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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胡人走后,伍封等人回到營中大帳。\\wwW、Qb⑤.coМ//伍封道:“好在這些胡人還算講理,他們兩隊合起來有兩千余人,真要攻來,十分難以應付。”夢王姬笑道:“我們今日這和事佬可做得好,今日賣個人情,日后也好趕路。”楚月兒道:“想不到弦兒的舅舅是胡人族長,怪不得小戰說她的舅舅是胡人中大有身份的人。”莊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楚月兒心細,見莊戰神情有異,問道:“小戰有何心事么?”莊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告辭出帳。伍封愕然道:“看來小戰真有心事,為何不說出來呢?”夢王姬沉吟道:“莫非是因為弦兒?他千里迢迢送弦兒回到胡地,一路上向弦兒學胡語、又學騎射,只怕十分親密。”商壺恍然道:“怪不得老商與他說話,他總是三言兩語間便說到弦兒、胡俗、弦鼗之上去。”楚月兒愛惜這族侄,道:“小戰定是也喜歡弦兒,聽說烏托巴夫兄弟想娶她,是以有些心酸。月兒去問問他,看是何故。”她匆匆出帳找莊戰說話,伍封笑道:“月兒這性子就是這樣,心疼后輩,是以老商被她寵成這樣子。”商壺呵呵笑著,妙公主笑道:“夫君何嘗不是這樣?那小興兒也被你寵得十分頑皮。”伍封搖頭笑道:“小興兒全是你寵的。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小興兒便與我在一齊,那時你老愛與他胡說八道。”
恰好鮑興這時進來,笑道:“龍伯,那可不是胡言亂語!有一日小人陪龍伯練步,跑來夷維城下,公主小聲問我道:‘小興兒,你可知道封哥哥……’”,話未說完,妙公主臉上微紅,叱道:“胡說什么?不許說!”鮑興忙點頭道:“是,是,小人便不說。”伍封大感好奇,問道:“公主那時說什么?”鮑興搔了搔頭,道:“公主不讓說。”伍封微微笑著,心忖這事情得問個明白才是,只不過找個時間悄悄問他,免得妙公主尷尬。
笑談了好一陣,楚月兒回到帳來,嘆了口氣,道:“小戰真是喜歡弦兒,不過他們一路上清清白白,倒不曾有何越禮之處。他這番心思,只怕弦兒也不知道。”伍封笑道:“想不到小戰也是個坐懷不亂的人。咦,他一路護送弦兒,為何不向弦兒說?”楚月兒道:“他是大有道理的。夫君讓他送弦兒回去,他便要規規矩矩將弦兒完璧送到胡地。夫君純是仗義之舉,小戰若是另有他意,豈非有損夫君之意?何況還有監守自盜之嫌。”
夢王姬點頭道:“小戰的確是個守禮自重的人,他若不這么做,便不是小戰了。”伍封道:“既然如此,我們得想法為小戰提這門親事,免得他心有所憾。”妙公主道:“小戰是月兒的族侄,又是你的徒兒,身份足以配得上那個什么弦兒了。”伍封嘆道:“不過成與不成,便不好說了,就怕速也臺不愿意將弦兒嫁給中原人。”夢王姬沉吟道:“幸好夢夢問過烏托巴夫兄弟,知道速也臺的的氈帳所在。我們索性大大方方跑去求親,就算不成,也能與胡人加深交情。至少可請他們派些人一路陪我們到燕國,應付途中的胡人。”伍封點頭道:“我也是這么想。明日我和月兒便動身,攜聘禮去速也臺的氈帳求親,不過這事先不要告訴小戰,萬一不成,也免得小戰更加傷心。”
當下將田力叫來,按夢王姬所述的方位,又打開天下形勢圖,弄清了速也臺所駐的大致方向。夢王姬又悄悄準備好聘禮二車,無非是金珠、錢幣、海鹽、美酒、錦織、兵器之類,他們途中攜物不太多,不過準備一二車聘禮還是足夠。
次日一早,伍封和楚月兒身穿甲胄,帶了商壺和鐵勇往西出發,特地讓渠牛兒和公斂宏持大旗相隨,聲稱與胡人示好借道,攜著兩車聘禮往西北方向出發。好在一路上無人騷擾,出了這狼湖附近數十里外,又見大片荒漠,快黃昏時出了荒漠,便見地形漸綠,不多時入了大片草原,但見原上氈帳甚多,牛馬犬羊遍野,許多胡人策馬原上,見到伍封等人,都是面露驚異之色。看到這大片氈帳,伍封便知道到了速也臺的大帳附近。
伍封怕胡人誤會,不敢深入,派商壺上前與胡人說話,讓胡人稟告速也臺狼主,就說龍伯特來為侄子下聘求親。等了好一陣,便見一隊人策馬過來,到近前時,便見為首三人,左右兩邊是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中間一名老者衣著華麗,顧盼之間頗有威勢。
老者見了伍封等人,跳下馬來,大笑上前,道:“龍伯遠來不易,俺便是速也臺。”伍封想不到速也臺會說中原言語,心中大喜,忙下馬施禮,道:“在下擅來打攪,狼主請勿見怪。”胡人的禮儀與中原人不同,速也臺上前與伍封相擁,貼面為禮,伍封曾向商壺細問過胡人禮儀,自然不以為怪。
楚月兒等人見伍封下馬,也一起下馬,向速也臺施禮。速也臺忙還禮道:“月公主是楚國公主,楚國是中原第一大國,俺可不敢當。上次月公主的侄子千里迢迢將弦兒送回來,至今族中還津津樂道,都說龍伯是天下間一等一的好人。”伍封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么對他評價,微笑道:“這都是應當做的。”
