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長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13
我生命中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向我強調希望的重要性。公司年會上,老板會告訴我說,今年你做的不錯,希望你明年做的更好,到時候給你一個大禮包。我說,今年呢?老板說,今年就先這樣吧!
朋友在牌局上贏的我連回家的車費都沒有了,會告訴我說,今天手氣真不錯,如果下次我的手氣還這么好,我一定會把贏得錢全部還給你們。我說,今天呢?朋友說,今天就先這樣吧!
甚至上學時老師在考試后也會告訴我說,你這次考了90分,下一次目標就是91分,我問老師為什么是91分,而不是100分?老師說,給自己留一個希望,那是你下下次的目標。
結果很不幸,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考到過90分,老師問我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為我有了新的希望。
開學不久,學校從新編排了教室。那時候彎彎的教室在三樓,我在二樓,并且都在靠樓梯右邊第一間,我時常抬起頭望著屋頂,我想如果樓板是透明的就好了,那樣我就能隨時都能看見彎彎了,我甚至偷偷去摸清了彎彎坐在第幾排,然后利用自己副班長的職權,將我的位置調到她的正下方。每次彎彎調換了位置,我就會利用一次自己的職權。盡管抬頭除了電風扇,什么也看不見,可我仍然樂此不疲,因為我計算過,彎彎正下方是整個教室離她最近的位置。
你相信嗎?在那個朦朧的時代,情竇初開的傻×真的可以為自己喜歡的姑娘做任何事情。每節課下課我都會沖到二樓樓梯口,死死的望著樓梯拐角的地方,期待彎彎的出現。因為不知什么原因,當年學校的建造者建造了可容納上千人的教學大樓,卻只配備了一個廁所,而那個廁所還遙在操場對面。所以如果彎彎想要去廁所,勢必要走下教學樓,然后穿過整個操場。而走下教學樓,必然會經過二樓,我就一定能看到她,絕不例外。唯一的意外發生在我的身上,比如下課鈴響的時候,老師一道題剛講到一半什么的。
當然,彎彎也不會每節課都會去廁所。可那有什么,等得到她,能見她一眼,我很開心。等不到她,也沒什么好氣餒的,反正課間十五分鐘總是要找點什么事情做做的。
最令人激動的是每天下午最后一節課下課,那時候我一定能在樓梯口等到彎彎,并且可以以畫畫的名義,大大方方的跟她一起去畫室。每當我走在彎彎身旁的時候,我總有一種渴望,我渴望告訴全世界,向他們大聲宣布: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喜歡的姑娘,她是那么的漂亮。
有一個詞叫“愛屋及烏”,意思就是愛一間屋子就會連帶喜歡屋子上的烏鴉。我以為喜歡彎彎,我就會喜歡上畫畫,可事實上自從彎彎坐到我旁邊,我就再也沒有心思畫畫了。不過我喜歡看彎彎畫畫,我喜歡看她認真的樣子,或許這句話有些毛病,我不只是喜歡看她認真的樣子,我喜歡她任何時候的樣子。
結果是,一個月后我畫出來的馬還是很像耗子。
正所謂禍不單行,當我藝術道路前途暗淡,找不到出路的時候,黑心社又出事了。那天下午左手一臉慎重的將我攔在了畫室門口,我問他,怎么了?
左手說,跟我回宿舍,等下我再詳細的跟你說。
當我們回到宿舍的時候,胡來已經在等著我們了,看樣子一臉茫然,顯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坐下后,左手開口了,他說,我們現在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了。
我大吃一驚說,啊?日本鬼子打回來了?
左手說,不是,是□□的三班成立了竹聯幫。
我松了一口氣,說,嚇我一跳,別人要成立什么幫,那是人家的自由,只要不影響到我們就好了。
左手說,問題是竹聯幫一成立就從我們這拉走了二十個人。
我又是一驚,問道,他們怎么辦到的?
左手說,他們一成立就設了八個副幫主,外加十二個長老,剛好二十個人。
我和胡來同時罵了一句,操,真狠毒。
左手說,今天我們要商量一下該怎么應對。
我和胡來沉默了。
商量到開飯,我們也沒有商量出對策,本著人是鐵飯是鋼的原則,我們決定先吃飯,對策的事容后再議。
結果第二天早上左手就想到了對策,據他自己說,他的靈感來自于歷史書上的一句話,叫做“師夷長技以制夷”。于是那天下午黑心社多了四大天王,八大金剛,十二護法,十八羅漢……幾乎每個人都有了職位。這一下把兄弟們樂壞了,見面也不叫名字了,直接就是X天王、X護法,搞的校園內一時群魔亂舞。先前那些走掉的人,紛紛又走了回來。
終于,黑心社和竹聯幫杠上了,事態升級為武斗。
這事是左手先提出來的,他的意思是早就想教訓那幫孫子了,而我們年紀都不小了,應該像個男人一樣去戰斗。我和胡來都表示反對。黑心社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歸屬感,當時也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外加左手蠱惑才入伙的,平時大家玩玩還可以,如果真要為了什么而去打架斗毆,我覺得沒有必要。當然,話不能這么說,左手問我為什么反對的時候,我說,先聽聽胡來的意見。
胡來說,這治理幫派就和治理國家一樣,哪有一上來就動手的?有矛盾大家一起坐下來談談,要讓別人知道我們是有文化的,是講道理的,你看,我們從來就不說臟話。要是實在談不攏,再打不遲。
左手轉過頭來問我,你覺得呢?
