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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出了肅慎地帶,一路上人跡稀少,往南行了四日,便到了燕北邊境的寧城。/WWw。QΒ5。coM//燕世子姬克帶了十余侍衛在城外十余里的林外迎接,玄菟靈派出的遁者也在一起。故人相見,不免諸多禮節。姬克讓侍衛馭來二車,道:“龍伯,車上都是燕國士卒的服飾,還請諸位入林換上,以免入城時被人所覺。”伍封等人見他十分仔細,都換了衣飾,將“龍伯”大旗也卷了起來,這才換乘兵車,改用燕國旗號,一同入城。
這寧城并不太大,城墻卻高厚,城內修葺十分簡陋,并不繁華,是燕國北面的要城,著重于軍事,是以城中的營寨建得十分整齊,不過營中并無士卒。或是由于常有士卒往來的原因,城中燕人看見伍封一眾,并無訝異,顯是習以為常。
姬克為了避人耳目,將伍封一眾帶往營寨駐扎。姬克將伍封的部屬安置營房,帶著伍封一家和玄菟靈入了中軍之營房。房中早已經準備了酒肴,為眾人洗塵。
酒宴上姬克道:“自從成周與龍伯一別,已有一兩年時間了,想不到王姬終成了龍伯夫人,可喜可賀。”伍封道:“是啊,可惜世子遠在燕國,未能飲上喜酒。”姬克道:“朋友飲酒,未必非要喜慶時才覺得有趣,譬如現在同飲,在下覺得與喜酒也并無差異。是了,玄菟法師的名頭在下聽聞已久,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玄菟靈道:“在下是個閑散之人,隱居僻地。雖聞世子之閑,但往來燕國多次,一直未曾拜訪,今為小婿之事麻煩世子,似乎功利了些,慚愧慚愧。”姬克笑道:“法師說哪里話來。法師是朝鮮王之師,朝鮮與燕國中間雖有山戎間隔,仍算近鄰,日后燕國有事,在下只怕還要請法師相助。”玄菟靈笑道:“如果能幫上手,在下自然不會推辭。”
姬克道:“龍伯要穿過燕境到海邊,這事在下自然是義不容辭,必然幫手。其中緣由在下雖然所知不詳,但大致猜得出來,這事權當在下并不知情。正好在下的邑地在無終一帶,龍伯便打著在下的旗號南下,在下又一路同行,途中自然無人阻攔。海邊也已經安排妥當,到時候龍伯上船入海,便可回萊夷。”伍封道:“累世子一路奔波,在下可有些過意不去。”姬克笑道:“以在下與龍伯的交情,這點忙自然要幫的,何況世事無常,說不定哪天在下還要龍伯相助,也未可知。是以權當在下勢利,先賣個人情可好?”伍封哈哈大笑,道:“在下欠了世子這人情,日后自然要報答。”
玄菟靈見大局已定,道:“封兒,我離開朝鮮已有半年,也該回去了。有世子相助,我便放心,明日我便起程回去,你一路要小心。”伍封心中頗有不舍之意,嘆了口氣,點頭道:“外父也要多多保重,說不好哪天我會乘大舟到朝鮮去探望。”
次日伍封與姬克起身時,玄菟靈也帶著他的遁者告辭,叮囑珍重自不必說,伍封看著玄菟靈一眾走遠后,這才登車,與姬克并車而行。
途中伍封道:“世子,在下看這燕北之地,大多是荒漠少人,其實途中有水有山,地域又廣,燕人為何不占而據之?”姬克道:“這些地都是山戎所有,這山戎其實便是東胡人,只不過據于山林之中,我們慣了稱其為山戎。這些地方人數雖少,卻是有主之地,我們若是派士卒占據,必會引來燕胡戰事。”伍封嘆道:“這些地方大多可種植粟稷,卻被山戎空置,委實可惜。”姬克道:“山戎以牧放為生,居無定所,有良田也不能用。其實在下也曾想過逐走山戎以擴地,但燕國還不足富,燕國也頗多空地,父君正設法廣置良田、打造農具,先使燕民富足,方可用兵。再者說山戎人甚是強悍,士卒勇猛,就算也逐之而奪地,也不大容易。”伍封點頭道:“這也說得是。”
姬克道:“如果燕國有龍伯這樣的名將,驅逐山戎便容易了。不瞞龍伯說,在下對龍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要有龍伯在,天下戰事無一不能獲勝。”他這話發乎內心,伍封見他對自己不僅是欣賞,簡直是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苦笑道:“世子將在下看得太重了。”
夢王姬道:“當年秦穆公霸西戎,辟地千里,全靠一個叫繇余的人。繇余原是晉人,素有大才,在晉國并不得志,投奔了西戎。秦穆公用反間之計,迫使繇余歸秦。繇余熟知戎事,獻伐戎之策,百發百中,遂成秦人之功。”姬克眼中一亮,道:“王姬之意,是否覺得我們也可學學這法子?”夢王姬搖頭笑道:“夢夢是有感而發,倒沒有其它的意思。”殊不知一百多年后,燕國名將秦開在東胡當人質,后來逃回燕國,引燕軍逐東胡,開地千余里,使燕國能夠立于七國之雄,正與繇余大為相似。
燕國處在北地,此刻正是大冬天,飛雪連天,路上積雪甚厚,所程頗緩。沿途經過酉城、孤竹,伍封隨春雨四女帶著鐵勇先后去四女故居,果真如四女所說,其家中已無親人,甚至連先人墳葬也覓不到。過了孤竹不遠,便近海邊,前方早已經有十余人應了上前,為首的便是展如。
展如上前道:“龍伯終于到了,在下在此等候了七八日,甚是耽心。”夢王姬微覺詫異,在伍封的家臣中,人人都自稱“小人”,唯見這展如自稱“在下”,與眾不同。伍封道:“展兄辛苦。”展如道:“奉夫人和公冶先生之命,在下率了大龍、飛魚兩艘余皇和飛牛而來,共有漿手七百人,士卒百人,都是精擅水戰者,以防途中生變。”伍封愕然道:“飛牛是什么?”展如笑道:“是一艘改造過的運兵大舟。”
