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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槍陸子渝。”兩人一齊開口,又低低笑起來。
忽然,一直垂眼不語的陸子渝,猛然抬起頭。探究的眼神正與程昕寧撞了個準,她只覺得心頭猛跳,張口結舌的,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她從未想過,在傳言中叱咤沙場、從無敗績的陸子渝會是如此樣貌。著天青色錦袍的他,毫無半點粗魯、煞氣,反而儒雅斯文、俊秀非常。身上仍帶著祖上的胡人血統,鼻梁高直、身材挺拔。尤其是一雙眼眸,清澈安寧,猶如美玉。
程昕寧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頰微紅:“陸子渝也來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聽他親口說說那些戰事呢。”
程敬微微一笑:“那你就不必指望了。此次,父皇命陸家兩位公子過來,就是為了挑一位指給長平。接下去的日子,他們怕是要長伴倚蘭殿了。”
“啊,這樣啊。”程昕寧皺起眉頭,思索了片刻后,又高興起來:“那又有什么關系?倚蘭殿離得又不遠,我命陸子渝過來和我說會兒話,相信長平姐姐也不會介意。”
程敬皺了下眉頭,一句話已到了喉間,忍了忍,終究還是沒說。他又低聲囑咐了程昕寧幾句,便回了殿內。
風過處,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程昕寧不滿地捏住鼻子,躡手躡腳地走了。
過了兩個時辰,程敬果然遣了內侍,將一只通體潔白的小鷹送到了織香殿。這種鷹頗具靈性,只在數千尺高的雪域筑巢,一生育雛寥寥,最后能順利活下來的不過兩只。程昕寧見過宮廷古畫后,就喜歡上了,央求哥哥想法帶來。不過,此鷹性子兇悍,程敬終究怕傷了她,命人剪短了羽翼、包上喙,方送過來給她玩。
程昕寧好奇地用扇柄去戳它,小鷹狠命地一下啄過來,咚的一聲,撞得她的手指生疼。
“包著嘴還這么兇?”程昕寧惡作劇地又連戳了兩下,見它憤怒地在籠中轉來轉去,一雙烏黑的眼睛殺氣盡顯。
“據說,雪鷹能飛行十日而不落,可你都成了這樣……”程昕寧把頭湊近,笑嘻嘻地盯著它:“我倒想看看你的本事。”
她提著金籠,興致勃勃地來到御花園,拔開插銷,將門敞開一條縫。小鷹脖子一伸,像箭一般撲出來,飛了兩尺,又跌在地上。它在原地走了幾步,又撲扇著翅膀往上飛,許是失去平衡,一下撞在樹上。
程昕寧追過去,伸手撫摸,小鷹忽然昂起頭,擦著她的臉飛過去。她臉頰生疼,輕叫一聲,宮人們急忙圍過來,給她止血、上藥。
手忙腳亂間,小鷹已經借著樹枝、假山,一點點攀到高處去了。程昕寧捂著臉,氣哼哼地望著它:“你下來,看本公主不絞掉你的毛!”
小鷹晃晃腦袋,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程昕寧氣得用石子去砸,又想攀著假山去捉,嚇出宮女們一身冷汗。
“殿下,要臣幫忙么?”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背后響起。
程昕寧轉頭,立時愣了。不遠處立著的正是陸子渝,他神情自若地負著手,腰帶、流蘇隨風輕動。
“陸子渝,你不是在長樂宮?怎么到了這里?”她脫口而出。
陸子渝一怔,繼而微笑,俯身行禮道:“回殿下,臣的大哥被長平殿下召去倚蘭殿問話了,至今還沒有回轉。眼看著大宴將畢,父侯命臣去看看。”
程昕寧撲哧一笑,心想長平公主也太過心急,這下倒好,一次看個齊全。她向陸子渝身后望了一眼,帶路的侍衛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樣,顯然是為了讓長平公主可以多“問”一些時候。
她這一笑,陸子渝倒呆了。只覺得一道光芒自眼前綻開,染得身周都光亮起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動人的笑,好似不帶一點塵埃。
心里隱隱的,有什么忽而閃過。
陸子渝直愣愣地望著程昕寧好一會兒,才回神道:“殿下,臣可以幫您捉。”
程昕寧高興極了,忙道:“你下手輕些,可別捏死了。”
陸子渝點點頭,腳在假山上利落地蹬了幾下,便攀到了小鷹身邊。鷹察覺到異樣,正要飛起,他已經一手攀著石頭,一手輕松地握住它。不知陸子渝用了手法,桀驁的小鷹在他手里,卻是半點不敢動彈,乖乖地由他放進了籠中。
陸子渝笑著敲了敲欄桿:“你要乖些,不許再傷了殿下。”
“哎,好玩,你怎么做的?”程昕寧興奮地跑過去,像對太子般拽著他的衣袖搖了搖,片刻后回過神,臉都紅了。
“那個……嗯……陸子渝,你想要本公主什么賞賜?”她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
“臣為公主效勞是應當的,不敢要什么賞賜。”陸子渝笑了一下,行過禮轉身便走。
“等一下。”程昕寧走過去,抿著唇輕聲道:“我說要賞你,便一定要賞。本公主賞你……陪我一起去長平姐姐那里。”
陸子渝怔了怔,眉眼間盡是笑意:“謝殿下厚賜。”
說是陪伴,其實都是程昕寧一個在嘀嘀咕咕地問話。祁原陸家實在太出名,她雖處深宮,天長日久地也聽了一堆故事。此刻,一一地問起陸子渝,竟一半是假的。尤其是那個七夜不休,在數千敵軍中取將領人頭的事,陸子渝聽得大笑:“便是關二爺再世,也做不到吧。”
程昕寧又羞又惱,跺腳道:“陸子渝,你笑話我。”
“臣不敢。”陸子渝忍住笑,朗聲回答:“不過,殿下如此高抬臣,臣下回出征,至少也要三日不眠不休。”
“你!!”程昕寧哪里見過這樣大膽調笑自己的臣子,惱了想打,又覺得跌份,恨恨地一瞪眼:“要不是瞧在長平姐姐的面上,本公主今日就……就……”
陸子渝無聲地凝視她,眼神專注溫柔,程昕寧立時漲紅了臉。她覺得身邊的風都頃刻間滯住,鼻間唯有祁原特有的徑竹香,眼里,也只剩他一雙深邃清澈的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