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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兒吃了一驚,接過來看時,不禁垂下淚來。wWw.qΒ5、cOm//渠公在這帛書上寫的是給慶夫人的遺言,原來他近年身子漸差,卻一直瞞著眾人,自知道壽元不久,隨有赴吳就死之念。他本是吳人,少年凈身入宮當了寺人,侍候慶夫人數十年,如今要死了,自然是心懷故國,想安葬在吳國祖地。怕伍封知道后不放他走,故而瞞著伍封,寫這帛書,讓他交給慶夫人。心想等伍封看到這帛書時,他已經葬于吳國了。楚月兒心想,眼下渠公入吳近年,只怕早已經歸葬了,想起這老人對自己姐妹視若親女,不免十分傷心。眾女傳看這帛書,都不禁垂淚。渠牛兒放聲大哭,惹得公斂宏也陪著他大哭,聲音極響。

伍封悶悶不樂,自從他離開成周便諸事不順,連連見到故人去世,先是趙鞅死了,被迫在絳都停了許久,然后又見任公子、趙飛羽、平啟、田燕兒,還有那小丫頭小非,都先后亡故,自己被迫在代地停了三個月。其后被支離益一路追殺,死了數十下屬,等打敗了支離益,小鹿又無緣無故出走,至今不知下落。好不容易到了海上,又中了展如的詭計,死了許多下屬不說,還弄得自己這四五十人流落海上,整日與風浪爭斗,未知何時才能回家。此刻又突然見了渠公的遺言,知道他所言必實,眼下只怕已經歸葬于吳國某處了。想到這諸多事情,又想起先前被這大魚倒拖了不知道多少里,心情自然是奇差無比。

夢王姬緩緩道:“人固有死,不論是早是晚,終要生離死別。我們由小到大,由少年到老邁,這樣的事情還不知道要見到多少。當日父王亡故,夢夢也是抑郁不樂,后來總算想得明白了,只要我們活著快樂,死者便會感到安慰。”伍封默然良久,點了點頭,長嘆一聲,道:“王姬言之有理。”他將渠公的帛書拋入海中,道:“老商,我們可有人受傷?”商壺道:“都沒受傷,不過丟了些許東西,都不太要緊。”伍封點頭道:“你去將大舵修好了,我們好再趕路。”夢王姬見他只一陣間便鎮定如恒,心知這一年多行程中發生了太多事,自己這位夫君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十分成熟穩重。

商壺拿著那面當舵的金鐵大干,與一名鐵勇正想將備用的木桿插入,重新立舵,商壺忽然驚呼道:“什么東西?”話音未落,由海中中忽然冒出一張巨口,露出白森森如利箭的長牙,猛地探上木筏,向商壺一口咬落,商壺大吃一驚,“哇呀”怪叫,只因這巨口出其不意,來不及縮身躲避,幸好他身手敏捷,將大干向巨口上格去,“咚”的一聲,被一股巨力撞得倒退數步。那鐵勇順手將商壺后扯,不料那東西仍然能前伸少許,一口咬落,那鐵勇才哼了一聲,整個上半身被咬落了一半,當時慘死,跌入海中。

眾人大驚,伍封等人驚駭之下往筏尾的海上瞧去,只見白浪翻滾處,無數黑鰭形如角形之舵,由四處向木筏游過來。黑壓壓一大片,其速甚快。

楚月兒驚道:“鯊魚!”伍封見鯊魚奇多,心如電轉,知道若與楚月兒去殺鯊魚,一時間可殺不完,到時候木筏上的人便大有兇險,心知這與先前不同,先前那巨鯨只是想擺脫銅鏈的糾纏,并不想傷人,而鯊魚卻不同,看來是存心想以人裹腹,眼見海上這大片鯊魚,自己這四五十人只怕夠不上群鯊一頓飯。忙道:“快走!”

眾勇士立刻操漿,向鯊少處劃去,情急之下,人人奮力,這木筏先前被巨鯨拖轉早已經不辨方向,此刻眾人也不知道東南西北,只知道海上已經起了風,正好順著風向,專往鯊少的海面上劃動。

楚月兒道:“先前巨鯨受了點傷,或是其血腥將群鯊引了來。再加上這鐵勇……”,伍封心中大為傷痛,這鐵勇隨他萬里奔波,經歷大小戰事,竟慘死在鯊口,不禁怒氣上涌。只見海上鯊魚越來越多,黑鰭剖著白浪,無數白線般隨在木筏后追來,雖然眾人奮力,可這木漿只有二十枝,同時二十人劃動,其余人的幫不上手去,再加上無舵控制方向,木筏行徑彎曲,是以木筏怎么也及不上鯊魚的速度。

商壺此刻將金鐵大干用粗木桿穿扎好了,做成大舵,但看著木筏后面緊貼的鯊魚,不敢將舵放下水去,怕被鯊魚一口咬斷。圉公陽因戰馬都在筏后木欄中,怕鯊魚撞斷了欄咬馬,顧不得木筏搖蕩,急向筏尾跑過去。筏尾緊跟著的那鯊魚忽地由水中躍起來,大半個身子越在木筏上,張嘴向圉公陽猛咬,圉公陽吃了一驚,忙打了個滾躲開。便聽“轟”的一聲,鯊魚雖然咬空,卻將筏尾的護欄壓斷。商壺大惱,哇哇大叫,倒退數步,右手從背上取出大叉,奮力向那鯊魚射去,“卟嗤”一聲,叉頭直插入這鯊魚的兩眼中間,深達尺余。那鯊魚猛地拍水后翻,叉尾的銅鏈套在商壺手臂上,扯得商壺踉蹌踏前一步,好在他力氣不小,扯著銅鏈將叉拔了出來。只見一串血花翻處,這鯊魚已經浮在海面上,盡管還未死,周圍的鯊魚立刻擁上來,雪齒森森四下里嘶咬,水花、血珠四濺,片刻間這鯊魚便只余骨架,往海底沉下去。

