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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隨心的第一次見面,很戲劇,她救了我。
學校里有幾個女孩子,總是看我不順眼,有天把我堵在了晚自習后的圖書館樓梯間里。
“你就是姜海潮,拽什么拽?”一個穿黃色衣裙的女孩子推了我兩下。我咬著牙,沒有哭,我知道哭沒有用。
“喲喲喲,這是要哭嗎哭出來,就放過你。”
“把她的裙子脫了,看她以后還怎么狐媚,在學校高傲到不行,不就長得好一點,學習成績好嗎?”黃色衣裙的女孩子繼續說著,我注意到她的頭發很特別,天然泛著黃色。
一個黑長褲的女生好似特別討厭我,把我推到墻角,伸手就扯我的裙擺。我身體本能的縮到墻角最低處,我沒有尖叫,因為無人理睬,我沒有憤怒,我只有深深的悲哀。
我聽到我裙子布料被撕裂的聲音。
這個世界哪有救世主?
沒有,我的生活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救世主。
正在這個時候,宋隨心出現了。
“怎么又是你們,這次還撕上衣服了,真是越惡心的事情你們越喜歡,再不走,馬上拍照,看你們的處分夠開除了。”她暴喝一聲,“走開。”
那幾個女生互相看一眼,走開了。
宋隨心拉起在地上狼狽的我,把她的外套搭在我肩上。
“你也真是的,干嘛不尖叫,把人都吸引過來了,她們怎么欺負你!”
我的淚水開始模糊我的眼睛。模糊中看到眼前的宋隨心是個高我一些的女孩子,短發,有些男孩子氣,一身的運動裝顯得比我陽光開朗多了。
“現在才曉得哭,剛才哭得話,時機才剛好,贏得同情分。”
我被宋隨心扶著下樓,不曉得是燈光太暗還是淚水模糊了眼睛,我看到樓梯間有個身影快速的一閃而過。
我嚇得抖了抖,我從小就怕鬼。
我抓著宋隨心的手,問她:“你剛才看到什么人走過去了嗎”
宋隨心一臉受不了我的樣子;“我說姜海潮小姐,你別嚇我好不好,天色晚了,該回宿舍了。”
從那晚開始,宋隨心就經常到我的班上找我,而我和她的寢室也很近,就住我的對面。她開朗的個性很快感染了我。
寄宿學校的日子,因為宋隨心沒有那么難過了。
一日深夜,我接到父親的電話。
我聽到電話中的他呼吸急促。
接通后,他沒有說話,沉默著,我心中忐忑。
我一直舉著電話等他出聲。
我小聲問:“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父親嗓音黯啞:“海潮啊,你奶奶去世了!”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裂,連著我的心臟,渾身開始撕裂一般的疼痛。
我聽錯了,我一定是聽錯了,父親剛才說奶奶去世了。
接下來,父親在電話里面說什么,我也聽不清楚,覺得耳畔嗡嗡響,我終于第一次感到心痛,那根本不是心理上的,而是完全生理上的疼痛,心臟或者胸腔里被人生生挖去了什么似的,可是我卻看不到自己流血。
我聽到父親一直叫我名字,他在電話里面幾乎是吼叫:“海潮啊,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出校門,有人開車接你來。”
父親一定是喝醉了,喝醉了胡言亂語,奶奶怎么會死?我前幾天才和她通過電話,她在電話里還說讓我放月假的時候回家她給我做雞蛋面吃,我最愛奶奶做的雞蛋面了。
誰能告訴我,是我走錯了病房。
奶奶一定是睡著了。我看著父親,我咬著顫抖的唇不讓自己哭泣。
“爸,你看,奶奶是睡著了。你們都出去吧,我來看護她。”
我揮揮手讓他們都出去。
我看著我的奶奶,我生怕一眨眼她就飄走了一樣。一具肉體就這樣躺著,插著各種儀器,被手和刀具操縱后,它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珍貴,在醫生的眼中只不過是一具沒有生命跡象的肉體,它的存活價值被摧毀。我的心一點一點靜下來,如同大雪紛飛后寂寥的空原,在消失和退卻。
“奶奶……”,我禁不住輕輕換一聲,可是又怕驚醒了睡著了的人。
我攏一攏她花白的發絲,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還有一些體溫的身體。
“奶奶,我這次文科綜合又考了年級第一了,我沒有讓你失望吧?奶奶,你看我最近都瘦了,我想吃你做的雞蛋面了。我們婆孫倆不待在這里了,我記得你最不喜歡醫院了,奶奶,你起來吧,我們回家吧,奶奶,我求你了,你起來,好不好?……”
