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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商壺等人已經編好木柵,立在淤泥之中,兩邊用粗木立好欄子,然后挖開淤泥,將渠口擴大。本來這些事十分易做,但眾人手上并無耒鋤,只好用夷矛竹桿,是以做起活兒來也不太順手。好不容易將渠口挖好了,果見黑水由泥中汩汩滲出,透過木柵流到渠中,越來越多。

妙公主皺眉道:“這樣的水怎能飲用?”夢王姬道:“雖是污水,但總好過沒有,或者多流一會人便是清水。”果然不出其所料,黑水滲了一會兒后,便是清水汩汩流出。楚月兒蹲在渠邊看了好一會兒,道:“這水可以飲用,不過十分奇怪,水中有藥香,似是天仙藤、馬勃一類,天仙藤可疏氣活血,馬勃可清肺解熱,都對人無害。”夢王姬道:“這沼澤之中不知道沉了多少藤木,有藥香也不足為怪。這渠口可放些小圓石,可以沉淀水質。”

商壺便帶人在附近找小石子,伍封道:“水既然有了,月兒,你帶我到林中小徑外瞧瞧,看看能否碰到人。”二人騎上馬背,由楚月兒帶著往小徑處走去,才走出一百多步,便聽背后眾人齊聲大喊,極為驚恐。雖然他們常歷兇險,眾女每每也有驚呼之聲,但絕不如此刻的聲音中帶著如許恐怖。

伍封與楚月兒聞聲吃了一驚,回頭看時,遠遠見商壺身上被纏繞著極粗壯一物,竟是一條人粗的大蟒,正層層疊疊將商壺緊緊繞著,長尾一大半拖在地上,口中紅信吐出兩尺余長,幸好商壺正伸出一手抵在大蟒頸上,那大蟒一時落不下口去。

伍封和楚月兒嚇得臉上變色,不料這么一轉眼間,不知從哪兒跑出條大蟒來,二人雖然離了百余步,也可見大蟒正緩緩收緊,以商壺之力自然是敵不過。伍封心忖再過片刻,商壺只怕渾身筋骨都被大蟒攪斷了,急催馬趕上去,從馬鞍上將大鐵戟握在手中。

這時,妙公主等人都拔出佩劍往大蟒身上招呼,可這大蟒的厚皮甚是堅韌,眾人的刀劍居然只斬進去寸許。這大蟒負痛,纏得更緊。伍封和楚月兒心中大急,眼看只有數十步,可等到趕過去,商壺只怕已經被大蟒纏死了。

夢王姬繞到大蟒尾處,拔出腰間的天叢云鐵劍,向大蟒尾上扎下去,居然一劍插入了尺余深。那大蟒負痛,長尾急掃,夢王姬不諳武技,不知閃避,眼見要被蛇尾掃中,便聽衣玦聲響,楚月兒飛身過來,一手攬住夢王姬腰上,躍到丈外。楚月兒這行天之技與伍封一樣,也不能帶人,是以一手攬著夢王姬便不能飛行,只能低低地躍起,不過這么一躍,蛇尾便掃了個空,便聽“轟”的一聲,地上被蛇尾擊出了一道尺余深的大坑。

大凡這蛇纏住了人,若是要硬生生拉開殊為不易,最好的法子便如夢王姬一樣,刺激蛇尾,蛇尾一痛,身子便會松脫。商壺本已經透不過氣,忽覺蛇身上松了,大喝一聲,握著蛇頸的雙手向外甩去,同時縮身沉肩,由大蟒的纏繞中脫身出來,遠遠躍到一邊,跌坐在地。

大蟒在地上打了個結,忽地展身,倏地向沼澤中游去,速度奇快,看起身長足有七八丈,尾上拖著夢王姬的“天叢云”鐵劍,閃閃發亮。伍封此刻也趕到,心忖自己一眾人在此安身,附近卻有這么條大蟒,連商壺也幾乎被蟒吞食,若它時時出來,自己這一行人大有兇險。他心如電轉,由馬背上飛身而起,向大蟒追過去,眼下大蟒已入澤中,鐵戟不夠長,順手從革囊中取出鐵鏈,向蛇頭上砸過去。他的身手遠勝于其他人,出手奇快,這大蟒怎躲得過,便聽“卟”的一聲悶想,鐵鏈擊在大蟒頸上七寸。

所謂打蛇打七寸,伍封這一鏈眼界極準,這鏈上的力道也非同小可,就算是頑石只怕也能一鏈擊裂,可這大蟒委實怪異,骨肉堅實,蛇皮極為堅韌,只是略有破損,這鐵鏈在淤泥中打了幾個圈,纏在大蟒頸上。大蟒負痛,猛地向前一竄,拖著伍封急飛入澤中。

伍封道:“月兒,你去守著王姬她們,萬一這大蟒不僅一條便糟糕了。”說到最后幾個字時,人已經被拖于林中深處。他怕大蟒沉入澤底,奮力將鐵鏈上拉,這大蟒雖然力氣大得驚人,終是敵不過伍封的神力,被鐵鏈拉得將蛇頭揚起老高,長長的身子在泥中穿行如電。伍封另一手提著鐵戟,幾番要下手刺下去,可這沼澤上全是樹木,盡管樹木稀稀疏疏的,但蛇速太快,拖得伍封在空中急閃,一不小心便要撞在樹上,只好展動身形在空中閃避。

這一人一蛇就這么僵持著在沼澤中,伍封只覺兩旁的樹木在眼前急閃而過,偶有機會將鐵戟伸下去刺蟒,但那大蟒身上本就滑膩膩的,又沾著淤泥,戟尖到時,大蟒略動一動,便刺了個空,只是劃破了少許蛇皮。

其實這大蟒受傷多處,先前被眾人七手八腳在身上斬出了許多口子,后來被夢王姬一劍刺入尾部要害,此刻又被伍封在身上劃破了多處,血流了不少,不過在淤能中被淤泥封住了傷口,尚不致命。除了夢王姬那一劍外,最厲害的是伍封在它七寸上砸的那一鐵鏈。此刻這大蟒漸漸有些力弱,想沉往澤底又被伍封扯住,想起來攻擊又夠不著,只是在泥沼中不住地翻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沼澤的邊上,伍封瞥見前面實地,飛身躍到實地上,手上用力,將大蟒往地上甩過去。須知這大蟒在泥沼中竄游如電,入了實地便沒那么快捷,容易對付。

