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葉不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今天姜家有客。

今天姜家有客。家中任何一個角落都塞滿了人，把這個面積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擠得讓人喘不過氣，十四歲的我默默的坐在沙發(fā)的一角，沉默的像一幕劇的背景。我被穿上白色的紗裙像個木偶一樣被擺在沙發(fā)上，手腳都不曉得如何擺放。客廳的燈開得太亮，就像這個夏天的驕陽一樣曬得我無處可逃。

今天我的父親再婚了。

我不知道接下來要發(fā)生什么，覺得很尷尬，難道要叫這個完全不認(rèn)識的女人叫媽媽嗎？

可是我是有母親的啊。

但是我已經(jīng)快四年沒有見過她了。

我的心飛去很遠(yuǎn)，還是能看到一旁好奇的親友不住對我投來好奇的目光對我指指點點，我知道他們在說什么，不外乎：拖油瓶、累贅，我父親對我的犧牲和我那不知去向的母親。

紗裙刺得我的腳踝痛，就像我尷尬的處境讓我不適，我準(zhǔn)備去廚房找點吃的。

我穿過客廳，看到我的父親姜峰和新娘被一群人簇?fù)碇＝裉旄赣H顯得和以往不同，他不再沉郁，頭發(fā)經(jīng)過精心處理顯得生機(jī)勃勃，他在大聲的說話，臉上的油光乏著愉快的光彩。

他現(xiàn)在是幸福的吧。

那就好。

沒有人發(fā)現(xiàn)我，就像我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我想。

而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沉默的穿過客廳。正想轉(zhuǎn)角去廚房的時候，聽到有人喚我的名字。

“海潮，來這里。”

父親站在在客廳中間，我的繼母揮著手叫我。所有的親友都看著我，我沉默的走過去。繼母親昵的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示意我看前面的相機(jī)，繼母愉快的說一聲:“茄子”。

我知道這一刻永恒了，就像這既定的命運一樣。那張照片我至今都保留著，父親擁著我和繼母，身體連著身體，命運連著命運，不知有多親熱。

我感到非常非常寂寞，坐了一天的沙發(fā)，感到非常累。

我從冰箱里面拿出昨天還剩下的一塊冷面包，大口大口吃起來。面包太冷太硬，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我拍打著裙擺上的面包屑，忽然覺得悲涼，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下來。

聽著外面?zhèn)鱽硖璧囊魳仿暎覞M臉掛著眼淚，一道門隔著兩個世界，那邊是歌舞升平，我這邊是凄凄慘慘切切。廚房的門窗可以通到陽臺，我想找一個無人的地方專心哭泣。

“我想，你需要一些飲料。”

我聽到一個安靜的聲音。

誰？誰在說話？

我在陽臺四下看，誰在這里？

我看到陽臺角落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年齡的男孩靠在欄桿上，他手里拿著一瓶飲料正想走過來遞給我。

我警惕地看著他，這個不速之客，他打擾了我的哭泣，停止了我的眼淚。

他問我：“你是誰”

我不回答。

“不會說話，只會哭嗎”

我不出聲。

“哈，原來是個啞巴，而且是個只會哭的啞巴。”

我忍不住回他：“你才是啞巴。”

他好像早到料到這樣激我，我會回答他，他溫柔的笑著：“姜海潮，原來你會說話啊。”

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盯著我的眼睛看：“在這個婚禮上，只有你一個人不高興，感覺隨時會哭出來，只有一個人會這么格格不入，那就是婚禮上新郎姜教授的獨生女，姜海潮就是你啊。”

“你怎么知道我家這么多？”

“呵，我爸也是和你爸爸同一所大學(xué)教書，你家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

我忽然謹(jǐn)慎起來，準(zhǔn)備走，他到底知道些什么，知道多少。我不想和一個陌生人談?wù)撐业募沂潞臀腋赣H在學(xué)校的風(fēng)流事跡。

“嘿，你就不問問我叫什么”

我繼續(xù)往回走。

“唉，太不公平，你知道我叫什么，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嗎？”

