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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有去畫畫,也沒有去見彎彎。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見任何人,因為我見到的每一個人我都覺得他們在嘲笑我,我想辯解,我想告訴他們我并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左手讓我留下的,我并沒有害怕。可當我鼓起勇氣的時候,他們已經走的很遠了。
晚自習下課,我去了廁所,回到宿舍的時候,發現左手他們又在準備什么。不過這次不一樣,沒有昨晚那種肅殺的氣氛,而且大多數人正常的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我問左手,我說,左手,你要干什么去?
左手說,我要出去冒險,你去不去?
我說,冒什么險?你不怕再被抓?
左手說,你放心,昨晚上走門,所以被抓了,今晚上我準備翻墻。
我說,你還是小心點,要是再被抓住,學校可不會放過你。
左手說,放心,我們現在還是小學六年級,九年義務教育期間,不管犯了什么錯,學校都不會拿我們怎么樣的。再說,昨天的錯,我已經受罰了,今天又是新的征程,你要不要跟我去冒險?
我想這哪是冒險,根本就是冒個險,于是說,不去。
左手說,我們今晚要去偷西瓜,好大好大的西瓜。
我說,又不是沒吃過。
左手說,你不懂,這偷的和買的味道可不一樣。
我說,什么不一樣?
左手說,這個跟你說不明白,你到底去不去?
我說,算了,我不去。
結果我還是沒能抗住左手的誘惑,有些人天生就是心理學家和語言學家,他總是能用一分鐘的時間就摧毀你花十幾年建立起來的價值觀,明顯左手就是這樣的人。
熄燈后我們偷偷來到了圍墻邊,開始翻墻,學校的圍墻本來就不高,輕輕一翻就能過去,左手跳下圍墻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我一把扶住他,問道,怎么了?
左手說,媽的,跳了一下午,腿有點軟。
我看向四周,發現唯一的燈光被圍墻擋住,此刻四周漆黑一片,我本能的想要翻回去呆在有光的地方。我說,左手,我們還是回去吧!
左手說,這才剛出來,回去干什么?
我說,我們沒有燈,走不了。
左手說,我有。只聽見“啪”一聲,面前出現個火苗,頓時左手那張臉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我早就準備了打火機。這時一陣微風吹過,打火機熄滅了。左手又重新打燃。就這樣,我們幾個人圍著一個隨時熄火的打火機,開始了冒險之旅。
回憶對人來說不過就是一些零碎的片段,而此刻我在做的就是把那些片段銜接起來,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打火機。我想,那晚左手拿出來的為什么不是個手電,而是個打火機。如果他從兜里拿出來的是一把手電,那么后來所有的事都會改寫。
等我們到達左手所說的那片西瓜地的時候,夜已經極深了,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黑夜里只有左手手中的打火機在一閃一閃的亮著。左手熄了打火機,趴到地上,說,現在我們要悄悄爬進去,一定要小心,這里是有人看守的。
我心頓時提了起來,說,我們還是回去吧!抓到了就死定了。
左手說,現在回去多沒面子,前邊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們也只能闖一闖。
我心想,這哪里是來冒險,這分明就是來冒死。不過我能怎樣,唯一的光源在左手手中,這就像在沙漠中迷了路,想要活命就必須跟著拿水的人走。不過我決定,以后再也不跟左手廝混,下次就算他跪下來求我,我也不再摻合這些事。隨即我又想了比較現實的問題,要是今晚被抓住怎么辦,副班長看來是當不了了,會不會還要叫家長,我仿佛已經聽到老師在講臺上宣布我的罪行:副班長勾結問題少年,半夜翻墻離校偷西瓜。
不過這所有的念頭在我親手摸到西瓜的那一瞬間,統統消失不見了。也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個賊的心理變化,每個賊偷東西的時候都是會緊張的,不過在撬開保險柜看到一疊一疊的鈔票后,他就一定會放松下來,說不定還就地開個party。事實上,我們真的開了個party,在西瓜地里。不用顧及吃了多少,也不在意吃的干不干凈,反正就一個字,吃。我一直很羨慕電視里那些好漢能夠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沒想到今天終于實現了,雖然吃的東西不一樣,但感覺是一樣的。
當我抄起石頭砸開第四個西瓜的時候,變故發生了。一旁大快朵頤的左手突然停了下來,隨即出聲說道,別動。
我抬起頭問道,怎么了?
話一出口,我就發現情況不對了,不遠處有一束燈光向我們這個地方照射過來。我心道,糟糕。
左手說,快跑。
逃命自然是不能再開燈的,何況我們沒有燈,只有一個打火機。不過幸好在黑暗中待了一段時間,我們的眼鏡多少能看得見一些東西,只是還沒到黑夜中無燈奔跑那種地步。剛跑出西瓜地,我們就停了下來,這時那束燈光離我們已經很近了。
我說,怎么辦?
