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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走吧。”沫沫沖他道,深褐色的雙眸彎起,像一只狡黠的貓咪,她故作輕松的道:“快走吧,早點回了師門,就能早點讓你師傅給你把傷養好了。”
蘇弛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說:“那我走了。”
“嗯,走吧。”沫沫沖他笑,然后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不由得握緊了傘柄,好像她握得不是傘,而是支撐她全部氣力的支柱,明媚的眼中情愫萬千,卻獨獨沒有信心。
“你真的,會回來嗎?”沫沫失神的注視著手中的傘,雙唇顫了顫,卻不知道是在問誰。
那天夜里,她醒來后,蘇弛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雖然沒了軀體,但是能這樣直接以靈魄的方式存在,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聽他說,是一個好心的姑娘路過這個小鎮,幫了她。
好心的姑娘嗎?
怎樣的姑娘有這樣改天換命的能力,她想不到,也不敢想。
至于蘇弛,她將折傘合住,素白的小臉在陽光下宛若白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隨即,她又笑了:“不過,既然你都答應了,那我就在這里等著好了。”
“我等著你回來,一直一直,等著你回來。”一句話,在貫穿前世今生的夢境里起了層層漣漪,呢喃如嘆息。
“公子睡的可好。”女子轉著玉骨折傘,明眸看了過來,媚眼如波,語調溫然。
那雙深褐色瞳仁于晨霧中渲染出一方畫墨,傾了一世山水。
清晨露重,打濕了衣衫,連橋面穿過的風都是清清冷冷的,晨霧將橋面籠住,平添了幾分虛妄,四下寂靜的只聞蟲鳥鳴叫之聲,夢已醒,可如今誰又是真正存在的呢?
崇異扶著欄桿站起,靜坐了一夜,雙腿有些發麻,起身時因步伐不穩身形一個踉蹌讓他險些摔倒在地,他望著微亮的天色,輕吸一口氣,只略一停頓,便開口道:“楊姑娘,坐了一夜嗎?”
女子詫異的看著他,卻沒有問他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只單單:嗯了一聲,又轉頭看向橋頭的閣樓。
白霧已經散了許多,眼中的塵世少了些夢幻多了份真實。
若等待成了習慣,反而忘了親自去將過往找回。
也或許只是,怯了。
崇異低頭思索片刻,額前有幾縷發絲垂落,眼神隱在發下,忽而開口:“我帶他來見你如何,那個……讓你等了一世的人。”
旋轉的折傘猛地頓住,驟然從掌中滑落,落在青石板磚上發出‘啪嗒’的輕響,在這清晨里顯得格外突兀。
本就是幻化而出現的折傘無人持拿,頃刻間化為煙沙散去,了無痕跡。
一向平靜的雙眸溢出的熱量,霖環微垂的頭抬了起來,眼角閃過一絲晶瑩,靜默了幾息之后,沖他露出了感激的笑,緩緩的頷首:“謝謝你”
崇異說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想說,不用謝,或許,幫了你,也是幫了我自己。
莫循初被崇異帶到橋畔的時候是一臉茫然的,直到,他見到眼前的女子。
橋上,楊沫沫的淚水滴滴落下,嬌軀劇烈的顫抖著,目光隨著顧循初的背影,已是哽咽難言,她的聲音很輕:“你回來見我了,你果真沒有騙我。”
莫循初愣愣的看著她,往日冷漠空蕩的心不知為何就那樣滿滿當當的,他笑:“嗯,我來見你,沫沫,楊沫沫。”
楊沫沫滿足的笑了笑,她走到莫循初的面前,靠進了他的懷里,她的身體開始消散,整個人就如鏡花水月般消逝,徒留一句:“再見。”。
撐了那么久的靈魄早已是疲憊不堪,能撐到見他已是萬幸。
莫循初像是失了魂魄一樣杵在原地,雙眼死死的盯著自己空落落的懷中,臉上的表情近乎扭曲,那分明是一副心碎到極致的表情,就這樣一動不動的,崇異甚至覺得,在楊沫沫消失的那一刻,莫循初也一同死去了,留下的只是個皮囊而已,自己費盡心思讓他們相見,是不是錯了?