眾人看得心驚,漿手更是奮力揮漿,圉公陽翻入馬圈,讓戰馬躺下,按伍封的法子用竹竿將馬壓住。群鯊聞著血腥越發狂暴,四面向木筏圍過來,便見幾個操漿的鐵勇被撞倒在筏上,手上的木漿只剩下半截,原來已經被鯊魚咬斷,幸好人未被咬著,筏上還有少許備用的木漿,鐵勇立時操漿補上空位。楚月兒見勢不妙,忙將自己和伍封的鐵鏈連在一起,一端系在帆竿上,手執一端,飛身躍于水上,在木筏四周飛旋,筆管長矛不住下刺,將兩側的鯊魚一連刺死了四五頭,這才手扯鐵鏈回到筏上。群鯊自然向死鯊圍過去,這么耽擱一會兒,木筏兩邊的鯊魚便離得遠了些。

這時木筏猛地一震,筏頭撞上了一物,原來已經撞上了筏前的鯊魚,筏頭雖不太尖,但眾人操漿力大,竟將一鯊硬生生撞死。伍封見四面都有鯊魚,只要有絲毫耽擱,便會被困死在海中,就算能撞死幾頭鯊魚,畢竟劃不動木筏,單看先前那頭鯊魚能將上半身躍上木筏來咬人,便知道這木筏上絕不安全,只要群鯊四下里躍身上來,再加上木筏晃動,這四五十人何以藏身?伍封見機甚快,只是這么一轉念頭,早已經提著鐵戟站在筏頭,他揮動鐵戟,在筏頭撞上前面鯊魚之前,便一戟刺下去,也不管是否刺死,揮臂將鯊魚向側旁挑過去,那鯊魚碩大之極,被他一挑之下,飛出了六七丈遠,木筏為之一沉。當日他在魚口中伏,也用此法挑動大木。眼下鯊魚雖比大木重,但伍封的力氣比那時已經大了數倍,是以頗為輕松。那鯊魚被伍封挑起,噴濺著血花落水,立刻被其它鯊魚圍上去。伍封一連刺挑了五六頭鯊魚,總算清除了前路,將群鯊誘到了兩旁,在群鯊圍咬死鯊之際,木筏已經闖出了群鯊的包圍。

眾人奮力揮漿,又換了一班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后面鯊魚又追了上來。伍封忿怒道:“為何這些鯊魚陰魂不散,緊盯著我們不放?”夢王姬道:“或是先前殺鯊魚時,有血跡濺在筏上,一時間還未被海水盡除其味。”妙公主道:“若被它們追上來,我們不免再殺,說不定又有血濺在筏上,豈非沒完沒了?”伍封道:“我們造的竹箭正好用上。雖然竹箭射鯊不死,但只要將鯊魚射傷出血,其它的鯊魚便會去嘶咬,或可減其追速。哼,它們傷了我的人,非得大殺一陣為鐵勇報仇不可。”

除了漿手外,眾人都拿出連弩,搭上竹箭。這竹箭無箭鏃箭羽,輕飄飄地不能及遠,準頭也差,不過用來射二三十步內的鯊魚還是可用。一時間竹箭如雨,群鯊中箭者甚眾,每有鯊魚中箭,便引得群鯊上去嘶咬,木筏飛快劃走,眾人停箭不射,只見身后海上如同煮沸了一般,群鯊翻滾掙騰。木筏離鯊群越來越遠,遠遠看去,只見身后黑壓壓一大片黑鰭蠕動,間或露出森森的白牙來。

商壺趁機裝好大舵,眾人怕被鯊群趕上,奮力劃動木筏。此刻海風漸強,眾人順著風一口氣劃了一晝夜才敢歇下。伍封看著昏暗的天色,道:“白晝無日、夜間無星,我們的木筏這么一路劃著,究竟是向哪個方向?”夢王姬道:“這風可越來越大,若再有風雨就大大不妙。上次我們在余皇上還覺得難以抵受,現在若再遇到那樣的大風雨,這木筏可就難支持了。若是有個小島避一避便好可。”楚月兒道:“是啊,那日在大龍上遇風雨,之前也是這般天氣。”伍封道:“以前柔兒最懂觀天之法……”,妙公主嘆道:“若是小鹿在這兒,就算沒有司南,也必能辨識方向。”伍封道:“我們先停下來用飯,既然老天爺有意以風相送,我們就順其自然,不管木筏被吹到哪里。只是海上風大浪高,我們可得多作準備。”

眾人暫將筏停下來,伍封與楚月兒用鐵鏈牽著下海捕魚,眾水遁者在木筏旁面守著,每見海草或由于海水面上的魚便捕捉,他們都是水中高手,雖然海風漸漸有些急勁了,也起了浪,但半個多時辰仍已經弄了許多魚鱉海草。

眾人見這風來得雖慢,卻是越來越急,心忖這海風刮了一晝夜,漸漸急勁,就像人由慢漸快地走著,心知這場風蓄勢已久,若再大些,這木筏可就十分難以支撐。眾人心里都在耽心,不過誰也沒說出口來。

圉公陽喂了戰馬,又讓馬橫躺下來,用竹竿輕輕壓住。庖丁刀這些天一直有準備,每日多造一點干糧,輪換保存。只是甕中食水已經不多了,眾人用飯之際,庖丁刀看著天道:“有風便罷了,只盼還下場雨,否則我們要斷水了。”伍封舉著翡翠葫蘆晃了晃,聽著里面的聲音,苦笑道:“幸虧那日上島前,月兒替我灌滿了酒,這些天我省著喝,眼下也只剩下半葫蘆酒了,看來到了萊夷,自然就戒了酒。”他將酒倒了些在海中祭那鐵勇,不住地嘆息,甚覺傷感。

伍封見天色由昏暗變得黑了,烏云層層疊疊,感覺甚重,仿佛整個天比平時壓下來了數萬尺,一看就知道要下大雨。因為無法辨別方向,見風浪漸劇,也知道再過幾個時辰,這場風雨終要來臨。既然總是要來,四周海上不見些許陸地影子,只好硬著頭皮靠這木筏與老天爺搏斗了。他吩咐大家休息,養好氣力精神以備風雨,反正眾人忙了一晝夜,也著實辛苦。眾人仍穿著衣甲,將細藤纏腰,將另一端系在木筏上,各自倒頭睡覺。因為上次有公斂宏細藤被扯斷,所以這一次大家都十分謹慎,將細藤系得格外牢實。這木筏上地上滲水,躺下去不免濕衣,但身上海上,這也是必然之事。