左手說,我帶路,你們跟著我。記住,注意看腳下,灰色的是土,白色的是石,反光的是水。
我說,好。然后一行人在左手的帶領下,開始飛奔起來。這時那束燈光的速度也明顯快了起來,一聲狗叫傳來,我們又將速度提升了一倍。
大家深一步淺一步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左手突然停了下來,我避閃不及撞到了他的身上。我說,怎么了?
左手說,糟糕,沒路了。
我往前一看,前邊既不是灰色,也不是白色,更不反光,是個懸崖。我說,那怎么辦?
左手拿出打火機,探了探,但打火機發出的光太微弱,明顯照亮不了我們的前路。身后的狗叫聲越來越近,左手一咬牙說,我們跳下去。
我嚇的一哆嗦說,摔死了怎么辦?
左手說,我寧死也不被人抓住,我先下去,給你墊底。我沒來得及阻止,左手就跳了下去。
眼看左手跳下去沒了動靜,我心想保命要緊,大不了副班長不做了。于是我準備束手就擒,沒想到剛一轉身,誰就在我腰上推了一把,掉下懸崖前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我們跳吧!現在有兩個墊底的了。
意外發生在電光火石間,我來不及反應,冷風在耳旁呼呼刮過,我的心更冷,我默默數了一下,跳出懸崖已經過了1.5秒,但還是沒有絲毫要著陸的跡象。又過了一秒,我徹底絕望了,心道看來今天真的要死在這里了,我突然又想,如果我死了,彎彎會不會很傷心,她會不會一輩子記得我,可惜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大聲的對她說出那四個字,我喜…
后邊那兩個字終歸還是沒能說出來,屁股一痛,我著陸了,隨即響起一聲慘叫。左手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墊在了我的身下。聽到這聲慘叫,我放下心來,既然左手還能叫出聲,而我也能聽的見,那就證明我們兩個人都還活著。
這想法剛閃過,我就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出來。隨后身邊又才傳來幾聲悶哼,所有人著陸成功。這時懸崖上一束燈光照了下來,我們幾個人猶如沒穿衣服的小姑娘,被人看了個精光,緊張的動也不敢動。
那燈光在我們身上照了幾圈,然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隨后消失不見,等了許久,也沒有再出現。大家靜靜的等待了三分鐘,發現那燈光真的不在了,才放松下來。左手點燃了打火機,問我,你吐血了?
趁著換氣的空檔,我答道,不是,是剛剛吃的西瓜,那人怎么不追下來?
左手若有所思的說,嗯,可能被你這陣勢給嚇住了。
我沒有回答。看著滿地的嘔吐物,我心道,果然是“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這不義之財是怎么來的,就一定是怎么走的。我嘆了口氣,說,走吧。
左手也嘆了口氣,說,我走不了。
這時我才發現,左手的一條腿還在我的屁股底下,難怪剛剛有什么東西硌了我一下。
現在已經記不得那夜我們是怎么把左手弄回學校的,只知道那過程曲折異常,若要講出來,一定是講者傷心,聞著落淚。若要寫下來,肯定比《西游記》更加坎坷,至少人家唐僧一路上騎馬,而不騎人。
第二天,左手瘸了。學校對此表示高度重視,特地派了學校最資深的生物老師來為左手檢查傷情,因為他們懷疑是頭一天的體罰造成了這樣的后果。
那天中午大家早早吃過飯,然后聚集到了宿舍,準備看熱鬧。沒過多久,生物老師來了,他先坐到左手床邊,撩起左手的褲腿,面無表情的在他腿上捏了一下。左手頓時疼的倒吸了一口涼氣。老師滿意的點了點頭,從懷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生物書,隨手翻了一下。大家從來沒見過這么檢查傷情的,都想看看老師在翻什么,結果伸頭一看,書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生殖器。老師又翻了幾頁,終于翻到了骨骼篇。
接下來,老師不時的捏捏左手的腿,然后對比一下書上,再捏捏,再比比。五分鐘后,得出結論:左手的骨頭沒事。
看著床上早已疼暈過去的左手,我心里極度不平衡,媽的,為什么我們考試的時候不能翻參考書。
對于那時候的人來說,只要骨頭沒事,那就是沒事。鑒于左手不能走路,因此學校指派了兩個人倒霉蛋負責抬著左手往返于宿舍和教室之間,這樣一來既不落下課程,也顯得學校近人情。
那兩個倒霉蛋,就是我和胡來。
大多數人回憶里的青春只有兩樣東西,愛情和友情。因為我們從來不會記得過去走了多少路,也不會記得過去見過多少人,記得的只會是那些同我們產生過交集,并互相影響一生的朋友。或許當年的我并不出眾,甚至可能十分平庸,但是我身旁的朋友,他們的熱血從沒冷卻過,始終保持著高昂的斗志,揮舞著滾燙的雙手,拉扯著我不斷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