這大蟒敵不過伍封的神力,伸縮之間,已經被扯上了實地。但這蟒反應甚快,一見伍封站在地上,立時盤曲延伸,向伍封身上纏過來。伍封一腳踩著大蟒的身子,可它這身子太長,踩住中間,兩頭仍然纏上來。不過說也奇怪,大蟒一貼近伍封的身子,立時又彈了開去,仿佛伍封身上有何異物讓它害怕一般。伍封心知這是因為吐納已入“龍蟄”神境之故,他和楚月兒練到“蛇隱”境地時,蛇蟲鼠蟻便會退避,這“龍蟄”神境自然更是了得。

不過這大蟒被伍封的鐵鏈鎖住七寸,掙脫不得,甚是難過,略避了避,急擺長尾,向伍封猛掃。大蟒雖然力大無窮,畢竟比不上格擊高手,這一尾掃來,伍封怎會放在眼中,只是退開兩步避開,順手將鐵戟柄往地上插下去。他只是這么隨手插戟,卻深達二尺,再將鐵鏈纏在鐵戟上,閃身退開。

大蟒畢竟蠢笨,長尾立即時向鐵戟桿纏上去,團團簇簇裹在戟上,同時將頭卻伸過來,吐著長長的紅信向伍封張嘴急咬。伍封本擬拔劍殺蛇,卻不料大蟒速度奇快,蛇頭一閃而至,伍封不愿意退開再避,雙手如電,早已經抓住大蟒的上下腭,蛇信由臉面掠過。伍封大喝一聲,雙手猛分,便聽“噗嗤”一聲,竟將這大蟒的嘴硬生生撕開,直及頸上七寸。若非頸上有鐵鏈相纏,只怕還要撕裂更多。

大蟒奇痛難忍,纏在鐵戟上的身子下拖著的那條長尾伸得直了,往地上拍掃。伍封按下蛇頭用腳踩住,拔出“天照”寶劍,由蟒頭兩眼之間刺下去,將大蟒釘在地上。

蛇血流了滿地,腥臭之極,伍封低頭看著這大蟒,心想:“其實這大蟒襲人無非是為了裹腹,正如虎食羊、鷹吞魚,純屬生存本能所至,怎如田恒恩將仇報、處心積慮地害人?”腦中忽想:“是否將這大蟒放走?”可他這么想時,大蟒的長尾在地上拍擊之力越來越弱,過了一會兒,盤繞著鐵戟的身子松脫下來,已經軟綿綿地死在地上。

伍封將劍拔出來,在地上插入又拔起,反復數次,將劍上的蛇血擦干凈。又拔出鐵戟,只覺有些滑膩膩甚不就手,也在地上擦干凈。見夢王姬那口天叢云劍仍插在蟒尾上,也拔了出來拿在手中。心忖這大蟒的皮甚薄,卻堅韌避水,若用來制成水靠,比身上的雪鹿皮水靠只怕要好得多。

他順眼四下看看,忽然吃了一驚,原來周圍向他跪倒著許多人,一個個頭俯在地面上,不敢仰視,大概是見他神勇殺蛇驚住了。

只見這些人衣著簡陋,頭發披散,男人都是些粗麻布之類裹著身子,在身前打結當衣。女人身上的衣服是一件大麻布筒子貫在身上,露出頭腳和手臂。不分男女,身旁放著削成尖頭的木杖和魚叉,魚叉的叉頭甚小,不是銅鐵所制,而是獸骨魚刺造成。也有背弓箭的,弓是用山藤、竹桿或木枝彎就,形如半月,相當簡陋,箭矢用革囊裹著,只見到用雉毛做成的箭羽,箭桿大多是竹制。

伍封見他們這樣子似乎是不甚開化之族,心忖:“原來這陸上的人就是這樣子!”問道:“各位是此地的主人么?”這些人中有一個老年婦人抬頭說話,嘰嘰哇哇地說了好長一通,伍封心里吃了一驚,雖然他聽不大懂,但這婦人的言語中有不少言詞竟是夢王姬教過他們的扶桑語。平日他們以扶桑語打趣,伍封不知不覺也學會了不少,心道:“莫非此地便是扶桑?”便用扶桑語問道:“你們扶桑人?”旋又失笑,想起夢王姬曾經說過,典籍上有載,說是極東的海上有國名阜落。后來有些人由海上飄流到燕國,不能回去,燕君以為有趣,將這些人獻給天子,天子又賜給夢王姬,夢王姬因此學會他們的言語,心忖他們可能是阜落人,也有可能不是,便為他們所來之地起名為“扶桑”。這名字既是夢王姬起的,此時自己問他們是否“扶桑”人,豈非十分可笑?

這些人甚不開化,個頭也較小,連銅鐵之器也沒有,幾曾見過像伍封這樣高大的人,他的寶劍、鐵戟、鐵鏈都是這些人見所未見之利器,更兼他的鐵盔鐵甲發著墨光,燦亮攝人。這些人剛剛見伍封只身殺上大蟒,均以為神,是以敬仰拜伏。此刻忽聽伍封用他們的言語說話,無不又驚又喜,都抬頭看著他。

那老婦愕然道:“扶桑?”又面露喜色,不住點頭道:“扶桑,扶桑,我們是扶桑人。”伍封問他們是否扶桑人,他們卻以為神人為他們起名為扶桑。老婦又指著大蟒道:“八俁、八俁!”又看著伍封的劍,滿眼驚異之色,伍封笑道:“這劍名叫天照,是口寶劍,區區大蛇在劍下自然算不了什么。那一口劍叫天叢云劍。”老婦大驚,與眾扶桑人一起歡呼道:“天照!天叢云!”又全部拜伏。

伍封此刻看出來,原來這些扶桑人是以這老婦為首,心道:“原來你們稱這條蛇為八俁。”想了想,又問道:“你們、住在哪里?”老婦指著遠處道:“在那里、在那里。”伍封順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見那邊離海不遠處似乎有幾大片小屋之類的東西,只是比較低矮。其實他們所駐之地離伍封等人并不遠,只是伍封等人這片地方由沼澤包圍住,又有樹林遮住視線,是以不知道有這許多近鄰。

