是顛三倒四了。”
“這句話不顛倒。賢妹想想,你我是何稱呼?情分自然不同。”
“雖然如此,也只好擺在心里。”
海和尚深深會意,連連點頭,急急回答:“正是、正是,我與賢妹的情分,彼此擺在心里。”
等迎兒將一碟炸好了的素餡饅頭送了來時,少不得有一番謙讓。巧云只如布施高僧一般,奉居上座,親手供食。在她是恭敬,在海和尚看,卻是親切,興致一好,胃口大開,把一碟饅頭吃得精光。
看看時候不早,怕她家男子回來撞著了有諸多不便,海和尚只得戀戀不舍地告辭。巧云著迎兒送出大門,自己在中門邊癡癡地凝視,等海和尚正要出門時,她忽又喊道:“師兄,請留步!”
這一喊,海和尚便如奉了將軍令,忙不迭地轉身回來,十分關切地問:“賢妹,可是還有話?”
“是啊!”巧云這樣回答——其實無話,只是情不自禁地失聲一喊,但不能不這么回答,而且也不能不想句話來說。
這句話,自須有不能不把他叫回來的理由,急切間卻想不起來,悄然凝睇,仿佛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似的。這便叫海和尚的綺思,如月半午夜的潮水一般涌上心頭。
“賢妹!”他礙著迎兒,不便直抒心曲,只意味深長地說,“你不必煩心,一切都不必多言。”
他這話卻又教她一陣咀嚼,也是礙著迎兒,不能多說,順口答道:“我還有話。”
“那就請吩咐。”
這下,巧云想起一件事。“師兄,你再請坐一坐。”她說,“我有東西讓你帶去。”
“是,是!”海和尚一迭連聲地答應。
于是一個進入自己臥房,一個又在客堂中落座——心里好生歡喜,猜想著巧云必有切身體己之物相贈,不是日常所用的羅帕香囊,便是鉸下來的頭發。雖無私情,已有表記,有此表記,便不愁私情不成,半夜里打坐無聊,盡有東西好想了。
果然是塊羅帕,但所送的不是它,是它裹著的一塊銀子。“師兄,多承你好意,感激不盡。”她把銀子捧在手掌心里,“這十兩銀子的份金,就請師兄帶了去。”
“忙什么?你先收著。既是一家,不分彼此,就我先替賢妹墊上,也不要緊。”
“這教我如何過意得去。師兄,你必得收下,不然害我不安。”
說著,巧云將一塊銀子硬塞在海青袖子里。海和尚借勢將手一縮,袖里另有乾坤,將巧云那只溫軟的手,好好捏了一把。
巧云不曾想到有此親近的意外機緣,心里怦怦地跳,卻也有些著急,因為被迎兒發覺了,不好看相,便將手一奪,海和尚不敢硬拉,讓她退出手來。他只覺得袖子好沉,探手去摸一摸,才想起是十兩銀子丟在那里。
等有些喪魂落魄的海和尚一走,巧云也有些神志恍惚,怔怔地坐在那里,只是回想著剛才的情形,看不見迎兒就在眼前。
“大娘子!天快黑了,也不知石三郎來不來家吃飯,可要預備?”
聽這一說,巧云才訝然發現,不知不覺地已暮靄四合,定一定神才想起迎兒的話,沒好氣地答道:“管他呢!有他不多,無他不少,隨他回來不回來。”
迎兒不響,心里卻在猜疑:巧云從前對石秀是那等殷勤,如今卻視作眼中釘,莫非是為了海和尚的緣故?想想又不對,倒像是先惱了石秀,才對海和尚好了起來的。接下來便拿石秀與海和尚比較,恰好是兩個人。
迎兒想到便說:“大娘子,石三郎若如海師父般討人歡喜便好了。”
聽得這話,巧云一驚,當是她有什么意思在里頭,沉住氣答道:“我不懂你的話,什么討人歡喜?”
“我是說石三郎脾氣太倔,不如海師父隨和。”
這話也還罷了。“原是!”她說,“為人總要隨和,才有人緣。”接著她便籠絡迎兒:“海師父也夸贊你,說你肯聽話,不多嘴。你若是時常這等時,我自然另眼相看。”
“是!”迎兒辨一辨她話中的味道,若有所得,“我只聽大娘子的話,大娘子怎么說,我怎么依。”
“果真如此,我自然高興。來!”
巧云將迎兒帶入臥房,搬開了箱子,取出匹頭,讓迎兒自己挑塊絹綢做夾襖穿。目迷五色的迎兒不知挑哪一塊好,最后還是巧云替她選了塊蔥綠暗花的,額外又給了一條月白綢的百褶裙。
迎兒謝了又謝,喜滋滋地捧著衣料要出門時,巧云喊住了她問:“若是他們問起海師父時,你怎么說?”
迎兒想了想答道:“我只說:坐一坐就走了。說些什么,我不曾聽見。”
“對!就是這么說。”巧云背轉身去,不教迎兒看見她的臉,“你只記住那六個字:肯聽話,不多嘴。有何言語落入耳中,只當不曾聽見。”
“我知道。”迎兒說,“我什么都不曾聽見,什么都不曾看見。”
迎兒倒真是心口如一,很快地有了證據——潘公酒吃得多了,一覺醒來已經天黑,起了床,殘醉猶在,兀自覺得頭昏腦漲,口干舌燥,要女兒濃濃地做了碗酸筍腐皮湯,喝完了精神好些,便問迎兒:“睡夢里仿佛聽得是海和尚的聲音,可是他來過了?”
“是的。”
“他來做甚?”
“不曉得。”迎兒答道,“須問大娘子。”
“海和尚好像坐了些時候?”
“你老人家在做夢。”迎兒笑道,“坐得一坐,凳子都不曾坐熱,說要趕回寺里做功課,匆匆忙忙就走了。”
“這等說,必是有句要緊話,趕了來說,說完就走。”潘公又說,“你喚你大娘子來,等我問她。”
巧云是吃了晚飯,正在自己房中沐浴。迎兒隔窗說了經過,她在里面答說:“不是什么要緊的事,等我抹干了身子,自然會去。”
巧云抹干身子,洗頭發,洗完了披散著叫迎兒拿扇子扇,扇干了才松松地挽了個家常髻,穿一件紗衫去見她父親。潘公等得不耐煩,倒又出門找街坊納涼閑話去了。
巧云也在自家后園納涼,靠在一張竹榻上,仰望蒼穹,看星星眨眼,涼快倒涼快、逍遙,只總覺得仿佛少了些什么,有怏怏不足之感。定神細細想去,把那“少了”的找到了——原是少個知心著意的人陪在旁邊。
巧云在想,人生在世,究竟為了些什么?山珍海味,有吃厭的時候;錦繡綾羅,不能穿了給鏡子看;高樓大廈一個住,不寂寞煞?說來說去,成雙作對最好。若得個情深意厚、溫柔體貼的人相伴,粗茶淡飯,亦自有味;布衣荊釵,也能委屈;茅廬風雨,自有人擋在前面,怕它做甚?看起來世上第一等苦命人,是三宮六院的“娘娘”。像自己總還有希冀,至不濟猶有個楊雄在;深宮里的如花美眷,只得一位“官家”,卻又不是孫行者,不妨抓把毫毛,化成無數穿黃袍的去普施雨露。這夜夜衾冷枕單的日子,怎樣過法。
這樣想著,便仿佛又顯現了海和尚頭皮青青、唇紅齒白的一條影子,就如一把鉤子似的,鉤得她一顆心七上八下,人在家中坐,心卻飛到了報恩寺里。
“女兒!”
雖是極熟的聲音,巧云卻嚇一大跳,定定神說:“爹還不曾睡?”
“白晝里睡得多了,至今不困。”潘公問道, “海和尚來過了?”
“噢!”巧云做出那忽然被提醒了的神情,“我正要告訴你老人家,有件好事。報恩寺要打一壇水陸……”接著,她把海和尚的那番好意說了與她爹聽。
“果然是件好事。”潘公問道,“不知是哪一天起始?”
這一問把巧云問住了,想想又慚愧,又好笑,海和尚也荒唐,居然不曾提到日子,自己也就忘記問起。不過,與潘公卻不便實說,好在這也容易搪塞。
“日子還不曾定。”她這樣答道,“等定了再來通知。”
“只怕還有些日子。”潘公倒體諒,“打一壇水陸不是等閑之事。內外兩壇,要念數十部經,須數百僧眾,一一延請,也得好些日子。”
“原是!”巧云因話答話,“七月里鬼節,家家做佛事,和尚都忙,我看總得到八月里才能做得成這一場功德。”
于是父女倆以此話題閑談。到得夜深露重,潘公倦意上來,回房上了床。迎兒是早就睡得似豬一般。只有巧云一個人,既貪月色,又有心事要想,舍不得去睡。
鼓打三更,大門上有人擂鼓似的,巧云估量不是石秀,石秀不敢這般無禮;自然也不會是陌生人,陌生人如此,豈不挨主家的罵?看來必是丈夫回家來了。
果然,開出門來,便是酒臭沖鼻,巧云趕緊轉過臉去,沒好氣地問:“哪里灌得這等醉貓似的回來?”
楊雄沒工夫答她的話,踉踉蹌蹌跌進門來,第一大事是掀開褲子,把憋急了的一泡尿放掉。
巧云越發冒火。“回回是這等!一泡尿總要帶到家來。莫非尿在外頭,就真的肥了人家的田?”她越想越生氣,“這等干旱少雨水的天氣,臭氣不散,莫非你就是間壁的那條大黃狗,連香臭都不知。”
“什么香臭?”楊雄的酒喝到十二分了,“讓我聞一聞!”
說著,便來撲巧云,撲上了亂摸亂聞,把巧云恨得不知如何是好,使勁推開了去關大門,然后管自走了進去。
楊雄跌跌沖沖地跟著后頭,只是“心肝、寶貝”地亂叫,沖到房門,忘掉門檻,合撲一跤,跌得暈頭轉向,那十二分的酒涌了上來,口一張,大嘔特嘔,吐得一屋子臭氣熏天。
巧云最愛干凈,見此光景,又氣又急,卻還不能袖手不管。“真正是前世一劫!”她頓著腳,咬牙切齒地自責,“什么人不好嫁,偏偏就嫁了這么個醉鬼!”