伍封想了想,將商壺的大叉拿來。那叉尾的細銅鏈子長達二十丈,伍封將一頭扣在筏首的木柱上,中間在風帆粗柱上纏了一圈,再拉到筏尾,扣緊在柱上,心忖萬一人要前后走動,正好抓著鏈子而行,眾人都贊這法子甚妙。

伍封與楚月兒也用鐵鏈系腰,這木筏寬有八丈,二人的鐵鏈只有三丈長短,因而不敢連在筏中間風帆柱上,而是連在風帆駐與筏側正中的筏底竹木上,二人一邊一個,就算入海也有一丈左右的活動余地,免得筏旁再有鯊魚,卻遠不能及,只是一人只能照看到木筏一側。二人閉目倚著,時時睜眼看看天色。風浪越來越大,過了兩個多時辰,海上巨浪滾滾入潮,將木筏高高蕩起又拋落,好在木筏十分闊大,不致卸翻。人雖在筏上難以立足,但坐臥護桿之旁,又有細藤扎住,不怕被掀落海中。木筏上的風帆雖然已經卸下來,卻隨著巨風飛快飄動。這風帆正好斜靠在帆柱上如同斜壁,固定好后,伍封與楚月兒便坐在帆下。

天上終于下起雨來,這雨來得甚快,伍封先是覺得數滴大雨珠子跌在面上,等抬頭看時,已經變成傾盆大雨。眾人分兩班坐在筏尾和筏頭,頂上有舊帆布遮蓋,只感到細細的水絲滲入。伍封和楚月兒卻坐在筏中間風帆底下,只能遮擋一邊的雨,是以片刻間二人已經渾身濕透,但他們并不敢挪動,因為就算到了夢王姬處,早晚也要被滲入的雨水澆濕。

眾人在余皇上也曾見過海上這狂風大雨、潑天巨浪,那時已覺得驚天動地,令人心寒。此刻這風浪絕不小于前一次,可他們只有這簡陋的木筏棲身,縱算是百人操漿也無用,唯有靜觀其變挨過去,福禍安危全憑天意。

昏天黑地之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便聽“嗤”的一聲長響,頂上遮蓋的帆布被巨風硬生生撕裂開來,眾人都覺得心驚,這帆布是海上大舟所用,格外結實,竟會被風吹撕裂開,可見這天風之巨。也可能因為這帆布舊了,又有了些細裂縫才會如此。不過帆布四角扎得十分緊湊,帆布不能飄飛,只是四下裂開,轉眼間已經成了四五片在雨中飄著,“嗶駁”劇響。其實在帆布裂開之前,眾人早已經渾身濕透了,是以并不十分要緊。不過暴雨擊打在臉面上,難以睜眼,讓人頗覺得難受。

伍封和楚月兒雖然自持藝高,對此情形也是束手無策。若只是他們二人便不在乎風雨,海上風浪激蕩,但深海之底多半是平靜的,只要盡力潛到海底去便感覺不到海面上的狂風巨浪。可其他人卻沒有這種本事,二人自是沒可能拋下眾人到海底藏身。

猛可地一個巨浪將木筏拋起來,便聽一迭聲響,木漿斷了數根,眾人緊抓著護欄,心忖這浪非同小可,才這一轉念間,前浪未歇,下一個巨浪又至,木筏一側被掀起來,斜立在海面上,眾人往木筏另一側滑過去,幸好有細藤系在木筏上,否則大部分人必定撞斷護欄跌入海中,眾女不禁驚呼。伍封見勢不妙,還未來得久說話,忽地又一個巨浪襲來,挾著前兩浪之威,三浪積發,疊起了六七丈高,排山倒海般壓過來,便聽轟然巨響,眾人滿頭滿臉被海水猛澆,就像有數十人各執水盆向同一人頭上潑下來一樣。木筏本就斜立,又被巨浪疾掀,劇震之下,竟然直立起來,因為木筏表面有人馬輜重,巨浪雖緩了下來,木筏去緩緩翻了下去。只聽筏上眾人大呼失聲,戰馬也悲鳴不絕。

伍封和楚月兒仗著身手高明,抓著木筏中間的帆柱,倒沒有手足無措,但筏上其他人都捆扎在筏上,若等到木筏底覆朝天,眾人必被壓在筏下,如不能盡快掙脫,必然被淹死在筏底。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有人能掙脫細藤,但面對連綿不絕的如此滔天巨浪,就算是精擅水性的水遁者只怕也難以幸免。

伍封心中驚駭莫名,情急之下,急忙展身躍起在空中,奮力向木筏掀起的一側邊上猛力推下去。他和楚月兒的用力法子與人不同,就算是身在空中、水里,也能與天地自然相合,運勁發力與腳踏實地無異,是以身在空中,仍能全力推筏。他的力氣奇大,此刻又是全力而發,只聽他大喝一聲,竟然硬生生地將木筏掀起的一側推得覆過去,再用力下壓,“轟”的一聲,木筏回落水面上,濺得海水四射。

雖然天色陰沉,但伍封仍能看到海面上數丈高的大浪滾滾而來,心知不妙,若再有前番的三迭巨浪,木筏早晚又會被掀翻。此刻他不假思索,躍入海中,雙手抓住木筏邊上的粗木,奮力與巨浪相抗。

可這木筏被急風所吹動,在海中并不是直行,是以巨浪也并非由一側而來。楚月兒知道情勢緊急,也學伍封的樣兒躍到另一側海中,靠人力到抵擋風浪,免得筏覆人亡。筏上的人為避水寒,都將衣甲穿在身上,伍封和楚月兒身上雖有衣甲,但絲毫不影響在水中的行動。

伍封只要見巨浪由己側襲來,便逆著浪勢將木筏往下扣壓,以此來維持木筏平行于海上,雖然他神力驚人,但這大自然之威委實可怖,每一下都抵得上舉那雍鼎時的力氣,過不多時,便覺得手臂酸軟。

伍封暗覺奇怪,楚月兒的力氣只及他三成,但她在另一側也是同樣的風浪,連自己也覺得十分吃力,為什么她仍能控制住這木筏?這海上滿是風嘯浪鳴,就算是大聲疾呼,聲音也傳不出丈外,伍封也不好問楚月兒能否堅持。正這么想時,便覺一縷細細的力道由木筏傳到手上,這力道細而凝注,除了自己的楚月兒的旋力外,其它力道絕不會如此。伍封先前也曾感受到這奇異的力道,但一心與風浪搏斗,未曾在意,此刻心里一動:“月兒發這旋力十分細微,并非想以此力來平衡筏子,而是想告訴我什么。她力氣比我小,卻能穩定木筏,莫非發現了什么特別的法子?”