伍封想與他們多說幾句,可是自己這扶桑話說得甚差,又不習慣,又怕眾位夫人等得久了著急,指著林中道:“我們在這里面,下次派人、與你們說話,我先走了。”他不知道沼澤中那條通出來的路在何處,只好用鐵鏈系著大蟒,飛身而起,由樹林上空飄身過去。他這行天之術不能帶太多重物,是以只是離地三丈,將大蟒拖在泥沼中,一路往海邊而去。這些扶桑人見他飛行往來,更是震駭驚喜,伏地再拜。

伍封沒多時便到了先前挖渠處。夢王姬等人正等著他,見他先前被大蟒拖入林中,此刻卻拖著大蟒回來,雖然眾人早料他能殺這大蟒,但仍是十分欣喜。伍封躍身下來,將天叢云劍還給夢王姬,說起先前在林外遇到扶桑人的事。

夢王姬訝然道:“原來這里就是扶桑!”妙公主喜道:“這可好了,我們一路上正好學了些扶桑話,想不到竟然能用得著。”伍封笑道:“是啊,只可惜我這扶桑話沒學幾句,無法深談,還得王姬親自出馬,與扶桑人詳細談談。”妙公主又道:“你將這死蛇拿回來干什么?”伍封道:“我看這蟒皮十分避水,拿來做水靠是最好不過。”夢王姬點頭道:“這蟒皮肯定勝過雪鹿皮,你和月兒常要入水捕捉魚蝦,正該做兩身更好些的水靠。”妙公主道:“先前這大蛇由澤中出來,本是向我們而來,結果不知為何,轉向了老商。”楚月兒笑道:“王姬和公主身上有支離益的龜盾,此物能避蛇,想是連這大蛇也怕。”

一路說話,一路將大蟒拖回帳前。眾人用過飯后,伍封讓庖丁刀將蟒皮剝下來硝制,蟒肉雖粗,不過庖丁刀將肉好處割下來,準備如狼肉般風曬干制脯,楚月兒讓將蛇膽拿出來,和水分給大家喝下去,可解水土不服。伍封想了想,讓商壺帶人將木筏拆了,取回銅鏈,重新裝上龍爪,各人拿著備用。

夢王姬將眾鐵勇遁者侍女叫上來,告訴他們展如會拿大舟交換其妻子之事,道:“大舟早晚會將我們接回去,只不過時間可說不上來,或者要數月數年。天子封夫君為龍伯,此處正是海外佳地,若覓到無人處,我們便自辟為世外之國,正好避免中土各國的紛爭,各位一路辛苦,說不定還得勞累些,等我們這龍伯之國新立,各位都是開國之功臣。自今日開始,你們每日隨我學兩個時辰扶桑語,平時相互交談,不許再用齊語,如此才能盡快學會。”她口才便結,娓娓說了許久,眾人本來都有些沮喪,此刻知道早晚可以回去,顧慮頓消,尤其是“開國功臣”幾個字讓他們十分興奮。他們身在扶桑,因中原列國紛爭,不大好稱呼,只好馬馬虎虎用“中土”二字來代替。

夢王姬與眾士卒說話時,伍封與楚月兒在帳中盤算海上一路飄來的方位,商議許久,在地上畫了幅圖出來。夢王姬隨身之物中除了帛水,也有筆墨研臺,伍封找塊薄帛,拿筆將圖畫在帛上,他怕來人誤上了其它的陸地,還特地畫了兩片陸地在前,因不知其形,只是大致畫出,告訴來人往第三塊陸地上來尋覓,又簡單寫了一路經過,讓冬雪將最后那只信鴿拿來,小心將帛圖封在鴿腿銅管中,站到帳外,將信鴿放了出去。只見那信鴿翅盤旋,向西而飛,片刻間便消失在天際。

他見夢王姬正與眾士卒說話,鐵勇和遁者一個個歡喜雀躍,暗暗苦笑,心忖眼下跑到這么個地方,離齊國遠隔萬里,人人心中都有些沮喪,想不到夢王姬三言兩語,竟然將眾人激勵得斗志旺盛。他帶著楚月兒和妙公主去看那渠,只見渠水十分清澈,心中甚喜。

伍封看了許久,酒興大發,摸了摸腰間的翡翠葫蘆,里面雖然還剩了大半葫蘆美酒,卻不舍得飲,嘆道:“食水有了,只可惜沒什么酒。公主,你能否釀些酒?”妙公主點頭道:“我制好的酒曲隨身帶了些,再制些也可以。不過要釀酒的話,我們得有黍才行。”伍封道:“扶桑人或者有黍,我們大可以買些來。月兒,你知道那林中小徑在何處,一陣間我們帶些人在斷徑處用樹木架橋,也好方便外出。”

三人回帳后,叫上六七個人,由楚月兒帶著到那小徑,斬了些大樹橫在斷徑上,兩邊打上欄子,再鋪上樹枝架成橋。這斷徑共有兩處,一處只有一丈多闊,一處有兩丈多闊,都架上了橋,這便可以出到林外。伍封道:“我們這地方由沼澤圍住,如果陸上有敵人,他們不從海上進攻,便只能由小徑而來,明天用木造幾個拒馬,平時放在徑上。下次造一個大轆轤,將這橋弄成吊橋,平時絞起來,足以阻住敵人。”

楚月兒看著林中的沼澤,道:“夫君殺了一條大蟒,不知道林中是否還有?這大蟒甚是可怕,連老商也敵不過,再有一兩條的話,當真麻煩。”伍封點頭道:“我也是這么想,要不公主帶勇士回帳,我們去瞧瞧。”妙公主帶了士卒回去,伍封和楚月兒各拿了條長竹,展身在林上低飛,細看沼澤,還不時地用長竹在泥地中撥一撥,尋覓了近兩個時辰,他們尋得十分仔細,偶爾還翻些白骨出來,卻沒有再發現蛇跡,看來這沼澤中的確再無大蟒蛇。

二人棄下長竹,飛回帳幕處,只見帳外許多扶桑人正坐在地上與妙公主說話,地上堆滿了魚、獐、羊、黍、粟、麥、稗、豆之類的東西。伍封心道:“這些扶桑人來得甚快,我們才架好木橋不久,他們便趕了來。”二人落在帳前,扶桑人眼露敬意,又向伍封和楚月兒叩首下去。