我走上樓，把自己關(guān)在臥室里。

我并沒有聽見樓下陽臺上一個少年的喃喃自語。

這個世間如何會有公平的事，最不公平的就是人生。這個世界最不公平的是別人都有一個父親，一個母親，而我有一個父親，兩個母親或者更多。

我沉浸在我悲傷的小世界中，那個時候的我，以為父親再婚，來了一個不是母親的女人和我分享我的父親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

我是一個有些“埃勒普斯情結(jié)”的女兒，五歲之后再也沒有感受過母愛，生活中最親近的男人就是父親，我是在父愛的照耀下一天天成長起來的。父親，是我愛戀的天下第一人。像所有的小女孩一樣，都認(rèn)為父親是屬于我一個人的，在幼稚的憧憬中幻想我和父親的故事，甚至希望以后能嫁給爸爸。在幼小的年齡里，成人世界中一切戀愛的現(xiàn)象或故事，都在發(fā)酵這個唯一的愛戀，我那幼稚的心靈在觀察成人世界中所得到的全部關(guān)于愛情和婚姻的知識，都用來充實這個癡心妄想。到了十二歲，我又會因為當(dāng)初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羞恥，我長大許多。我父親花很多心血來教育我，他是個父親，更是個男人，我比一般女孩子早熟，本應(yīng)該隨著我的成長而消退的埃勒普斯情結(jié)比其他女孩子晚一些。

八歲那年，父親帶回家的第一個女人，我還記得她叫童樂，父親把她介紹給我和奶奶。童樂是個非常標(biāo)致的女人，一笑起來非常的嬌俏，黑色長直發(fā)，一看就是父親喜歡的類型，但是童樂的動作夸張，缺乏姿態(tài)，我一看就心領(lǐng)神會，奶奶轉(zhuǎn)到廚房切水果的時候，對我說：“好看是好看，書讀少了，沒氣質(zhì)。”

那個時候，我還不懂什么氣質(zhì)不氣質(zhì)，只知道她給我?guī)砹送蠖Y包，我八歲那會兒旺旺大禮包可是非常受我們這些小女孩歡迎的，因為里面有非常漂亮的貼紙。我乖巧的收下。

童樂非常喜歡我，她很年輕，能和我玩到一起。

我還以為她能成為我的繼母，結(jié)果，她吸毒被警察抓了，我奶奶覺得非常侮辱，因為我故去的爺爺曾經(jīng)是警察局局長，父親也不再理她，憤怒地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扔了出去，我把童樂送我的旺旺大禮包藏在衣柜最下層的抽屜，才讓我的這些小貼紙?zhí)舆^一劫。童樂戒毒之后來找父親，父親連門都不讓她進(jìn)。

十二歲那年，又來一位，叫白雪，童樂和她根本不能比，教跳舞的，身形和氣質(zhì)好得沒話說，父親很喜歡她。我第一次看到她覺得她把粉擦得太厚了。白雪第一次來我家就留宿了，第二天起床看到她不化妝的樣子，才知道她本身就那么白。白雪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她。她只要一來家里，我就躲到臥室去。結(jié)果，和我父親處不到半年就分手，原因竟然是我，因為白雪覺得自己大好青春不應(yīng)該做一個小女孩的繼母。我說過，她不喜歡我這個拖油瓶。

白雪之后，父親就很少帶女人回家了，一門心思教育我，因為父親是大學(xué)教師的關(guān)系，我的學(xué)習(xí)一直很好。

我以為我和父親就這么一直過下去，相依為命一輩子。一個男人帶大一個女兒不容易，我和父親受了很多苦，他當(dāng)?shù)之?dāng)媽，想起這些我就開始哭。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我聽到父親推門進(jìn)來的聲音。

我迅速看向鏡子，抹抹眼淚，我的眼睛腫得很難看。

他的眼睛里還留著愉快的痕跡，我擠出一個笑容看著他。

父親坐到我的床邊看著我好一會，他重重呼出一口氣：“海潮啊，我需要婚姻，你母親和我離婚快十年了，我一個男人帶著你，很不容易，我當(dāng)?shù)伯?dāng)媽，我想重新開始過一個男人正常的生活。”

和我一起過，就不正常嗎?