他與楚月兒各扶木筏一邊,自能細細體察木筏之動向,每一巨浪由己方襲來,這木筏便趕在浪頭擊到前向楚月兒那一方移過去。這種移法并非浪之所為,而似是有人將筏輕輕拖過去,避開浪頭一樣。若巨浪由楚月兒那邊推過來,這木筏又會提前往己方推移過來。如此便避過了巨浪之銳,使這木筏頗為平穩。

伍封正尋思著,忽然身后一個大浪翻卷掀壓而至,他一下子沒留意,忘了下壓,而是順手推動木筏,恰好這時楚月兒也用力輕拉,這木筏倏地前移,浪頭迫過身后,水面上翻,楚月兒那方又將木筏輕推過來,就這么一拉一推之間,木筏便在浪頭表面上一起一沉,輕松避開了巨浪之銳。

伍封恍然大悟。原來楚月兒所用的法子與自己絕然不同,自己是靠蠻力與巨浪硬頂,巨浪卷來時,木筏上掀自己便奮力下壓,木筏下沉自己又用力去抬,是逆浪頭而行。楚月兒所用的法子剛好相反,全部是順勢而為,只要趕在浪頭之前,浪由身后而來則順勢前推,由身前而來則順勢前拉,避過浪頭,同樣可使木筏平穩。

伍封既明此理,也學楚月兒的法子,順浪勢而為。大凡巨浪來時,浪前必有潛流,伍封借潛流之力順勢施為,再加上楚月兒在另一旁用力方向相同,便覺得費力甚小,同時身形游動也用這法子,自覺如此一來身法水性都有長進,心忖:“怪不楚月兒力氣比我小,卻能輕松控制木筏。”又想:“老子之學全在于‘道法自然’,一切自然而行,便可無恙,月兒比我更明此道!”

他們二人精血氣力合于天地自然之道,水性又佳,此刻伍封與楚月兒配合起來,把握浪頭順逆,再加上都是神力驚人,只要略用些力氣便足以控制住木筏。雖然罡風急勁、海浪狂暴,木筏卻被伍封和楚月兒穩穩扶持住,只是略有起伏。

伍封見這法子甚為有效,暗暗高興,忽然心頭微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這句話是讓人法自然,乃能成道。又說‘上善若水’,水是極弱,也是極剛,狂暴時驚天地地,沉靜時默然侵滲。若能將力道發如巨浪、斂如死水,豈非更勝過我伍家的運力劍訣?”忽明此理,心中大喜,細心在海浪中揣磨、體察這種變化多端而又無堅不摧的自然之力。

這海上巨浪來去之勢凌厲,尤其是數浪相迭,聲威更是驚人。伍封與楚月兒都明白這順其自然的方法,是以并不覺得難為,只覺得木筏急速飄移,也不知道是何方向。伍封在海浪中終日研究融于水之力,大有所成,反覺得一天到晚泡在水中其樂無窮。

這場風雨甚猛,大風一連刮了四日,木筏在風雨中不知道飄了多少里,眾人在筏上輕易不敢亂動,在這風雨中無可避靠,自然不可能生火造飯,全靠一點干糧支持。這干糧最多只供人兩日之用,但大風刮了四天,木筏在巨浪中起伏,難以立足,全靠握著連著木筏頭尾的飛叉銅鏈才能勉力而行,不過銅鏈較細,每次只敢走動一二人。水遁者本在木筏靠邊處,筏旁大甕早接滿了雨水,水遁者全靠中間這條細鏈才能送水給人馬飲用,行動十分不易。

伍封與楚月兒在筏旁水中,好在旁邊便是接水的大甕,二人就這么飲些水,春雨四女不懼風雨,給二人送些干糧食用,她們見伍封和楚月兒二人要使力,是以盡力滿足他們二人,好在伍封二人食量甚小,也吃不了多少。兩日的干糧支持了四日,眾人只好苦忍著饑餓。

海上風雨變幻無常,到第五日時風勢減弱,雖然仍下大雨,但海上浪卻小了,晚間風雨都停了。伍封和楚月兒松脫了木筏,靠夜明珠之助在水中捉了許多大魚上來,楚月兒還撿了許多海貝,回到筏上休息。天上仍是黑沉沉的不能見物,好在伍封和楚月兒的兩顆夜明珠十分明亮,夢王姬見頭頂上的帆布被撕成了數條,一端仍扎在柱上,嘆了口氣,只好讓商壺將帳篷拿了一頂來,帶人用帆布條尾打結系上,在筏上立了帳篷。這帳篷是隨軍之物,頗為巨大,筏上沒有這么多地方,只好折疊了一半,在中間設法折起來打幾個小結,如同一間小屋。

妙公女催促庖丁刀和侍女造飯,其實不消她說,庖丁刀早已經準備妥當,他這人十分細心,木筏出發時,他便藏了不少干柴在大甕中封好甕口,此刻終能用上。他怕引起火燭,在帳外堆好干柴,拿了片破甕洗凈當鑊,由懷中用火刀火鐮生火。可這火刀火鐮是他每日要用的,自然是隨身攜帶,此刻渾身濕透,火刀火鐮也被淋濕,就算他想法子擦拭得干些,仍然打不作火。眾人有的也帶了火刀火鐮,將自己身上的火刀火鐮拿出來,可每一塊都用不上。他見渠牛兒和公斂宏為了稻種寧死而不用為食,遂也不用稻種,只以大魚為糧。