伍封笑道:“既然來了這許多朋友,怎不讓他們入帳坐坐?”妙公主笑道:“他們都說我們是神人,不敢入帳,王姬已經請了魚婆婆進帳說話,我來陪他們。”正說話時,夢王姬與一個老婦由帳中出來,伍封見這群扶桑人正是在林外見過的那班人,這老婦便是其首領,忙用扶桑語向她問好。那老婦剛剛由帳內走出時,正好瞥見伍封和楚月兒由天上落下來,心忖這真是神人,見伍封向她問好,又驚又喜,拜倒在地,眾扶桑人也拜伏下去。

眾人心忖這些扶桑人真是禮事多多,楚月兒上前將老婦扶起身來,夢王姬指著地上的東西道:“魚婆婆來探望我們,還帶了許多禮物來。”伍封心忖她們民風未開化,這日子未必很好,皺眉道:“我們怎好意思要她們的東西?”夢王姬點頭道:“是啊,我送了她們兩個大甕,魚婆婆執意不肯要,說是神品,太過貴重,只愿意要一個。”伍封點了點頭,知道扶桑人的陶藝甚低,這須惠陶器在她們眼中,自然是神奇無比。他又讓庖丁刀割了幾大塊蟒肉交給這魚婆婆,魚婆婆大喜接過。夢王姬想了想,讓庖丁刀將蟒肉盡數拿來,交給魚婆婆,又與魚婆婆說了許久的話。妙公主見有黍,順便隨讓庖丁刀準備了幾個大甕,一陣間便煮黍釀酒。

伍封帶著眾位夫人將魚婆婆一眾送到林中小徑,這才回來,夢王姬便向他說起這些扶桑人事情。她的扶桑言語說得最好,先前與老婦談了好一陣,知道了詳情。

原來這一片扶桑之地甚大,扶桑人并無文字,又不懂里程面積算法,故而不知道總共有多少里地。他們按日程來計算路徑,只知道由此向北行四五日便是海,由此向南二日也是海,往東有大片陸地,被山勢分隔。夢王姬怕眾人聽不明白,故按一日百里來算,以里來計數,故而南北之間多是六七百里。伍封等人所落腳之地,名叫荷戈山,一帶山勢相連,名叫紀伊山,若按日程換算,這紀伊山綿延約五百里。

扶桑之地的扶桑人有不少,每族以女子血緣聯系而居集,稱為部落。附近這一帶往東入山、往北去不到百里路程,由老婦這一部落生活,她們以魚為圖騰,稱為魚部落,不計戶數,共一萬五千多人,以捕漁為生,稍事農耕,種些麥粟。部落中并無官員酋長,以女性為尊,不論身份,只論長幼,這老婦名為八十建,人稱魚婆婆,是部落中最尊長的人。

在魚部落附近有三個大部落,紀仰山之北一百五十里路程有一個大湖,湖北面便是熊部落之地,多是平地,善養殖,以農耕紡織為生,現有約兩萬人,與魚部落有親緣關系,十分友好,時時互換食物,族中之長叫長髓彥,人稱熊婆婆。南面是飛鳥部落,在紀伊山之南,一直到南面海上這一大片地方,不過大多是丘陵山地。飛鳥部落共三萬多人,最能種豆,善制陶,也能以麻布織衣。眼下由兄師木和弟師木這二人為長,人稱為飛鳥和飛鷹。

伍封問道:“北面有大湖?”夢王姬點了點頭,道:“由此往東北上去兩百里,有一個大湖,只怕有方五六十里,呈細長之形。可惜這湖南之地紀伊大魔占駐了。”伍封愕然道:“什么紀伊大魔?”

夢王姬道:“魚婆婆說此地有兩害:八俁大蛇、紀伊大魔。大蛇只有一條,在沼澤中生活久了,有時還到地上去,常有人被它吞食,眼下已經被夫君殺了,還剩下紀伊大魔。我先前將領蟒肉交給魚婆婆,請她派人分送周圍部落之人,也算是代我們先與鄰居攀點交情,日后見面也好說話。”妙公主好奇道:“這紀伊大魔又是什么東西?”夢王姬道:“其實是個強盜。先前我說這附近還有三個部落,只說了兩個,還有一個部落就是天魔部落。”伍封點頭道:“那大魔想必就是天魔部落的首領了?”夢王姬搖頭道:“本來沒有天魔部落,紀伊山中有許多松散的血緣集體,總共有四萬多人,居于整個紀伊山中,互有爭奪。十余年前,忽然來了個大魔,只身一人制服了山中數十集體,糾合成一個大部,被人稱為天魔部落。大魔不僅雄霸紀伊山,還將熊部落趕到了大湖之北,盡占了紀伊之北、大湖之南的肥沃之地,夢夢按魚婆婆所說的腳程來算,紀伊山中當有方一百多里之地,而紀伊之北、大湖之南有方四百多里,總共方八百里以上之地。大魔在四萬部眾之中,精選了一千二百人為士卒,與中土許多國相似,農忙時事農耕,相時為士卒。每年收獲之際,周圍的部落便要向他進貢一半收成,否則大魔便移兵相攻。”

伍封道:“這么說來,大魔只是個強盜頭子而已。”夢王姬點頭道:“正是。不過聽說這人很有才干,他能整合出一個最大的部落,又將其轉化為中土邑地般的結構,部民盡為臣妾,使部民受統一指揮,是以紀律嚴明,人心集結,扶桑人視之為魔。他遂自稱大魔,在山中建了座大魔城,又指使部眾在附近墾田、養殖、狩獵,又燒制陶器,平日帶士卒四處游蕩。扶桑生產力低下,人不敷用,各部眾都是農夫、獵手、漁人,沒有專門的部落士卒,況曲各部落行群議之制,雖有首領卻不能像中土各國的諸候官吏般馭使人力,是以各部十分松散。正因如此,大魔這一千士卒便能夠扶桑。”伍封沉吟道:“扶桑人視之為大魔,想來這人頗擅武技。”夢王姬道:“扶桑人不懂武技,只知道大魔用金屬兵器,殺人不眨眼,而且神出鬼沒,往往突然之間出現在人的面前。”

