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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惠寧這里的宮人愈發少了,除了品綠,竟是只留寸心、檀心兩個,余者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太監小松子,一概灑掃,俱都得由幾人親自動手。
加之皇帝自打回了宮,便再未來過延禧宮,大半月中幾乎只在翊坤宮、碎玉軒二處流連。內務府一群人精也是跟紅頂白的居多,漸次不把延禧宮放在眼里,裕嬪又向來是個綿軟性子,閑事不管,唯求一個明哲保身罷了。
于是惠寧的日子,也是一日比一日難捱。幸而惠寧額娘烏拉那拉氏身出旁支,和太后烏雅氏一族連了宗,還在內務府有些勢力,便悄悄買通了御膳房的副總管,一應飲食都是揀了好的供惠寧用著。
這樣悉心的照顧,也總算是到了八個月,哪怕惠寧久不聞窗外事,宮里的口舌之爭從來不缺流傳的對象。
時疫驟發、沈官女子染疾、淳常在得寵……惠寧突然間也生出些奇異的想法起來——若不是禁足,這些事情,十有八九會惹得一身腥。
懷孕八月的妃嬪小主,是可以讓娘家的母親進宮探視的,惠寧雖在禁足之中,家里父親雖只是郎中,但惠寧的一位未出五服的親叔父李榮保是察哈爾總管,等閑人不敢輕瞧了去,惠寧額娘烏拉那拉氏又活動了一下關系,總算爭來了十月進宮看望的資格。
惠寧孕時,受了兩次驚嚇,次次皆是極大,自禁足后的太醫只按著規矩行事,多用些溫補藥物罷了,循規蹈矩,不多問心病類況。是故惠寧自懷孕六月后,便是臉色暗黃,且臉上生了許多星星點點的斑,妝容難比從前。
這一日烏拉那拉氏進宮來,先去拜見了皇后,再來延禧宮?;輰幾诳簧?,卻見烏拉那拉氏一身誥命服飾,氣態儼然。烏拉那拉氏被一個丫鬟攙扶著進了屋門,恭敬一拜:“臣婦拜見貴人小主,小主萬福金安。”
惠寧忙讓品綠扶起烏拉那拉氏,并道:“母親快起。女兒受不得如此大禮?!?
烏拉那拉氏的臉陡然一轉,顯然是礙著幾個宮女不敢發作,待到兩個宮女出了去守門,才勸道:“小主是皇上嬪妃,做奴才的給小主行禮是天經地義。小主雖然在家里時還是一團稚氣,可到了宮里,這樣的規矩再多不過的了。若叫人抓住了把柄,小主又要吃一頓排頭了,莫不成小主還覺自己的處境不夠艱險嗎?”
烏拉那拉氏是向來威嚴慣了的,家里幾個兒子兒媳都對她是又敬又怕,從前惠寧待字閨中時,烏拉那拉氏因唯有她一個女兒,自然多加疼愛,哪里說過這樣的重話?;輰幝犃?,心中只是一陣委屈酸楚:“太太又知道些什么?”
攙扶著烏拉那拉氏的嬤嬤忙打了圓場:“太太今兒好容易才來的,怎么只顧著慪氣?小主也許久沒見到太太了,想必也是極為思念的?!?
烏拉那拉氏聽了這話,頓了一頓,卻是恨鐵不成鋼般看著惠寧:“小主也忒心急了,怎么才入宮就和博爾濟吉特氏和安氏交好?博爾濟吉特氏放在順治爺那一朝可是跺一腳抖兩抖的家族,他們家的格格,哪里會是個好相與的?小主自作主張用了鐘粹宮那一位的方子,就不怕她反過來要挾你?再說安氏,不過一區區漢女罷了,家世卑微,并無多大作用,小主還為了她得罪了慎嬪……”
惠寧靜默了片刻,只看著內室里一架上好的紫檀木大理石屏風,上面精心描繪的滿池芙蓉正徐徐綻放,吐露芬芳。綠波月色,紅妝倚欄,那樣清秀皎潔的容顏,像極了圓明園里乍如一支雨后荷花般盛開的陵容:“左右慎嬪已經薨了,博爾濟吉特氏那里大約還翻不起什么風波,至于安貴人……交好便是交好,宮里多一個關系好的嬪妃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烏拉那拉氏聽了這話,止不住冷哼了一聲:“小主的性子,也是太過于綿軟了些。我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從來都是剛強驕傲的。”
剛強驕傲?惠寧想起活在傳聞中的純元皇后,她是一個溫和婉柔的女子。而現在的皇后,卻是一副儼然中宮威嚴模樣,寶相莊嚴。她們跟自己的額娘,面目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惠寧心中思緒不寧,卻是強打起精神:“額娘這一年倒是威嚴愈增,連我也擺著這樣好架子……想來家里過得應是不錯?!?
烏拉那拉氏道:“你四哥娶了老太太訂下的喜塔臘氏,喜塔臘氏倒能干,才過門就有了身孕,看起來倒是個極好生養的,將來孩子多了,也好挑一個繼承你大哥的血脈。至于烏蘇氏和鄂棟氏……也不提了,就是個不下蛋的母雞?!?
惠寧知道自己額娘深信重男輕女那一套,惠寧的二嫂烏蘇氏和三嫂鄂棟氏都是進門五年卻沒有生出男孩,因此總是在婆母烏拉那拉氏面前抬不起頭來,而從前惠寧大哥訂了婚,卻一病去了,女方棄了婚約,自行嫁娶,因而大哥這一支沒有子嗣。烏拉那拉氏也一直心心念念著要過繼一個孫子給長子。
而阿瑪榮繼則看淡得多,已經打定讓第二個兒子繼承家業。而惠寧在家時,因是幼女,眾人皆是嬌寵,尤其是兩個嫂子,因為自己沒有兒女,便把惠寧當做半個親女看待,凡事皆是讓著哄著的。
惠寧想到這里,眼淚便止不住撲簌簌掉了下來:“額娘自己也曾深受婆母彈壓,怎的如今也做起這番模樣了?”
烏拉那拉氏面色微微柔和,溫聲道:“奴才從前曾與小主阿瑪商議過,要為小主訂一門極妥帖穩重的差事。頂頂好便是小主阿瑪從前的門生,萬萬不敢虧待了去,說句不怕忌諱的話,哪怕小主沒有子嗣,也照樣能從旁支過繼一個,依舊是當家太太。
可是小主如今已是宮嬪,子嗣再不似尋常人家那般可以輕巧帶過。因此慎嬪和安貴人的事不能再發生一遍。因為小主,從一進宮開始,身上就聯系著富察氏一門的榮辱。”
惠寧如何不知道這些,聲音也是微微哽咽:“我自然會保重我的孩子……只是我怕——”
烏拉那拉氏將雙手緊緊握住惠寧的手,仿佛想要將溫暖一點點傳給她:“小主用不著害怕。因為小主身后,站著的將永遠會是富察氏和烏拉那拉氏,以及與富察氏一門互有姻親的姓氏?!?
“是嗎?”惠寧喃喃道,“可我已經失了圣心,馬蹄羹一事困局已定,太后、皇上、皇后都不待見我……”
“那么,奴才且勸小主暫將忍耐,先是生產要緊,待到時機已到,小主再洗脫冤屈也不遲?!睘趵抢弦馕恫幻鞯匦α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