萬般無奈,只好去喚迎兒起身,來收拾殘局,偏偏迎兒年輕貪睡,猛推推不醒。往時也有過喚不醒的時候,巧云有個“一針見血”的法子,拔下頭上銀釵,揀迎兒肉厚的地方去扎,扎得滲出血來,必定從夢頭里痛醒。這一日卻以正施籠絡,不便下此重手,只好又罵又推,費了好大的氣力才將她弄醒。巧云心里的氣,便又記在楊雄頭上了。
灶下取了灰來覆上,嘔出來的穢物是掃盡了,氣味卻一時不消,于是巧云焚起一爐香,自己避了出去,一個人坐在月下生悶氣,只由迎兒去服侍楊雄漱口洗手。
酒醉了的,只要一嘔,立刻清醒。楊雄看弄得這一塌糊涂,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但是,巧云那樣不理不睬,他也很不舒服,先還忍耐著,只當她稍停一停,就會進房,自己說上一兩句好話,也就沒事。哪知左等不來,右等不見,可真忍不住了。
“半夜三更不睡,一個人坐在那里,什么意思?”他走到窗前,向外大聲嚷著。
“不睡?眼睛都睜不開了!”巧云冷笑著答說,“哼!也要有地方睡,那等的氣味!”
“哪里就熏死了你?”
這便有些不可理喻了。巧云心里越氣,只是夜靜更深,夫婦口角,吵了四鄰也教人笑話,所以隱忍不言。
楊雄也是同樣的心思,一賭氣管自去睡下。夜涼如水,正是少年夫妻交頸同圓好夢的辰光,這里卻是一個在里,一個在外,咫尺千里,連同床異夢都談不到。
楊雄越想越怨,一骨碌爬了起來,下床趿上鞋子,順手披上一件布衫,往外走了去。
巧云自然奇怪,這時候還到哪里去?想開口問,卻又怕一問當是自己少不得他似的,所以只不作聲。楊雄看她這等不在乎的神情,自然越發著惱,走過她身邊,站住腳說了句:“橫豎你見我討厭,我讓你!”
這一說仿佛是她容不得他在家存身,巧云不肯擔這個責任,便即反唇相譏:“三瓦兩舍,多得是宿處,你舍不得便休回來,何苦來尋閑氣?”
“你摸摸良心!”楊雄吼道,“倒是我要尋閑氣,還是你要尋閑氣?”
“你聽聽你自己的聲音!也好,吵醒了四鄰,請大家來評評理。”
四鄰不曾吵醒,吵醒了潘公,披衣開門,來問究竟。
一見老丈人出面,楊雄越覺委屈,搶著把經過緣由說了一遍:“請老人家評評理看,是哪個的錯?”
“你不錯,你不錯,看我的面上。”
聽潘公這一說,巧云也覺得委屈,要吵,是年邁爹爹;不吵,卻又忍耐不下。所以倏然起身,將腰一扭,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
“你老人家看見的。”楊雄振振有詞地說,“剛才嫌屋里有氣味,此刻就不嫌了?可見得不是嫌氣味,是嫌我這個人。”
這話說得太直了,教做和事佬的難以轉彎,潘公剛想埋怨他兩句,只聽屋里傳出來極燥脆的聲音:“對!就是嫌你這個人!”
此言一出,潘公先就變了色,向里喝道:“說話總是這等傷人!”接著便慚愧不安地向楊雄致意:“女婿,你休聽她的!是縱容得她慣了,處處要占上風,口不擇言,有嘴無心,你休理她!”
這一來反倒是楊雄為老丈人不安。“爹爹,你放心!”他說,“我不跟她一般見識。”
“這才是!”潘公欣慰地說。“男子漢胸闊量大,就讓她些,念在她從小沒娘的分上——噢!”潘公突然想起一件事,覺得正好借此扯了開去,便自己先坐了下來,“有句話,卻要跟你說。你總聽巧云說過,她娘是因為生她,難產不治的。”
提到故世的丈母娘,楊雄不能不有恭敬的態度,平靜地答道:“是的,聽說過。”
“這也算是枉死,須得超度。”潘公接著說道,“報恩寺里要建一壇水陸,是延生薦亡的大功德,多承我那干兒的好意,不須多少花費,便做個‘齋主’,我須說與你知。”
“這是個好事。不知要多少花費?”
“寺里要送十兩銀子,此外自備果筵紙帛,亦須五六兩銀子。”
“是了!這錢我來出。”
“不是,不是!”潘公亂搖著手,“我不是想你出錢,只以巧云做‘齋主’,在報恩寺里要住七天,不知你意下如何?”
活著的丈人,死掉的丈母娘,面子都夠大的,看在這個分上,楊雄自然無話:“教她去就是了。”
“這七日,家中亦須齋戒。”潘公歉然地又說,“累你不便,教我過意不去。”
接著,潘公便問起在何處吃酒。楊雄不忍也不必瞞騙老丈人,“灶王爺上天,直奏”,說在勝文家和石秀賞月歡飲,又說勝文是石秀新結的相識。
潘公真把石秀看作兒子一樣,而且“溺愛”這個“兒子”,所以聽說石秀與勝文交好,深感興趣,“這等說,他今晚是宿在勝文家了?”他將身子往前俯著問。
“是的。”楊雄又用解釋的語氣說,“也難怪他,醉得動彈不得了。”
潘公覺得他的解釋多余。“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他問,“三郎一向眼界甚高,怎的一下子跟這個叫什么勝文的倒投緣?”
“自然是因為人品出眾,極文靜,大家閨秀的模樣。”楊雄又說,“好像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只為她爹遭了官司,罪名不輕,方始沒身入官的。”
他們翁婿倆談得投機,在屋里的巧云卻聽得生氣。“老悖悔!”她怨她父親,說什么“男子漢眠花宿柳是常事”,一樣十月懷胎生下的人,男的可以在外頭荒唐取樂,女的就該在家寂寞受苦!這是哪個定下的規矩!更可恨的是,在外面左擁右抱,吃醉了回來,吐得一塌糊涂,還要逞兇;不但逞兇,還有臉說!這口氣叫人怎么忍得下去?
怨了丈夫又想起石秀,心里越發不是滋味,原來“眼界高”是想娶個“大家閨秀”!這樣說來,是嫌自己出身不高?巧云回想枉用深情的那番無趣,一時血氣翻騰,怎么樣也平靜不下來,一個人漲紅了臉,冷笑著在暗地里罵:“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什么東西,難道又是什么做官做府人家的子弟?癩蛤蟆吃不著天鵝肉,到娼家去找大家閨秀,真正說出來笑死人,教我都替你害臊!”
一個人罵了又罵,心里覺得好過得多。正雙眼澀重、迷迷糊糊要入夢時,發覺一只手探到胸前,然后一張嘴湊了上來。巧云一驚,旋即會意,而同時也有了受欺的感覺,把那只手使勁一推,轉身向里罵道:“從今以后你休想!你當我什么人?不高興便罵,高興來了啰唣!你有地方盡管去!哪個稀罕你?”
楊雄也是個虎頭蛇尾、沒氣性的人,挨了罵不敢回嘴,只低聲下氣地賠笑:“何苦生這么大的火氣?氣壞了身子,教我心疼!”
“不要臉!”巧云又罵,“自己都不嫌肉麻。”
“肉倒不麻,只是心里有點癢。”
說著又去撩撥巧云。巧云卻是只要他的手一碰身子,便是下死力一掌,打得他的手背都紅了。
楊雄無奈,只好住了手。“好了!好了!”他說,“我們說說話。”
巧云不作聲。在楊雄看,這就是不反對的意思,心里便在思索,怎么找兩句她愛聽的閑話來說,讓她消消氣,能逗得她開了口便沒事了。
“我聽爹爹說了,說你要做齋主——”
“怎么?”巧云搶著問,“你不許?”
“你看看,你的氣性!”楊雄笑道,“我話不曾說完,你就不耐煩了。哪個說不許?”
巧云不響,心中卻有領悟,原要兇些才好!看來他也是個欺善怕惡的人。
“做齋主不打緊,要在報恩寺里住七天。這——”
這次是楊雄遲疑著不曾往下說,說出來又怕她罵肉麻,他原來要說的話是:七天的工夫,有些割舍不下。而巧云卻猜不到他的心思,只當他不放心自己,大為生氣,倏然翻身,半仰起身子,把一雙鳳眼睜大了說:“怎么?做齋主在報恩寺里住七天,住不得?”
“哪個說住不得?只不過——”
“不過什么?說啊!”
“有些舍不得你。”
“哼!”巧云冷笑,“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盡管賴好了!我曉得你的賊心思。”
“咦!”楊雄倒詫異,“你猜到哪里去了?你說,我是啥心思?”
巧云原來疑心丈夫不放心自己,以為會做出敗壞他名聲的事來。然而此刻聽他的語氣硬直,看來倒像是自己多疑了。如果他沒有那種心思,自己一說,反倒是提醒了他作此顧慮,那豈不太傻?
她的心思也很快,這樣轉著念頭,很快地想通了,便不肯多說,重新躺了下來,咕嚕了句:“‘啞子吃扁食’,你自己肚里有數就是了。”
“越說越玄了,我自己有什么數?你說!”說著便來推她的身子。
看他這等咄咄逼人的神態,巧云倒覺得有些窮于應付,只好想法子封他的嘴。
“雞都快叫了,你還要不要睡?”說了這一句,她轉身向里,隨他怎么樣問,她只是裝得倦不可當、急于想睡似的,一概不睬。
見此光景,楊雄只得按捺下想跟巧云同圓好夢的心,強丟開巧云為他帶來的一切猜疑煩惱,翻個身合眼睡去。
第二日是輪著他歇班的日子,睡到日上三竿方始起身,只見石秀已忙忙碌碌在收拾店堂,預備著明天開門做生意。楊雄插不下手去,尋潘公不見,說有朋友約出去了;待與巧云說說話,她卻又在廚下忙著。獨坐無聊,不免又想起金線的巧笑嬌語,正心思活轆轆的,想到她那里再盤桓一天,只見潘公提著兩尾鮮魚一方肉,走了來說:“今日也算開齋,恰好你不上衙門,等吃了飯,我有件事要與你好生計議。”
這倒好,省得楊雄三心兩意、彷徨不決,當時連聲答應:“我在家,我在家。”
于是潘公提著魚肉送到廚房,交代了東西也交代了話,無非勸巧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要做個賢惠婦人;又說“家和萬事興”,如今的日子過得興興頭頭,切忌口角,自召戾氣。
“女兒!”潘公又說,“你也須念他的許多好處,譬如打水陸做齋主,你要到報恩寺里住七天,跟他一說,他沒得半點啰唆。換了別人,只怕未見得這樣子好說話。”
潘公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唯有這句話是巧云聽了進去的。“對!”她自己在心里說,“你好在外頭擁著那些沒廉恥的女人吃酒作樂,我就尋不得消遣?那七天我也好生樂它一樂。”
就這自己的一念鼓舞,臉色好得多了,手腳也勤快了,剖魚切肉,做了四樣極入味的肴饌。飯桌上雖少開口,但楊雄有話問到,卻也照答不誤。看樣子真如俗話所說的,“夫妻無隔宿之仇”,一天懊惱,都風流云散了。
及至飯罷,石秀親自到豬圈里去喂食。看他一走,潘公便邀楊雄到他屋里去談,談的是石秀的終身大事。
“人總要講良心,說實話,你這個結義兄弟是拜著了。”潘公說道,“日子雖還不長,看得出是個終生之交。我早就有個想法,如今看來可以談了。”
潘公說石秀好,楊雄自然欣慰;他也聽迎兒說過,潘公真把石秀當作兒子看待,照此看來,“莫非爹爹要認石三作義子?”他問。
“這倒無須,感情厚,不在名分上。我是為三郎打算,年將而立,也該娶一房妻室。”潘公徐徐說道,“閑時尋思,他這頭親事也難。”
“怎的?”楊雄問,“只要有合適的人,辦喜事不難。”
“原就是難尋合適的人,高不成,低不就,他的眼界又高。丑的看不上眼,不善持家的也難談。多時物色,白費心思。”
“照這么一說,現在是尋著了?”