速也臺又道:“昨日犬子胡鬧,險些生禍,幸得龍伯阻止,治傷相勸,又予以厚賜,真是天大的恩德。若是他們之間有個死傷,或是族人自相殘殺,俺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昨日俺已經將這兩個畜牲大大責罵,正尋思明日動身,親自去拜訪龍伯。”伍封怕胡人因此覺得有失臉面,笑道:“令郎一時意氣,只是小小的爭執比試,倒不會生出什么禍事來。只是在下一時莽撞,強要解勸。令郎與內侄莊戰既是熟人,在下送些微薄之禮,也是應該的。”
速也臺笑道:“龍伯贈禮之事,犬子與莊莊還未見面哩!若是莊莊與犬子先見了面,龍伯再贈禮物,那又不同。”伍封暗暗佩服這老人的精明,道:“在下今日,正是為了舍侄而來。”速也臺哈哈大笑,道:“這事慢慢再說,各位請隨俺入帳宴飲。”
眾人都不再騎馬,只是牽馬而行,速也臺見伍封等人坐騎上的馬鞍,驚道:“此物用在馬上,果真妙極!是何物什?”伍封道:“這是鄙府上所產之物,名叫馬鞍,是新造出來。只因在下新娶的夫人不善騎術,在下便打造此物,后見有效,便用于所有坐騎上面,碰利于馬戰。”速也臺笑道:“龍伯這位新夫人定是指夢王姬吧?”伍封點了點頭,心忖這胡人也十分了不起,連這事都知道,看來他們身在北地,卻有法子與中原溝通消息,必是派了不少細作在中原。
速也臺仔細看著黑龍,不住地點頭,道:“這馬極好,不過這馬鞍更好,設想甚奇,果真妙絕。中原人不喜騎馬,專用兵車,像龍伯府上勇士這么擅騎的倒未曾見過。”伍封問道:“狼主去過中原么?”速也臺道:“俺年輕之時去過晉國和成周,二十余年前在南郭子綦府上學過兩年劍術。劍術沒學到什么,不過因此學會了中原人說話。”
伍封又驚又喜,想不到速也臺竟然是南郭子綦的門人!向他說起南郭子綦一門被殺之事,速也臺也曾聽說過,不住嘆息,問道:“聽說南郭先生還有一子,現在齊國,不知是真是假?”伍封道:“南郭先生第九子名叫列九,是月兒的姊夫,的確在齊國在下的府上。”速也臺呵呵笑道:“這么說南郭先生其實是龍伯的尊親了,這真是妙極!想不到說去說來,俺與龍伯還有這許多淵源。”伍封與他談了這一會兒,便知道速也臺這人十分豪爽坦率。
這時眾人到了一座大大的氈帳前,渠牛兒將大旗插在帳外,速也臺帶伍封等人入了這氈帳。帳中早已經點好了大燭,甚為明亮。這帳甚大,可坐百余人,帳中鋪著革筵毛席。速也臺坐在中間,請伍封一眾一排兒坐在右手客位。他向身旁的胡女說了幾句話,那胡女出去,一會兒引來了十八個胡人。
這些胡人一起向速也臺和伍封等人施禮,伍封等人起身還禮。速也臺對伍封道:“這都是鄙族中的掌有三百帳以上的貴人。”一一介紹其名,只是這胡人姓名甚不好記,伍封一時也記不下來。這些胡人嘰哩咕嚕向伍封等人說話,估計是問禮之類,然后依年齒一排兒坐在對面。伍封心忖這一族胡人果然勢大,這十八個胡人至少有距六千帳,加上速不臺父子兩千多帳,以每帳十人記,這便有八萬人左右,這還只是按其余胡人每人三百帳計算。
速也臺拍了拍手,若干胡女捧著酒肉上來,胡人這飲食與中原人大不相同,酒是渾渾的白酒,盛在每人面前一個方型的瓦筒中,飲時用酒勺舀在面前陶碗中。肉更是古怪,都是烤好的一只羊用木架撐在身旁,大小相若,羊頭上插著一柄割肉的銅匕,食肉時便用匕割肉食用,并不像中原人有鼎、缶等物。
伍封與眾人對飲了數碗酒,只覺這酒初飲甚怪,飲了數碗后,漸覺習慣,雖不及中原的酒醇香,卻較為濃烈。商壺和鐵勇都能飲些酒,只是有些不慣而已。楚月兒卻不擅飲,飲了數碗后,面如朝霞,紅撲撲的十分動人,引得眾胡人不住偷瞧。
飲至中途,胡弦兒由外面入帳,向伍封等人敬酒,謝他派人護送之情,她一個個敬酒,眼光向眾人臉上瞧去,微顯失望之色。楚月兒小聲問道:“弦兒,你找小戰么?他可沒來。”胡弦兒臉色微紅,起身告辭。圖羅巴夫急叫住她,要與她飲酒,胡弦兒搖了搖頭,微笑出帳。
此時天色已晚,北地又天黑得早,伍封等人按胡人之俗,在氈帳住了一晚。楚月兒卻向速也臺打聽胡弦兒的氈帳,速也臺派了幾名胡婦帶楚月兒去找胡弦兒,楚月兒與胡弦兒談至深夜方回,回來時已經下起細雨來。這草原上雨水較少,是以初下雨之際,伍封在帳中聽見周圍胡人中有不少人輕聲歡呼,顯是十分喜悅,楚月兒對伍封道:“夫君,其實弦兒也想嫁小戰,是以對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甚是煩惱,千方百計要擺脫這二人。”伍封笑道:“看來小戰和弦兒這一路上暗生情愫,這小戰也不說出來,若非我們路過狼湖,豈非耽誤了親事?”楚月兒嘆道:“就怕狼主不答應。”伍封微笑道:“他若不答應,我便死纏爛打,每日都來糾纏。”