原來,玄菟靈與被離曾泛舟入海,多日未回,伍封讓小鹿乘飛魚和一艘運兵船在海上去找尋,那運兵船不夠平穩,每有風浪便要十分小心,小鹿在海上不勝其煩。后來得知玄菟靈二人到了朝鮮,小鹿回到萊夷,請公輸問巧妙設計。公輸問頗善建構,讓人將運兵船改造,在船身兩側各加兩艘極大的漁船,形如兩翼,整體造在一起,加固船身,使這艘運兵船既扁又闊,大了許多,比飛魚還能抵受風浪些。不過這么一來船速便更慢了,公輸問又重新設計漿口,將漿手擴充到二百人,是以速度快了一倍,比大龍余皇便慢不了多少。本來要將兩艘運兵船到改成這樣子,可惜工程太大,至今只完成一艘,便叫這艘喚作“飛牛”,意思是能載重物,速度也不弱。展如這次來應接伍封,便將這剛剛改造好的“飛牛”駛了來。
伍封笑道:“原來如此。”展如道:“在下猜想龍伯這次家眷不少,繞道北地,輜重又先運了回國,怕路上糧草食水不足,是以用飛牛裝了滿舟水糧和一些兵器,除了漿手外,盡數放了糧草食水足夠千人半年之用。一來因海上無法補給,二是怕萬一遇到麻煩,也好輕松應敵。”伍封奇道:“由海上回萊夷,不過是十余日的行程吧?”展如笑道:“雖然只有七八百里海路,但謹慎一點總是好的。在下領兵之事,向來是如此。”伍封點頭道:“你這謹慎之心甚好。”見展如身后這十余人頗有面生,順嘴問道:“他們是我們軍中的人么?”展如道:“他們是在下新收的親衛,頗擅行舟駛船。”
到了海邊,夢王姬見到了兩艘巨舟停在海上,如同兩座小島,那飛牛也大,相比余皇卻小了許多,雖然她早聞伍封說過余皇之大,此刻見了,仍是暗暗吃驚。胡弦兒及那些未見過余皇的胡人更是目瞪口呆,想不出這巨舟是如何造出來的。因這海邊無停靠渡頭,三艘大舟吃水都深,無法停靠水邊。好在大舟上都帶著小型的舢船,在海邊等著接人上去。
此時姬克笑道:“龍伯既然到了,在下也該告辭回去。”伍封道:“世子怎不上余皇坐坐?”姬克道:“在下離開薊都許久,若不趕回去,只怕父君會責怪。”伍封讓人拿了口“步光”劍來相送,夢王姬等女都謝過姬克,看著他帶了燕人走了。
小鹿向來是水軍統領,展如只是其副手,但小鹿不在,便由展如統領水軍,此刻展如上來問伍封如何安排人數。
伍封先讓展如帶人將輜重、戰馬運上三舟,自己與夫人的戰馬器械、隨身物什自然是放在大龍之上。然后與莊戰、鮑興盤算了一下人手。大龍有漿手三百,飛魚與飛牛各有二百漿手;再加上三船攜來士卒百人,百人中有三十擅水的倭人勇士,多是隨伍封去過晉國和成周的那班人;索家人和樂浪人各五十水卒,他們自小在水中討活,水性更精。伍封隨行的一眾人中,尚有二百四十多倭人勇士、遁者四十五人、鐵勇二十九人、胡人勇士五十人。加起來共有士卒四百多人,其余寺人、侍女各近五十人、胡人夫婦五十對。
伍封與莊戰等商議一陣,讓莊戰夫婦帶著胡人夫婦乘飛牛,看守輜重,因他們都不擅水性,又派了巫木帶木遁者和二十名索家水卒上飛牛去。鮑興、展如帶倭人勇士一百人、樂浪水卒十人、索家水卒三十人、胡人勇士、剩余胡人夫婦乘飛魚余皇,其余的鐵勇、遁者、士卒、侍女、寺人都與自己和各位夫人乘大龍余皇,商壺、田力、圉公陽、庖丁刀都上大龍。這余皇可乘二百士卒,如此安排正好。
分排妥當之后,眾人一一上舟,渠牛兒和公斂陽掌著大旗,牢牢插在大龍船首的旗洞之中,這面天子親賜的大旗使大龍余皇更顯得威武不風。鮑興道:“龍伯,是否用銅鏈子將大舟連上?”伍封點頭道:“飛牛慢了些,還是用你的法子,用銅鏈將余皇和飛牛連在一起。”小鹿曾涉大海找尋玄菟靈和被離,當時乘飛魚出海,用銅鏈與運兵船相連,回萊夷后特意打造了數根極粗的銅鏈,置于余皇之上,又見大龍船身上蒙著生牛皮,既利破水,又能防箭矢,也將飛魚、飛牛船身上都蒙上生牛皮。此刻在兩艘余皇之間用兩條大銅鏈連著,相距二十丈,余皇尾上又各用兩條銅鏈共四條連在飛牛的船頭,也是相距二十丈,使這三船成三角之勢,大龍飛魚在前,飛牛在后。
展如走過來道:“龍伯,在下想上大龍,與龍伯在一起,順便討教些兵法。”伍封讓他與鮑興在一起,便是因為鮑興較為粗魯莽撞,雖然這兩年已經有所長進,也學了一點點兵法,畢竟還是不夠沉穩,有展如與他一起,正好補其不足。可展如此刻要上大龍,伍封也不好說不行,笑道:“也好,這海上之事我可不大明白,各位夫人問起來,有你在便好回答。是了,那余皇令鮑義怎么未見到?”鮑義原名為大頭,是慶夫人親賜的姓名,當然他在剿滅徐乘時立了大功,失了一臂,伍封令他為余皇令,平日監守大龍余皇。展如怔了怔,道:“噢,鮑義本應隨來,但他前些時染了風寒,只好留在五龍水城。”伍封點了點頭,并沒有在意。
展如叫上自己的隨身親衛,讓他們分上三舟親自掌舵和登上觀臺指揮方位。這里最擅水戰的海行的便只有展如,是以伍封也不好多說話,由得展如安排。伍封想了想,讓巫金、巫土二人帶金遁、土遁者到飛魚上去,有巫金巫土的相助,便可免得鮑興性急闖禍。
眾人陸續上了船,各船細細檢查了一遍,伍封下令出發,三舟相連,揚起巨帆南行。本來三舟之中,飛魚最快,大龍因為在板中夾了銅片重了,是以雖然多一百漿手,仍然比飛魚稍慢,飛牛是運兵船改成,又裝滿了輜重水糧,是以最慢。伍封讓兩艘余皇減速,按飛牛的速度同駛,以免讓余皇拖著飛牛而行,漿手太過費力。三舟相距頗遠,展如站在船尾最高的觀臺中,與舵手互通聲氣,一路以旗號為令。這觀臺比甲板高出兩丈,如同一間小室,由三根銅柱支撐,十分堅實。