我硬擠出一絲笑容看著我的父親，眼淚開始掉落。

“海潮啊，我喜歡這個女人，我很愛他，我希望你和她像一家人相處。”

我看牢我的父親，他依然年輕，他的眼神閃著光彩，有些皺紋悄無聲息的爬上他的眼角反而更顯風(fēng)采。我的父母在我四歲的時候離婚，父親成了我的法律監(jiān)護(hù)人，他一個人帶著我和奶奶一起生活。

我點頭，僵硬的說：“我答應(yīng)你。”

他馬上開心得笑起來：“海潮啊，你不愧是我的好女兒，我沒有白疼你。”

我父親一直這樣叫我，“海潮啊，海潮啊，海潮啊。”顯得特別親昵。

我肯定要為我的父親做什么，畢竟在我的世界里面，我和他相依為命，命運連著命運。

生活開始繼續(xù)，我以為父親再婚后，天會塌下來，然而并沒有，太陽每天照常升起。

還是爺爺去世后留下的宅子，生活還是和以前一樣。我的繼母受過高等教育，待人禮貌而有距離，她沒有待我過分親厚，也沒有拒我于千里。她比我父親年輕8歲，生活多姿多彩，有的時候，她根本忘記了家里面還有一個沉默的女孩。

奶奶說我變得越發(fā)不愛說話了，好像有什么巨大的陰影一直在籠罩著我，化都化不開的濃。

兩年后，我以優(yōu)異的成績順利上高中了，我自然選擇文科，我數(shù)學(xué)差得出奇。

我期待著快點高考，讀大學(xué)就可以離開，我想離開這里，雖然我沒有居無定所，但是我的心卻在流浪。

只是，我舍不得我年邁的奶奶。雖然父親是我的監(jiān)護(hù)人，但是我日常的飲食起居全由奶奶打理。奶奶身體不好，所以我們家一直請有保姆，從未斷過。

我以為平安無事的日子，不會有結(jié)束。

直到父親發(fā)現(xiàn)繼母在這以前結(jié)過婚，還生育過一個兒子。現(xiàn)在前夫有意和繼母復(fù)婚，前夫帶著孩子堂而皇之地找上門來，父親氣得發(fā)瘋。

這個家每天都充斥著他們的爭吵，他們開始大聲向?qū)Ψ胶艉龋缓蠛鋈话察o下來。

整個房子開始彌漫著酒味和女人的哭泣聲。

當(dāng)大人像小孩的時候，小孩會像大人。我更加沉默。每天放學(xué)直接奔向臥室埋首于書本，奶奶見我不出來吃飯了，叫保姆把飯菜直接送到我臥室。

我常常溫書到深夜，有的時候看書累了，我會悄悄的在宅子里走走，有的時候我看到酒醉后的父親橫七豎八倒在地板上。

我起身回臥室找來一張毛毯蓋在父親身上。

他一臉胡髭，看起來很疲倦，睡著了眉毛還鎖著。我蹲在父親旁邊，靜靜的淌淚。

我可憐的父親，一生感情不順利，輸在婚姻二字。

父親感覺到動靜，一下子醒來，眼神明亮的望著我。

“你哭什么？”他問我。

“我替你哭。”

“海潮啊，大人的事情你別管，你去住校吧。”

“我不，我想陪著奶奶，還有你。”

“海潮啊，聽話，你高三了，是你的關(guān)鍵時候，去住校吧。你的學(xué)習(xí)一直沒有讓我操心過。你是我的驕傲，會成為我最大的驕傲。”

“爸，你是不是很愛她？”

父親愣住了。也許他沒有想過我會問這樣的一個問題。

他還是回答了：“愛，很愛。”