妙公主興致勃勃地道:“當年夫君在萊夷平盜,胡勝、許長蛇、葉小蟲兒、徐乘都被夫君剿滅,好不好再展神威,將這紀伊大魔滅了?”伍封苦笑道:“今日不比當年,那時我們手上有士卒,眼下只有這區區五十余人,怎與大魔的一千士卒去斗?何況我們由中原到這海外,雖然不得已,但我仍想著找個安靜之地,自由自在與你們在一起生活。沒的遠到萬里之外,仍要打打殺殺,令人心煩。”楚月兒點頭道:“是啊,我們對扶桑人生地不熟,又沒個幫手,總共五十余人,只要傷了一個,損失就不小了。可我們怎能眼看著大魔為惡,而不去制止?”妙公主道:“我們不去打他,說不好哪天他會找上門來。”

伍封沉吟良久,嘆了口氣,道:“公主和月兒言之有理。我們在這兒恐怕還有好些時候要呆著,此地東去便是紀伊山,離大魔不遠。終有一日,那大魔也會帶士卒跑來騷擾,與其被動迎戰,不如主動出擊。不能力敵,大可以智取。”楚月兒道:“其實我們雖然只有五十余人,不過都有良馬、長矛、連弩、革甲、鐵制刀劍,鐵勇和遁者能以一敵眾。夫君又擅用兵,未必不能取勝。”夢王姬緩緩道:“我早猜夫君是想一戰的,是以曾問過魚婆婆大魔的事情。魚婆婆見夫君殺死大蛇,早當了夫君是神人,怎么解釋她也不信,正想請我們剿滅大魔,還愿意與熊部落聯系,派人相助。”伍封問道:“王姬也以為我們應該一戰?”

夢王姬道:“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們流落扶桑必是天意,想來夫君這龍伯國就在此處。可這沼澤之中數里之地,只可暫時安身。周圍地方又有各部落安居,我們想要立國,若不向大魔下手,便只有趕走魚部落或飛鳥部落。況且就算趕走了扶桑人,我們沒有部眾,僅有這五十余人大多是勇士,能干什么?那大魔在紀伊山中有城,又有良地,我們若能斬殺此人,收其部眾,勢力便大了,足以在扶桑安身立足,另造家園。”伍封點頭道:“王姬想得深遠,便這么著。今日天晚,明天我們用過了飯,就去拜訪魚婆婆,向她打聽山中路徑和大魔所居之地。這大魔是何人物,我先得去探探看,不能隨便攻殺。”夢王姬道:“大魔總喜歡用黑巾覆面,無人能見到他的真面目,而且神出鬼沒,頗難尋找,可要小心他會暗算。他手下還有九鬼、七條兩大高手,九鬼及其士卒著赤衣,人稱赤鬼;七條與手下著黑衣,人稱黑鬼。這二人被扶桑人稱為無敵將軍,想必也是厲害人物。”

用飯之際,伍封向眾勇士簡單說了說,道:“我們逐惡魔而得其人和地,正合仁義之道。單看魚部落的衣著、器具,便知道扶桑人沒有良兵,也未必善戰,山中的天魔部落無甚可懼。我們人數雖少,但衣甲兵器在中原也算是最為精良,對付這些扶桑人想必不難。我們既要以少勝多,當多用箭矢。箭矢不足,可先以竹木制成。明天我與王姬到扶桑人處拜訪,你們便在這里制箭,以備戰事之用。”眾勇士想起扶桑人手上的木杖、骨叉,均想若論戰斗力,扶桑人怎么也比不上自己,他們都是久歷戰陣的勇士,是以毫無畏懼。

次日早上,伍封帶著夢王姬、商壺和十個鐵勇備了些魚和貝當禮物,到林外拜訪魚部落。由于手下人少,便將楚月兒和春夏秋冬四女留在帳中,以備不測。伍封等人騎馬沿小徑出了林,往北而上,只走出數里之地,便見到一大片疏疏落落的小屋,屋較矮小,都是草木蓋成,其中不少只露出幾根木柱,似是被大風吹走了屋頂,看這情形,此處便如中原鄉野一個小村落,只是簡陋得多。這小屋建法與中原人不同,是在地上挖一個一二尺深的土坑,可供五六人安居,中間立幾根木柱,由頂到壁都用干草樹枝鋪成,怪不得不能抵受風雨。

村中扶桑人見到伍封和夢王姬等人,歡聲雷動,連忙放下手中的活兒迎了出來,魚婆婆跌跌撞撞急趕了來,伏倒在地。夢王姬下馬道:“魚婆婆請起。”伸手將她扶起來,道:“我們今天來,是有事情相商。”魚婆婆喜道:“大神是為大魔而來么?”夢王姬暗暗佩服這魚婆婆十分精明,立時猜知他們的來意,遂道:“我們的確是為了大魔而來。”伍封雖然聽得懂扶桑語,卻說不大流利,此刻只好硬著頭皮說幾句。

魚婆婆將伍封和夢王姬請進一間木屋,因為木屋甚小,商壺和鐵勇便等在外面。這木屋十分簡陋,壁上掛著些鹿骨、牛角作為裝飾,煮食用的陶缶、陶碗等放在一角。魚婆婆道:“前些天一場大風,將我們的居室大多損壞,這兩天正忙著修葺。”伍封心忖她說的必是指將自己吹來扶桑的這場風,問道:“扶桑常有大風么?”魚婆婆道:“時時都有,每百日之內必有一場,有時吹到陸上,有時只在海中。”伍封點了點頭。夢王姬問起大魔的駐地,魚婆婆拿一根樹枝在地上詳細畫著伊勢諸山的地形和大魔城的方位,伍封暗暗記憶,問道:“大魔手下的人都用什么兵器?”魚婆婆道:“與我們的相似,都是木杖、弓矢,只是大魔所用的兵器不同,堅利薄刃,平日也也見不著,往往能殺人于無形。”其實扶桑人說話未必有這么文雅,但伍封等人按自己中土言語的理解,頭腦中自然是將其語意轉成這么斯文的話了。