次日一早起身,天空中細雨蒙蒙,速也臺又邀他們入帳宴飲,仍由昨日的那人胡人相陪,都十分熱情。速也臺樂呵呵笑道:“這真是太好了,許多日子未曾下雨,俺們這片草原子漸漸覺得水有些不足,不料龍伯一來,當晚便下雨,大國貴人果然與俺們不同。”伍封笑道:“這不關在下的事,天是否要下雨,在下可毫無能為。”速也臺笑道:“至少說明龍伯是個吉人。怪不得龍伯能夠盡滅狼群,占駐狼湖。”伍封心忖必定是昨日烏托巴夫兄弟與那些胡人見了滿營的狼肉狼皮,相信狼群被他們滅了,道:“狼畢竟是畜牲,滅之不難。是了,那狼湖之地甚好,便因狼群而無人去駐留么?”速也臺道:“狼湖附近自古只有象群、野馬,南臨旱海,以前胡人丁口不多,未能占駐。以往燕齊之間有令支、孤竹等戎人之國,后來齊桓公助燕破戎,憑識途老馬以過旱海,使燕國往西辟地五百里。孤竹、令支余人逃往狼湖,沒過多久盡數被狼群噬沒。從此無人敢到狼湖,若非龍伯占駐,至今仍是無人之地。本來俺們想滅了狼群,奪取寶地,無非是有些傷損而已,但俺東胡有四族,都想要這地方,都想去剿滅狼群,可又怕其它三族不悅,是以暫未動手,因此成了無主之地。”
飲了些酒,又吃了些肉,伍封道:“狼主,在下有個內侄莊戰,素慕令外甥女弦兒、即鐵音蘭蘭之美,在下這次前來,特意為舍侄求親,盼狼主能答應賜婚。”又讓商壺用胡語說了一遍,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面露驚色,略帶不悅。
伍封讓渠牛兒和公斂宏將聘禮一一搬進來,打開匣盒,光閃閃露出許多金珠玉器青銅兵器來。寶貨都是夢王姬從眾女的物件中撿出來的,自然都是難得的奇珍異玩。渠牛兒二人再打開兩個大甕,一甕美酒、一甕海鹽,更是胡地難得之物。其余的錦織之類,也顯得十分富麗。這些東西在伍封府上自然是不足為奇,在眾胡人的眼中卻珍稀無比,看得眾胡人眼熱心動,大為羨慕,恨不得立即生出個美貌女兒來嫁到伍封府上去。
速也臺想不到伍封一路行程之中,居然能備如此厚聘,驚愕之下,自然也知道伍封其意極誠。他看了看二子,意甚躊躇,道:“俺只有一個嫡親幼妹,嫁給了代國大相,可惜早逝,唯留下一女,俺對她十分愛惜,原不想將她遠嫁,可龍伯又意之誠誠,俺覺得這件事情……”,話未說完,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同時出言,與速也臺說話,伍封雖聽不懂他二人說什么,從其神色也看得出他們是一力阻止,不要其父答應。速也臺面露不悅之色,以胡話向二子說話,二子似乎甚不痛快,言語激烈,眾胡人便出言開解,帳中一時間十分嘈雜。
伍封本想問商壺這些胡人說什么,又想身為客人,在一旁交頭接耳有失大體,遂忍住不問。
正嘈雜間,一個胡人由帳外撞進來,向速也臺大聲稟告,速也臺面色立時凝重起來,眾胡人也一剎時都住了口,或驚惶、或激忿,大都變了臉色,帳中立時鴉雀無聲。
速也臺向伍封等人告罪之后,又用胡語與眾胡人商議,眾人七嘴八舌,也不知道說些什么,伍封等人卻看得出來,定是有大事發生。便聽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十分激動地說話,聲音甚大,速也臺沉吟了好一陣,點了點頭。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起身急步出帳,片刻后便聽帳外人喊馬嘶,腳步聲甚急,似是在招集人馬。
伍封心中暗暗吃驚,向商壺瞧過去,卻見商壺渾不在意,便知道胡人集結士卒并非針對自己。沒過一會兒,便聽帳外馬蹄聲響,無數人馬向西而去,聲音漸弱,片刻間便去得遠了。伍封正在心中暗贊胡人來去如風,便聽速也臺又向三人吩咐,這三人匆匆出去,一陣間也帶人馬走了。
速也臺在帳中來回踱步,過了好一陣,又叫起四人來,說了數語,這四位胡人也匆匆出帳,一陣間又聽見四隊人馬遠去。伍封見速也臺一連派了九支人馬出去,猜想必是有敵人侵犯,才會如此。看速也臺的臉色十分沉重,想來這敵人甚是厲害。
速也臺緩緩坐下來,向伍封道:“唉,正巧有敵人來侵,俺等急于派士卒相迎,倒怠慢了貴客。”伍封見果然如此,忍不住問道:“這敵人很厲害么?”速也臺點頭道:“敵人是樓煩人。中原人將樓煩、林胡稱為戎人,其實與我們一樣。我們胡人分為東胡、樓煩、林胡三支,東胡最大,林胡最小,后來林胡被東胡、樓煩所迫,地境漸小,最后一小部分并入了代國,其余的移到頗北之處,離此較遠。本來樓煩分為十余族,勢力甚小,可晉國趙無恤滅代之后,因代地緊接樓煩,樓煩人甚為恐懼,前不久樓煩十余族合并,奉答里奇為大狼主,將樓煩人盡聚一起,這勢力非同小可。東胡人分了四部,俺這一部雖然最大,但比起樓煩卻是大有不如。適才樓煩大狼主答里奇帶了大軍來爭地,俺派了犬子出去迎敵,又派了三人分別往其余三部東胡族人求援,只盼來得及。俺又怕犬子抵擋不住樓煩人,最后又派了四支人馬出去接應。”
伍封驚道:“既然大敵當前,狼主怎不親臨戰陣,以振軍心?”速也臺道:“敵人也應付,貴客也得人陪飲,俺怎可棄不龍伯不理?”伍封笑道:“無妨,在下與狼主一起到戰陣上去看看,用得著在下時,在下還可以略施援手。”速也臺忙道:“龍伯固然是英勇,但畢竟人少,何況以龍伯的身份,犯不上為了鄙族之事冒險,萬一有個閃失,俺心下可慚愧之極了。”伍封笑道:“狼主放心,在下手下的這些勇士都是身經百戰之士,就算不勝,自保還是大有裕余。何況貴族中勇士甚多,未必用得上在下,便跟去看看又有何不可?”