“也不能這樣說。你看那個叫勝文的如何?”
這有些匪夷所思了,娶妻總要身家清白;門戶人家的女子,花轎抬來作妻房,也忒稀奇了些。
“莫看我老朽,我是極開通的人。”潘公依然是從容不迫的聲調,“今朝三郎回來,我問起那個人,他只是紅著臉笑,看來極其中意。而況照你昨天說,勝文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我看,這頭親事可以談得。”
楊雄想想也不錯,便點頭說道:“既如此,是爹爹跟他說,還是我跟他去談?”
“這事不是這等做法。”
潘公到底上了幾歲年紀,想得周到,做得謹慎。他認為石秀那里千肯萬肯,一說便妥,先不忙跟他提起。要緊的是勝文那里,先要探她的口氣,肯不肯從良?若是肯了,還要問她的身價。隸籍官妓,先要查她的來歷,究竟歸地方文官管轄,還是“營妓”,才好去尋門路,替她脫籍。
“爹爹說得是!”楊雄敬重老丈人,心誠悅服地說,“我便照你老人家的話,按部就班去做。今日無事,即時動起手來。”
趁著一團高興,楊雄到了金線那里,先打聽石秀跟勝文夜來的光景。
夜來的光景,金線無從得知;這天早晨的情形,即是她親眼所見。勝文粉臉生春,嬌羞無限,打后門送石秀離去,只是牽著衣服,絮語不休,想來必是殷勤訂下后約。
“石三郎呢?”楊雄問道,“怎么跟她說?”
“我是遠遠跟過去,哪里聽得見他們的私話!但見你那結義兄弟,又點頭、又搖頭,不知是何意思?”
“他對勝文如何,你總看得出來。”
“莫非你倒看不出來?”金線怨懟地說,“你那兄弟是有良心的,不似你!怎么留也留你不住,半夜里定要趕回去跪踏腳板,真正是加料的賤骨頭。”
聽她這樣埋怨,楊雄唯有報以苦笑。“你別扯到你自己身上,只說勝文。”他問,“你可知勝文的花籍在哪里?”
“還不是跟我一樣。”
“這是說歸營里管,”楊雄又問,“可是跟你一個營?”
“你打聽她做甚?”
“你猜!”
“莫非你看中了她?”金線笑著說。
“正是。”楊雄也報以戲謔,“我打算把她接回去。”
“不害臊!”金線用手指刮著臉羞他。“你看中她,不知她看得中看不中你?勝文的眼界最高,除非你那兄弟還差不多,不過——”她搖搖頭說,“難!”
聽得這一個字,楊雄不由得關切:“難!難在何處?”
“第一,勝文的假母厲害得很,出名的叫作‘陰世女秀才’,皮笑肉不笑,眼睛一眨是一計。”
“這也沒有什么!”楊雄又問,“可有第二?”
“第二是,有個營官看上了勝文,在她身上花的錢不少了,至今連親個嘴都不能夠。”金線頓了頓說,“只怕饒不過她。”
這倒是個難處,楊雄問道:“饒不過她便如何?”
“你想呢?”
“無非脫籍有麻煩,別的還有什么?”
金線微微冷笑,不再多說。這神態可疑,楊雄料知她還有不曾說出來的話,于是把潘公和他為石秀所作的打算,細細告訴了金線,同時向她求計。
“這件事先聲張不得。”金線悄悄說道,“那個營官為勝文著了迷。人都是一樣的,心思一鉆入死巷子出不來,什么怪念頭都會想得出來。而且他也有過話,勝文心高氣傲他佩服,除非不脫籍便罷;不然,他弄不上手,別人也休想。”
楊雄嚇一跳。“怎么?”他問,“那人難道有什么決絕的手段?”
“可不是!說這話時,靴子里插著把短刀,拔出來釘在桌上,嚇得勝文兩天吃不下飯。”金線嘆口氣,“也怪勝文自己不好,話說得太死。”
“勝文說些什么?”
“那營官要替她脫籍,說是跟他的長官求過了,只要繳了‘官價’,便可如愿。你道勝文怎么說?說是為她脫籍,送她回家,她供他一輩子長生祿位;若是要她嫁他,她寧可不脫籍。”
“唉——”楊雄大為皺眉,“如何說這傷人的話,人又不是泥菩薩,總有氣性,換了我也不依。”
“就是這話啰!”金線說道,“不要說脫籍,只怕他們這樣好下去,那人就會吃醋,會有一場架好打。”
楊雄心想,石秀名喚“拼命三郎”,這場架要打起來,說不定就會出人命。
照此看來,這件事著實扎手。俗語道的是:“民不與官斗。”倘或為了爭風相斗,那營官一定吃眼前虧,而事后必用勢力相壓。這一來自己必得出頭替石秀去頂,又一定頂不下來,變成惹火燒身,如之奈何?
這樣想著,臉上便有憂疑之色。金線摸不透他那轉彎抹角的心思,只覺得楊雄似乎膽小無用,事情還未臨頭,先就怕成這個樣子,倒不便再多說了。
楊雄是真的有些害怕,也有些懊悔,不該邀石秀到“醉仙居”去吃酒,無端惹出這么些糟心的事,于今只有設法教石秀與勝文疏遠。此念一出,不免內愧:講義氣,為朋友尚且兩肋插刀,何況結義兄弟?自己這等畏首畏尾,算的是什么江湖好漢?
“我倒不信!”他的神態、語氣都變過了,“男女之事,要兩廂情愿,勝文看不中他,他又待怎的?難道真個敢不顧朝廷法度,動刀殺人?”
金線聽他的話忽然硬了,只當跟走夜路、吹哨子一樣,無非自己壯自己的膽,心里有些好笑,口中便語帶譏嘲了。
“是啊!朝廷的法度,原是只準你動刀殺人。”
“不錯!只好我殺人。”楊雄又說,“我是奉命殺人。那營官的刀也跟我的刀一樣,不好隨自己性子亂用的。”
“這都不去說他了。”金線懶得管閑事,“說我自己的正經。二十是干娘的生日,院里姐妹都有孝敬,只有我兩手空空。”
楊雄會意,本來就揣了十兩銀子在身上,預備送金線買匹頭、作夾衣服穿,這時便很爽快地摸了出來,問道:“夠不夠?”
就因為他摸得爽快,金線不好意思再需索,點點頭說:“夠了、夠了。”
也就因為這十兩銀子,金線又有了管閑事的興趣。“節級,”她說,“我替你出個主意,你看好不好?”
“你是說我那兄弟的事?”楊雄連連點頭,“自然好!若是主意不錯,能把這件好事辦成,我另外有賞。”
“哪個要你賞!事情辦成了,我自會向石三郎討媒禮。如今我替你出個主意,我著人去尋快活三,他是薊州城中的地理鬼,人又熱心,與他商議,必有結果。”
“對!”楊雄笑道,“此人有趣,就不為談正事,與他一起吃酒,也是好的。”
于是金線差遣一名小廝去尋快活三,同時又叫侍兒去邀勝文。
快活三不知在何處快活,有得那小廝的一雙腳好跑;勝文卻是近在咫尺,一喚便到。她本來生得文靜,喜怒不形于顏色,看上去便似禮法謹嚴、不茍言笑的高門淑女,而此時卻是飛揚顧盼,未語先笑,特別是那雙眼睛,如雨后春水,盈盈欲流,正是那懷春少女,得遂鴛夢,宵來溫馨縈繞心頭,有些神魂顛倒的情態。
“恭喜、恭喜!”一見面,金線便這樣笑著跟她說。
這話突兀,換了別人一定會詫異地問:喜從何來?但勝文情虛,一下子就飛紅了臉,又要掩飾,便假意嗔道:“沒頭沒腦,說些什么?”
“你說沒頭沒腦,我說有情有義,還不該恭喜?”
平日口角犀利的勝文,竟招架不住。“不跟你說!”她轉臉向楊雄招呼,“楊節級什么時候來的?”
“來得有一歇了。”
“昨夜醉得那樣子,卻道是定要回家,也不怕金線惱你?”
“我才不惱。”金線接口,“他又不比你那石三郎有情有義,誰來管他回不回家?”
“你聽聽!”勝文指著金線對楊雄說,“此刻還在惱你。楊節級,今夜可不許再走了。”
“回頭再說,先談你的事。”楊雄以眼色向金線征詢,“先跟本人說了吧?”
金線收斂笑容點點頭。見此光景,是有極正經的事要談,勝文也就端然而坐,用略帶不安的眼光看著楊雄。
“到里頭去談。”
里頭是間套房,四面隔絕,只得一扇天窗。勝文越發驚疑。“何用如此隱秘!”她問,“究竟為了何事?”
“我先問你一句話,”楊雄說道,“你跟我那兄弟,到底如何?”
原來是問石秀!勝文驚疑消釋,代之而起的仍是羞意:“如何叫‘如何’?沒頭沒腦,教我怎么說?”
想想也是,自己問得太籠統了。楊雄正在沉吟該如何措辭時,金線卻性急地說了:“是問你,可愿意嫁石三郎?”
勝文一愣。情意再投,卻還不曾論到嫁娶,一時竟不知作答。
問得籠統不好,問得太實在也不好。“終身大事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楊雄說,“我們還是慢慢談。我先說我那兄弟的情形與你聽。”
說媒的嘴總是靠不住的,在楊雄口中,石秀變成了殷實商家的子弟;也不說他流落在薊州,說是生性好武,到河北來是想投到“老種相公”帳下,立下邊功,討個一官半職,只以路見不平與楊雄結成知交,特意留下他在薊州。
至于他的為人,楊雄覺得不必多說,“想來你已盡知。若是你愿意跟他一輩子,別的好處我不敢說,第一,明媒正娶;第二,我包他不變心。”
“這還有什么好說的?”金線一半幫腔,促成好事,一半說的也是實話,“我們這種人家,最難得的就是這兩點,你都有了。再說石三郎,那等的相貌氣概,天生就是軍官的模樣,將來一定掙副誥封與你。勝文,你休錯過了好機會。”
這話其實說得多余,勝文已經千肯萬肯,只是害羞不便說,而且也還有關礙,想了半天,問出這樣一句話來:“他今天來不來?”