我覺得我的心好痛,我的眼淚不受我的控制。我趴在病床邊不停地呼喚奶奶,沒準兒她會醒呢。最后父親將我拉離奶奶身邊。我站在醫院走廊上,看著護工把覆蓋著白布的奶奶推走,我想追過去,我覺得我的身體好重,腿像灌了鉛一樣,我捶打著我的心臟,好痛,我快受不了了。
我靠著墻緩緩蹲下,聽著推著的輪子聲越來越遠,奶奶也離我越來越遠,終于再也聽不見……
我就這么蹲著,我也不知道自己保持這個姿勢有多久。天漸漸亮起來,窗外有夏蟬在不停鳴叫,陽光直射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睛。其間有人不停走過來跟我說話,我也聽不見說了些什么。
讓我一個人蜷縮在這里吧,一直這樣,永遠這樣。
直到有雙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我沒有動。那雙手的主人大力的抱過我放在走廊長椅上,我像失去了靈魂任由他擺弄。他背過身子,把我背在了背上,他的身體支撐著我的重量,我聽見他嘆口氣說:“海潮,我一直陪著你的。”
陽光刺著我的眼,我將臉埋在他的肩頸處,先是無聲的哭泣,然后開始抽泣:“不,再也沒有了,我沒有媽媽,我沒有爸爸了,現在奶奶也走了,我還有誰,我一無所有。只有我一個人。”
真的,我所有的也只是我自己而已。
奶奶的葬禮簡單而隆重,很多她以前的學生聽聞到消息都來送她最后一程,大多攜菊花而來,不到半日,屋內溢滿了菊花香。我才知道奶奶這般受學生珍重。
我一身縞素,跪在那里。一直不睡,不知道疲倦。
“我想,你需要睡一覺。”
我聽到一個安靜醇厚的聲音。
誰?誰在那里說話?
我四下看。
因為哭泣和缺覺,我的視線模糊,只覺得有人朝我走過來,蹲了下來。
“來,我背你回家休息一下。”
我扭頭看了奶奶的遺像,模糊的燭光中她笑得那么慈祥。
我累了,我順從的靠在他的背上,由他帶我去任何地方。
這個背脊,感覺很踏實,我沉沉睡去。
再醒來,渾身酸痛,我好像聽到鄰室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我知道,我知道,奶奶死了,不可能再活過來。
這些是我思念導致的幻覺。
我走進客廳,客廳陰暗如故,窗戶都大開,夏天溫熱的風吹進來,窗簾像有人在撩撥一樣。
每一個角落都是我熟悉的,不用光也摸得到,我繞到父親的臥室,聽到兩個人的聲音。
房門沒有緊閉,里面有光線透進來。
只聽到一個男聲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見你的前夫。”
我屏息,是父親。
一個女聲嘆口氣;“姜峰,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如果海潮知道這件事情,會怨恨你的。我們離婚吧。”
他們在說我。
“不,這是個意外,錯在我,如果不是我這段時間喝酒,久不歸家,忽略我媽的身體狀況。那晚真的是個意外。”
“姜峰,這事應該給海潮說清楚。我去跟她說吧。要不是我用力敲門,老太太不會那么急,就不會從樓梯上摔下來。”
“我媽的病,我知道,她一直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后來的腦出血是并發癥。”
我睜大眼,握緊拳頭,聽他們如何說出我奶奶的真正死因。
“慧如,你知道我愛你,我們不要折磨對方了,好好在一起吧。我愛你。”
我聽得渾身簌簌地抖,我隱沒在黑暗中覺得五雷轟頂。我緊緊閉著我的眼睛,不哭,不動,不思想,這樣我就不用接受這個現實。
但是,我腦海中還是放映著奶奶罩著白布被推走的場景,我跑到一樓最里面的房間,一把推開門。
我們家用了十年的老保姆,梅姨正準備睡覺。
“梅姨,我奶奶是怎么去的?告訴我,我要聽實話。”
梅姨一雙慧眼灼灼盯著我。
“海潮,人死不能復生,你何必追究這么多。你奶奶確實是病死的。”
“梅姨,我求你。”我雙腿彎曲,準備跪下去。
梅姨連忙扶起我。
我從小吃她做的飯菜長大,我視她如親人。