伍封記下了地形,起身道:“王姬,我便去大魔城瞧瞧,先察明路徑,以定破魔之策。”夢王姬愕然道:“此刻就去?”伍封道:“這事宜早不宜遲,等到大魔知道有我們這一支人馬在附近,說不定先找上門來,反而被動。何況今日我還不想對付他,若能與他談談,讓他日后不要搔繞四鄰,也省得兵戎相見,這叫以和為貴。”夢王姬道:“也好,是否讓老商陪你去?”伍封搖頭道:“老商是你的護衛,不宜走開,況且這山中之地十分難行,若用腳力,只怕要大半日,我還是用行天之術趕去快捷。”夢王姬道:“夫君自去,我還要問問扶桑人的農耕、漁獵和養殖之技,了解這地方的天氣水旱。”伍封道:“打仗自然是我的事,這民政之事我可不懂,便要你多多費心了。”

他出到室外,叮囑了商壺和鐵勇幾句后,飛身而起,冉冉向東飛去,其速之快還勝過奔馬。眾扶桑人見他飛來飛去,仿佛比鳥還快捷靈動,駭然之下,無不深信這人是天降大神。

伍封按魚婆婆指點的路徑,一路往東飛過去。低頭只見群山綿延,都不算太高,山林十分茂密,有的山多石,有的山多土,石山一般陡峭險峻,土山大多渾圓平緩,夾雜在一起,使這紀伊山顯得與眾不同。到了午間時分,遠遠便見到前面有一山地勢甚奇,三面是如被斬削而下的的斜石壁,另一面卻平緩而下,飛近些時,便看見平緩的一面山腰上建著一座小城。他自上往下看,見小城之前是個方十余里的盆地,平整高闊,水道,四周是山,北面有個山口,而大魔城所在的大魔山便在盆地之南。只要守住山口,外敵難以侵入,何況山上還有著城,真不知道大魔是如何找到這絕佳之地的。

伍封怕被人仰頭看見,打草驚蛇,不敢看得太久,在山頂松林中悄悄落身下來,先前他在空中見到有一條小徑由城中通到山頂,遂向小徑方向緩緩走過去。眼下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林中生著各種花草,鳥語花香,十分幽靜,不見任何兇殺之氣。伍封贊嘆著此林的自然之美。小心地由花間趟過去,不敢抬足過高,免得踩壞了花草。

緩步出了這片林子,猛見眼前是一片十分平整的石地,約有十二三丈長闊,這塊平地似乎是經過人有意修整才會如此平整,不過四面四尺余高的石壁卻是天然生成,如同扶壁,就算是俯在壁上下看,也不怕會不小心跌落山去。壁外生著許多大樹,由四側延伸到頭頂,遮擋陽光。最奇怪的是中間有個一丈見方的涼亭,這涼亭由五四石柱支撐,這五根石柱并不平滑,上小下大,高低相若,也是天生而成幾大塊柱狀巨石,只是難得人有心利用這五根柱子,在柱上搭著竹頂,成為一個別致的涼亭。涼亭中有一塊圓石,形如龜背,上面渾圓平滑,似乎可以放席就坐。

伍封四下看著,只覺這山頂有自然造化之怪,又有人為搭造之奇,二者結合起來,使這天然之地形成一個別致而實用的休憩之地。他不禁對這紀伊大魔暗生佩服之意,心忖這人的心思必然細密仔細,又多巧思,決計不是粗魯落俗的力士之流。只是這人修平山頂、又在山腰筑城,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

他到了石壁旁,見在石壁有兩尺余厚,形如石墻,稱奇之余,俯在石壁上低頭往山腰下那座大魔城看去。山頂離山腰不過百余步之遙,如此居高下視,以他的眼力,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連城中的人也能看得清晰。只見這城因為山上地方大小的局限,只有方二里大小,三面是平滑陡立的山壁,一面修了一道城墻,圍成一座小城,只容得下四五千人。城里面有不少小竹林,還有許多木室,布局似乎如中原的結構相似。看到此處,忽然心里一動,尋思:“扶桑人也懂筑城?看魚婆婆她們的木室,連房子也不大會建,以他們的開化程度,怎能筑出如此堅固實用的城?”細看那城墻,似乎有丈余高、丈余厚,都是土墻,想來也是如中原筑城的法子,先用兩塊木板用繩相連,夾立于地上,再填土反復壓實,這么一層出疊上去,才能造成高厚逾丈的結實城墻來。因這城三面倚著山上石壁,只有向北一方是平緩之地,是以只修一道城墻便夠了,北面有兩條路徑通上來,修了兩座城門。除了城門有士卒防守之外,眼下城墻上還有士卒來回走動。

伍封正看著,忽聽有歌聲由附近傳來,暗吃一驚,細細察覺,那歌聲來自于小徑旁邊的竹林。這歌聲是女子所唱,與中原不同,婉轉而嬌嗲,頗帶誘惑之意。伍封對扶桑語不甚熟悉,只覺得這歌聲非常好聽,但聽不懂其中的意思,心忖必是城中的人走了上來,忙閃身躲入林中。

歌聲越來越近,過了一會兒,便見一女子唱著歌由小徑上緩緩走上來。這女子大約二十六七歲許,容顏甚美,雖然不及楚月兒的美色,但其嬌媚之處比得上妙公主,比春夏秋冬四女還要多兩分姿色,因而也算得是少見的美女。這女子穿著一身紅衣,腰系金帶,一路拂花而上,偶見路邊草叢中的蝴蝶,還蹲下去看一看。

這女子到了山頂上,到了那涼亭中,坐在形如龜背的圓石之上。中原此時尚無椅,坐時是在地上鋪上草筵革席,屈膝而坐。因此伍封從未見過這女子的坐法,見她對此地十分熟悉,又十分大方,自然是常常來此。這涼亭構建不易,必定是大魔自用的,這女子卻大大方方地坐下來,看來的確是城中人無疑,說不好還是大魔心愛的姬妾之類。

伍封藏在林中大松樹后,離這女子只有五六丈之遙,正好與那女子對著面,是以暫不敢露頭。忽然心中一動,尋思:“是了,這女子身上的衣飾頗似晉人。扶桑女子都是縫成筒狀,露出頭腳和雙臂,且是麻制,怎有此女寬袍大袖的絹制衣服?”他見慣了中原人的衣飾,每日與眾夫人侍女在一起,是以見了扶桑女子反而訝異。此女穿的是中原人衣服,伍封見了反而不以為怪,一時未反應過來,此刻想來,這扶桑之地能見有其他人穿中原衣服,正是怪之又怪的事。