我凝視著我的父親，我說:“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會很愛他，你都不知道，你愛的女人永遠(yuǎn)是一個類型，黑色長直發(fā)，穿著裙子，氣質(zhì)清新高雅。你還不知道，你每次看到她的眼神閃亮閃亮的。讓我特別嫉妒。”

我父親看著我，落魄的笑著：“海潮啊，怎么可能和你比，你在我心中永遠(yuǎn)是第一位。”

我禁不住身體一晃，我在內(nèi)心問我的父親，爸爸，是嗎？你說的是真的嗎？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我這一生最愛的男人永遠(yuǎn)是我父親，不是別人。

雖然我恨他，我有多愛他，就有多恨他。

離家前，我一直纏著我奶奶盡情撒嬌著。她因為高血壓和糖尿病一直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實在無聊了，去陽臺養(yǎng)養(yǎng)花草。我喜歡在奶奶的大桌案上做功課，我做功課的時候她就在另外一邊練習(xí)毛筆字，讓我覺得時光靜好，歲月無聲。

我的奶奶在我心中的位置非常特別，她是我生命中唯一一個視我為稚兒的長輩，什么事情都護(hù)著我，依著我，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撒嬌。

那一天，奶奶靜靜看著我，我不敢直視著她的眼光，她好像要看到我心里去一樣。

我扭頭看著奶奶的臥室，墻面被歲月染得有些泛黃了，透著一股老舊，墻上掛著爺爺奶奶和我的合照。

“丫頭，我知道你內(nèi)心苦，你別害怕，只要我不死，你總有一個地方。”

我猛的抬頭直視她，她原來一直知道我的害怕和恐懼，我的眼淚簌簌落下來，眼淚滴到我嘴里，又咸又苦。

我邊哭邊點頭。

奶奶，我知道，我知道。

一個清早，我拿著我所有的行李被父親送到學(xué)校。我看著學(xué)生宿舍簡單的陳設(shè)，一床一桌一柜就是我的所有，我的心感受到了寒冷。我今年十六歲了，我的身軀和思想似一個大人了，不是那么容易安置，不像從前了，配一個保姆就可以過完一個學(xué)期又一個學(xué)期。我不是一只貓一只狗，隨便丟在哪個角落，給點吃的，就可以解決任何問題。

我有自己的家，但是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我在自己的家里嘗到寄人籬下之苦。那種滋味，噬心蝕骨。

在后來的人生道路上，我吃過了很多苦，但是第一苦，永遠(yuǎn)是寄人籬下之苦，比生老病死更甚。

出奇的，我在寄宿學(xué)校第一個晚上，我睡得很沉。也許，我感覺到以后，什么事情都是我一個人，我沒有充沛的精力如何面對屬于一個人的人生？

也喜歡吃，覺得食物是人生莫大的安慰，饑餓的人一定是容易失落的人。

從那個時候，我就養(yǎng)成了沒有吃和睡解決不了的問題，凡事吃飽了睡覺，第二天身體細(xì)胞都更新了一遍。

我慢慢的融入寄宿學(xué)校的圈子。以前我在學(xué)校都獨來獨往，任何人際關(guān)系都需要付出，我不想和任何人接觸，因為他們看我的時候，我總感覺到意味深長的探究，我害怕這種眼神，我很懶，我懶得從頭交待我的人生，雖然我才16歲。這種經(jīng)歷，當(dāng)時的我并沒有意識到是一種缺失。長大后的我，回想起來，不免心中有些遺憾。我所有的感情，都在獨立成長，所有的敘述都在內(nèi)心里完成，沒有人相扶相持，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在寄宿學(xué)校一個人過了很久，我才有了第一個朋友，我的朋友叫宋隨心，人如其名，做事做人隨心，不拘小節(jié)，大大咧咧。我喜歡和宋隨心待著一起，喜歡她爽朗的大笑，喜歡她的仗義江湖，更喜歡她的正常。

因為我覺得自己不正常，我有個不正常的童年，不正常的復(fù)雜家庭關(guān)系。我覺得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先天有缺失，這種缺失在心靈上，一輩子帶著隱痛，醫(yī)不好，直到死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