這個“他”,自是指石秀。“怎的?”金線問說,“莫非媒人的面子不夠,你不愿搭理,一定要跟他本人說?”
平日言語利落、機變極快的勝文,這時為咄咄逼人的金線問得張口結舌,無法分辯,只向楊雄解釋:“楊節級,你休聽她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楊雄安慰她說,“有話慢慢談,我知道你有難處。”
“是!”勝文急忙接口,“我的難處,金線盡知。楊節級,多有得罪,我告個便,待與金線有幾句話說。”
“好、好,我在前面坐,你們姐妹先談。”
于是勝文首先埋怨金線,不該不體諒她的苦衷,在楊雄面前拿話教她受窘。接著又問,那些難處如何跟楊雄透露。
“說實話吧!”金線答道,“我都說與他知道了,而且還替他出了主意,請快活三來商議,已著人去請了。”
這一說,先解消了勝文不知如何向楊雄訴說苦衷的一個難題,但是,“跟快活三商議沒用,只有請教一個人,才有妙計。”勝文說道,“不過這個人怕求不動。”
“哪個?”
“我娘。”
勝文的假母極有計謀,是金線所知道的,但不見得能對付得了那個死纏住勝文的營官。“何以見得?”她搖搖頭,“我倒不信。”
“你不要不信!我娘從不說沒把握的話。”
“你娘說過?”金線問道,“說過要對付那人?”
“是的!我娘曾說:好便好,不好我自有法子,叫他不得上門。為此,我依舊敷衍著。只是——”勝文皺著眉說,“越纏越緊,我也真有些煩。”
“那就趁早請你娘拿計策出來,早早了斷此事為妙。”
話是說得容易,如要勸得動勝文的假母,卻著實要費些功夫。不過,無論如何,兩個結并成一個,要解起來總省些事,所以喚進楊雄來,一說經過,他也大感快慰,說是等快活三來了再商議。
“也不必等快活三,我還有個主意——”
“有主意就說。”楊雄催問勝文,“怎的吞吞吐吐?”
勝文做了個詭秘笑容,還是遲疑著,仿佛有所顧忌似的,幾番欲語還休,卻終于經不住楊雄和金線的眼色,說了句:“要從一個人身上下手。”
“是哪個?”
“這個人,”勝文看著金線說,“你該想得出來。”說著,回轉臉去笑了。
金線恍然大笑,撫掌笑道:“不錯、不錯,怎的我想不起這個人?”
“若能跟這個人有了交情,一說就成。”
“這倒不難。”金線說,“你這件事是個連環扣,一個扣著一個,先從容易解的解起,雖費周章,到頭來必定成功,恭喜!恭喜!”
她們這樣交談著,卻把楊雄惹得不耐煩了。“你們打的什么啞謎?”他粗魯地吼道,“真正是婦人不好共事,牽絲扳藤,惹人冒火。”
“莫心急,總要告訴你的。”
金線笑著把楊雄拉到一邊,揭破了勝文家假母的一個秘密:她養著一個人,名為干兒,實是面首。這個人叫張中立,剛剛二十出頭,生得好一副雄壯身材,只是不務正業,成日價在鬧市廝混,也會花拳繡腿,也會踢球唱曲,倒是富家公子的一個好幫閑。
“原來是他!”楊雄想一想說,“我也見過這個人。怪道他近來衣服光鮮,沒事擎個金絲鳥籠閑逛,日子仿佛過得極舒泰,原來有個倒貼的戶頭在那里。”
“既然你見過,便好套交情了。”
“慢!慢!這路人物,快活三一定相熟,是托他的好。”
果然,等快活三來一問,他說前日還與張中立在一起吃酒。勝文的假母租了房子私養著他,快活三亦知其事。
“楊節級,”快活三不解地問,“何以忽然提到這個人?”
“自然有事拜托。”楊雄轉臉吩咐,“勝文,一半是你的事,你先敬三爺一杯酒。”
“是!”勝文心甘情愿地答應。
于是金線執壺,勝文捧杯,斟滿了酒,捧向快活三。“慢來,慢來。”他縮手不接,“這杯酒吃得吃不得,我須先問一問清楚。”
“自然吃得,是杯喜酒。”
楊雄的這句話羞著了勝文,粉臉生霞,趕緊扭了過去。快活三卻大為快活。“怎的?”他開了嘴,“勝文要做新娘子了?”
“先吃酒!”金線搶著說,“吃了自然告訴你。”
“我吃!我吃!這杯酒非吃不可。”
于是他一仰頸項,把杯“喜酒”都灌了下去,然后含笑看著楊雄,等他談這樁喜事。
到聽明白了,快活三越發快活,他跟石秀一見投緣,有此好事,如何不喜?只是,“跟那姓張的又有什么相干?”說了這一句,自己省悟,緊接著又說,“可是要托張中立去說媒?”
“這是一樁,還有一樁。”楊雄又說了定計的經過。
快活三聚精會神地聽完說道:“兩樁事其實只是一樁。如肯將勝文許配石三哥,那面她自然去撕擄停當,不須我們費心,更用不著我們去求她的情。”
“言之有理。”楊雄舉杯相敬,“那就重托了。”
“石三哥的喜事,你就不說,我也要搶上來插手效勞。”快活三喝口酒,沉吟半晌又說,“我有句話,勝文你休介意。你假母是門戶中有名的黑心人,你看,她要有多少到手,才肯放你?”
“這難說,要看張中立可肯著力?”
“張中立是她一床上的人,胳膊不會朝外彎。銀錢上的事,幫忙也有限。”
“這也是實在話。勝文,你說一句。”
勝文不知道該怎么說。假母要多少是一回事,石秀出得起多少又是一回事。照她的想法,自然越少越好,只是少了怕假母不肯,多了怕石秀出不起。她自己倒有些私房可以貼補,但這話只能跟石秀私底下說,此時一說出來,心高氣傲的石秀作何想法,十分難說,不但很可能拒絕,說不定覺得卸了他的面子,就此絕跡斷交,豈不是大糟特糟的事?
然而不說也不行。快活三問到這話,自然有幫襯石秀之意;楊雄與他結義兄弟,更難袖手,自己要說了數目,他們才有個斟酌的調度。勝文心想,假母那里總得要五百兩銀子,才肯放手。自己有二百兩銀子私蓄,可以悄悄貼補在里頭,就只說三百兩好了。
快活三是懂“行情”的人,聽勝文一說,搖搖頭不以為然。“論你的身價,絕不止這個數。”他說,“也罷,且做著看。”
這一來楊雄肚里也有了數,只待回家與潘公商議,籌劃這筆銀數。這面有快活三與張中立去打交道,里外著力,這頭姻緣十拿九穩了。這樣盤算著,心里自然喜悅。想到石秀一個流落的窮漢,不多日子,立身有業,再有這一房如花美眷,有那知情的人談起來,必說是“楊雄夠義氣,石三郎不枉了與他結義一場”,這個面子就很光鮮了。就因為這一份陶然自足之意,格外有豪情逸興,大杯灌酒,與金線、勝文笑謔不斷。好熱鬧的快活三,卻只是默默舉杯,在心中另有一番盤算。
吃到微有醉意,只見石秀瀟瀟灑灑地走了來。金線便拍手笑道:“新郎官來了!”
石秀只道尋常打趣,微笑不答,但見楊雄滿臉欣悅,快活三雙目炯然,而勝文卻是莊容平視,矜持異常,這神色便都可怪,得要問一問。
“你們說我什么?”
“不曾說什么!”快活三搶在前頭回答,一面向嘴快的金線使個眼色。
這一來,金線就不敢造次了。“說你與勝文,郎才女貌一對兒。”她滿斟一杯,拍拍勝文旁邊的座位,“請這里坐!”
石秀是爽快人,看大家都不肯說實在話,也就丟開不問,等坐了下來,舉杯自然先敬初交而極投機的快活三。
“三哥,”快活三照過了杯問道,“明日午間可得閑?”
“就是午間要照料買賣,最不得閑。”石秀答道,“而且明日重新開門第一天,柜上一定忙。”
“那么過了午市,總可以抽得身了?”
“是的。”石秀問道,“王三哥問這話做甚?”
“相邀一敘。”快活三閑閑答道,“我有個好去處。”
“我跟王三哥一見如故,何必作這等客套,反倒顯得生分了。”
“不敢、不敢!三哥當我自己人,我如何反當三哥是客氣朋友。其中有個說法,借此一敘為三哥引見一個朋友。”
“那好!”石秀很爽快地答應,“這等說,我一定到。”
“承情之至。不過,這個朋友,說句實話,高攀不上三哥,而且怕你也看不上眼。”
“這是什么話。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敢自大?”
“若得三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快活三又說,“這個朋友,是個浪蕩閑漢,也會些拳腳;論身份,實在不高,不過最敬重像三哥你這樣的人,看在這些微心意上頭,請三哥給他個面子。”
“好說、好說。只不知王三哥要我如何對待令友?”
“無非看在我的薄面,與他說兩句好話。若是他有什么浮薄短淺叫人看不上眼的地方,擔待則個。”
“那容易。”石秀問道,“令友貴姓?”
“姓張,叫張中立。”
等快活三說到這個名字,在座的人,無不默喻。石秀為人心高氣傲,若說為了有求于人,向張中立這樣不務正業、倚恃娼門為生的人去巴結,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事。所以快活三套個交情,從中拉攏,等石秀與張中立相熟了,言語一投機,自然什么話都好說。這是快活三老謀深算的一片苦心,須得助成他,不必將真情說破。
因此,這天自始至終石秀都不曾知曉,快活三要為他引見的那個朋友,實在就是他的大媒。
第二天午市方罷,石秀正吃了飯,打算去訪快活三,只見他領了個童兒,肩上挑著食盒,臂彎里挾一領篾席,已先來相邀了。
兩人談著走著,來到西門外一處荷塘,柳蔭下鋪開篾席,先坐下休息。那童兒十分能干,煎茶煮酒,擺設果碟。剛剛安排停當,只見遠處來了一騎,白馬紅纓,鞍上一名男子,穿一件玄色綢衫,敞著胸口,腰際束一條極闊的繡花鸞帶,手里拈一支皮辮子編結的馬鞭,昂首天外,揚揚得意地款款而來。
“中立、中立!”快活三大聲喊著,又回頭對石秀說:“就是此人!”