妙公主搖頭嘆氣道:“莫非我們只能生吃了?”楚月兒忽想起一事來,道:“夫君這‘天照寶劍’的鞘子似乎比火刀火鐮還好用。雖然也濕了,但與它物不同,或能點著。”伍封想起那日在衛國發現以寶劍擊打劍鞘,能生出極大的火花,可一直未用過。他拔出寶劍,又解下劍鞘,用劍首在鞘上擊打數下,果然火花四濺,比火刀火鐮擊出的火星要好用得多,心中大喜,忙起身到了庖丁刀身邊,助他生火。他擊出火花,庖丁刀用削細的木枝引火,終于燃起一堆火來。眾人不禁發出歡呼之聲。

庖丁刀在火上架上當鑊的半個大甕,放滿了水,同時剖貝制肴,等水滾時,眾人都飲了些熱水。庖丁刀再燒一甕,等水滾時,放入若干物什,可事不湊巧,才一會兒間,天上又嘩嘩地下起大雨來,片刻間被將火澆滅了。庖丁刀見勢不妙,忙將諸物收到帳中。

妙公主嘆道:“我可餓得緊了,看來還是只能生吃。”庖丁刀笑道:“小人早有防備,生吃也未必不好。”他將甕鑊內已經弄出的滿甕東西放在一邊,眾人見里面粘粘糊糊的不知是何東西,無不納悶。庖丁刀又帶著侍女將魚解開,切成薄片,都粘上那糊糊,用小甕片盛著,交給伍封等人。

伍封看著這些魚片,皺眉道:“就這么吃么?”庖丁道笑道:“就這么吃。”伍封心忖這玩意兒是生的,怎么能吃?正躊躇時,妙公主早已經忍不住,一連吃了數片,贊道:“咦,這魚片滋味不錯,真是難為小刀怎么調出來的。”伍封放了一片入嘴,只覺鮮嫩微酸,滋潤甘甜,也不覺得腥,贊道:“好!”夢王姬道:“我覺得這調味甚好,是用什么做的?”庖丁刀道:“小人將鮮貝剝開,將貝肉切碎,再配以鹽、醢、醯等,便成了調味。這鹽是小人前幾天在筏上用海水曬的,醢是小人在島上用肉制成,醯卻是由大舟下來時帶的一壺。”

楚月兒好奇道:“你怎么想著要帶醯?”庖丁刀道:“這醯除了能煮肴、制酸葅,還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大凡這人跑得辛苦了,或是胃口不好,用少許醯便妥當。小人向來都隨身帶有此物。”楚月兒點頭道:“醯是酸物,酸屬木入肝,五味本可為藥石之參考。”

庖丁刀將魚片分給大家食用,眾人都覺滋味甚佳。這幾日都餓著,今日總算吃得甚飽。伍封和楚月兒趁風未起,又下海捉了許多魚,庖丁刀將魚切片與糊糊混在一起,換一個干凈大甕封口藏好,以作干糧。他怕煙熏了伍封和各位夫人,不敢在帳內生火。伍封笑道:“這時候還哪能理會這么多?如不生火烤干衣服,只怕人人都會感染風寒。”

庖丁刀遂在帳內生火,道:“若起風時,筏子跌蕩,非得先滅火不可,否則必會燒著了筏子。”這時圉公陽喂飽了馬過來,伍封問道:“小陽,我們的馬兒怎么樣?”圉公陽嘆了口氣,道:“還算無恙,幸好備足了草料,這些畜牲身子比人可壯健,只是常讓他們躺著,有些委屈。”

過不多久,海上又起了風,眾人忙滅了火。等風漸漸大時,伍封與楚月兒只好再下水去護筏,如此風止風息,木筏也不知道飄往何處。木漿大多斷了,眾人也不再理會方向,都知道在這大風浪之下,唯有坐等,保全性命已是十分艱難,還哪能奢想回齊國的事?

筏上眾人雖然有帳篷風布遮蓋,但筏底是滲水的,是以大多時候都是渾身濕透,只要風雨小時便生火烤衣,人人都是說不出的狼狽。眾位夫人有裘服避寒,其余人也有狼皮厚裘,可冬天甚寒,過些日子,筏上的侍女不少染了風寒,這風寒有些傳染,除了伍封和楚月兒,便只有夢王姬安然無恙,想是因她練過“坐忘”之訣。其它人大都練過玄菟靈巫氏一門的養顏增力秘術,可仍然擋不住風寒。楚月兒只好趁風雨小時,上筏替人針刺醫治,好在她醫術甚高,隨身除了帶金針之外,夏陽還帶了不少她配好的藥丸藥散,勉強能夠應付。

因為有這帳篷,就好像在筏上立了大帆,順風甚快,眾人在筏上渾渾沌沌飄行,不知南北。這一場風雨比前些時那場更劇,不過伍封等人已經知道了應對之法,反沒有以前那么狼狽。他與楚月兒在水中與風浪抗衡十余日,早已經熟知海浪之性,水性增進之速連他們自己也難以相信。到后來時,只須一手扶筏,另一手還能執鐵戟和長矛順手挑些海草和被風浪掀出的大魚,扔上木筏。這日伍封正扶筏時,楚月兒忽又傳力過來,伍封心忖她定是有話要說,可惜此刻正是風浪緊急時,滔聲震天,無法說話。

就這么又飄了十多天,計算日子也已經立春,過了新年。此時已經是公元前474年,伍封一生由小到大,從未如此狼狽地過一個新年。

入春之后,風雨漸弱,這日終于風斂雨霽,只見海上風和日麗,四下看去,海面平整如鏡,在日光中映出五彩六色來。

伍封與楚月兒上了木筏,圉公陽放脫戰馬,庖丁刀準備飯食,眾女烤曬衣物不提。夢王姬看著日頭方向,面色蒼白,嘆道:“這次可不大妙,原來我們眼下是往東而行,離齊國越來越遠,不知道到了何地。”楚月兒道:“月兒卻一直暗記行徑。雖然路上曾改風向,不過大致還是往東。只可惜我們經過了兩處大陸地,卻被風浪逼迫,無法靠近。”伍封知道她的眼力遠勝自己,一迭聲讓人修葺木漿,準備轉向。