當年,蘇弛算清了所有,卻獨獨低估了她的固執,那他呢?。
崇異嘆息一聲,轉頭卻看見一旁站著一個青衣女子,像是與這晨景同化了一樣,若不是他一轉頭只怕都不能發覺。
他正要勸慰莫循初幾句,就被女子攔了去路。
女子素手平平伸出,一杯清酒出現在他的眼前,酒面無波,月光落入杯中竟照不到底,連同四周的景色也是半點不映其中。
崇異心下一驚,這酒分明清澈萬分,卻不映萬物,端的是奇異非常,再見那女子,嬌顏淡漠,眼神寧和,月色如霜般灑在身上,疑似月中仙踏雪而來,舉手間更是不染煙火,卻不知為何透著一股子滄桑單薄之感,分明只是十七八歲的模樣卻像是孤寂的千百年一般,實在讓人費解。
“姑娘為何擋我去路”崇異猜到這女子定不普通,只好開口問,又看向面前的女子,一種莫名的感覺涌上心頭,有什么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卻偏偏差了那么一點點。
輕緣眼波一轉,目光平淡的落在他身上,并不開口,崇異腦中一閃,臉色未變,像是忽然驚醒一般,脫口而出:“三千場,你是……”
話未說完,便已住口,因為人已驚住,他看著輕緣,眼中困惑,迷茫。
紅塵百態,不過三千場,原來,并不是此酒不映萬物,而是萬物千情皆在酒中,早就融入了酒,所以毫不映照。
可是,不……不對啊,他并沒見過這女子,再此之前也絕沒有聽過‘三千場’這三個字,怎會第一次見就知曉這般淵源。崇異只覺的自己腦中一片混沌,他竟聽見自己笑著在說:“閣主是要送顧少爺酒嗎?也對,確實需要消消愁,只是不知這酒是在消愁還是……在消命。”
最后一個字咬的極重,是他從未有過的戲謔與譏誚的腔調。
不,他不是要說這個,他怎么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什么,什么消愁,消命的,崇異一手扶著額頭,終于覺的神思清醒了一些,卻聽見女子清淡的聲音:“錯了”
錯了,什么錯了?
崇異不解的看著她,混亂的腦海已經平靜下來,卻發現自己還是沒能明白什么。
輕緣垂下眼簾緩緩搖頭:“這杯酒是你的”
崇異愣了愣,身體僵住,下意識的抬首望向遠處已有些癲狂的人,眼中神色變換莫名,忽的釋然的笑了,深吸一口氣,語氣有些悵惘:“沒有錯,是……我的。”
到底什么時候有自己的意識的呢?在楊沫沫固執的守在那個鎮上,百年時光,滄海桑田,小鎮早已變了樣,唯一存留的,便就是這固執的丫頭了吧,他會回來,她這樣堅信著,就算是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也不愿意回到山林里那株楊樹里休息,生怕他回來了,她卻不在了。所以,他便分了一半的精魄,一半守護著她,一半化了身形,他會帶那個人回來,他將這句話刻進精魄里,然后投入了輪回。
然后,他帶回了他,告訴他,有個傻丫頭在等他。
一杯酒飲盡之后,崇異已經不見了身影,而他所待的地方卻放著一把玉骨折傘。
輕緣撿起折傘,緩緩打開,她打著傘走進了山林,甚至沒有再看一眼昏倒在橋畔的莫循初,對她而言,那個人一覺睡醒之后就會忘記所有,既如此,便與她無干。
總歸是他自己的選擇。
當年,在那個小鎮上,少年與她做了一個交易,如今,百年已過,時間正好。
“如果要用你此生的七情六欲交換,你可愿。”帶著笑的語調,不是試探,不是玩笑。
“愿,”少年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斬釘截鐵。
“那么,便飲了這杯酒。”一杯酒,像是能解決萬千困擾的解藥,即使是這樣的,也不過是一杯酒而已。
少年接過酒盞,聽到青衣女子的笑言:“這杯酒,名喚三千場。”
好一個三千場,自此之后,他早晚變成一個無情,無心之人,既然如此,倒不如離開她。
所以他撒了謊,他告訴沫沫他受傷了,要回師門養傷,天真的沫沫相信了,所以她也會天真的等不到他就不會等了吧。
他早晚會忘了所有,忘了那個小鎮,忘了當年月下,忘了……楊沫沫。
他的記憶里,再也不會有楊沫沫。
忘盡了……楊沫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