他雖然這么說,速也臺卻知道他一心想幫手,心中頗為感動,心忖這人年紀輕輕,士卒又少,居然不懼戰陣險惡,如此仗義,在中原人中十分少見。中原人向來當胡人是未開化的蠻子,只盼著胡人早滅,哪有耽心胡人安危的?話說回來,伍封若不是仗義之人,也不會派人千里迢迢將一個胡人歌姬送到胡地來,那時他可不知道這歌姬是自己的外甥女。
速也臺沉吟了一陣,實在耽心戰事,吩咐其他幾個胡人,意思是讓他們守帳,向伍封道:“便請龍伯隨俺去觀戰。不論如何,龍伯請勿插手,只在俺身后便是,俺的親衛士卒還算勇猛,當能保護龍伯周全。萬一俺戰敗了,龍伯請自行回來,不必理會俺等。”伍封點了點頭,隨速也臺出帳。速也臺點了一千親衛士卒,伍封讓牛兒和公斂陽守在氈帳,帶著楚月兒等人飛身上馬,提戟跟隨。
一路往西北而上,急行不到二十里,便見前方胡人士卒潮水般擁回來,一個個狼狽不堪,看那樣子,前方必定是敗了。速也臺臉上變色,道:“想不到敗得這么快,看來不等俺援軍趕來,便會被樓煩人攻入營寨之中。”他臨陣經驗極為豐富,知道此刻不宜趕上前去,命士卒排為幾行,嚴陣以待,中間留出通道來,讓敗兵過去,再在陣后整肅。敗軍見了速也臺這支人馬,心中大定,穿到陣后,不用速也臺吩咐,自行整備,再補入速也臺的人馬之中。
伍封看在眼里,暗暗佩服:“胡人畢竟勇悍,這么敗逃回來,立時能自行整編,士氣不減,怪不得胡人每入中原,便弄得中原列國大為不安。”這時,那烏托巴夫帶著殿后的數十士卒狼狽而來,見了速也臺,遠遠便大聲說話,速也臺沉著臉喝斥幾句,烏托巴夫垂頭不語,帶著人轉到陣后去了。
速也臺表面上雖然鎮靜,雙手卻緊緊握住馬韁繩,眼神中微顯不安。其他人自然察覺不到,但伍封在他身旁,看得清楚,商壺小聲道:“圖羅巴夫被敵人擒住了。”伍封點了點頭,心忖怪不得以速也臺的鎮定,也會心中不安。
只見一大片騎兵漫野而來,其快如飛,雖有細雨,仍然激起了飛揚的塵土。伍封見對方行徑之中并無太多章法,卻是人人勇往直前,兇悍無匹。敵人到了前方百步之外,兩邊排成無數行,十分整齊,伍封這么瞧過去,細雨蒙蒙,也看不清楚對方究竟有多少人,只看其勢,必定在五千騎以上。敵方服飾與胡人大同小異,看來樓煩人與東胡人并無太多不同之處。
敵方一騎出來,以胡語向這邊大聲呼喝,速也臺大聲應答,說了好一陣。樓煩陣中有三騎三人出來,兩人是樓煩人,各執長矛將一人夾在中間馬上,伍封凝神看時,見那人正是圖羅巴夫,正被反綁了雙手,騎在馬背上。伍封心忖這一仗可難打,樓煩人將圖羅巴夫擒了為質,速也臺不免投鼠忌器,何況敵方士卒遠勝于己方,就算要硬拼,也難獲勝。
速也臺與那樓煩敵將互相呼喝,言語漸漸激烈。商壺小聲向伍封和楚月兒解說,原來那樓煩敵將便是大狼主答里奇,這一次親率帶大軍前來,是想索要東胡與樓煩接壤處的三十里水草地。伍封大為愕然,心忖只是區區三十里水草地,怎么非要大舉攻戰不可?又見答里奇才三十余歲,十分年輕,居然是樓煩十余族的大狼主,真是意想不到。商壺又解釋,原來東胡與樓煩邊上有一條小水道,可供沿途水草地族人汲水之用,雙方以水為界。然而數年前樓煩與代國發生戰事,樓煩敗退,東胡助代,入水道以西三十里,占地雖小,這條水道卻盡歸東胡所有,樓煩人想要汲水,每每被東胡人驅逐。如今樓煩十余族合聚,聲勢極大,是以要奪回這水道。眼下答里奇擒住了圖羅巴夫,便想以圖羅巴夫來交換水道以西的三十里水草地。速也臺自然不會答應,雙方于是僵住。
伍封心忖原來這事是東胡無理在先,樓煩人兵多勢大,卻并無過多占地之心,只想得回原歸己有的三十里地,看來樓煩人并非無理取鬧。他心下甚是躊躇,原想一力助東胡,可這對樓煩人便十分不公平。
伍封向速也臺道:“狼主,在下是外人,本不該說話,但眼下情勢危機,令郎又在其手中,在下冒昧一言,狼主勿怪。”速也臺道:“龍伯請說。”伍封道:“東胡與樓煩是一族分支,等若兄弟。這三十里地算不了什么,既然有水道的原因,樓煩不得此地,必不會善罷,就算他今日敗了,明日只怕又來,若是還其三十里地,共用水道,其實是件好事。”速也臺點頭道:“其實俺早想過這事,眼下樓煩勢大,難以抵御,俺也不愿意得罪他。若是樓煩不動兵戈,派一使來善言商議,俺多半會答應。只是此刻卻不同,答里奇親率樓煩大軍前來,俺輕易答應,有損東胡臉面,讓人覺得俺東胡人都是貪生怕死之輩。何況俺是東胡狼主,若因犬子之故甘愿讓地,必會使族人不服,以為俺因私而廢公。”
伍封心忖這也有理,沉吟片刻,道:“狼主,在下有個法子,或可調解此事,狼主請與答里奇再說幾句話,稍稍拖延。一陣間在下或有冒犯的地方,不過是做給樓煩人看看,狼主請勿見怪。”速也臺甚是精明,道:“龍伯是想做出個兩不相幫的姿態、從中調解么?”伍封點頭道:“正是。”速也臺此刻也毫無辦法,戰必是敗,何況兒子又在樓煩人手上,此刻能夠居中調停的,便只有眼前這中原人了,點頭道:“俺信得過龍伯,龍伯請自為。”
這時,那答里奇卻有些不耐煩,又大聲叱喝,速也臺與他言語答應,免得樓煩人一怒之下攻來。伍封與楚月兒略加商議,又商壺和鐵勇等人吩咐了一陣,定下計較來。
伍封向速也臺使了個眼色,自己與楚月兒策馬往陣后去,兩個鐵勇跟了上來。到了陣后,伍封道:“月兒,我們去吧!”二人飛身由馬上躍起,冉冉向空中升去,周圍的胡人看在眼中,以為神人,驚得目瞪口呆。那兩名鐵勇將黑龍和青龍牽回陣前,由于他們在陣后動作,空中又有細雨,樓煩人自然看不見伍封和楚月兒的舉動。