伍封與眾夫人在船頭看了一回,只見周圍碧波輕漾,陽光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偶見舟艏所至,驚得大魚躍出水面,遠處海天一色,風景甚佳。
眾女除了夢王姬外,都熟悉海景。夢王姬是首次見海,又是首次乘大舟行于海上,見周圍景色之美,不禁心曠神怡。伍封見她第一次乘舟入海,怕她暈船,過了良久并不見有異,才放下心來,攜著她的手道:“王姬,我帶你看看這大龍,包管你更加驚奇。”眾女在船頭嘻嘻笑笑,與站在船頭旗位處的田力打趣,伍封帶著夢王姬在大龍上到處細看。
伍封道:“這艘大龍本是吳國三艘余皇之一,寬三丈多,長二十五丈,設上下二艙,可乘六百人。上艙可乘甲士二百多人,下艙有漿手三百人。夫差派水軍司馬徐乘率水軍伐齊,戰敗之后,徐乘不敢回國,便在海上為盜,自稱‘海上龍王’。他想長居海上,是以將大龍船身上蒙了生牛皮,船首、船尾和船身還嵌了薄銅片,可避箭矢,又能撞翻敵船,水上無可抵擋。”夢王姬道:“這人想來精擅造船之技。”伍封道:“是啊,徐乘與展兄一樣,一家數代都在吳國水軍之中,最精造舟。船上所有柱架都是青銅所鑄,是以構建甚固,三百漿手中配以三十銅漿、舵用銅舵,以免戰事漿斷舵毀,在水上動彈不得。”
夢王姬愕然道:“船上用這么銅,豈非甚重?”伍封笑道:“這還不算,這大舟船身兩側用雙層的厚木板,中間還嵌了一寸厚薄的青銅片,銅片相交處磨成凹形,灌以銅汁,數百塊銅片連成一體,整艘船如同嵌了一層銅甲一般,就算損了一層也不怕有水滲入,船首船尾和艙底之外層還加用了厚銅板鑄在一起,專用來撞擊,船身連木帶銅,厚達尺余,故不怕觸礁或被人鑿穿。”夢王姬驚道:“若拆了外層木板,豈非就是一艘銅制的大舟?”伍封笑道:“那也差不多,不過銅片不算太厚,每片之間熔銅汁而嵌合,直接被巨浪沖擊怕不持久,是以外層那木板非要不可。”
夢王姬沉吟道:“這徐乘想得周到,一般的舟船都用木制,有些怕火,用了銅片后,便大可放心。”伍封帶著她到前艙,這前艙一隔為三,前面有大案,是發號施令之處,后面隔為兩間,一間有臥具,鋪設裘衾革席,另一間仍放著那可容二人的精銅浴桶,兩間之中有門相通,侍女早放了火盆生火,艙中甚暖。伍封指點著艙底和壁頂,道:“這里都嵌入薄銅片,既可防水火,又可防箭矢,在戰船之上可算鋪呈豪華。”夢王姬咂咂稱奇,又看了前艙之后的三個小艙,這是將領所居,過后是可睡二百人的士卒大艙。大艙之后有一個庫艙,眼下騰出來作馬房,以養戰馬,圉公陽帶十余個擅養馬的寺人也居其中。
二人到后面的兩個頗大尾艙,見左艙中是寺人侍女的睡房,用木屏中隔。右艙稍大,放在盛酒水大甕十余個,還有大小二十個煮食的銅制的鼎、鬲、釜、甑諸物,另有尊、觥、壺、爵、盤、簪、刀、俎、簋、豆等物不計其數,除了俎外都是銅制。庖丁刀正帶著他新收的那班學庖藝的寺人正忙著酒肴飯食。
夢王姬見這庖室艙底艙身皆貼著薄銅片以防火,不禁嘆道:“徐乘連庖室防火也想得到,算是個了不起的人材。他若不當海盜,到哪里不可展其所長?夢夢早知道此人,必招到成周去重用。”伍封笑道:“這人當海盜時作惡多端,人品不甚好,到了成周說不好會害人。”夢王姬道:“這卻難說。許多人都是形勢所逼,或是被恩怨情仇所苦,才會由善變惡,未必是天生的壞人。”伍封點頭道:“你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譬如我們這親事萬一不遂,我定會來個偷香竊玉將你拐走,豈非見罪于天子?這便是為情所苦,好人變壞了。”夢王姬臉色微紅,嗔道:“你以為我會跟你走么?”說著橫了他一眼,頗見嬌媚。她向來恬靜雅致,極少嬌媚之態,此刻被伍封之言所感動,露出女兒之態,伍封看在眼中,只覺得她千嬌百媚,美艷之極,不免食指大動,一手攬住,扯著夢王姬入了前艙。
過了好半晌,夢王姬臉帶微紅,懶洋洋由艙內出來,到船頭正想與妙公主和楚月兒說話,伍封追出艙來,道:“各位夫人,為夫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非得與你們商議一下不可。”楚月兒奇道:“什么大事?”伍封笑道:“這前艙雖然夠大,可臥床只夠三同睡,免強擠擠也只能睡四人,我們八人怎么好擠著睡?”眾女臉帶羞色,夢王姬瞥了在船頭暗笑的田力一眼,將他扯到一邊,嗔道:“不是還有三個艙么?”伍封搖頭道:“雖然小陽在馬艙、小刀在庖室,但這三個艙中,有兩個艙是田兄、展兄所居,還有一艙給老商,怎可將他們擠到士卒大艙去?”眾女都走過來,楚月兒點頭道:“這也說得是。”
妙公主笑道:“無非是加兩張臥床是事,有啥了不得?晚間加上,起床便拆,并不礙行走,”伍封皺眉道:“萬一晚間有事,我起來豈非要踩著你們?”妙公主吃了一驚,忙道:“這可不成,你這人像大象似的,一腳踩下來還了得?”楚月兒笑道:“夫君睡外面不就成了?”妙公主笑道:“我倒有個絕妙的主意。”眾人忙問道:“什么主意?”妙公主側頭看著伍封,笑道:“前艙中不是有個大浴盆么?容兩三人都可以,夫君不怕水,晚間便睡盆中最好。”伍封惱道:“沒良心,趕我睡盆中?!”妙公主格格笑道:“不是我沒良心,實在因你太長大,擠在一起,晚間被你不小心伸一臂壓著,輕者惡夢連連,重者氣窒,不可不防。”楚月兒笑道:“要不月兒睡盆中。”夢王姬笑道:“公主說笑的話,怎可認真?我看加臥床的法子尚可,夫君和月兒要睡靠外處以防不測。”