伍封正這么想著,便聽這女子幽幽地長嘆一聲,輕輕用手抿了抿鬢發,發起愣來。伍封眼力甚好,偷偷這么瞧過去,只見這女子秀眉微微蹙,似乎心事重重。伍封見她這模樣便想起西施來,西施心疾發作便是這樣子,尋思眼下越人圍吳大半年了,不知道是否城破,心忖亂軍之中,西施嬌怯怯一人只怕難以幸存,不禁心中一痛。他心思不屬,腳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樹枝,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女子猛地抬起頭來,往林中看過來,道:“是誰?”伍封見泄露了行藏,只好走了出來,拱手苦笑,尋思這扶桑話的得罪致歉之語該怎么說。這女子看著伍封,臉上露出訝然之色,忽然用中原言語問道:“公子是中土人?”伍封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女子竟會中土言語,莫非她真是中土人?又想:“原來他們也稱我們中原各國為中土。”點頭道:“在下正是中土人,在海上遇了風浪,流落到此。”這女子臉露喜色,問道:“聽公子這口音,似乎是齊人。”伍封道:“在下正是齊人。先前在這山頂見姑娘上來,怕驚嚇了姑娘,遂藏在一旁,并非有意偷窺。未知姑娘怎么稱呼?”這女子怔了怔,緩緩道:“我叫小華。”伍封道:“原來是小華姑娘,你是晉人么?”小華搖頭道:“我不是晉人,但該是越人或吳人,其實我是越人還是吳人,連自己也弄不清楚。”伍封愕然道:“這又是何緣故?”

小華微笑道:“按理說我是越人,可吳王闔閭伐越,我們被擄到吳國。我在吳國出生,是以又算是吳人。不過從小又在代國長大,是以說是代人也未嘗不可。”伍封大有同感,道:“在下也與小華姑娘相仿,父輩在楚國,又在吳國出生,卻是在齊國長大,是以說是楚人、吳人似乎也在理。”小華點頭道:“如今中土列國紛爭,有如此經歷的恐怕不只我們二人。”

伍封嘆了口氣,問道:“姑娘可知道代國已經被晉國趙氏滅了?”小華大吃一驚,問道:“什么?”伍封簡單說了趙無恤滅代的事,小華臉色微變,道:“想不到堂堂代國,竟會在一月之內被人滅了。那代王支離益枉稱了劍中圣人!”伍封道:“支離益數年前已經將王位傳給了任公子,代國被滅之時,任公子才是代王。”小華不住地搖頭:“支離益畢竟是代國前王,他可是不辭其責。是了,朱平漫雖然死了,代國還有董梧、柳下跖等名將,又干什么去了?”

伍封苦笑道:“姑娘來這扶桑很久了吧?”小華道:“你稱這兒為扶桑?”伍封道:“在下不知道該叫什么,總得有個名兒吧?是以干脆以扶桑謂之。”小華道:“扶桑這名字很好聽。我十六年前由代國出來,到了燕國,后來借舟出海,想在海上游一游,不料遇上大風,孤身一人飄落到此。中土之事,早已經不知道了。”

伍封暗暗佩服,自已一眾五十余人,又頗有干糧食水,一路在海上風險重重,幾乎筏毀人亡,這小華孤身一人,必定沒有遠行的準備,居然能堅持下來,一直到這扶桑,途中之險只怕勝過自己十倍。小華見他若有所思,好奇相詢,伍封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小華點頭道:“這一路上自然是艱難無比,最要緊的是食水,下雨時還好說,無雨之時,只好覓些死魚死蝦剝開來,吮吸其肉中的水汁,一路上全是生食魚蝦,弄得現在見了魚蝦便頭痛。”伍封道:“十六年前,那時會姑娘年紀幼小,居然能只身渡海,委實了不起!”小華道:“誰說我年紀幼小?那時我二十一歲,今年已經有三十七歲了。”伍封愕然道:“不會吧?在下看來看去,姑娘無非是二十六七歲的模樣。”尋思:“你十余年前到了這里,那時候朱平漫還活著,你怎知道他死了?”不過卻沒有問。小華微笑道:“我可略識些保養之道。是了,公子還沒有說董梧和柳下跖的事情哩!”

伍封道:“柳下跖已經去了中山,眼下是中山君,其妻子是中山王。董梧與人比劍輸了,自殺而亡,這都是趙氏滅代之前的事情。”小華臉色忽變,驚道:“柳下跖素有干才我是知道的,他名聲雖然不好,但早晚必成大器,果然如此。董梧的劍術只次于支離益,怎么還會輸在別人手里?”她這問話也有道理,董梧是支離益的徒弟,若輸在支離益手上是正當不過的事,自不可能自殺,因此,他羞愧自殺必定是敗在外人之手。

伍封嘆了口氣,道:“不瞞你說,董梧是敗于在下的手里。他找上門來,在下只好與他比劍。不過在下可沒想到他會自殺。”小華大驚,凝神看了伍封許久,緩緩道:“怪不得公子能無聲無息到這山上來,想必是身手極為高明。是了,公子這次上山,是想找紀伊大魔的吧?”伍封愕然道:“這個,你怎知道?”他這么說,當然是自承要找紀伊大魔。他在扶桑之地能遇到中土人,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心下十分喜悅,是以不愿意瞞這小華。

小華道:“大魔得罪了公子么?”伍封搖頭道:“這倒沒有,不過我聽說大魔凌虐扶桑人,橫蠻無理,在下若不找他,他遲早也會找上門來。我想與他談談,凡事以和為貴,萬一談不好再動手,也算是先禮后兵,不違禮數。”小華道:“大魔有四萬多部眾,還有一千多士卒,公子有多少人?”伍封苦笑道:“幾十個吧。”小華大訝,上上下下看著他,嘆了口氣,道:“公子這膽子可不小,幾十個人就敢打大魔的主意!”伍封心思一動,道:“單靠我們自然是難些,如果姑娘能夠幫我們,那是最好不過。以在下看來,姑娘必是大魔城中之人,熟知地形……”,小華笑道:“你想我帶你入城,好偷偷找他?”