伍封與楚月兒使出御風之術,越升越高,沒于雨中,估計下面的人看不見他們時,二人便移身往前,飛速到了前陣。他們目力遠勝他人,下面的人看不見他們,他們卻能見到下面。覷準了方位,二人互視一眼,猛地里俯身下躍,如同巨鳥突下,瞬間到了答里奇和圖羅巴夫頭上。
兩方陣中忽見伍封二人由天而落,驚愕之極,連速也臺也驚得說不出話來,雖然他預先知道伍封施謀,卻料不到這二人竟會由空中而落。雙方人數甚多,可在這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天地間唯有細雨簌簌。
楚月兒翩然而落,銅矛一撥一劃,圖羅巴夫兩旁的樓煩人立時落馬。楚月兒伸出一手抓住圖羅巴夫腰間的革帶,轉而向回飛去。伍封比她更快,早已經飄落在答里奇身旁,五指飛彈,片刻間點了答里奇的左右肩井,順手將他提著飛回。他們這御風之技從未使過帶人,此刻各帶一人,便覺這人說不出地沉重,不能飛高,只是離地丈余跳躍而行,甚是吃力。好在他們突出奇兵,使得樓煩人驚惶失措,被他們兔起鶻落地輕松得手。
他們二人一動,商壺與眾鐵勇便搶身出陣,一排兒列在兩隊中間,那兩個牽著黑龍和青龍的鐵勇也一齊上來,伍封與楚月兒正好躍坐在兩馬之上,順手將答里奇和圖羅巴夫放在地上。
這時,樓煩人才回過神來,可他們素來信奉天地神祗,以為伍封與楚月兒是天降神人,誰也不敢沖上來救人。何況他們見伍封等人并不入東胡人陣中,敵友難明,主將又落在其手,自然只能坐觀。東胡人雖然與伍封等人一路來,也不知道二人的本事,此刻與樓煩人同一番心思,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伍封向速也臺拱手道:“請狼主出來說話。”速也臺驅馬上前。那答里奇忽然指著伍封腰間的犀帶,驚呼一聲,臉露驚異之色,不住口地嘰哩咕嚕向伍封問話。伍封聽得一頭霧水,商壺道:“姑丈,他問這犀帶由何而來?”伍封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犀帶,見正是那條鑲著幾種異獸的犀帶,想起這是鄭國的君夫人胡姬所送,因見這犀帶甚好,侍女每日為他扎在腰中。
伍封道:“這是鄭國君夫人所贈。”忽想起那胡姬是樓煩人,這條犀帶是她由族中攜來的陪嫁寶物,心忖:“莫非胡姬與答里奇是舊相識?”商壺向答里奇說話時,楚月兒指著答里奇腰間道:“夫君,這人的犀帶與你這條好生相似哩!”伍封看時,果然見兩條犀帶相似,心忖胡姬能嫁給鄭君,必然是樓煩人中極有身份的人,這答里奇是樓煩大狼主,又與胡姬有同樣的犀帶,二人多半是親屬。
商壺與答里奇談了一陣,道:“姑丈,原來這人是鄭國君夫人的親兄,因此也猜出姑丈是龍伯。他說其妹子能被鄭君立為君夫人,全靠姑丈的美言。”伍封笑道:“這真是巧了!不過鄭君立胡姬為夫人是他自己的主意,卻怕眾臣阻撓,是以強說是我的作用。”忙跳下馬來,解開答里奇的穴道,向他拱手道:“大狼主,得罪得罪!”又到圖羅巴夫身邊,抓住捆著他上身的牛筋繩索發力扯斷,圖羅巴夫見他手力驚人,心中暗驚。楚月兒等人卻沒有下馬,這里地處兩軍之中,不可不防備意外。
答里奇先前被伍封在身上拂了拂,便全身不能動彈,此刻被伍封敲打幾下,忽然手足自如,心忖這人多半是有神術,用中原話道:“龍伯既是舍妹的朋友,怎么相助俺的敵人?”他這中原話可比速也臺差得多了,不僅說得結結巴巴,而且聲調古怪有趣。伍封愕然道:“原來大狼主能說中原話!”速也臺此刻到了旁邊,下馬笑道:“俺們胡人之主必須要會說中原話。大狼主定是因為中原話說得不太好,是以不愿意說。”
伍封對答里奇道:“在下到東胡是為內侄提親,不料正遇到你們二族沖突,本來不干我事,但在下見東胡樓煩都是同樣的祖先,手足相殘可不好,是以厚顏出面,相做個和事佬,絕無惡意。只是先前兩軍對壘,稍一不慎便會引發戰事,才會得罪大狼主。”答里奇點頭道:“舍妹對龍伯敬慕之極,俺也信得過你。只是東胡強占了俺三十里水草地,以至樓煩邊帳無法汲水,這事是東胡的不對,他若能歸還此地,俺們便能與他講和,共防晉人。”
速也臺嘆道:“大狼主若派使來商議,俺未必不會還你。你這么大軍東來,俺若就此答應,豈非天過示弱?”答里奇道:“這也不是示弱,俺樓煩士卒的確勝過你。”速也臺搖頭道:“若是俺四族合起來,你們便弱得多了。俺先前已經派使向三族求援,援軍很快就到。”答里奇“哼”了一聲,道:“就算你援軍到了,俺也不怕。”
伍封見他們二人越說越急,聲音漸大,笑道:“在下有個主意,二位狼主不妨聽聽,如果不妥當,你們再要作戰,在下便只好旁觀,不再插手。”答里奇和速也臺齊聲道:“龍伯請說。”又互相瞪了一眼。
伍封道:“若是不干系水道,大狼主也不會將三十里地放在眼里,在下以為這三十里地既是樓煩的舊地,原該歸還才是。”答里奇呵呵笑道:“對極,龍伯果然是好朋友!”速也臺皺眉道:“可俺們族人怎能甘愿還地?讓東胡其余三族知道,也必會恥笑。”伍封笑道:“不妨,在下占了狼湖一帶六十余里的無主之地,反正過不多久要走,要此地無用,便送給狼主以為補償。如此一來,東胡反多出三十里,族人必定高興,這便好向族人交代了。”速也臺又驚又喜,旋又奇道:“狼湖一帶六十余里綠地,中有大湖,勝過它地百里,龍伯怎會甘心不要?”伍封笑道:“在下的邑地不少,又在齊國,何必貪圖此地?”