侍女取來臥具放在艙中,伍封見臥艙甚擠,讓侍女到前艙去,見臥具不太長,鋪在艙中仍能留出通道,索性不等晚間,此刻便讓眾女自己鋪設。儼然成了一張極大的床。伍封看著眾女忙碌,不住地搖頭嘆息。楚月兒問道:“夫君怎又煩惱起來?”伍封嘆道:“天下男人都想多娶夫人,但夫人多了也有不好處,你看,這么點事情,居然要商議許久才有定計。”妙公主笑道:“夫君現在后悔了么?誰讓你平日花心,油嘴滑舌騙人嫁你?”伍封斜眼瞧著她,道:“我只嫌少哩!”妙公主見他神色古怪,似乎不懷好意,笑道:“那泥卡夠由烏兌斯卡?”伍封怔了怔,醒起這是夢王姬教的扶桑言語,意思是“你想干什么?”笑道:“你這丫頭一路上專與我作對,嘿嘿,今日居然想趕我睡盆,決計不能就此將你放過!”伸身將她抱起,扔在厚被上,壓身下去,妙公主嬌呼一聲,呢聲道:“夫君……”,才說兩個字便被伍封堵住了嘴。
眾女偷笑溜到旁邊放著青銅浴盆的房中,夢王姬想起那大匠尹送的那薄銅浴盆來,出外讓渠牛兒拿來,放在浴盆之旁,眾女坐在火盆邊小聲說話不提。晚飯之時,伍封與妙公主由臥艙出來,叫眾女一起到前艙用飯,這前艙是施令之處,類于府室大堂的用處。
伍封這一路行程殊不簡單,一直小心提防,再加上趙飛羽、田燕兒、平啟、任公子之死,以及支離益一路追殺,他表面上鎮靜自如,其實心情一直抑郁。今日到了大舟之上,如龍歸海,終于放松下來,心情大好,用飯時不住口與眾女說笑打趣。
本來按余皇之速度,由燕國到萊夷只須十二三日,但那飛牛大船慢了些,余皇只好降速,是以要十六七日才能到達萊夷。海上行了三日,漸漸西北風起,天色也是陰多晴少。
伍封與楚月兒站在船頭旗位之旁,便覺朔風獵獵,甚是寒涼,只聽舟上的大帆在風中噼噼啪啪地響。伍封嘆道:“冬天刮這西北風,在這海上格外冷冽。”田力一直在旗位觀海,接口道:“北地的冬天便是這樣,其實齊西之地也差不多,也十分冷。”又看著天色,道:“若是南風,我們行程反而要慢些。不過海上這天氣變得甚快,只怕這數日間要起大風。”
這時,那飛魚觀臺上的人不住地展動旗號,伍封看了半天,不明其意,向船尾的高高觀臺看去,見展如也揮旗應答。伍封也不知道他們互相“說”些什么。心忖這人都是水軍將領,在海上比自己經驗強多了,其余二舟觀臺上是他的親衛,必定也是精擅水戰之輩,也不去理會。楚月兒看得有趣,道:“原來海上用旗作號令,名堂可不少。”伍封笑道:“這是旗語。”楚月兒問道:“若是晚間看不見,又怎么辦?”伍封道:“以前展兄教過我的,晚間用火,若有雨便用金鼓。”
到晚間時,風越來越大,漸漸下起雨來。只因海上無物阻礙,海風之強更勝過陸地,此刻只聞風聲勁急,雨也越來越大,大舟高起低伏,不住的顛簸,人在甲板上便有些立足不住。甲板上的士卒都要抓緊船板旁的粗繩才能行走,展如鳴金數下,命士卒入艙避雨,又讓人請伍封、田力都入艙避風雨,其余士卒都入艙中,只有自己留在觀臺觀察方位,與其余二舟互通聲氣,這大冬天淋雨可不是件好事。
伍封讓田力去士卒大艙守著,圉公陽帶寺人守馬匹輜重,又讓庖丁刀照看侍女寺人,商壺帶著渠牛兒和公斂宏在底艙與漿手在一起,自己與眾女在前艙圍著火說話,只覺風聲急響,驟雨密集,大舟顛簸起伏得更為厲害,仿佛正急切行駛著,眾人在艙中也站不住,都坐了下來。雖然眾人除夢王姬外,都曾乘舟涉海,但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風雨。雨點隨風入艙,楚月兒忙起身將艙門關好,妙公主聽著外面嗚嗚的風聲,臉上微微變色,道:“這么大的風,我可從未見……”,忽然大舟猛地抬起來,似乎是船頭被巨浪掀起,一個浪頭拍起來,竟然蓋上了甲板,連前艙門下的縫隙也沁入了水,妙公主驚呼一聲,后面的話也沒能說出來。
伍封忙將火頭滅了,免得大舟傾搖,這火盆翻覆易引起火燭。此后這大舟便不住地被巨浪拋起,又再落下。伍封耽心道:“我們這大龍不懼風浪,但飛魚、飛牛沒有大龍堅固,未知能否抵受這狂風巨浪?”楚月兒道:“夫君,我們出去瞧瞧?”伍封點了點頭,對夢王姬道:“你們切不可出去,外面風浪太大,不小心便被卷了去。”夢王姬點了點頭。
伍封與楚月兒藝高人膽大,開了艙門,便覺烈風撲面,忙閃身出去,回手關上艙門。二人牽著手,小心沿艙壁走著,只覺甲板上滿是水,走在上面有些滑,好在二人身手了得,仍能穩穩走動,若換了他人,早就跌倒被巨浪卷走了。周圍黑壓壓一片,根本看不見物,二人估摸著飛魚和飛牛的方向細看,只見隱隱透著火光,起伏不定,心知那火光必是由船艙中沁出來,既有火光,這兩舟便平安。二人又往后面的艙中去,先探視了庖丁刀和寺人侍女,再看了圉公陽和那些照看戰馬的寺人,見圉公陽等人讓戰馬橫臥著避免顛簸,稱贊了幾句,又往大艙去。只見田力帶著士卒都守在艙中,不敢亂動,伍封叮囑他們緊閉艙門,切不可出去。田力與眾士卒見如此風浪之中,伍封還**來叮囑探望,無不感激。伍封出了大艙,片刻又折回來,對田力道:“田兄,鐵勇都有銅鏈子在身上,你讓他們用銅鏈在兩邊艙門處橫系,就算艙門壞了,又銅鏈擋著,人也不會跌出去。”
伍封與楚月兒由后面觀臺處的木欄走下去,見展如渾身水淋淋地正在舵室與舵手把著舵。伍封道:“展兄怎不去休息換衣?”展如神色凝重,道:“我們三舟相距不遠,眼下不能視物,最是兇險不過。若不把穩這舵,弄不好便三舟相撞,舟覆人亡。好在三舟差不多重,飛魚、飛牛上的舵手又是在下親自教出來的,頗有默契,先前天未黑時在下已經讓三舟定好舵向,只要我們定舵不變,便不會撞上了。”