為了快活三有話招呼在先,石秀便起身迎接,表示敬意。等張中立下了馬,快活三兩下相見,彼此以“兄”相稱,一個叫“張兄”,一個叫“石兄”。
“張兄”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樣,吃過三天飽飯,忘掉了自己的出身,做出那紈绔子弟的派頭,顧盼之間旁若無人,右手食指勾住馬鞭的套環,一面說話一面甩,樣子極其輕佻。
這副行徑,自然叫石秀看不上眼。快活三也覺得張中立狂得未免過分,深怕石秀忍不住要發話,所以連連使著眼色,示意忍耐。
“請坐,請坐!”快活三捏住張中立的右手,借著相挽入席的樣子,不叫他再甩馬鞭子。
張中立也不讓一讓,管自南面而坐。快活三向石秀皺一皺眉做個鬼臉——石秀倒體諒他,報以豁達的微笑,就在張中立對面,盤腿坐下。
“小張,”快活三指著石秀說,“這位石三哥是楊節級的結義兄弟,為人最豪爽不過,是位好朋友。我與你自己人,說句老實話,將來你要請教石三哥的地方一定不少。”
“噢,”石秀略有些不安地說,“不敢,不敢!”
張中立不懂快活三的話,是暗示他收斂那飛揚浮躁的神態,只覺得有些困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要請教石秀的事,于是問道:“石兄眼下做何生理?”
“只在我那義兄老丈人家幫著料理買賣。”
“你是說潘記肉行?”
“是的。”
“這等說,你只會殺豬?”張中立自覺這句話十分俏皮,得意地笑了起來。
石秀有些著惱,便冷冷答了句:“也會殺人。”
這一說,張中立笑不出來了,笑意雖無,笑容仍在,那神氣就顯得尷尬難看。快活三有些著急,趕緊咳嗽一聲,轉臉催他的童兒:“快拿酒來!怎的這等慢吞吞的?”
借這緣故,蓋沒了張中立的窘態。石秀卻是心里懊悔,一則要看快活三的面子,再則不值得與此人一般見識。因此取了酒來,他搶著舉杯道歉:“張兄,我不會說話,擔待些。”
卻也怪,張中立就吃這一套,一抑一揚,對石秀便有敬畏之意,連連謙謝:“好說,好說!石兄言重!”
見此光景,快活三自覺欣慰,便湊趣說道:“你們兩位都是好酒量,先干兩杯再說。”
“怎么是干兩杯?”張中立問,“莫非有個說法?”
“對!有個說法。第一杯叫喜成雙。”
“好個喜成雙。這一杯我吃。”
張中立很爽快地干了一杯,亮一亮杯底,石秀也照樣干了。等童兒斟滿第二杯,快活三又有個說法。
“這第二杯也是個‘雙’字,叫作‘好事成雙’。”說著,向張中立詭秘地一笑。
“這一杯自然也要干。”張中立借著舉杯,遮掩了他臉上微現的窘色。
石秀眼尖,由這兩人神色中看出來言外有意,想來是張中立有“成雙”的“好事”,便即笑道:“這一杯不該我吃。”
“怎么不該你吃?”快活三說,“原應相賀。”
“是、是!”石秀急忙答道,“應該,應該!張兄,‘好事成雙’,我奉賀一杯。”
“休聽他的話!”張中立有些著惱,“都是謠言。”
石秀不明白他意何所指,只覺得他神色可怪,便不敢造次,笑笑不作聲。
快活三有些不安。“原是說作耍,”他歉意地賠笑,“你休氣急,罰我一杯。”
有了這話,張中立自然不愿多說,也不宜再顯氣惱的神色。快活三為了討他的歡心,便只揀他愛聽的話說,向石秀盛道他曲子唱得如何好、球踢得如何妙、腳上手下的功夫如何來得!
這一碗加料特濃的米湯,灌得張中立化怒為喜,越顯得意氣飛揚,站起來伸一伸胳膊,鼓足了勁往外一揮,順勢拉開了架子,打了一套拳,一招一式,勁道十足,打完了抱拳說道:“獻丑,獻丑!”
石秀心腸直,看他這套拳只能哄外行,實在說不出大好處來,就只微笑不答。
“怎么?”張中立問道,“石兄,你看我這套拳,可還有欠功夫的地方?”
“我不大懂,不敢瞎說。”
“哪里!石兄,你客氣就不是當我自己人了。來、來!”他跨開兩步,“我們下場走一走。”
“不、不!”石秀抱拳笑道,“我實在不會。”
張中立只是不信,苦苦相邀。快活三心想,要教張中立佩服,便得在這時候露一手,于是向石秀使了個眼色:“自己弟兄,玩玩不妨。”接著,他又向張中立說道:“石三哥功夫怕不如你,千萬點到為止。”
“快活三,你放心!”張中立揮舞著手臂,高聲答道,“我手下極有分寸,傷不著石兄。”
石秀和快活三都笑了,只是笑得不同。張中立的態度倒是好意,卻有些太不自量,所以石秀覺得好笑;而快活三卻是苦笑,他那兩句話是對石秀說的——只怕傷了張中立的面子,特意倒過來說,不想這個“妄人”全不理會,居然真的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豈不是只好苦笑。
因為有此苦笑,原已會意的石秀便向快活三點點頭,以目示意,默契于心。這一下,快活三才真的放心了。
“來、來!石兄快請下場。”
“我真的不大會。”石秀笑道,“幾手‘三腳貓’的拳,不成家數,倘或誤打誤撞冒犯了張兄,還請見諒。”
“彼此!彼此!”張中立抱著拳說,一撒拳拉成個讓對方進拳的架子。
石秀心想,打敗了他,他心中一定不快,就不為快活三的交情,好好吃酒相敘,也不值得如此;若是自己有意落敗在他手里,一則于心不甘,再則更長了他的驕氣,越發不知天高地厚,將來必有大栽筋斗的日子,那就反變成害了他了。
這進退兩難之下,如何著手,卻真費躊躇,因此一面拳來腳往走圈子周旋,一面不住在思索。這樣兩個圈子下來,一眼瞥見路旁有堆石灰,靈機一動,頓時有了計較。
于是漸引漸近,到得那個地方,突然往路邊高喊道:“請等一等。”
說著他彎腰脫下快靴,倒過來抖兩抖,仿佛里面有什么沙子,要拿它去掉似的,其實他是借這彎腰脫靴、穿靴的工夫,暗暗捏了一握石灰在掌心里。
等重新交手時,石秀就不是一味退讓了,閃轉騰挪,其疾如風,不但逼得張中立連連倒退,而且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弄得暈頭轉向,一身是汗。
好在石秀不為已甚,每到要緊關頭,不是裝作失手,便是慢了半步,教張中立那顆心一起一落,懸懸不已。先還當他畢竟欠些火候,到后來方始察覺,原是石秀有意相讓。
理會到此,心中不免自慚,而且也自悔魯莽,但一交上手便成了騎虎,總得找個“落場勢”才能罷手。然而這又談何容易,自己只能招架,不能還手,哪里去找這個保得住面子的“落場勢”?
這樣一著急,心浮氣躁,拳就亂了,蠻打硬攻,全無章法。
不想這一來反倒見效,石秀似乎不敢硬擋,接連后退。張中立見有敗中取勝之望,精神陡長,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拳接一拳直搗過去。
“好罷手了!”在一旁注視的快活三大聲喊說。他是恨張中立不知趣,深怕真個惹惱了石秀,反擊過來,難免下了重手,因而聲音是在著急之中帶著些氣憤。
石秀哪里會惱,神閑氣靜,十分從容。此時聽得快活三的警告,便決定罷手。石秀摸準張中立的勢子,等他一拳直取面門時,身子往后一仰,右腳揚起,作出仰得太急、站立不住的樣子。
張中立一看大喜,暗叫一聲:“合該我露臉!”接著便撒拳變掌,招數由“推窗望月”化成“關門落閂”,雙掌向外一推,立即翻右掌橫揮,去“砍”石秀那只揚起來的右腳。
石秀是有意露一手,不等到他的掌到,腰間一凝勁,平地一個“鷂子大翻身”,后仰變作前俯,右腳一屈一伸,往后直踹。
這要踹著了,正在張中立胸口,非當場吐血不可!快活三大驚失色,脫口急叫:“踢不得!”
石秀原無意踢他,一面踹,一面挺腰,腰一挺直,那只腳自然落到地上,旋轉身來,抱拳說道:“我輸了,我輸了!張兄的拳好厲害。”
“承讓!承讓!”張中立紅著臉說,“不分勝負。”
“對、對!”快活三聽見了說,“不分勝負、不分勝負,最好不過。”
“請過去吃酒。”石秀低聲說道,“張兄,你的衣衫臟了。”接著指一指脅下。
張中立低頭一看,脅下清清楚楚一個白手印;再看那面,又是一個;索性脫下那件黑綢衫來看,背上還有一個。
三個白手印,便是著了石秀三掌,如果真的對敵,怕已被打得傷筋披骨。而最使他困惑不解的是,自己著了三掌竟會一無所知。照此看來,自己的功夫,真差得太遠了。
“石兄!”張中立兜頭一揖,“你非教我幾手不可!”
“哪里、哪里,我實在不會什么!”
“你看看!”張中立轉臉對著快活三大聲嚷道,“到這一刻,石兄還裝佯,該不該罰酒?”
不想石秀能使張中立服善如此,快活三大為高興。“真正不打不成相識!”他笑著說,“不必說什么罰酒,再喝杯‘喜成雙’。”
吃過了“喜成雙”,張中立又雙手高舉酒杯,奉敬石秀,說要拜他為師。這一來,石秀就不肯吃那杯酒了。
“笑話!我這點功夫,自己都還要再投明師回爐改造,如何做得你的師父?”
張中立改了稱呼,不敢再以“兄”字相稱。“你老忒謙了!”他說,“我是手低而眼高,豈能不識好歹?”接著,便細談剛才交手的經過,石秀如何有意相讓,哪一拳可以取勝,哪一腳可以致命,通通都指了出來。
這等至誠令石秀不能不感動,也不能不詫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快活三自然也有同感,便勸石秀說:“三哥,你就許了他吧!”
“萬萬不行!”石秀緊接著他的話說,“如果說閑來無事一起琢磨琢磨,倒無不可,‘拜師’二字,再也休提。”
張中立還要堅持,快活三料知不可相強,便又倒過頭來勸這一面:“既是如此,中立,你無須再多說了。好在你是要請三哥指點,三哥已經答應教你了,何必定要在名分上爭?”