梅姨嘆口氣,說道:“那晚,你父親還是喝酒去了,你繼母趁你父親不在回來收拾東西,我人也老了,聽不大清楚,沒有聽到她一直在敲門。你奶奶最近一直咳嗽,睡眠淺,就起身來給她開門,結果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我發現的時候,你奶奶不曉得在客廳地板上躺多久了。剛開始人沒事,覺得好著呢,就是精神比較差。沒想到啊,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就喊頭疼,你父親回來了就送她去看醫生,在車上就吐白沫了。送到醫院,醫生直接推進搶救室了。當時就下了病危通知書,說腦出血了,加上一直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病情復雜難治。老太太掙扎了2天,晚上醫生就說腦死亡了。老太太就走了。”
我一直站在黑暗中,看著梅姨床前的小臺燈一閃一閃的,就像我奶奶脆弱的生命一般。
我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我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我從沒有覺得如此憤怒,渾身有無數的蟲子在啃咬我,我想撕碎了那樓上那對狗男女。
我撞開父親的臥室,正看到父親像個孩子一樣靠在繼母的大腿上,兩人臉上掛著淚痕。
我發出動物一般的痛喊,狂怒的看著這對狗男女:“姜峰,什么時候了,你還在談情說愛?你還愛這個女人,你還要這個女人!你這個毒婦,你害死我的奶奶!”
父親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他可能沒有想到他一直細心教育知書達理的女兒會發瘋。
我是瘋了,我被我的家庭激瘋了。
我發紅的眼睛盯死他們兩人:“你們還有興致在這里卿卿我我,姜峰,你還有良心嗎?我奶奶剛入土,你就像條狗一樣祈求這個女人的愛。她哪里好?”
父親大步向我沖來,帶著我從沒看過的怒意,一把扯住我的衣領,用力一甩,我只聽到一聲猛響,我撞在堅硬的墻面上。
我發紅的眼睛厭惡地看著我的父親;“好,你為了這個女人,打我!打得好啊,你為什么不打死我。讓我跟著奶奶去了。這樣,你們的愛情就有兩條人命。”
繼母坐在床邊看著一切,她明顯被嚇傻了。
父親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隔著一個深淵一般遙遠,扔下巨石也發不出聲音。
隔了良久,一個世紀那么久,他像第一次開口說話一樣:“海潮啊,你像你母親一樣永遠朝我最心痛的地方捅刀子。”
聽到他說我的母親,我受到更多的刺激。
“別提我母親,姜峰,我詛咒你,就像我母親十年前詛咒你一樣,你永遠,永遠,永遠在婚姻上得不到良緣,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愛。”
聽我說完,父親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像要找出什么一樣。
他失魂落魄的笑起來:“這么多年了,我養你這么久,最不希望發生的就是你像你母親,還是發生了。海潮啊,你和你母親真像啊。”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被送回學校的,我在學生宿舍一直處于昏睡的狀態。
我在思考,我在回憶,我在揣摩。
我四歲的時候,父母離婚,離婚的原因從各種流言蜚語中得知源于父親的出軌。
我小時候不多的記憶中,是深夜等待丈夫久不歸家的母親哭泣的臉。剛開始,母親還哭鬧,帶著我到處去尋覓父親的蹤影。后來,母親的眼神從怨毒轉變為淡漠。
她好似無所謂了,由喜歡素雅的衣衫開始穿戴得五彩繽紛。父親不著家,母親也開始換著式樣不同的的花裙子出門不回家,我就丟給了奶奶照顧,我不滿三歲就開始上幼兒園,不滿七歲,就開始上小學,至今我的身份證上面的年齡都比實際年齡大一歲,就是為了能早點上學,因為沒有哪位大人有足夠的精力看管我。
在我五歲以前,他們也沒有離婚,如尋常夫妻一樣生活著。
幼小的我,只覺得他們奇怪。其實,有什么好奇怪的,人際關系,千奇百怪,尤以夫妻關系最甚。
沒有人知道,我成長到現在,經歷了些什么,越長大,越不敢依賴任何人,怕世事變遷,怕人心會變,怕說出來的承諾是句空話,只相信這個世界上我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能給自己安全感。
后來,他們如何離婚的,我也不曉得。
反正,我的人生只能有一種選擇,要不有爹沒娘,要么有娘沒爹,我只能二選一,被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