伍封心忖這活兒可不好干,說了幾句又到底艙,見眾匠手都收了漿躺著,漿口的木格全部插上,使水不能沁入。漿手見了伍封二人,都坐起身,伍封見船身搖晃得太厲害,讓他們睡下。渠牛兒和公斂宏一個在前,一個在后,坐在兩頭的口上,商壺在漿手中間。伍封怕海浪損壞了漿口的木格,使海水沁入,商壺道:“老商已經看過了,這漿口木格其實是用厚木和兩寸厚的青銅片合成,堅比船身,姑丈和姑姑無須擔心。”楚月兒點頭道:“當初造這大龍時,徐乘必定想到這事。”伍封道:“是啊,他這‘海上龍王’是確不是白叫的。”
二人在舟上轉了一整圈,上了甲板再看飛魚和飛牛,見仍然是差不多遠處,依然沁著火光,這才放心入了前艙,與楚月兒拿出革囊中的鐵鏈,將艙門系好。眾女都裹在被中,本來有些耽心,見二人回來,夢王姬吁了口長氣,道:“先前風浪更大,我們正耽心哩!”伍封笑道:“我們又不怕水,就算掉入海中也無恙,只是怕因此與你們分開,一時間尋覓不到。”
眾人胡亂睡一睡,時時被狂風巨浪吵醒。過了三五個時辰,風依然大,但雨卻小了。便聽展如鳴金,甲板上人聲嘈雜,伍封出艙看時,見天上微明,勉強可以視物,士卒們正扶著船上攬繩,忙著檢查舟上各處,又將板上的積水掃落。
忙了好一陣,庖丁刀帶著寺人送酒肴到前艙來。妙公主笑道:“原來這一會兒你們便弄好了飯食,我正覺得肚餓。”庖丁刀嘆道:“這風浪非同小可,眼下暫息了雨,天色卻不見好轉,小人不趁機制些酒肴干糧,龍伯與各位夫人豈非要餓著?”伍封問道:“士卒和漿手是否也有吃的?”庖丁刀點頭道:“小人們加緊造了干糧,又制了些菜肴相拌,每人都可用上兩日。”伍封點頭道:“你想得周到,你放些干糧在這兒,我們餓了便吃,免得你們冒雨趕到庖艙,易生意外。等天色好了,你們再入庖室不遲。”庖丁刀見他體貼下人,甚是心服,讓寺人拿了干糧來放好,又為伍封那翡翠葫蘆灌滿了酒。
伍封等人匆匆用過了飯,庖丁刀等人正收始鼎俎之時,便聽雨響,風雨又大起來。便聽金響數聲,眾士卒急忙牽著纜繩各自回艙,庖丁刀等人也趕回庖室。
片刻之后,風浪滔天,天上極黑,隱隱有雷聲傳來,伍封見眾女面面相覷,嘆道:“這一次真是不巧,想不到遇上了大風浪。這大冬天居然會有雷雨,當真是古怪。”夢王姬道:“天有不測之云,這海上的事可不比陸上。”楚月兒道:“風大船速,我覺得這大舟借助風勢,行的比以往快了一兩倍,理應過三五日便可到萊夷諸島。”妙公主笑道:“這樣說來,這狂風倒是件好事了?”夢王姬道:“怪不得,聽說展爺連舟上的大帆也不落下來,想來是為了借風勢而回。”伍封道:“我以前與展兄討論水戰和海行,他曾說遇到風浪,一般要降帆,順風降半帆,逆風則全降。看來這降帆也大有講究,原來如此狂風也可不降。”
天外雷聲漸近,除了伍封與楚月兒外,眾女都覺得頗涼,裹被而坐。伍封笑道:“公主、月兒和雨兒她們常隨我行軍,雖然以往沒有這么狼狽,卻是見識過的。王姬第一次隨我回家,一路上便風險重重、麻煩多多,眼看即日要回了,卻遇上這么大的風雨,沒想到吧?”夢王姬笑道:“也不算什么。這次你回了齊國,只怕要與田恒斗個天翻地覆,說不定還有更難的事兒哩!”天外電光正閃,伍封想起田恒就心煩,搖頭嘆道:“這事可當真……”,才說了幾個字,便聽天上猛地一個焦雷,如同天裂,整個船似乎也因此而顫抖了一下,連妙公主這么膽大的人也嚇了一跳,冬雪和夏陽變了臉色。伍封還沒來得及往下說,門縫處連細透閃著電光,便聽雷霆一迭聲響個不停,此刻風雨交集、電閃雷鳴,連伍封也覺得心驚,心忖這天地之威,便以此刻最為猛烈。
這場風雨又連續了兩天,到第三天午后,總算風收雨斂。不過仍是陰天,士卒出艙檢查船只,庖人造飯,漿手再開始操漿,各有其忙碌之處。伍封等人四處探視安撫,只見船中到處都濕,連底艙也由甲板口沁入了一點水。看飛魚和飛牛依然無恙,三舟之間打著旗語,互報平安。
伍封與眾女站在船頭,只間天空灰蒙蒙的不見日頭,四下里都是海水,看不見些許陸地,也不見任何島嶼。田力拿了司南出來,見船行方向正指南面,順水行舟甚快。
晚飯時伍封將展如、商壺、田力、圉公陽和庖丁刀叫來飲酒,痛痛快快用了頓飯,說起這三日的風雨,無不感慨。展如道:“如果不是余皇、飛牛又未改造,我們只怕早就舟覆人亡了。”商壺道:“是啊,這風雨奇大,老商從未見到過。”伍封道:“總算平靜了,這三日應該行了不少路程。”展如笑道:“這陣風至少送我們駛出了五六百里。”楚月兒道:“只有五六百里?月兒還以為有千余里哩!”妙公主喜道:“這么說來,我們沒幾日便要到了?”展如點頭道:“也就是五六日便可到萊夷。”夢王姬道:“看這天色,只怕這幾天還會有風。”展如笑道:“再有風豈非更好?風浪之大,未必大過這兩日,正好助我們行程。”
果然不出夢王姬所料,舟行四日,第五日時西風大作,雖然無雨,卻激得巨浪滔天,眾人心忖一二日便到萊夷,是以不怎么耽心,誰知在風中行了五六日,依然在海上飄著,四下不見陸地。
妙公主焦燥起來,道:“怎么回事?按理說早該到了,怎么眼下還是在海上駛著?”伍封道:“或是因風之故,大舟一路上歪斜而行罷。”夢王姬將展如叫來問,展如道:“一路上有風,使大舟行駛時左彎右拐,這便耽誤了。”田力在一旁道:“展兄這舵可要掌準些,否則南轅北轍,事兒就大了。偏巧我那司南又沒了……”,展如笑道:“田兄過慮了,倒不是胡吹,在下一家數代都為水軍將領,這水上之事,只怕很少有人比在下明白。”伍封點頭道:“展兄的水軍本事在下是知道的。”眾人心想也是,此處要論水上行舟,無人及得上展如的本事,若連他的本事也信不過,又讓誰指揮這三舟行駛?