“我不管,我只叫師父。”
這等憊賴,無法可治,石秀便隨他叫去,當時便就剛才交手的情形,口講指畫,拿張中立的缺失一一指點。教的人是不厭其詳,被教的人十分用心,倒把快活三冷落了。
講得告一段落,張中立忽然問道:“師父,你可會點穴?”
一聽這話,石秀便不悅了。“這是極狠毒的武藝,”他放下臉來說,“你問它做甚?”
“師父,你莫以為我有害人之意。只為我吃過人的虧,至今懵懂。有人說那是點穴,所以我問一聲。”
有此解釋,石秀的顏色復又緩和。“你先說,”他問,“是怎的吃了人的虧?”
“我先提一個人,不知師父可知道——報恩寺的海和尚。”
石秀心中一動,點點頭:“海和尚如何?”
“這賊禿是個花和尚。”張中立說,“他手下專有兩個人替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是個頭陀,俗家姓胡。這胡頭陀只替他跑腿,是個小角色。另有個人,可就非同等閑了,我吃虧就吃在他手里。”
“噢,想來這和尚也會功夫?”
“不但會,還好得很。聽說是少林寺的,名叫悟先。”張中立喝了口酒,接著便談他們怎么吃了虧。
據張中立說,有一日午間他多吃了些酒,神思困倦,天氣又熱,想起報恩寺寬大爽塏,是個納涼醒酒的好地方,便一個人晃蕩著膀子直奔那里。
張中立的打算是覓個地方,好好歇個午覺,這自然以禪房為宜。佛寺是人人皆可隨喜之地,哪知竟有個小沙彌擋著,不教他進禪房。張中立不是什么肯忍氣吞聲、不惹是非的人,兩下便吵了起來。
正吵得不可開交時,出來一個和尚,又高又胖,濃眉大眼,長得一副羅漢相。“他走過來,裝作勸架,只說:‘施主休動氣,外面待茶。’說著伸手過來,拿我的膀子一托。”張中立左手扶著右手的肘后,比擬當時的情狀,“就這一下,讓我麻了半邊身子。我知道著了他的道兒,自己知趣,連聲答說:‘好、好,外面吃茶,外面吃茶。’那和尚牽著我的膀子到了外面,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法,只在我腕子上捏了兩下,又是輕輕一抖,說也奇怪,頓時又不麻了。”
“這和尚,不用說就是悟先了?”快活三問。
“正是。”張中立說,“事后我仔細打聽了才知道。據說這悟先不守清規,被少林寺老方丈攆出山門,卻不知怎么會在報恩寺掛了單,做了海和尚那廝的走狗。”
“怎說是走狗?”石秀問。
“如何不是?像那日他對付的情形,便似惡狗守門。”張中立問道,“師父,我那半邊身子麻,可是被他點了穴?”
“當然。點的是‘軟麻穴’。”
“佛門子弟學這點穴,就見得他不是善類了。”快活三大搖其頭,“我聽說少林寺自達摩禪師留下了‘十八羅漢手’強身健骨,便在荒山野寺,憑這十八手功夫,亦足可敵得住邪魔外道,何須學這狠毒的點穴?”
“是啊!”張中立緊接著說,“那日虧得我見機,不然被他點了重穴,不知是怎樣送的命,到死都是個糊涂鬼。”
石秀本是疾惡如仇的脾氣,此刻聽張中立和快活三話都說得在理,便又勾起了他那好打不平的本性,握拳在席上搗了一下,大聲說道:“這廝如此可惡!幾時我會會他!”
聽這一說,張中立又驚又喜。“師父,”他提醒他說,“那賊禿會點穴,師父可有把握破他?”
“點穴我不會,不過我懂穴道,那就不要緊了。”
“師父、師父!”張中立高興地喊道,“你老教教我!再遇著那賊禿時也好有個防備。”
于是石秀又一一指點,哪里是“軟麻穴”,哪里是“暗眩穴”,如何是“兩指點”,如何是“單指點”,又如何是“膝蓋撞點”。
“你只記住,致命的只有九個穴。”石秀把“腦后”“氣海”諸穴,交代得特別明白,特別叮囑:“我只懂如何護身,不懂點穴,更不會‘解法’。你可千萬莫去瞎試,胡亂傷人。”
“師父請放心。若是我不聽你老的話,任憑處治。”
見張中立對“師父”這般敬重,快活三暗暗心喜。本想等他們混得熟了、交情厚了再開口商談,照眼前的投機,還等什么?
于是到日落黃昏分手的時節,他將張中立拉到一邊,悄悄訂下了后約,約他明日中午在王六酒家吃酒。又格外叮囑,莫說與石秀得知!
第二天日中,張中立擎著個金絲鳥籠,逍遙自在地來赴快活三的約。一到王六酒家,快活三從小閣子里迎了出來,攜著手進去一看,只見兩副杯筷,一瓶上好官酒,四個極精致的冷碟,已擺設得停停當當,是專候客的模樣。
“快活三!”張中立笑道,“今日這頓酒,吃下去怕不落胃。”
“咦!這叫什么話?”
“必是有事要支使我,且不是省力之事,不然不得這等破費!”
“你說這話也不摸摸良心?你少吃了我的?”快活三捺著他坐下,“閑話少說,先坐了吃酒。不是什么費力的事,你盡管開懷暢飲。”
彼此原是玩笑開慣的,張中立便笑嘻嘻地坐了下來,說過兩句閑話,開口動問:“那‘不費力的事’是什么?”
“只要你跟你干娘說一聲,將勝文放了出來。自然也不會叫她吃虧,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一個人捧不動!”
“還說不是費力的事!”張中立叫了起來,“三百兩銀子要她放勝文,只怕天王老爺去說都不成功。”
“不成功也要成功!這不是別人的事。”
“是你的?”
“我?”快活三笑道,“若是我,就算你干娘肯了,勝文也不肯。”
“這話倒說得再實在不過。”張中立笑過了卻又皺眉,“我倒想不起,還有哪個是勝文看得上眼的?”
“天下之大,怎會沒有?”
“你說!”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你師父。”
“是他!”張中立詫異不止,“怪道!”
“怎么呢?”
“昨日我干娘問我,在哪里吃酒,我說與楊節級結義兄弟石三郎在一起,你道她怎么說?”
快活三又打趣他了:“你干娘跟你說私語,哪個曉得?”
“她是這等說,休與那姓石的在一起!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自己倒不曾打主意,是我們替朋友著想。”接著,快活三把前因后果都說了給中立聽,說完又加了一句,“如今這千斤重擔就在你身上了。”
“只要我挑得下來,莫說是師父,就憑你的面子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張中立聳聳肩說,“你聽我干娘的口氣就知道了。”
“你干娘還不是聽你的?”快活三有意激他一激,“中立,我當你小兄弟一樣,你有話跟我實說,你若是怕你干娘,不敢跟她開口,就算我不曾托你。”
“哪個怕她!”張中立臉紅脖子粗地說,“哪里就不敢開口了?說不說由我,聽不聽由她!怕什么?”
“那就是了!”快活三的態度跟他相反,極其平靜地說,“只要你說,她一定聽。這點小事,而況又不是白討她的人。如說連干兒開口都不順從,還做什么干娘?干兒的面子在哪里?”
聽這口氣是吃定在自己身上了!張中立是好面子的人,一時愣在那里,半晌開不得口。
“罷,罷,”快活三做出那無奈的豁達的神氣,“你實在為難,都怪我不好,不該說這個,反倒害得你掃了酒興!”
“哪有這話!”張中立忽然得了個計較——實在是下了決心,“若不允我時,我便不認她做干娘,從此一刀兩斷,永不往來。”
聽他發了狠,快活三暗中快活,只是不便再慫恿他蠻干硬干,只斟過一杯酒去,歉然說道:“中立,事緩則圓,為朋友害得你們干娘干兒反目,就事情做成了也無趣。你休心浮氣躁,開懷飲酒,等我細細琢磨出一著妙棋來。”
快活三平時也如潘公般喜歡聽書,聽了些計謀在肚子里,此時思得一計,可教勝文的假母不敢再留勝文。他自覺此計極妙,只是有一層難處,似乎不便向張中立明說,因為一說,便大大觸犯了張中立的忌諱。
張中立與他干娘的曖昧是從不肯承認的,如今要行此計,先須他肯承認有此曖昧——快活三是這等妙計:與張中立跟勝文說通了,假作接近,假作情投意合。勝文的假母自然是“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好歹要遣嫁勝文,那時便容易為石秀說話了。
這一計百發百中,就怕張中立假撇清。快活三正在思量如何說服他時,張中立卻先開了口。“快活三,我打算定了,”他說,“你兌三百兩銀子來,一切包在我身上。”
“果然如此倒省事,”快活三大喜,但亦不免疑惑,“你怎的有此把握?”他問,“可能先說與我聽聽?”
“有何不可?”張中立說,“我那干娘,凡事好作商量,就是銅錢銀子上不肯吃虧。我就在這上頭與她扯皮。我說我與石三郎耍錢,輸了三百兩銀子,人家愿意出此數,共是六百兩銀子,算作勝文的身價。她若不肯時,也好辦,只與我三百兩銀子,我拿去還石三郎。她必不舍,那就只有舍卻勝文了。”
快活三覺得這個做法倒也簡捷,便點點頭說:“你肯這等與你師父著力,難得之至。不過勝文身上有何牽纏,卻須你那干娘料理清楚。”
“不就是那癡心的營官嗎?沒事,我干娘已經在辦了。”
“是什么辦法?”
“無非調虎離山。”張中立說,“我干娘不知走了什么門路,他們營里不日便有公文到,將那營官調到陜西老種相公帳下,人一離了薊州還怕什么?”
“妙!”快活三擊案稱賞,“你那干娘真個足智多謀!只怕一個人。”“哪個?”
“她那干兒張中立。”快活三笑道,“見了你就無計可施了。”
果然,歇了兩日,張中立有了回音,說是他干娘肯了,央快活三寫了張欠銀三百兩的借據,畫了花押,仍舊交回快活三,囑他轉交石秀。
快活三不曾交與石秀,交給了楊雄。楊雄又說與他老丈人得知,商量停當,將石秀拉到后園,勸他成家。
“多謝潘公與大哥成全,感何可言。只是這番美意,我石秀只有心領。”
聽這一說,潘公與楊雄無不大出意外。“莫非你嫌勝文的出身不高?”潘公說道,“若是這個心思,倒是我與你大哥冒昧了。”
“不是!不是!”石秀亂搖著手說,“我不存那世俗之見。只是自覺還不到成家的時候,事業未立,無端添個累贅。雖說潘公與大哥不拿我當外人,到底我自己該有個分寸,不好弄個家累在身上。”
“此言差矣!有道是成家立業。三郎你聽我的話,”潘公極懇切地說,“不是我托大賣老,實在我拿你當子侄看待。你費心費力,拿這肉行當自己的買賣,這番至誠的心我豈不知,將來少不得幫襯你自己也立個門戶。創業不易,要有個同心合意的人做你的內助,這就是先成家后立業的道理。至于眼前,你小夫妻兩個,一個月的花銷也有限。我與你開一份薪水,包你夠用,談不到什么家累。”
這話駁不倒,只是石秀另有隱衷:為了巧云,他寧愿潘家虧負他,也不愿沾潘家的光,免得落得一世的話柄。這話要說出來便傷了感情,所以只好這樣推托:“潘公這等說時,我若不領情,便是不識抬舉了。且讓我再為潘公出個一年半載的力,我必遵老人家的吩咐,領大哥的厚意。”
聽這一說,竟似潘公一手拉著石秀,一手又拉著勝文,硬逼他們成婚。潘公只好向楊雄問計:“女婿,你道三郎的話如何?”