我說,我和他想的一樣。
最后我們決定讓胡來充當大使,代表黑心社和竹聯幫談判。那天下午,我和左手將胡來送到了三班宿舍門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兄弟,全靠你了,記住,要心平氣和的談,一定不能沖動,要跟他們好好講道理,千萬不能說臟話。
胡來大義凜然的說,放心,我一定不負眾望。然后掉頭走進了三班宿舍大門,大門隨后關閉。
五分鐘后,胡來出來了,只見他面紅耳赤,衣衫凌亂,口中絮叨著什么。我趕忙上前問道,商量的怎么樣了?
胡來看了我一眼,怒罵道,操他媽的,打,一定要打,弄死這幫孫子。
武斗的時間定在那天晚上。晚自習三節課我都在糾結和彷徨中度過,做為副班長,我是應該把這件事報告給老師的,但做為兄弟,我又應該支持左手他們的決定,并親身參與。就這樣三節課匆匆而過,我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沒想明白。
上完最后一節課,我去了趟廁所,回宿舍的路上我還在想要不要參加這次集體活動,校園廣播里播放著薩克斯曲《回家》,再配上昏暗的路燈,整個場面顯得有些悲壯。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宿舍里人聲鼎沸,一片嘈雜之聲,走進去才發現大家正在收拾東西,我見胡來把自己的飯叉子別到腰上,便一把拉住他問道,你這是要干什么去?
胡來瞥了我一眼說,打架去啊?
我說,那你帶飯叉子干什么?
胡來說,這是武器。
這時我才看到除了左手外,所有人的腰上都別了一把飯叉子。
胡來別好叉子后,向我催促道,你快點找個武器,等下一熄燈,我們就要出發了。
我絕望的想,連胡來都這么積極,看來今晚是跑不掉了。可更令我狀抓狂的是我吃飯用的是勺子,叉子還能捅捅人什么的,勺子能干什么?當平底鍋使喚感覺有點小,當針使喚又有點大。
胡來見我半天沒有動靜,質疑道,你不會是害怕吧?
我剛要狡辯左手就走了過來,問胡來,什么害怕,你害怕?
胡來一拍胸脯,大義凌然的說,我不怕,我怕什么。
左手說,對,前怕狼,后怕虎,遲早貓兒干屁股,快去準備。
胡來走后,我也準備去找個什么武器,這時左手對我說,今晚你就別去了。
我喜出望外,但仍然裝作很惋惜的問道,為什么?
左手一邊從床底下掏出他那根爛桌腿,一邊陰森森的說,我怕他們會來偷襲我們的大本營,所以你的任務就是守好我們的家。
我心想,咋地?他們難道還敢來燒我們宿舍,但口頭卻說,好的,放心,你們什么時候回來?
左手揚了揚手中的爛桌腿,說,看情況,快的話半夜就能回來,慢的話,后半夜回來,反正明天天亮之前,一定能回來。
正在這時,《回家》戛然而止,隨即傳來一聲哨響,熄燈了。
那天晚上我的夢里都是刀光劍影,我夢到胡來臉上插著一把飯叉子,鮮血直流,哭著嚷著叫我幫他報仇,還夢到學校舉行了盛大的集體葬禮,墳坑遍布了整個操場,同學們都很傷心,因為這樣一來,足球場就變得和籃球場一樣大了。驚醒的時候,天已大亮,四處一看,宿舍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我頓時心中一驚,媽的,全軍覆沒了?
事實正如我所料,不但黑心社全軍覆沒,竹聯幫也沒能幸免,他們剛出校門口,就被學校保衛科抓了個正著,一個都沒能跑掉。
第二天上午,學校開了校會,所有準備參加斗毆的人員全部上臺亮相。教導主任上臺走了一圈,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后,大聲說,同學們,學校是一個讓大家學習成長的地方,是把大家變成將來對社會有用的人的地方,是一個互幫互助、共同進步的地方,你身旁站的,都是你的同窗,是你的親人,可你們看臺上的這些人,為了一點小事,不惜同室操戈,對同學大打出手,這是可恥的。不過幸好學校發現的早,才沒有讓事件變成事故,否則后果不堪設想。說話間,主任剛好走到左手身前,想了想,便指著左手質問道,聽說你還有個什么外號,叫什么…什么野…。
一旁的校長打斷道,讓他自己說。
主任于是問左手,你叫什么名字。
左手毫無懼色,上前一步,抬頭挺胸,驕傲的說,我叫野雞,□□的雞。
頓時,人群炸開了鍋,校長和主任臉色很難看,我隱隱覺得天色暗了下來。
……
后來,左手為這句不合時宜的自我介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其他人只是寫了檢討和保證書后就完事了,左手卻額外的圍著操場蛙跳了一下午。
那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次校會。那時候男女比例失衡的不像現在這么嚴重,校會的時候,一個班站兩列,男生一列,女生一列,而我們班男生那一列,只有我一個人。從校會開始一直到結束,我都覺得背后有人在看我。不知為何,那時的我并沒有劫后余生的喜悅,反而心里充斥著一絲異樣的感覺,叫羞愧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