眾人索性耐心等候,自找樂子,伍封與眾女每日說笑,或聽夢王姬說點古事,譬如大禹治水、黃帝與蚩尤之戰、婦好征尸方、姜太公渭上釣魚等等,或是學些扶桑言語互相笑鬧,總之是無聊之極。天色整日陰沉,霧氣甚濃,易使人心煩,好在舟上美酒甚足,伍封每日飲得半醉,在艙中胡混,或是去找展如學習舟楫遠航之技,展如忙時,他便找水卒細問。伍封本就向展如學過水戰本事,如今正在海上,邊看邊學,這舟楫遠航之術自然是輕而易舉地學得十足十。
如此過了十余日,連伍封也覺得不耐,心忖怎么行了這些天,就算是打一個來回也差不多了,怎么還在海上?看四周時,仍然是一望無際。天空漸漸放晴,這日一大早,商壺和田力匆匆走來前艙,田力苦著臉道:“龍伯,這下糟了,原來我們這些日一直順風往東走,眼下只怕已經出了齊東大海甚遠。”伍封吃了一驚,道:“不會吧?”田力扯著伍封到艙門邊,指著前方道:“龍伯請看,日頭正由前方升起,天下只有東升之日,怎有南升之日?”
眾女都大驚失色,一起擠在艙門處往外看。伍封驚道:“怎會如此?雖然每日都是陰天,但有司南之助,決計不會走錯方向。”田力嘆道:“龍伯還記得狂風驟雨止的那日么?那日早間天色昏暗,但小人的確見到大舟右方遠處有大片陸地。那日小人用司南測過方位,的確是往南而行,那時只怕已經出了萊夷東海之口。其后小人的司南便不見了,每日風中急行,總覺得既是西風,怎么要順風而行,又怕展兄見疑,不敢問他。”夢王姬嘆道:“若真是如此,我們這么胡里胡涂行了二十幾天,只怕已經駛出了二三千里吧?”田力搖頭道:“小人曾與幾個索家和樂浪族水卒參詳過,其實以那三日風雨,我們正如小夫人所說,行了千余里,再一路往東出海口而駛,計算下來已經有六千余里了!”眾人大驚:“什么?再這么行下去,豈非要到日出之地?”
伍封心忖:“以展如的本事,怎會錯誤至此?”正想讓商壺將展如叫來,展如便拿著個司南急匆匆走來,不住地搖頭嘆息,道:“龍伯,大事不妙,我們這次可走錯了。”伍封皺眉道:“怎會如此?”展如嘆了口氣,道:“都怪在下手上這司南。這個司南也怪,所指方向總是向東,今日見了日頭方才發現。”伍封接過那司南,只見上面那磁勺果然指著日出方向,無論將司南撥向哪方,脫手時仍回指東方,但司南盤上那邊的字卻是個“南”字。伍封大奇,道:“這玩意兒怎會如此古怪?展兄從哪兒得來?”展如道:“這便是軍中之物,在下出發之前由趙兄處領來。由齊國往燕地時是晴天,未用上此物。不料回程用它,竟會如此,正如田兄所說,我們可是南轅北轍了!”
夢王姬拿過這司南,看了好一陣,嘆了口氣,道:“這司南被人做了手腳,怪不得會指著東方。”她將銅盤“南”字一方指著北面,磁勺便指向北面,只要是“南”字所指,磁勺便指向那一方。展如恍然道:“原來這磁勺只是指著這‘南’字,而不是南方。”妙公主問道:“這是何道理?”夢王姬道:“司南的托盤理應是銅制,這銅盤其它地方都是銅,唯‘南’字這一方的邊上是用磁石所制,便將磁勺的尖頭吸向這方,因磁力不算太大,是以又不會牽動磁勺滑過去。”展如搖頭道:“在下真是蠢笨之極,這司南在下一直放在觀臺上嵌著,若是拿下來隨便轉轉,必然會發現破綻。”不住地自怨自艾,道:“在下領兵已來,從未有過如此大失,這次真是無顏見人了。”伍封道:“展兄,這事不怪你。只是我們軍中的司南竟會被人做了手腳,偏巧又讓展兄拿來用,這真是奇怪了。既然知道走錯,我們該回頭了吧?”