夢王姬道:“夫君,這數十天我們這運氣可不好,在海上遇到了風浪,若不是你和月兒了得,我們早已經盡數葬身魚腹了。眼下眾人都辛苦了,是否在附近找個礁石,先上去休整休整?”伍封向眾人看去,只見一個個委頓不堪,這些遁者鐵勇都是體能極佳之輩,竟然也是如此,連商壺也疲憊不堪。再看渠牛兒、公斂宏和那些侍女時,更是一個個面無人色。伍封心生憐意,點頭道:“也好。月兒,我們設法……”,話未說完,楚月兒指著前方道:“夫君,前面有好大片陸地。”

眾人目力不如她,盡力看去,卻只見茫茫一片大海。過了片刻,伍封笑道:“果然是有陸地,月兒沒有看錯,快劃過去。”眾人大喜,操著剩下的十余柄漿,盡力按伍封所指的方向將木筏劃過去。過了一個多時辰,人們都見到前面天邊一條黑線漸漸顯露出來,微有起伏,顯是一片極廣的陸地。筏上人忍不住大聲歡呼,立時精神百倍,向前急劃。可這海上看陸地,看起來不太遠,若真要劃過去可就慢了,一直到了半夜也未能劃到,眾人心中不免焦燥。

伍封和楚月兒能夠夜視,站在筏頭看時,見那陸地只在十余里外,此時海中漸漸有不少大小礁石,或高或低,有大有小。伍封忽見陸地上隱隱有火光,暗吃一驚,道:“月兒……”,這時,楚月兒恰好也道:“夫君……”,二人對視一笑,伍封道:“陸上有火光,只怕是有人。我們這么闖上去,是否算侵入了別人的地頭?”夢王姬與妙公主等女走來筏頭,妙公主道:“這地方是否是朝鮮國呢?靈舅舅在這里當國師,我們只要打著他老人家的名頭,便可無妨。”夢王姬搖頭道:“決計不是朝鮮,朝鮮哪有這么遠?萬一陸上的人對我們懷有敵意,那就糟糕了。”楚月兒道:“是啊,我們的勇士眼下可打不了仗。”

伍封想了想,見附近有一的大礁石,足以容得下上百人,道:“我們干脆將木筏系在石上,人馬先上這礁石上休息一晚,等養好精神,明日我和月兒先到陸上去瞧瞧,如果平安無恙,我們再到陸上去。”夢王姬點頭道:“這樣謹慎些最好。”

伍封吩咐下去,商壺將筏上銅鏈系在礁石上,人馬都上了礁,燒火造飯,休息不提。晚間只聽見海水拍打著礁石,眼見就要到陸地,眾人心中反而隱隱有些不安,不知道踏上這未知的陸地,將會遇到些什么。雖然眾人大都是經歷過多次戰陣兇殺,可這一路上所遇不如意的事委實太多,是以對前面的行程多了一種莫明的警惕。

眾人一直在海上飄流了一個多月,終于腳踏實地,睡了整晚,頓覺精神爽利。雖然這礁石上少有平整的地方,但在眾人眼中,卻勝過木筏百倍。

次日一早,伍封和楚月兒先到海中覓了幾頭大魚,又捉了無數蝦上礁,眾人飽食一頓,便覺疲累盡去,都急于上那陸地。

伍封道:“這片陸地遠在海外,不知有何異物,未打聽明白,切不可輕易上去。你們在礁上休息,我和月兒上岸去瞧瞧,若無風險我們便上去。”他們二人施展御風之術,并肩向陸上飛過去。他們一路頻遇風險,是以不得不小心,此刻穿上衣甲,腰間掛劍,手提鐵戟和長矛,一黑一白相映,好在身懷奇術,雖然身有重物,也絲毫不影響飛行。

伍封一飛之間,竟覺自己的飛行速度忽地快了許多,心中大奇,道:“月兒,我忽然覺得快了許多,是何道理?”楚月兒道:“我也覺得快了不少。以前施展此技,還要借風力控制方向,眼下只要心念所動,便能任意變化。咦,我們莫非在不經意間,竟然到了完完全全合于天地之境?”伍封恍然道:“我們與海浪抗衡數十日,這海浪也屬天地自然,我們不知不覺已經練到了真正的‘合’的境界。以前我們合于力卻借于勢,眼下力勢皆合,已經與天地自然渾成一體,由御風之技精進至真正的行天之術了。”二人想明此處,心中大喜。楚月兒笑道:“以夫君今日之速,那支離益是比不上了。”伍封點頭道:“不過比你還是慢了少許。”楚月兒道:“這是天賦使然,強求不得,就像月兒無論怎么練法,總是只及你的力量三成一樣。”

二人新臻妙境,心中喜悅,一路盤旋回轉,翩然如神,這十余里地轉眼間輕松飛到。一路下看,卻不見絲毫人煙。這海邊都是礁石,并無海灘,礁石林立,約有方一里許的地方,礁石之后便是一片七八里的空地,生滿了草,空地四周便是低矮的林子。看遠處海邊時,似乎也有沙灘之類。往內陸深處看去,遠遠地見大片稀稀落落的樹林之后,是一片群山,山巒起伏,看起來不太高,都呈渾圓之狀,蒼翠郁蘢。伍封怕夢王姬等人久候耽心,不敢去得太遠,見身下所過之地并無人跡,心忖若將木筏停靠礁石,這七八里的空地足以立帳棲身,至于遠處再慢慢探查不遲。

二人轉身飛回,飄落到了眾人駐足的礁石上,伍封道:“這陸地甚大,近處并無人跡,上去無妨。”眾人大喜,急收拾行裝上了木筏,盡力向陸上劃去,不一會兒到了岸邊的礁石旁,商壺將銅鏈系在礁石上,圉公陽用金鐵大干搭上橋板,眾人在礁林中覓一條類似小徑的路窄路,收拾東西蜿蜒上岸,戰馬也牽上岸去,直到那一片有七八里地的空地,在靠海不遠處安定下來。

渠牛兒將周元王所賜的龍伯大旗先插好了,眾人將三個帳篷在旗后一排兒立起來,庖丁刀帶侍女準備飯肴,圉公陽帶幾個人將戰馬牽到地上吃草。伍封聽著遠遠的海浪聲,沉吟片刻,讓商壺將木筏兩旁的大甕都拆下來,以免海浪推動木筏撞在礁石上,將大甕撞碎了。在這荒無人煙之地,這些大甕都是寶貝。那些青銅圓盾也都解下來,以備其用。