速也臺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豪爽大方之人,道:“龍伯固然是一番好意,可俺怎好意思要?俺可不能白受此天大恩惠。”伍封道:“既然如此,這六十里地權當也是在下替內侄所下的聘禮,狼主當可以收下了吧?”速也臺尋思了片刻,點頭答應。本來他對這親事還有些躊躇,一來是不愿意將外甥女嫁得太遠,尤其是嫁給習俗不同的中原人;二來又怕二子不悅,生出事來。此刻權衡利弊,那六十里連狼湖在內的水草地在北地算起來,是極為少有的寶地,委實誘人。再加上伍封一力出頭,解了廝殺之危,還怎好意思拒絕這門親事?楚月兒見速也臺答應,莊戰這門親事總算說成了,甚是高興。
答里奇道:“聽說狼湖有狼群出沒,無人敢近,龍伯怎敢居之?”速也臺笑道:“這個大狼主便不知道了,那狼群早已經被龍伯剿滅,犬子還在龍伯營中食了不少狼肉哩!”答里奇先前見了伍封的本事,更相信伍封是天生神人,點頭道:“說得也是,龍伯是神人,何懼狼群?唉,這六十里地甚美,若非中間隔著東胡之地,俺寧愿要這狼湖地方。”
伍封問道:“既然兩位狼主贊成在下的提議,便請各自向族人解說,以解兵困。”答里奇和速也臺心里十分高興,各自上馬,向本族人詳細解說,雙方見無須廝殺,都有所得,歡聲雷動。伍封又提議答里奇和速也臺設誓互不侵害,在他的見證下,二人當著雙方士卒擊掌約誓。至于地之交割,自有部屬去辦,犯不上兩個狼主親往。
胡人十分率直,一旦立誓化敵為友,便變得十分親近。答里奇和速也臺相擁為禮,分手時,答里奇向伍封道:“俺想請龍伯到鄙族小住數日,龍伯是否愿意?”伍封道:“大狼主的好意在下心領,只是在下要東往燕國,再轉回齊國去,若去樓煩,實在耽誤了太多行程。”答里奇想想也是,人家一路東行,非要請他轉往西去不可,實在為難,他想了想,向速也臺笑道:“既然如此,俺便陪龍伯到狼主族中去,趁機與龍伯多多親近。”速也臺呵呵笑道:“這是最好不過,就怕樓煩人誤會,以為俺將大狼主劫持了。”答里奇笑道:“俺是有道理的,既然龍伯之侄要娶令外甥女,怎也要有個大媒吧?俺便當這媒人,正好到東胡討喜酒喝。”伍封和速也臺大喜,心忖有這個媒人,這門親事便更加光彩了,齊聲稱好。
答里奇向部屬吩咐了好一陣,打發他們回去,只帶了五十個侍衛,隨伍封和速也臺的人馬趕往東胡營地。途中速也臺派了三個使者趕到其余的三族中去報訊,免得這三族不知情,依然辛苦士卒。
回到東胡駐地,伍封正式下聘,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雖然不愿意,但他們新敗回來,面上無光,又見伍封神勇,一力解了族中兵禍,聘禮之厚是從未見過的,再加上有答里奇這媒人,二人還哪里敢出言阻止?只能啞忍,在一旁大生悶氣。伍封與速也臺、答里奇商議的婚期,既然伍封行程緊迫,答里奇也不可能久留東胡,自然是越快越好,胡人又不講究日子忌諱,遂定于第三日嫁女,第四日迎娶。伍封派了名鐵勇回狼湖營中報訊,準備喜事,順便請田力來與胡人商議交割地域之事。
雨下了兩天,第三天便止。這兩天伍封與速也臺便十分忙碌,商議婚事的諸般事宜。速也臺怕二子鬧事,讓他們隨田力去堪輿地方。答里奇卻是無所事事,每日去找楚月兒說話。楚月兒這性子溫柔隨和,又喜歡答里奇的爽直,每日聊得十分高興,還教了答里奇一些矛法。雖然只是隨便教教,但楚月兒武技僅次于支離益和伍封,有她這良師教授,答里奇的矛法自然大為長進。
第三日一早時,莊戰滿面喜氣,由巫金等遁者陪了來,想是前晚動身一夜趕來。胡人大營中到處透著喜氣,載歌載舞,處處飄著酒肉氣息。這胡人嫁女倒沒有太多規矩,只是在大帳擺下酒宴,款待男家的人和大媒,莊戰與胡弦兒單獨坐在一旁,眾人上前或祝賀、或調笑、或打趣,總之有客相賀,便要同飲。胡弦兒大方豪爽,酒量甚好,應付自如,反是莊戰卻有些害羞,臉上微紅,不知道是酒意還是喜氣,伍封和楚月兒見莊戰與胡弦兒偶爾對視,眼露歡愉之意,便知道這二人兩情相悅,必定早就生了情愫,若非無意間遇到胡人,莊戰又不說出來,這門親事誰能想得到?