伍封正是打的這個主意,不料被小華一眼看穿,暗暗佩服此女的聰明,點頭道:“正是。不過我不是想行刺,而是想見見他說話。”小華格格笑道:“公子太過老實,對我這陌生人竟會直言相告,公子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伍封道:“姑娘想必與大魔十分熟悉了。”小華道:“公子可知道大魔修這大魔城、修這山頂涼亭,全是為了討我歡喜?”伍封暗吃一驚,問道:“大魔是中土人還是扶桑人?”小華道:“他自然是扶桑人。”伍封嘆道:“這大魔城和城中的屋室筑建,都是出自姑娘的心思吧?”小華點頭道:“那是自然,扶桑人怎懂這些?”伍封尋思這小華在中土必定是有些身份,在代國只怕還是大臣之女,若是庶人臣隸,決計不會有如許談吐,更不會懂得城墻構建之學。

忽想起一事:“支離益是代國的前王很少有人知道,小華又如何得知?她對董門中人十分熟悉,莫非與董門大有干系?”問道:“姑娘是大魔的妻子姬妾么?”小華搖頭道:“這倒不是,不過大魔早想娶我為妻,我卻一直沒有答應。”伍封愕然道:“看來這大魔待你甚好,你為何不答應?”小華道:“對我好我便該嫁他么?何況我總想著回中土,不想在此處嫁人,可惜一拖十余年,始終不得其便。”伍封道:“莫非姑娘在中土已經有了婚配?”小華嘆了口氣,并沒有回答,道:“當年我飄落到扶桑,全靠了大魔才能活下來,是以對他心存感激。不過我助他討平天魔部落,又替他筑城,教他農耕畜牧的民政,也算對得住他了。大魔卻總是不聽我的言語,總要四處搶掠,威逼其他部落,早晚必定生禍。既然公子要見他,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不過公子須得答應帶我回中土。”

伍封點頭道:“這是自然,只是我們何時能回中土還不知道,少至數月,多則數年,說不準。”小華眼中露出一縷忿怒、憂傷之色,嘆道:“與公子在一起,畢竟是中土人,總比與大魔在一起好。公子入城后,大魔未必會聽你的言語,他身手奇高,又擅異術,公子未必能勝得過他。不過他慣于晝寢夜出,眼下他正睡著,公子要找他,此刻正是良機。我帶公子入城到大魔的寢室,公子先制住他,再與他說話,否則公子就算能進去,也決計出不了城。”伍封不知道她與大魔究竟是何糾纏不清的關系,不過她這建議的確是個方法。若是大大方方來,萬一大魔不見他,自己該怎么辦?硬闖的話勢必會傷人,豈非結下冤仇?若能成功到他身邊,談得好的話,便可免了手下這幾十人征戰傷損。

二人由山頂沿小徑下來,不一會兒到了這大魔城下,小華帶著伍封大大方方入城,城門的扶桑士卒見了伍封大為驚訝,一來是驚其健碩高大,二來是看他頭戴金冠,衣著華麗,腰懸長劍,與扶桑人衣飾大為不同。不過他們見了小華,無不躬身施禮,也無人敢問伍封的來歷,看來小華在城中的地位十分尊崇。

入到城中,只見這城雖小,卻大有講究,分為內外兩層,中間并不用墻分隔。一間弘大的議事大殿和左右的成排倉廩排開一里許,兩頭抵著山壁,正好將城分為內外兩隔。這議事大殿之兩旁有兩條通道,設有月門,通往內城。

外城之中,屋舍建在靠城墻的邊上,中間露出平整的空地,空地前靠內城處還有一座大屋,形如大宮,是大魔的議事殿。殿旁有一個兩丈多高的土臺,是城中的閱兵臺。殿前有一片甚大的閱兵場,閱兵場一旁是一排土屋,另一旁是馬圈,圈中雖大,卻并沒有多少馬。伍封城中多是木室,唯有那一片土屋與它處不同,問小華這土屋有何用處,小華道:“這土屋墻厚盈尺,用厚柵為門,是大魔用來關押人的,可關五百人,擠些可押千人。部落中如有人犯事,獲是遠征有了俘獲,便先關在土屋中。不過扶桑人直率,又生性服從強者,不像中土的人詭計多端,是以犯事的人甚少,這排土屋大魔在起初驅逐熊部落時用過,眼下倒沒怎么用它。”

內城中卻沒有多少空地,建了五排屋舍,中間留出四條丈余闊的通道,由此走過去,便到了一排竹林。竹林十分細密,沿小徑穿過去,就到了一座極大的府第前,這府第頗像中土的卿大夫府第,不過都是竹木架構,十分精致。府前是一片較大的空地,空地四周有二十余株參天的大樹。

他們在內城外城也遇到不少侍女似的下人,不過都向二人施禮,無一人多問一句。此刻到了屋舍前面,伍封問道:“這便是大魔所居之地么?”小華小聲道:“正是。你隨我進府,到了里面你自然就知道了。”伍封心忖這里面想必兇險重重,他藝高人膽大,心想這大魔再厲害,也未必勝得過支離益,以自己眼下的武技,雖然還不及支離益,但在支離益劍下也能自保。也不多問,昂然隨小華進了大魔之府。小華見他對自己十分信任,小聲贊道:“公子這膽量不小,居然只身一人真地敢進來。”伍封道:“既然姑娘讓在下進來,在下自然是要進來的,若不敢入府,如何認清大魔的面目?這座城并不太大,似乎只容得下數千人。是了,城中不是有千余士卒么,怎么沒見到多少?”小華笑道:“這些士卒平日務農,要用時才是士卒,眼下正值春忙之際,大多在田,今日城中只有三百余士卒。”

這座大魔之府結構也與中土相同,入門是照壁,然后是一塊小空地,種滿花草細竹,分左右二徑,走前去便是大堂,大堂兩側是齊排的屋室。入了大堂,伍封見這大堂地方不小,隨小華由旁邊廂房轉出去,便見到后院。這前后院并無墻隔,全靠大堂和兩側的屋室隔住,后院有個空曠的小場子,場的另一邊便是一排精致的木屋,與其后面的山上石壁幾乎緊貼,看來這些木屋之后,再無其它建筑。一路入府,見府中各處都有不少扶桑侍女,卻不見一個男丁,伍封不免有些好奇,尋思:“這大魔多半是個好色之徒,整座府第未見一個男人。”

正這么想著,便見一個男子由后面屋室處出來,這人身材修長,約有七尺五六分高,在扶桑人中算是十分高大了。他一路所見扶桑士卒都不佩劍,唯此人腰中懸劍,看劍柄的青黑之色,竟是一口青銅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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