伍封帶著眾位夫人在周圍看著,只見草地蒼郁,生著不知名的小花,嫣紅紫綠,春風輕拂,送來陣陣花香。遠看林外天際那一片山巒,耳聽海邊細微清晰的海浪,都覺心曠神怡。

夢王姬低頭看著腳邊的一道四五尺深的小渠,見這這小渠形如溝壑,內中干涸,由北面林中一直延伸而來,在平地上蜿蜒而入海。夢王姬道:“這或是一條小渠,只是干了,若能引水而來,這塊地方便是塊福地。”妙公主道:“是啊,我們這塊地方可沒有水。”楚月兒道:“或者這以前就是水渠,只是水干了,便只剩這條干溝。”伍封道:“要不我們順著走上去瞧瞧?”眾人在海上飄流數十日,悶之極矣,今日腳踏實地能四處走走,正是高興的事,都笑著答應。

才走出幾步,圉公陽上來道:“龍伯、夫人,是否要騎馬走走?”楚月兒笑道:“才幾步路何必用馬?”圉公陽道:“這戰馬在筏上困得久了,非得讓它發足跑一跑不可,否則也不會暢快。”伍封知道這戰馬每日都要外出溜溜,否則就易養壞了,再不能奔馳,點頭道:“也好,借此機會溜一溜戰馬也行。”

圉公陽等人牽馬上來,系上肚帶鞍轡,眾人飛身上馬,沿著這干涸的小渠催馬往林邊而去。戰馬也是久困,此刻發足急奔,搖擺著頸上長鬃,仿佛也高興之極。不過是五六里的路,片刻便到了林邊。這林邊先是竹林,竹林過去才是樹木,甚是幽暗。

看那小渠是由林中而來,在林邊盡被淤泥、碎石、枯枝、樹根堵塞,妙公主道:“怪不得渠中沒水,原來是被堵住了。”正說話時,她的紅龍往前走幾步,前腳忽地陷了下去,幾乎將妙公主掀下馬來。妙公主驚道:“咦!這馬兒怎么……”,便要拍馬,伍封忙道:“公主別動,前面這地古怪。”跳下馬來,先將妙公主由馬背上抱下來,再輕輕托著紅馬的腹下,將馬轉了個頭,放在實地上。

眾人看時,原來這林中是大片濕地,全是爛泥,也不知道是多大的一片。夢王姬道:“這種地叫沼澤,最是兇險不過,人馬如果踩上去,便會漸漸下沉被埋沒,越掙扎越往里沉。”妙公主道:“可人踩上去,哪有不掙扎求生的?總不能眼看著沒頂吧?”夢王姬道:“越動沉得越快,所以說它十分兇險。”

伍封道:“吳國也有這么一處沼澤,叫越來沼,里面有片陸地叫固丘。就不知道這周圍沼澤內有沒有實地踩腳處?否則我們怎好往它處去?”楚月兒道:“我與風兒去找找看。”她帶著秋風騎馬沿林邊上跑過去,伍封等人卻低頭看著這沼澤,妙公主道:“我們若將這些淤泥石木挖開,是否會有水流出來?”伍封點頭道:“這沼澤正因有水,才是爛泥之地。它地勢又高,我們若挖開淤泥,必會有水。只是這水質未必好,也不會多,另外水流之時,淤泥必然也會緩緩流下來。過兩三日,這渠口上定然又被堵住。”

夢王姬沉吟道:“我倒有個主意。水若小的話,我們將這口子挖闊十余倍,水流量便大了十余倍。另外用木竹加上葉草編成高高的厚柵,既能濾水,又能擋住淤泥。至于水質的好壞便不好辦了,食水唯有用大甕盛放,放一晚不用,讓雜物沉淀。”伍封笑道:“這主意不錯,我們流落此地,這食水一日不可缺少,先得解決此事。”

他讓冬雪回營帳去,將商壺叫來,讓他帶幾個人造柵挖泥。此地竹木甚多,伍封先揮著鐵戟伐了幾顆樹,他的勁力驚人,甕口般粗細的樹木,隨手一戟便輕松斬倒一棵。妙公主忍不住好笑,道:“夫君這鐵戟向來是在千軍萬馬中擒殺敵將之用,眼下卻拿來伐樹,正是大材小用。”

一會兒后,商壺帶了幾個鐵勇趕了來,夢王姬頗善營畫,伍封卻不擅民政,是以由得夢王姬安排。夢王姬前前后后看了一陣,考慮妥當后,讓商壺等人量好地方,伐了數棵粗樹和一些長竹,斬成數斷,編一道竹木高柵。

正忙著,楚月兒和秋風趕過來,楚月兒手上拿著個陶缶,道:“夫君,這陸上是有人的。”眾人又驚又喜,伍封忙問:“是些什么人?”秋風搖頭道:“我們沒瞧見人,不過瞧見有人的白骨在林中,是以知道有人。”楚月兒道:“在最北處有條六七尺的小徑,中間斷了兩處,月兒躍身過去看過,沿小徑一路行出四五里便可出了林子。那邊可是大片的綠地山巒,又有一條十余丈闊的河水由山中流出來,正好灌入沼澤之中。”伍封喜道:“林外可看見有人?”楚月兒搖頭道:“暫沒瞧見,不過找了個陶缶。”

伍封接過陶缶瞧瞧,見甚是粗糙。秋風不住搖頭,道:“這陶缶甚差,想是用黏土制成坯子,再用火燒制而成。黏土不耐高溫,燒制時所用溫度必不甚高,因此陶含顆粒,有些滲水,這么裝一缶水放兩天必然沒有了,比我們家中的須惠陶器可差得多。”伍封想起秋風甚是勤奮,不僅學鑄藝,也還學過陶制,笑道:“我們這些人中,風兒對此道算是行家了。”秋風笑道:“風兒只是知道一點,好在公斂宏是專學制陶,一路上我從他那兒又學了些。”妙公主問道:“這缶上粗粗的紋是刻出來的么?”秋風道:“不是刻的,依風兒之見,這必然是用黏土制成坯后,再用草繩在土上壓出來的形狀,這種繩紋甚是難看,不過總比沒有任何紋飾好。”

