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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弛站在廳外,一張臉寒如刀鋒,他盯著眼前手足無措的陳員外,他道:“能告訴我,十一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嗎?”
若在這之前,他還可以不在乎他隱瞞了什么,可如今沫沫下落不明,蘇弛已經無暇顧及太多,道講究因果,想要了結果,自然要知道是何起因。
陳員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神色越加凝重,無奈道:“我就知道,這件事情,早晚還是要說出來的。”他伸手像是要給自己倒口茶喝,卻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手抖的厲害,半天也沒握緊茶壺。老管家連忙扶他坐好,到好茶遞給他。
陳員外捧著茶,喝了一口之后,才道:“其實,那個女鬼,……我認識。”
“什么?”蘇弛有些難以置信,冷靜下來之后卻又有些了然,難怪陳員外昨日總閉口不提當年的事情,連辟邪符紙也沒有要,想來,這其中,恐怕是有另一番隱情。
“那女鬼,是我妹妹,”陳員外放下茶碗,沒有看蘇弛吃驚的臉,繼續道:“十一年前,妹妹才嫁人沒多久,回家省親時……”他深吸一口氣:“就遇見了正下山打劫的劫匪,那條路一直很安全,那年卻不知從哪跑來一群劫匪,我妹妹那么柔弱,她還有兩個月的身孕,他們,他們怎么敢……。”
陳員外紅著眼睛,一拳錘在桌上,已經是泣不成聲:“妹妹回到家的時候。一身的血,可憐她那時已經神志不清了,可還記得家門,爹娘當時都嚇住了,娘已經昏過去了好幾次,那之后,妹妹就瘋了,我那時在外求學,回到家時,就聽到琳兒投井自殺的消息,尸體已經撈了上來,就放在房中,你明白那種從小就保護的寶貝在面前破碎的心情嗎,我當時就是這樣的心情,原以為琳兒的婆家能來人給妹妹送葬守靈,發生這樣有辱家門的事,自然是沒臉讓他們再把琳兒抬回去,卻沒想到,我那妹婿,那混賬,聽說琳兒的事情后,讓人送來的,是一紙休書”。
陳員外越說越怒,他一把將手上的茶碗砸到地上,手臂橫掃,桌子上的茶壺與果盤統統落到了地上,刺耳的碎裂聲讓人耳朵發麻,陳員外一把捂著臉,哽咽道:“休書,他劉意要不要臉,若不是當年我妹妹執意嫁給他,他家早都敗了,若不是我陳家私下扶持,他家能當上鄰鎮的首富嗎,如今,我妹妹,我的琳兒被玷污了,他們家就立馬撇清關系,另娶他人,他怎么這么無恥,他家的齷齪事也是不少,當大家都不知道的嗎,他竟敢嫌棄我妹妹,我妹妹冰清玉潔,比他要干凈個無數倍。我可憐的妹妹,你自小聰明伶俐,怎么這次就眼瞎了看上劉意那王八蛋呢。”
陳員外坐在椅子上,佝僂著身軀,好半天都沒緩過氣來,似乎是氣的狠了,清瘦的臉憋得通紅,一個七尺男兒,這回兒卻哭的像一個孩子。
“你怎么確定那女鬼是你妹妹。”蘇弛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事情,縱是同情,卻更掛念沫沫的安危,便出聲打斷陳員外的思緒。
陳員外吸了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他道:“其實,我也不是非常確定,但這些怪事都是妹妹……死后一年左右才發生的,我不免有些多想,再聽說死去的都是些負心之人,就連前些日子住在府內的道士,在他死后,我就派人調查,發現那道士也不是什么好人,做盡吃喝嫖賭,是個偽善之人,原來,我還想著,若是妹妹怨氣難消,便讓道士為她超度,卻不想將那道士請進了府上。”陳員外搖搖頭,將臉上的淚痕抹去,勉強說道,顯然是不齒那道士的行徑。
“那她為何抓走沫沫,”蘇弛問。
陳員外搖頭,說不知道,似是想起什么,突然激動起來:“你那師妹,長得很像琳兒,不,不是很像,簡直就是一模一樣,管家你說,是不是。”后一句話卻是在問一旁的老管家。
老管家附和道:“是很像,若不是知道二小姐已經去了,我都要以為二小姐回來了。”
蘇弛也好奇沫沫的身份,還有她不能獨自離開山林的事情,他嘆氣:“看來,只有問問員外你的妹妹了。”
“怎么問。”陳員外有些激動的道,這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她,想見她,告訴她,兄長為她報了仇,那些劫匪已經被問斬了,連劉意那負心漢,陳員外都已經在這十一年內整垮了劉家,他要讓劉家家財破盡,當年從琳兒身上,從陳家得到多少,如今就還回來多少,至于劉家以后怎樣,與他陳家無干。