楊雄看出石秀有話不便當著潘公說,因而答道:“等我與三郎慢慢商量。”
私下探詢石秀如何肯說,怕巧云會有閑言閑語,一口咬定自覺受之有愧,好歹等個一年半載再說。人各有志,不可相強,楊雄只好將實情說與勝文。
勝文自然大失所望,她不會明白石秀的隱衷,只道他看自己是門戶中人,有輕視之意,不免著憤;所以見了石秀,那光景就大不如前了。
“我勸你以后少來!這地方辱沒了你。”
“這是怎么說?”石秀心里有數,口中卻不能不這么說,“我什么地方錯了,你生我的氣?”
“我哪里敢生你的氣?”勝文含著一泡眼淚說,“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差得太遠了!”
“這是真的生我的氣了!”石秀默然說道,“我也有一肚皮的委屈、牢騷與苦衷,心想只有和你談談。如今你也不體諒我,那就再無人能聽我的了。”
看他濃眉深鎖,容色慘淡,平日那副生龍活虎的氣概剩不下半點——世間只有英雄末路比佳人遲暮更惹人憐惜,石秀此刻便似那樣子,勝文心一軟,再也不忍說一句半句的氣話了。
然而心是軟了,臉上卻還軟不下來,所以仍是那種呵責的聲音:“沒有人封住你的嘴,見面的次數也不算少,幾時聽你訴過委屈來?”
“原是我不對。”石秀答道,“我早不肯與你說,只為不是什么有興頭的話,何苦讓你心里也不痛快?”
“這就見得你拿我當不相干的人!不然,怎么叫同甘共苦?”
“為的是但愿與你同甘,不肯教你共苦,故而潘公與我那大哥的好意,一時不敢領受。”石秀看她是肯聽自己的話了,便拉著她的手說,“你來,等我細細說與你聽。”
于是促膝并坐,宛轉低語,石秀把他不肯說與別人得知的心事傾囊倒篋般吐露。唯一隱瞞的,只是那晚上進去交錢,正逢巧云浴罷,暗中勾引,幾乎害自己把握不住的情節。
為了顧楊雄的面子、巧云的名節,話就不得不瞞,也不得不改。“我那嫂子,樣樣都好,只是小氣,”他說,“如今已有嫌我吃閑飯的模樣,將來住在一起,少不得有閑言閑語,連我都受不得,我又怎肯讓你去看她的嘴臉?”
“那也不是什么解不開的結。”勝文說道,“你我不與她住在一起好了。”
“自立門戶不是容易的事——”
“有什么不容易?”勝文搶著說,“你休當我不能過苦日子!粗茶淡飯,荊釵布裙,我都不嫌!只要廝守著你。”
“你越是這等存心,我越不忍教你吃苦。”
話又說得遠了,勝文心里又有氣,只是不敢發作,想了好半天問出一句話來:“照你這等話,要到哪一日才能如愿?”
這話便很難說了,石秀不肯空言搪塞,很慎重地盤算著:就不說讓勝文能過什么舒服日子,光是這三百兩的身價銀子,便不易籌措。
“怎的又不開口了?”勝文催問著。
“難,著實難!”石秀說道,“你容我通前徹后想一想再說。你放心好了,若是我不能娶你,這一輩子就打定光棍。”
說到這話,勝文又何忍再逼,嘆口氣不響,事體就這樣擱了下來。
轉眼就是滿城風雨的重陽節邊。報恩寺的“水陸普度大齋勝會”啟建有期。海和尚特地帶了八瓶自釀的甜酒,親自來通知,請潘公父女去做齋主。
卻好楊雄在家,巧云就不便出面接待。海和尚十分見機,原是拿了來與巧云品嘗的酒,就改了做楊雄的人情。“聽說節級海量,特為帶了幾瓶自家釀制的酒來奉敬。”他說,“這酒的力道不壞,香味差些,不中吃。”
楊雄與這個和尚不甚對勁,就不大肯領他的情,淡淡地答一聲:“不敢!”然后問道:“出家人也許吃酒?”
“這是素酒,不礙。”
“怎叫素酒?”
“果子所釀,就是素酒。”海和尚神色自若地杜撰說法,“若是米麥所釀,便是奪人口中之食,佛所不許。我這酒是寺里的雜樣果子所釀,且是鳥雀啄殘或者自家落了下來的,若便棄去,罪過可惜。故而撿起來收拾干凈,釀成甜酒。出家人寒夜做功課,小飲一杯,通身皆暖,于弘揚佛法,大有裨益。”
“話倒不錯。”楊雄又說,“只是大宋朝的酒出于官庫,你這私釀,豈不犯了朝廷的法度?”
“阿彌陀佛!出家人怎敢做犯法的勾當?”海和尚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做出極其莊敬至誠的神態,“自釀自飲,稱為‘家釀’,只不是販私牟利,官法亦是允許的。”
楊雄語塞。潘公卻有些不安,人家好意送酒,如何只顧挑毛病駁他?因而便插進來調停。“女婿,”他打開瓶塞說道,“我這義兒自釀的酒我吃過,著實不壞。你嘗一杯!”
一則是老丈人的面子,再則楊雄本性也是忠厚一路,想想果然是自己理上虧欠了些,因而不為已甚,笑著說道:“和尚吃十方,我們如今又吃和尚的,倒不是吃十一方?”
“節級會取笑!”海和尚賠笑著說道,“久仰節級英名,只為無緣親近。今日特來恭請節級后日到寺里隨喜,容我潔治素齋,與節級結個善緣。”
原來從后日起始,便是“水陸普度大齋勝會”的第一日,說請楊雄去隨喜是假,要請潘公和巧云去當“齋主”是真;說請潘公也是假,要請巧云才真是真!
“這場‘水陸’得以辦成,真正不易。”海和尚得意揚揚地說,“不是我夸口,真正叫百年難遇,也是府上的一場大功德。照說,應該請節級去做齋主,只是要在寺里住七日。節級是衙門里的要緊人,知州相公一日離不得。不過再忙,請節級務必來拈一炷香,自然消災延壽,百魔不侵。”
一頓恭請,將楊雄捧得飄飄然,不過也有不解之處。“何以在寺里住七日?”他問。
“一則是齋戒之意,怕有那年輕恩愛夫妻,一日兩日好熬,日子長了,難免如是云云。菩薩神靈褻慢不得,不然便有災禍,不是當耍的事。”
“這倒也是實話。”潘公深深點頭。
“再則這七日水陸,儀典繁重。外壇念經,內壇作法。‘結界’‘發符’‘上供’‘告赦’,每日都是五更為始,到晚方休,皆須齋主進殿拈香,不住在寺里,如何使得?”
“這等說時,是極累人的事。”楊雄看著潘公,“爹上了年紀,只怕起早落夜的,也難!”
“我有個計較,帶了巧云去,叫她替我拈香。”
“這個——”楊雄轉臉來問海和尚,“婦道人家也好做齋主?”
“自然好做。”
“莫非也住在寺里?”
“自然。除非不做齋主,要做就要照規矩做。”海和尚說,“這一壇水路道場,共是十位齋主,東村趙秀才為頭,齋主就是他家老夫人;還有孫員外家,也是夫人做齋主。”
“這等說,你寺里另有清靜之處安頓女齋主?”
“不但清靜,而且嚴密。單有一所禪房,與他處隔絕,有個老佛婆把門,雄蒼蠅都飛不進去一只。”
“既然如此,爹便帶了巧云去吧!”
巧云就在屏風后面,聽得這一說,喜不可言,轉念一想,不可大喜,若非做作一番,說不定楊雄動了疑心,真如海和尚所說“不是當耍的事”。
因此,她靜一靜心,獨自做了一番盤算。等海和尚一走,潘公來與她說到此事時,她淡淡地不作聲。
潘公還不曾看出女兒的臉色,管自說道:“明日就要住到報恩寺里,到功德圓滿方能回家,須得作個安排。”
“也沒有什么好安排的。”巧云的語氣仍是淡淡的,“不過打點爹爹的衣服什物,費不了半天工夫,明天上午動手,也還不遲。”
聽這話,潘公一愣,仔細辨一辨她的意思,困惑地問道:“你呢?”
“我不去。”
“你不去?”潘公越發詫異,“說得好好的,怎的變了卦?”
“幾時說得好好的?有爹一個人去做齋主也就夠了,何必我去?”
“你剛才不曾聽見我在說嗎?要你去替我各處拈香。你若不去,這場功德便做不成了。”潘公管自搖頭,“七天工夫,起早落夜,莫非真個要我累出病來?”
巧云正要他說得這等非她不可似的,只是楊雄不在眼前,有些話跟爹爹說了也是白說,所以裝作被駁倒了卻又不情愿的神氣,閉口不言。
潘公也好熱鬧,巴不得到報恩寺里去住七日,所以見女兒是這般神態,頗為不悅。再想到這壇水陸道場湊份子做齋主,原是巧云答應了海和尚的,如今卻又不高興了,只將他撮弄了去,倒像是有意拿老人作耍,心里便越發有氣。
氣雖氣,卻不敢發作。從小縱容慣了巧云,平時重話都不肯說一句,久而久之,反倒怕了她,所以憋了一肚子悶氣,連晚飯都不吃,倒向床上睡了。
到得楊雄回來,飯桌上不見潘公,自然要問:“爹呢?”
“睡下了。開飯了,他說吃不下。”
“好端端的,怎么吃不下飯!莫非身上不舒服?看看是什么病?”
“有什么病?無緣無故生悶氣。”巧云說道,“報恩寺里做齋主,有他去也夠了,何必還要我?”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老人家要人照應——”
“又不住在一處。”巧云搶著說,“哪里照應得到?”
“就照應不到,也須替爹爹各處拈香。七天工夫,一眨眼就過去了!”