伍封苦笑道:“我們家中的須惠陶器我可不懂,又是怎么做的呢?”秋風道:“須惠陶器用的是陶土,用的溫度極高。是以陶質堅硬,敲一敲能發出金屬之聲,最好的是我們的須惠陶器因用高溫燒制,顆粒盡化,融在一起,盛水逾年也不滲漏一滴。須惠陶器行銷列國,可是貨真價實的。”夢王姬點頭道:“這么說來,一是用質不同,二是與溫度有關,才會使我們的陶器與眾不同,我們王宮中的陶器也都是須惠陶器哩!鑄鐵是否要更高的溫度?”秋風點頭道:“鑄鐵溫度更高些。”妙公主道:“聽起來這道理很簡單,為何其它國的陶器不用這法子呢?”秋風笑道:“這就是娘親的秘法。常人也知道用陶土制陶,也知道用大窯猛火燒制,可是他們的溫度總不如我們的窯內高,是以仍有顆粒,易滲水。”伍封奇道:“為何我們的窯溫要高些?不都是燒柴么?”秋風道:“都是燒柴,窯也差不多,不過我們的窯火點起來便會封住口,別人的卻不會。”妙公主好奇道:“別人也何不會封口?”秋風道:“別人封了窯口,火便會熄,我們封了窯口,火便會更大。”夢王姬忍不住問道:“鑄鐵要更大的火,莫非也要燒窯封口?”秋風道:“煉鐵自然也要燒窯,不過封窯口也不夠其溫度,還得用特制的橐龠才行。”妙公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這真是弄不懂。”其實除了秋風之外,誰也弄不懂這燒窯的活兒。

伍封接過那陶缶看了一陣,道:“不過我們至少弄懂了一點,這陸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人。說不好這陸上也有天子、諸侯、士卒,我們這片地方未必是無主之地,若有人來糾纏,只怕要起些爭執。”夢王姬道:“我們這片地方雖然不錯,但既無水道,又有沼澤包圍,別人未必愿意安居。不過這說明了一件事,這陸地上的人不太多,否則怎會有地方空置下來?”妙公主道:“我們暫居數日便走,就算有人也無所謂。”

伍封嘆了口氣,搖頭道:“只怕我們一時還走不了。當日在朋來島上時,我不知道海上的兇險,想扎筏回去,結果兇險重重,險些累你們喪生海上,雖然一路上總算無恙,卻被風浪越送越遠,到了這地方來,似乎還不如朋來島。況且此地離齊國只怕有萬里之遙,要用木筏飄回去,豈非太過莽撞了?”夢王姬點頭道:“是啊,除非我們能造出一艘余皇大舟來,否則決計不能想著回去的事兒。”妙公主臉上變色,道:“這么說來,我們豈非要長留此地?”

伍封皺眉道:“這卻未必。我這一路上已經想過,雪兒手上還有一只信鴿,本來早該放回去,告訴娘親提防展如和田恒,但轉念一想,娘親對田恒是早有提防的,我們的信鴿傳回去,娘親必然會帶家勇與田恒兵戎相見,要奪回大舟來救人。田氏勢大,我不在齊國,我們的人可斗他不過,徒自送命。”妙公主默然點頭,伍封道:“前幾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才知道展如不殺我們,只是奪舟而回,肯定還有其他用意。”

妙公主問道:“他還有啥用意?”伍封道:“你不是說過,娘親將旋波移居島上么?”妙公主道:“是啊。”伍封又問:“展如的府第在哪里?”妙公主道:“自然是在主城。”伍封道:“你說小戰和弦兒回了萊夷,娘親會不會讓他們夫妻分居?又將弦兒接到島上去?”妙公主愕然道:“不會吧。除了波兒之外,娘親并沒有將其他人接上島去,問表哥的妻子東屠嬌早想上島,娘親卻暫未接她上去。”伍封點頭道:“這就是了,以娘親的睿智,自然不會無端端讓人夫妻分居。我猜娘親早對展如有所懷疑,只是不敢確定,再加上我又不在齊國,也不好對展如處置,是以將波兒留在身邊,以為人質,萬一展如有何異動,便要投鼠忌器。”夢王姬沒有見過慶夫人,不知道其精明機智,點頭道:“此言也有些道理。”伍封道:“其實有一點我是早有疑惑的。在我手下的家臣中,若論為將之久、將才之具,當以展如為首。我讓展如回萊夷,信中早說了讓他當水軍統領,但不知為何,娘親和外父公冶先生只用他為水軍之副,想是展如在萊夷所做所為,引起了娘親的疑心,不敢盡予大權。”

夢王姬道:“如此說來,展如將我們逐于朋來島上,又將大舟奪回去,其實是想以大舟將旋波換回去?他不向我們和田爺等人下殺手,便是想留下退路,不至于釀成生死大仇?”伍封點頭道:“必是如此。娘親想接我們回去,必要大舟,何況娘親也不喜歡用別人的妻子來要脅人,是以展如以舟換人自然是十拿九穩。”夢王姬道:“夫君的意思,是想娘親得回大舟之后,自然會來接我們回齊國?”伍封道:“我們只余一只信鴿,不能不慎而用之。我和月兒一路暗記路徑,雖然未必很準,但多少可讓娘親知道大致方位,如今畫好方位將信鴿放回去,大舟按圖索驥,早晚必能找到,不過時間可說不上來,短則半年,長則數年、數十年,誰也說不準。”

妙公主點頭道:“說不定這是天意,天子賜夫君龍伯之爵,將海外之地盡賜給你,此地便是海外之地,未必不能立國。”伍封苦笑道:“我倒沒想那么多,只想著我們數十人的生計。”夢王姬道:“公主說得不錯,或者這真是天意。譬如牛兒和小宏竟將稻種帶了來,只要我們將水渠通了,大可以種稻為糧,水遁者捉些魚蝦,我們再煮海為鹽,生存也不太難。”妙公主嘆了口氣,道:“夫君與月兒既可飛行,又不怕水,大可以憑絕技先回齊國,再派舟來接我們。”伍封瞪眼道:“我怎能拋下你們不管呢?這陸上不知道有些什么人獸,不可不防。何況這萬里之遙,我和月兒只怕要費時不少,說不定那時候大舟已經趕來了。”妙公主吐了吐舌頭,沒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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