展如點頭道:“當然,幸好在下這一次攜帶的輜重食水糧草甚多,可供千人半年之用,否則就要在海上饑渴而死了。不過干糧食水大部分在飛牛上面,大龍和飛魚上面的水糧只夠月余使用,眼下所費幾乎殆近,非得從飛牛上補給不可。另外兩舟上面未知有人傷損,還得調整一下人手。這大帆也扯破了數張,須得換上備用的新帆。”伍封道:“我看這三舟之上都有小舟,是否用小舟來裝載調濟?”展如道:“三舟之上都有逃生用的小漁舟,只是小舟調濟甚慢,最好是找個避風處將大舟先停下來。”
這時,便聽甲板上的士卒一陣歡呼,商壺匆匆跑來,道:“姑丈,前面發現了一個島。”伍封等人忙上船頭,只見遠處果然隱約沉浮著一個島,相距太遠而不知道大小。伍封下令先往島上,等調濟干糧食水后再轉頭回駛。又讓冬雪放一只信鴿回萊夷,告訴娘親大舟遇風雨而行錯方向的事,免得她耽心。
漸行近時,便見海上有一個大島,島頗為高聳,形如一山,水霧繚繞在其半山,頗見神秘。到了島嶼附近,大舟被迫在離島五十余丈處停了下來,原來這一帶有珊瑚礁隱在水面下,大舟吃水太深,無法靠近島上,眾人對這里地形不熟,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處靠過去。展如只好命大舟往南轉,饒過南端,到島南面去。
妙公主見這島遠看便十分美麗,歡喜雀躍,道:“這島在大海中間,只怕島上風景更美。”楚月兒道:“是啊,萊夷諸島離陸地近,而這島就像天降寶石,忽然立在大海之中。在遠離大陸的茫茫大海上,這島屹立如山,必有其生存之理。”展如笑道:“依在下的經驗,凡是海島離大陸越遠,風景便更好,全因人跡少至,天生自然。”眾女大為心動,頗想上島一觀。
夢王姬道:“這島頗見神秘,未知是否有人。”楚月兒道:“只怕沒甚么人,別人沒有大舟,可來不了這地方。”妙公主道:“如果這島上有神仙,豈非極好?”她這句話說得伍封都有些心動,伍封笑道:“如果島上有神仙,我們大可以跑到島上去拜訪,看看神仙是何模樣。”
這時大舟都停在島南海面上,因怕觸礁,不敢深入。伍封見此時無風,令三舟調濟水糧,飛牛陸續放下漁船,將食水糧草運上大龍和飛魚。如此搬運自然是奇慢無比,若要運載妥當,少說也要兩三個時辰。為免載物沉重,三舟上空余的大甕盡數扔入海中。這些大甕可容人藏身,里面既然空了,大部分飄在海面上,并不沉下去。水卒由艙內取來備用的大帆,將舊帆拆下來,換上新帆。
妙公主看著大島,心甚神往,道:“夫君,好不好我們到島上去瞧瞧?”伍封道:“就怕在島上有異物怪獸,我們上去后一時下不來,多生枝節。何況這島甚大,也走不了多遠。”楚月兒笑道:“我們大可以連戰馬也帶上去,騎馬在島上走走。”伍封問夢王姬道:“王姬,你覺得如何?”夢王姬道:“我從未上過海島,去看看也好,不過這島上未知如何,我們得小心提防,萬一有異獸、異族抑或海盜,說不好還要打斗。”
伍封想了想,與展如等人商議。展如笑道:“反正運載輜重還有好些時候,我們索性明日動身,龍伯大可以帶夫人上島看看。王姬之言甚有道理,龍伯得帶些人手,在下親自送你們上去。”伍封讓商壺、圉公陽、庖丁刀、巫水帶著水遁者和鐵勇去準備,自己與眾女入帳換衣,內穿水靠,外貫甲胄,隨身革囊和諸般武器也帶上,又將各人的戰馬準備,那匹黃龍一直放大舟上,這時也帶下去,暫給商壺乘坐,商壺又拿了三頂帳篷包好,以備島上立帳之用。準備了好一陣,展如早已經準備好漁舟,用繩梯送夢王姬等人上舟,戰馬卻用大繩網吊下去。
圉公陽道:“一陣船靠岸時,我們大可以踏水上島,只是各位夫人身子珍貴,總得有個橋板搭上岸才是。何況戰馬也要沿橋板行上島去,以免陷入島邊沙石,傷了可不好。”展如皺眉道:“橋板自然是有,但可供戰馬上去的便要寬了,一時間哪兒弄去?”他是軍中宿將,帶士卒操練向來是水里來水里去、火里來火里去,哪里顧得了許多?可伍封這幾位夫人委實嬌貴,圉公陽和庖丁刀又是宮中寺人出身,服侍人慣了的,此刻這么說起來也確有其理,譬如楚月兒可以飛躍,但夢王姬和妙公主卻不成,總不致于讓這二女泥水淋淋地上岸吧?
伍封見他頗為頭痛,笑道:“這事兒好辦,上次在代地,趙無恤不是從代宮中找到兩面門扇似的金鐵大干么?這兩件物什既輕巧又平整,堅硬無比,便用它來做橋板罷。”商壺飛跑去艙中,疊捧在手拿來,此物大如門扇,卻只有圓盾般重,這是別人送伍封之物,是以搬上舟時,自然放在大龍之上。商壺笑道:“姑丈的主意甚好。咦,這兩面東西似鐵非鐵,堅硬而輕巧,一直未知其用,莫非代王也用它來做橋板?”楚月兒笑道:“豈有此理?代地水少,怎會用這橋板?也不必放在宮中珍藏,想是自有其用,只不過我們不知道而已。”她雙手接過,飛身飄下漁舟,將金鐵大干放在舟上。庖丁刀見金鐵大干表面十分平整,怕夢王姬等人滑腳,又將先前換下的殘破舊帆拿了來折好,放在大干上墊腳,看得展如暗暗嘆氣,心忖士卒都如此的話,還能打什么仗?又見伍封這七位夫人下舟,圉公陽還帶了七名侍女拿著眾夫人的隨身衣物下去,更是忍不住搖頭。
伍封臨上漁舟時,吩咐田力小心守船,道:“展兄不在時,田兄指揮船上漿手士卒,勿生變故。”田力點頭道:“龍伯但請放心,小人理會得。”伍封見商壺下了舟,自己才躍身飛下了漁舟。
二十余艘漁舟載著伍封等人和戰馬小心向島上駛去,不一會兒便到了島旁水灣處,漿手躍下船,將那兩面金鐵大干搭在兩艘船的船頭,等人馬下舟,再移往它船,片刻間伍封等人都上了島。漁舟再駛回去,將鐵勇載來,反復數次,鐵勇、水遁者、侍女和戰馬都上了島。展如道:“龍伯與各位夫人請自便,在下帶著漿手在此等候。”
這島上沿海處都是細細的黃沙,沙中有不少貝殼、大蚌、海螺等物,各有其顏色。夢王姬慢慢走著,忽見一只螃蟹由螺中爬出來,奇道:“咦,這蟹怎會從螺中出來?”巫水道:“王姬,這蟹名叫‘寄生蟹’,專以螺殼為穴。”伍封道:“我看那田氏便像這寄生蟹。他們祖上由陳國逃出來,到了齊國,寄居一兩百年,漸漸將齊國掏得空了,齊國便成了田氏的螺殼。”夢王姬贊道:“夫君很有學問。”伍封笑道:“哪里,有王姬在身邊,誰敢自稱有學問?你才是學問通天。”妙公主在一旁笑道:“唉,這兩人居然一唱一和,互相吹捧。”眾人都笑起來,楚月兒道:“夫君之武技、王姬之學問都是天下無雙,這一文一武,月兒的確是很佩服的。”伍封道:“我可不敢說天下無雙,至少還勝不過支離益。”楚月兒道:“我看也用不了多久,支離益便會敗于你手。”