“你倒說得輕巧!”巧云突然之間放開了嗓子,大發脾氣。
“咦、咦!”楊雄一驚之下,不由得倒退了兩步。看巧云那雙鳳眼,生起氣來,想睜圓了卻睜不圓,不由得好笑,“使脾氣也要有個道理,無緣無故嚇我一大跳!”
“都是你們的道理!教我哪里再去講理!兩個去做齋主,一住就是七日;你又在衙門里。一個家莫非交了給不相干的人?”
楊雄聽到最后一句,方始明白,是對石秀生的意見,當時臉色便沉了下來。“你真是婦人之見!”他說,“怎只‘不相干的人’?我與三郎姓雖不同,情如手足。你說這話,刮到他耳朵里什么意思?”
“哪知道你什么意思?”巧云冷笑,“同嫖共賭,一雙難兄難弟!只礙著我,巴不得我不在家,你們好無法無天地去尋歡作樂。”
說來說去,還是那夜吃醉了酒口角余憾莫釋。想想總是自己的錯,牽涉到石秀,也不是吵一場所能消釋誤會的,楊雄便只好笑笑不作聲了。
打也罷,罵也罷,就怕楊雄不說話,自己的行止要有個著落,不容他不說話,所以又惡狠狠地嗔道:“你笑什么?”
“咦!”楊雄作勢問道,“這就奇了,連笑一笑都不許?”
“你是笑里藏刀!”巧云又是冷笑,“只聽你那兄弟話!從他進門,是非就多了。”
楊雄默然。這話再說下去,是非可真個多了。“好了,好了!”楊雄就這時有了個主意,“你跟他合不來,我教他外頭去住。如今卻要容忍,莫教人笑話我!”
“怎的是笑話你?”
“譬如說,”楊雄對景掛畫,就拿剛才所談的事作例,“為了不放心他,竟連報恩寺做齋主都不去,傳開來說是楊雄的老婆拿他小叔當什么似的防!這話有多難聽?”
盤馬彎弓,好不容易才逼到這要緊關頭,那婆娘不敢再做作了,將計就計說聲:“好!我就去。但愿功德圓滿回來,安然無事。”
“自然安然無事。”楊雄問道,“你說有什么事?”
“不錯,不錯!無事,無事。”巧云又說,“你好待去告訴爹了!順了他的心意,還生的什么悶氣?”
等說與潘公,他反倒有些意興闌珊,說是在床上躺著,細細想過:店里的買賣,交給石秀一個人,怕他過于勞累,于心不安。
“怎談得到‘不安’二字?”楊雄說道,“爹是好熱鬧的,盡管去玩幾日。”
潘公還是二十歲那年,見過一壇水陸道場,那番熱鬧的景象到老未忘;想想自己能做齋主,身在壇中,是件好玩得意之事,也實在有些割舍不下。
“我去歸去。”他說,“看情形說話,若是三郎一個人照料不到,我還是回來。”
“是的,這樣就好,等我來跟他說。”
石秀是吃了午飯就出去的,出去收賬。四城兜了下來,到家已是上燈時分。銀錢經手上頭,他絲毫不肯馬虎,所以一到家連晚飯都顧不得吃,先自結賬要緊。
楊雄還不知道他已回來,走進店堂,聽得算盤珠滴答作響,探頭一看,不由得就問:“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我竟不知道。”
“到家不多一刻。”
這一打岔壞了,分神答話,手上便錯,半天的算盤就算白打。
楊雄卻不管他這些,走來問道:“你在外頭吃了飯不曾?”
“不曾。”
“走,走!我與你吃酒去!”
“不了!有收得的賬在這里,我今夜算清了它。”
“明天再算。你收了多少錢,交與我就是。”
看樣子賬是算不成了,石秀只好先交了錢,將賬簿鎖好,換上一身干凈衣服,會齊了楊雄,出后門上街。
“我們到哪里去吃?”石秀問道,“金線家?”
“今日不到她那里,我們到王六酒家去。”楊雄又接了一句,“我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聽得這話,石秀便有些不安,因為楊雄的臉色不甚開朗,料想必是有了什么為難之事。他的性子急,只是走在路上不便多問,所以撒開大步,巴不得一腳就跨到王六酒家,好聽楊雄的知心話。
等落了座,還未喚酒點菜,他就忍不住了。“大哥,”他隔桌湊近了臉問,“是什么話要說?”
“不忙!”楊雄先打發了跟堂的伙計,才正色問道,“兄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這無頭無腦的一句話,教人難以作答。石秀細想一想,料知必是指的勝文,便即答道:“眼前無論如何談不到!好歹讓我攢幾文錢下來再說。”
“你何必這等孤介,不肯受人一點半點好處?你我弟兄,我那丈人又跟你投緣,你就依了老人家的心愿吧!”
楊雄不了解石秀的心情,更不能摸到他的苦衷,所以對于他的遲疑瞻顧,覺得不像個爽朗果斷的男子漢,未免心中不滿。
“兄弟,”他率直說道,“你樣樣都好,就是這上頭婆婆媽媽,不是英雄氣概。如今千言并一句,你只算為了我成個家,如何?”
這話未免有些急不擇言,若要仔細考較,頗有道理上說不通的地方。石秀只好不作聲。
“為啥說是為了我成個家,其中有個緣故——”
石秀正待聽他如何解釋,他卻忽然住了口,咽下唾沫喝了口酒,顯得說話很吃力似的,倒教石秀詫異了。“大哥,”他說,“你若是說出這個緣故來,我自然無有不依從之理。”
楊雄遲疑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那好!我就說與你聽。”
說是說了,卻真個吃力。他首先就拿巧云批評了一大頓,道她如何驕縱成性,如何愛使小性子。接著便惋惜地表示,不知石秀怎么忤犯了她,惹得她常有閑話;雖然他與潘公每每厲聲責備,無奈不可理喻!
“常言道得好:‘蠻妻孽子無法可治。’”楊雄看著面色凝重的石秀,不勝歉疚地說,“兄弟,如果我有絲毫見外之意,這些話,我就不肯說了。說出來教人笑話:楊雄好一條漢子,可惜吃他老婆治住了!我的臉面何在?再有一層,若是我對你感情平常,我也不肯說,因為兄弟你顧大局,絕不會跟她一般見識,就不會吵鬧,我樂得裝聾作啞。只是你我是何情分,我若不把這件事辦妥了,眠食不安。想來想去,只有早早幫你成家,白晝自在店堂里做生意,夜晚自回家去,不到后堂,不吃那婆娘做的飯食,她還有什么可說的?”
不要說是這番說辭的確出于肺腑,就沒有這番話,楊雄一定要石秀那么做,他也不能不聽。因而石秀慨然答道:“既是大哥這等說,我從命就是。”
楊雄心上一塊石頭落地,卻又不安地問道:“兄弟,你不會誤會我寵妻滅友?”
“哪有這話!大哥如此為我設想,我若不明白大哥的委曲苦心,豈非狗彘不如?”
“這才是!兄弟,”楊雄叫人取個大酒盅來,滿斟一杯,“你若真心聽我的話,便吃了這一杯!”
“是!”石秀毫不遲疑地直著脖子,把那一大盅酒灌了下去。
“這才是我的好兄弟!”楊雄覺得痛快異常,也干了一大盅酒,“你就等著做新郎官好了,一切有我替你料理。”
石秀笑一笑不答。按理說應當道謝,只覺得異姓手足的情分到了這一步田地,口頭泛泛地說個“謝”字,反倒顯得還有些世俗的客套,就不是真正可以將心換心,共禍福、同生死的朋友。所以話到口邊,又復不語。
“再有件事說與你。”楊雄不經意地提起,“后日重陽,海和尚起一壇水陸道場,說是百年難遇,那禿驢興頭得了不得。我那丈人好熱鬧,要去做齋主,卻又年紀大了,骨頭硬了,拈香跪拜未免勞累,所以將巧云帶了去。這七日之間,店里少不得要你費心!”
聽這一說,石秀暗吃一驚。“怎么,”他問,“要去七天?”
“是啊,在報恩寺里要住七天。凡做齋主,都是如此,鐵定不移的規矩!”
石秀吸口氣說不出話,心中暗暗叫苦。海和尚是個花和尚,而況巧云跟他眉來眼去,是自己親眼得見!如今一去七日,在那悟先把門的禪房里,什么事做不出來?看來羊落虎口,巧云是難保清白的了。
這話不能實說,說出來便是一場絕大的是非!是非還是小事,楊雄未見得肯信。俗語所言:“捉賊捉贓,捉奸捉雙。”還未曾勾搭上手,便先說巧云如何如何,楊雄只道自己與她不和,有意造出謠言來壞她的名節,口中不言,心里會想:這廝交不得了!看他樣子豪爽,不道是這等陰險齷齪的心腸!那時就拿把雪亮鋼刀,剖顆火熱鮮紅的心來與他看都無用。
然而不說又如何?莫非眼睜睜看巧云往靛藍染缸里跳?那婆娘自甘下賤,縱不足惜;可惜的是楊雄的名聲,薊州城里叫得響的一條漢子,為人背后指指點點,說有如此這般一樁丑事,就做朋友的也會覺得羞慚難當。
“這寡酒吃得無味!事情既然談過了,你我到金線那里再吃。”
石秀懷著滿腹心事,哪里還有吃酒的閑情?因而拿收賬奔波了一日,神思困倦作推托,別了楊雄,徑自回家。
一路走,一路想,總覺得事無佐證,說出來不但于事無補,反倒壞了感情,再說,此刻也到底還不曾做出丑事來。或者,這七日之間,安靜無事,巧云得保清白,亦未可知。
“對!”石秀突然醒悟,悄聲自語,“能不教那禿驢上手,才是正辦。”
走到家時,只見巧云和迎兒正興興頭頭地奔進奔出,在忙著拾掇鋪蓋什物,明日好住到報恩寺里去做齋主。潘公也湊在一起幫忙,石秀想找他說兩句,苦不得便,只好先回自己臥房歇下。
就在這時候聽得風聲漸起,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一盞孤燈,被由破窗紙中鉆進來的風刮得明滅不定。石秀獨坐無聊,又是這樣的天氣,想起異鄉漂泊,不免有凄涼之感,嘆口氣睡下了。
迷迷糊糊正要入夢時,突然一驚,自己還有要緊話與潘公說,今夜不談,明日他一走,豈不鑄成大錯。于是揉一揉眼,走向潘公屋里。
幸喜屋里還有燈光。“潘公,你老睡下了?”他問。
“剛剛睡下。”潘公答道,“不要緊!進來坐坐,房門不曾閂。”
推門進去,潘公已是擁被而坐。石秀一面挪張椅子坐下,一面問道:“潘公明日要去做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