蘇弛取出桃木劍,道:“招魂。”
其后的事情倒是簡單,蘇弛沒怎么費力,陳琳的魂魄就已經來了,或者說,她是自愿來的,她附身在沫沫的身上,在一片月色下走進廳間,她沒有看蘇弛,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是落在陳員外身上,紅唇微張,分明用的是沫沫的身體,卻吐出沒聽過的聲音,她喚著陳員外:“哥哥。”
陳員外看著已經是陳琳的人影,猛地落下淚水,嘴唇抖動的好久,才顫抖的道:“哎,好妹妹。”那聲‘哎’依舊如同當年一樣的寵溺疼惜,是十二分的溫柔與憐愛。
陳琳柔柔的笑了:“哥哥,我好想你,我這些年游蕩在這鎮子上,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沒有來看看你,是妹妹的錯。”
“不,不怪你,”陳員外走上前,欣喜的道:“沒想到,這輩子,哥哥還能見到你,太好了,太好了。”他伸了伸手臂,還是抱住了陳琳,他道:“不是琳兒的錯,琳兒沒有錯,是哥哥的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
“哥哥,那個時候,我真的好害怕,明明知道哥哥不會來,可那個時候,我還是叫了哥哥,妹妹只恨不是小時候,小時候哥哥經常陪在我身邊,受了欺負就有哥哥幫我欺負回去。哥哥,小的時候,哥哥是妹妹的英雄呢。”陳琳在陳定安的懷里輕聲說道,言語都稚氣起來,像是受了欺負便向家人尋求保護的孩子。呵,可不就是受了欺負嘛,只是,那個時候,她的英雄卻不在她身邊,她只有無助的哭喊,無助的妥協:“哥哥,妹妹好害怕,這些年,我過的渾渾噩噩,什么都不清楚,只有我一個人,大家都看不見我,妹妹真的好害怕,那個時候,那些人也好可怕,我……。”她的眼睛漸漸空洞,連身體都因為極度的恐懼開始顫抖起來。
陳定安聞言抱緊她,為她將頭發撫順,在她耳邊輕聲道:“不怕,不怕,哥哥已經為你報了仇,那些人都死了,琳兒還是以前的琳兒,哥哥冰清玉潔的好妹妹。”
懷里的女子落下淚來,她看著陳定安的眼睛,無助的可憐,眼里一片朦朧,沒了焦距,喃喃的道:“那些人,死了。”
“死了,”陳定安心中一酸,哽咽道:“是,都死了。”
陳琳笑了,笑顏如嬰孩一般純凈,用只有自己聽得見得聲音道:“死了,哈哈,死了,原來,都死了……那我,還留在這里做什么,做什么呢?”她終于大聲的哭了出來,在兄長的懷里再也毫不顧忌的哭的撕心裂肺,或許,是因為曾經太過絕望,現如今才會哭的這樣的‘素無忌憚’。
蘇弛透過窗戶,看著滿是青苔的水井,這口井自陳琳投井自殺之后再也沒被用過,十一年了,四周的雜草茂盛的已經越過青苔遮住了井口,像是編織了一張密密的網,固執的守護著一個女子的秘密,一個女子死寂的心,那些讓人絕望事情與曾經的所有,都被這張網遮住。它們都靜靜的沉寂在井中,不會因世俗的指點與譏笑掀起半分漣漪。可事實上,現在這口井里除了水之外什么都沒有,曾經女子孤注一擲躍下的身軀也已經被埋在鎮外山林的那一株楊樹之下,她已經有了自由,然后,也應該放下怨恨。
在陳琳投井自殺后不久,官府便派人來說那群劫匪已經被抓住了,就關押在牢獄之中。在陳家偌大的家產的支持之下,官府派兵捉拿的速度倒是極快。
有錢能使鬼推磨,所以,這樣的結果再正常不過。
那天夜里,陳定安走進了牢獄,親眼看著牢頭下令,將那群劫匪用各種刑具折磨的鬼哭狼嚎,生不如死。
劫匪的頭領見他是一個文弱書生,便以為是縣太爺的哪個子侄,就大聲沖他喊著冤枉。
陳定安冷笑,他走過去,抓著那頭領的頭發,將其按在地上,百十種刑法都嘗了一遍的頭領已經只剩下喘氣的力氣了,所以陳定安很輕松的就將他按在了地上的血泊里,他一腳踩在頭領的臉上,冷笑道:“你有什么資格喊冤枉,我妹妹被你玷污的時候,你怎么不覺得我妹妹冤枉。”他說一句就將頭領的頭往地上砸一下,到最后,頭領的頭已經被砸的血肉模糊。
“你妹妹……”頭領白了臉,似乎是沒想到面前的人是那女人的兄長,但很快,他‘呸’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沫,朝陳定安揚起一個絕望到扭曲的笑,惡毒的表情囊括了世間所有的丑惡,他說:“你妹妹,嘿嘿,滋味不錯。”
‘嘭’的一聲,劫匪頭領的頭就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狠狠的砸在了地上,陳定安顫抖著身體,他的眼里瘋狂的醞釀的無聲的風暴,然后像是爆發的雷雨一樣猛烈而決絕的宣泄了出來。