這時,烏托巴夫與圖羅巴夫二人醉醺醺地掀帳進來,各執酒碗,向莊戰和胡弦兒走去,口中大聲說話。胡弦兒和速也臺臉上露出不悅之色,想是這二人說話沒有分寸,胡言亂語。莊戰卻渾不在意,笑著與二人對飲。答里奇正陪伍封和楚月兒飲酒說話,見此情狀,皺眉道:“這兩個家伙干什么?怎么這時候還想著與新人打架?”楚月兒吃了一驚,問道:“打什么架?”答里奇道:“他們想與莊莊比試摔跤。”他也與其他胡人一樣,稱莊戰為“莊莊”。伍封熟知莊戰的本事,心忖府上除了自己和楚月兒,便以莊戰的劍術最好,但他的空手搏擊和跤法卻沒怎么學過,這二人想與莊戰比試,必定是此道好手,莊戰雖然力大,卻未必能勝,便想出言阻止。楚月兒笑道:“比試就比試,小戰必定不會輸了。”伍封看了看她,便知楚月兒必定教過莊戰空手格擊之術,以莊戰的根基,只怕練得不錯,否則楚月兒也不會這么有把握。
莊戰來過胡地,知道胡人最看重勇士,今日若不出來比試,只怕會讓人恥笑,伍封面上也不好看,向伍封和楚月兒瞧來,楚月兒微笑點頭。莊戰又向速也臺瞧去,速也臺見事已至此,自己若是阻止,二子必不答應,既然二子娶胡弦兒不到,就讓他們與莊戰比試一番,敗了都是一家人,兒子敗于外甥女婿之手也無傷臉面,也免得二子仍想糾纏不休,如果二子贏了,便可讓二子出了這口氣,遂點頭答應。答里奇呵呵笑道:“正好,為公允計,俺來當仲人。”
胡人節慶之際,常以摔跤為樂,此刻了狼主的二子要與新妹夫比試,好奇心大生,大多數人只是想看熱鬧,不過也有人想烏托巴夫二人獲勝,免得被中原人小覷了胡人。
胡弦兒有些擔憂,她知道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是族中有名的勇士,跤法高明,尤其劍術得了速也臺的親傳,族中無人能敵。雖然她知道莊戰本領了得,但終是關心則亂。她隨著眾人出帳時,楚月兒走過來笑道:“弦兒放心,小戰這本事甚高,大有勝算。”
眾人出了氈帳,四周圍出一個大大的地方來,答里奇身為仲人,站在中間說了些規矩,無非是不許暗算、不許出下流招數之類。答里奇退開后,烏托巴夫爭著要上場去,圖羅巴夫卻將他扯住,自己上場擺了個跤式。這圖羅巴夫前幾天被答里奇擒住,自覺大大丟臉,也想今日將莊戰摔上幾跤,免得族人因此而小覷他。
莊戰解下腰間的“長歌”鐵劍,遞給胡弦兒,這劍頗重,胡弦兒將劍抱在懷中。莊戰走了上場,他不懂得擺什么姿式,只是靜靜站著,微笑看著圖羅巴夫。圖羅巴夫見他連姿式也不擺,以為他輕忽自己,十分惱怒,跨上一步別在莊戰右腿外側,雙手搭在莊戰肩上,腰間使力,奮力將莊戰向左邊摔去。他雙手往左推按,右腿別著莊戰的右腿之外,上推下絆,正是跤法中常見的招式。他推按數下,莊戰卻絲毫未動,仿佛雙腳在地上生了根一樣。圖羅巴夫暗暗吃驚,大喝一聲,奮力猛摔,不料莊戰雙肩往下一沉,倏地縮開了圖羅巴夫的雙手,圖羅巴夫用力過猛,忽地推了個空,重心自然向左壓去,本來他腳上左跨一步便可挽回敗勢,莊戰的右腿卻未收,輕輕在圖羅巴夫腿上靠了靠,反而將圖羅巴夫絆住,圖羅巴夫“哇呀”一聲,重重向左摔了下去,“砰”的一聲,激得草地上的塵土揚起。圖羅巴夫在胡人中也算一流好手,眾胡人想不到他在莊戰面前竟然如此不濟,相顧駭然。
答里奇哈哈大笑,道:“莊莊獲勝。”圖羅巴夫跳起身來,臉上微紅,大叫了幾句,又沖上來。他一連沖上來三次,被莊戰又連摔他三跤。伍封見莊戰的跤法不如楚月兒的巧妙,也較生疏,卻仗著力大,以拙制巧,連連獲勝。伍封微微笑著,忽想:“《道德經》有云:大巧若拙、大辨若訥。老子西去之時,還說要勝支離益,便要大巧若拙。小戰這拙雖然不是大巧所至,卻能勝圖羅巴夫巧妙的跤法,看來這‘拙’法須得好好地參詳。”商壺在一旁笑道:“這些天小戰常扯著老商和小興兒摔跤,莫非他早料到有今日之事?”