眾人說說笑笑,仰頭往上看,只見這如山的小島甚奇,威武之中有頗有逸然的靈性,似乎不粘絲毫凡塵一般,山壁斜削,無從攀沿。眾人都騎上了戰馬,沿沙灘輕馳,尋覓上山之道。走了許久未見任何人跡,到了島的北面,沙灘漸失,便見礁石如壁,海浪拍打著礁石,水珠如雪花般濺起甚高,這些水珠映著陽光,發出五彩斑斕之色。
眾人立馬礁石邊上,幾乎看得呆了。楚月兒道:“很少見這樣的地方,連水珠也似乎有許多顏色。”妙公主道:“水珠便已經如此之美,這山上只怕更是好看。”再行了百余丈,幾乎轉了半個圈,終見一條類似路徑的山道。夢王姬道:“我們這一路行走半個圈,大約有五十多里了吧?”商壺道:“老商算過,約六十里。”伍封道:“看來這島也不小,半圈就有六十里,整整一圈豈非至少有一百二十里?”春雨道:“看來這島按平地算大約有方三十里地以上。”伍封笑道:“雨兒算得甚快,看來渠公老爺子的功夫沒有白費。”
眾人都下了馬,沿山道上山,其實這山道并非人為的路徑,而是天生夾在石壁中的一條縫隙,寬處有五丈多,窄處不到兩丈,本可騎馬,只是山道上面石塊、灌木、青草甚多,非得清除不可。商壺擅長步行,跳了下馬,將韁繩交在圉公陽手上,自己走在前面拿大叉開道,巫水這九名水遁者以及二十九名鐵勇也下馬相隨,遇石則搬、遇樹則伐,伍封等人一路牽馬上去,他與楚月兒一戟一矛撥著亂草,只見兩旁山中怪石粼峋、奇松古撲,更有無數參天巨木,時有奇鳥由道旁驚得飛起,行至半山,地勢忽然稍平,這山如同從中間削出了一片半山較平整的地出來,平地上山土甚厚,滿地都是青草,低矮的果樹成片,生著各式各樣的果子,靠山壁處還有數片竹林,修竹高低不一,高者十一二丈的都有,低者也有一丈多的細竹。平地上有不少野兔、黃羊,都不怕人,看來是因這島上無人居住,是以不知道人之可怕。
伍封見這平地甚大,只怕有方六七里,喜道:“這平地甚好,若是拿一半來作田壤,只怕也使得。”妙公主道:“這島離我們萊夷太遠,就算開墾良田,也無所用。”眾人看了一會兒,繼續往上行,途中說不出風景之美,行不多久。猛見眼前豁然開朗,已至山頂。商壺大喜,在前面跑來跑去到處看。這山頂甚奇,東、西、北三面都是平滑的山壁,中間圍著方百余步的平地。忽聽商壺大呼小叫,道:“姑姑、姑丈,這里有個山洞。”眾人循聲過去,見一塊巨石豎在北面石壁前兩丈多處,繞過巨石,果見壁上有個山洞,兩旁掛著無數極粗的山藤,如同綠壁。可巧這巨石擋住視線,若不饒過來看,誰也不知道石后會有個山洞。
圉公陽將馬系在洞前的青草地上,解開肚帶,卸下馬鞍讓馬吃草休息,眾人往山洞內走去。因為這山洞在石壁上,壁前是大片空地,是以山洞前端頗為光亮。這山洞甚闊,但只有十余丈深,洞內也十分干燥,行至洞后時,見到山洞的另一出處,還未走近,便聽見輕微的水聲,出洞口看時,只見地勢低矮了一兩丈,往下看時,只見數十余丈低處赫然是一處小湖,廣約里許,被山壁圍住。那湖水映著碧藍的天色,湖水并不深,四面有十余道山溪流入湖中,又有數道山溪盤恒而下。
眾人見這海島之上居然有湖,而且這湖地方甚怪,若不過這山洞而下,無論從何處上山都覓不到這湖。伍封心忖若論地勢之奇妙無常,自己所見中無過于此島。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商壺飛跑了下去,俯在湖邊看了好一陣,又嘗了數口湖水,大聲道:“哈哈,這湖中竟然是淡水。”伍封喜道:“我們大舟上的食水未知夠否,如果不夠,大可以來此湖補給。雖然辛苦些,但總是有水可補。”楚月兒埋怨道:“這老商甚是莽撞,萬一這湖水有毒,怎生是好?”
一起下到湖邊,見湖水碧藍如鏡,并不甚深,一眼可看到湖底。楚月兒檢查過湖水,笑道:“這湖水甚是干凈。”眾人正覺有些口渴,都捧水飲了數口,只覺湖水清冽微甘,令人心怡。若非春水稍寒,恨不得下湖暢泳一番。夢王姬沉吟道:“看來這湖水是雨水匯入,再加上山上積雪所融,才會是淡水。”伍封指著那數條流出的山溪道:“若是雨水少了,大可以將溪暫時堵住,用以貯水。”巫水道:“海上雨水甚多,湖水只怕還不易少,何況島上也沒人用這水。”伍封道:“若要引水到山腰的平地灌溉,用水便不少了。”妙公主愕然道:“夫君真想在山上墾田?就算這是夫君的龍伯國境,未免太小了吧?”
在湖邊盤恒了好一陣子,眾人才沿湖旁的山道進了山洞,穿過山洞,夢王姬看著洞前那顆巨石,道:“這石頭也奇怪,竟然是整塊頑石,如同一面照壁擋在洞前。”伍封點頭道:“洞中只有往風,全靠這塊巨石所擋,否則必然風大。”商壺早已經跑到前面去,過一會兒又叫道:“原來這里可上到山上最高處。”
眾人循聲過去,只見北面山壁有一處較緩,可以登上去二十多丈,商壺正站在頂上大呼小叫。伍封見路徑不太好爬,牽著夢王姬在前面,緩緩登上去,只見上面是只有十余丈闊,正是此島最高地方,四下望去,只見大海茫茫,一望無際,島西島北是礁石如壁,島南是沙灘,島東卻是兩排蟹鉗般的石壁,直插如海,然后各往內伸出數里,在中間圍了個天然的水灣,水灣靠陸地處一半是石壁,一半是沙灘。眾人都上了山頂,夢王姬和妙公主自小少行路,今日遠行了三個多時辰,都呼腳痛,圉公陽拿了兩塊厚席放在山石上,二女坐下來看景。庖丁刀見已經是下午申時,忙取取出干糧來,眾人權以當飯。
這時商壺從懷中取了面旗出來,這是伍封一路上常用的旗,上面寫著龍伯名諱,他到先前那洞前巨石旁,將旗緊緊扎在一棵大樹上,大聲對上面道:“這地方避風,姑丈,便將旗兒扎在此處好么?”伍封奇道:“你扎面旗在這兒干什么?”商壺笑道:“老商早想得明白,既然這島是我們先覓到,自然是姑丈的轄地,先留個旗兒在,日后出海玩時,說不好到此一游。以后萬一再有人來,也知道這是姑丈的地方。”眾人見他得意洋洋地,忍不住好笑,妙公主點頭道:“這也沒錯。日后我們可乘舟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