他站起身,一腳又一腳,不留余力的踩在頭領的身上,頭上,腿上。他甚至連話都懶得說,可是他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是怎樣的猙獰可怖,那個時候,他的心里,住著一個魔頭,在吼叫著,絕望著,怨恨著,可是,誰也不知道,誰也看不見。
終于,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節斷裂的聲音過后,他停下腳,衣袍上已經濺滿了鮮血,而地上的人早已經昏死過去。
陳定安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牢頭,說:“這些人就麻煩牢頭了,我自是不希望他們好過,可別弄死了,黃泉路長,我妹妹腳程慢,我不希望他們打擾到她。”
牢頭諂媚的接過銀子,不斷的點頭哈腰:“陳公子放心,老鄭我明白,保證好好招待他們。”
他當然明白眼前這位金主的話,自然是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反正斬首還在秋后,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他自然會好好招待招待這些山匪,牢獄里的事情,縣太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他自然明白其中的訣竅。
陳定安見牢頭明白了自己的話,就離開了牢獄,牢獄門口的兩盞白燈籠在夜風里飄飄蕩蕩,頗為瘆人,無怪乎有人說,進了牢獄就是進了鬼門關,那寬厚的磚墻將一切罪惡與污穢包裹的嚴嚴實實,任它們在茍活與絕望中喘息掙扎,然后拉入泥沼。
那天夜里,陳琳在兄長的懷里含著笑離去,而沫沫卻沒有醒來。
蘇弛從陳定安的手上接過沫沫,卻察覺到她的魂魄已經接近破損,蘇弛顫抖著身軀,半跪到地上,將沫沫的抱緊,讓她躺得舒服一些。然后從身后的包裹中取出一把油紙折傘,這是臨行時師傅給他的收魂傘,但還有一個作用就是固魂。
蘇弛揚手將油紙折傘拋到半空,折傘在空中打開,正好在她的頭頂懸浮著,將她的身軀罩在傘下,護著她的靈魄。
一片碧色映入眼中,一個女子出現在了蘇弛的眼前。
“你是誰?”蘇弛抱著沫沫,女子虛弱不堪的魂魄像是下一刻就會消散似的,如今安安靜靜的躺在他懷里,倒是難得乖巧,難得脆弱。
夜色已降,沒了刺目的陽光,懸浮的折傘也就飄落到了地上,轉了一個圈之后停在了蘇弛的腳邊,水墨蘭草的傘面,玉質的傘骨,傘柄處還墜著鮮紅的穗子,即使沾了塵土,依舊風姿卓骨。
“釀酒之人”輕緣隨口道,這句你是誰,在這幾百年內,有多少人問起,她都已經記不清了,答案也越來越敷衍,反正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別人明不明白,又能怎么樣呢。
“為何來此。”蘇弛問。
“因為,我要的酒引在這里。”輕緣蹲下身,一指點在折傘的傘面上,似乎是發現了什么,眼底一點流光掠過,復又起身轉頭道:“想救她嗎?”
沫沫便是埋葬陳琳的地方的那株楊樹所化的妖精,本應因渡劫而死,卻不為何還留下了一絲殘魂,借著陳琳死去之后的怨氣重新修煉了身軀,又因為魂魄并不齊全,記憶遺失了一大部分,便隨了陳琳的樣貌,就連自己的名字也記不清楚,又因為陳琳的怨氣依戀著她的身軀,便限制了沫沫的行動。但如今陳琳怨氣已消,沫沫的殘魂就沒有了載體,若不是有這折傘固魂,只怕是早就消散了,至于醒來,卻是要再找一個更為穩固的載體。
蘇弛霍然抬頭看她,月色下,女子一身青衣,恍若碧荷初綻,那雙眼帶著笑,卻未到眼底。
蘇弛問她:“你能救她。”
輕緣笑了笑,那笑并不出自真心,倒像是買賣之人的客套:“如果,你想她活過來的話。”
幾天后,小鎮之外。
“你會回來看我,對吧。”沫沫撐著傘,偏頭問他,可握緊傘柄的手卻出賣了她緊張的內心。
蘇弛看著她,很久都沒有說話,直到沫沫臉上的哀戚越來越濃重,仿佛他再不開口就會哭出來一樣:“你說啊,你只是受了傷要回師門療傷而已,傷好了就會回來的,對不對……你說啊……”。
蘇弛喉結艱澀的動了一下,強迫自己的聲音像往日一樣平靜,他說:“嗯,會回來。”
沫沫咬了咬唇,舒了一口氣,笑道:“那我等你。”她揚著小臉,認真的說:“不要忘了我啊,我都告訴你我的名字了,楊沫沫,不要忘了。”
蘇弛不敢同她含笑的眼睛對視,他低下頭,然后點了點頭,他想說好,但是怎么也說不出來。
楊沫沫,本就是一株楊樹,便以楊為姓,這樣簡單的名姓,他卻要……記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