這時,烏托巴夫上前,將圖羅巴夫換了下去。答里奇忙道:“莊莊與令弟比試了多時,也該讓他休息休息才是。”他說的雖是胡語,莊戰卻能聽懂,也用胡語道:“不須休息,再摔幾次無妨。”答里奇贊道:“好,莊莊果然是勇士。”
烏托巴夫先前在旁邊看了許久,早有定計,上前抓住莊戰的雙臂,往后便拉,但他腳下卻不輕易移動,想等莊戰有動再另用絆勾之法,如此一來便攻守兼備,不會像弟弟一樣露出破綻。可他想攻守兼備,招式便顯笨拙,攻勢也不夠凌厲。莊戰微微一笑,順勢上跨一步,烏托巴夫大喜,以為莊戰被他拖動,急忙扭身,伸右腳去絆,同時雙手加力。莊戰雙臂猛地一縮一翻,巧妙地由烏托巴夫手上脫出來。烏托巴夫用得力大了,不免后仰。此時莊戰跨上的一腳抬起腳跟,以腳為軸微微一轉,腳尖在烏托巴夫腳下輕輕一勾,烏托巴夫站立不住,踉蹌后退,一跤跌坐下去。周圍的人見莊戰這一招極為巧妙,哄然叫好。
伍封見莊戰這一招純粹是楚月兒的路子,心知必定是楚月兒所教的奇招,心中一動:“這一次烏托巴夫用得拙,小戰卻用得巧,以巧勝拙,看來這巧與拙之間并非涇渭分明,拙可為巧,巧可為拙。老子說的‘大巧若拙’,并不一定是巧到極處必成了拙,而是巧極便如拙,反之拙極或可如巧。”這么想著,一陣歡喜,心知若按此研習武技,說不定便可進入一個新的天地。
他心有所想,沒怎么在意場上的比試,便聽周圍眾人不住喝采,原來這一會兒間烏托巴夫已經被莊戰摔了四五個跟斗。烏托巴夫此刻由地上爬起來,瞧著莊戰,甚是沮喪。圖羅巴夫在一旁大聲說話,烏托巴夫也不住點頭,莊戰皺起了眉頭,速也臺大聲喝叱二子,甚為不悅。
商壺笑道:“這兩人可真是要自討沒趣,居然想與小戰比劍!”答里奇向莊戰問了幾句,莊戰點了點頭,胡弦兒抱著劍上來,本來她還有些耽心,此刻見莊戰武技極高,這才放下心來。
莊戰接過劍,順手拔劍出鞘,將劍鞘交給胡弦兒,說了幾句話。商壺道:“小戰讓他們一起上去,定是想快速了結。”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互視一眼,各自提著青銅劍逼近。周圍的胡人盡皆嘩然,想不到這兄弟二人竟想著以二敵一。不過眾人先前見了莊戰的跤技,都知道這人武技極高,此刻見莊戰甘愿以二敵一,也都看好莊戰,料他必勝。
速也臺在一旁搖頭嘆息,暗責二子不知道進退。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心中自有主意,他們見今日敗了,自然是面上無光,反正事已至此,不如索性以二敵一,萬一能勝,就算勝之不武,多少也能挽回一點臉面來。
剎時劍光大作,伍封卻毫不在意,早料到莊戰必勝。烏托巴夫二人的劍術習自其父速也臺,速也臺的劍術又來自南郭子綦。莊戰本身的劍術是支離益親傳,本就比南郭子綦高明,何況他又得伍封傳授快劍和雙手劍法,早已經是柳下跖一類的高手。烏托二人那一點微末劍術,比莊戰差了何止十倍?
伍封料想烏圖二人必定慘敗,果然見劍光一起,莊戰在三招間便逼退了烏圖二人,第四招時,劍尖在烏圖二人嗓間各晃了一下,立即收回,劍光映得烏圖二人臉上發青。他劍法奇快,周圍人除了伍封、楚月兒、商壺、速也臺、答里奇及鐵勇外,其他人倒沒看出莊戰早已經獲勝,當然,烏圖二人自然清楚得很。烏圖二人連續數次進攻,退而又進,進而又退,總是不到三招便敗。周圍胡人見他們進進退退,莊戰卻不移一步,都知道莊戰的劍術遠在二人之上。
答里奇見雙方相差太遠,心忖再搞下去,烏圖二人必下不來臺,忙出言阻止,道:“不用再比了。”莊戰收劍退開,用胡語道:“二位兄長劍術高明,我可比不上。”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知道他是為了挽回二人的面子,收劍長嘆,搖頭退下。
伍封笑道:“也好,這比劍便算打和。今日是吉期,總這么打架也不好,還是回帳飲酒吧。”答里奇和速也臺都點了點頭,這時胡弦兒上來遞上劍靴,莊戰接過劍鞘,插上劍后掛回腰中。伍封和楚月兒見他們甚了默契,還未成親,這夫唱婦隨的功夫便已經做得十足十,相視微笑。
回帳之后,眾人不住口夸獎莊戰,莊戰只是微笑謙讓,并無絲毫自得之意。速也臺見二子敗了,不過勝的是自己的外甥女婿,也不算丟臉,是以也沒怎么在意,倒是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二人覺得沒趣,飲了些酒便各自借故出帳,再未見著。眾胡人又向胡弦兒敬酒,恭喜她覓了個好夫婿,胡弦兒自然是滿面容光,十分高興。
下午營中胡人騎馬叼羊為樂,伍封不擅此道,與楚月兒在一旁看了一陣,見眾胡人空手騎著馬搶一頭宰了的羊,爭奪十分激烈,其中又大有樂趣,心忖連游戲也是如此,怪不得胡人騎射之技精于天下。速也臺又帶著伍封等人和答里奇四下里去看了看,回氈帳時,卻見莊戰與胡弦兒正與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兄弟說說笑笑,這兄弟二人與莊戰拉拉扯扯地飲酒,眾人心中甚是納悶,不知道是什么緣故,莊戰與這兄弟二人突然變得十分親熟。
楚月兒見胡弦兒在一旁面帶微笑,偶爾說幾句話,烏托巴夫二人便渾身酥了半邊似的,心知莊戰與這二人突然和好,必是因此女從中周旋之故。
黃昏時忽然來了一隊樓煩人,牽牛趕羊入營,答里奇笑道:“俺的人來了。”出氈帳后,過不久帶人拿了大大小小許多物什來,分別送給莊戰夫婦、速也臺、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無非是牛羊、皮貨之類,又向伍封道:“自從俺妹子被立為鄭君夫人,俺便準備了禮物想酬謝龍伯,可無法送到成周去,怕被中原人持劍趕走。這一次正好遂了俺的心意。俺族中無甚好物,不過有幾張雪熊皮還算珍貴,已經制成皮裘,這一次讓人帶來,今送四件雪熊皮裘給龍伯和幾位夫人,一來代俺妹子相謝,二來謝龍伯周旋,解了樓煩和東胡的兵禍。”
其實中原人以狐裘為貴,熊裘反而不如,不過這純白色的雪熊皮中原人從未見過,既是極北冰雪之地的物什,只怕胡人見者也少。尤其是答里奇大老遠差人由族中取來相送,單是這番盛情便讓伍封大為感動。伍封遜謝好一陣,見盛情難卻,將雪熊皮裘接過來。
速也臺呵呵笑道:“這一次又被大狼主比了下去,俺也準備了數件皮裘想送給龍伯,卻不如這四張雪熊皮珍貴。這雪熊皮是極北冰雪之地的物兒,穿著極暖,甚難得到。俺這里有四件黑狐皮裘也算珍稀之物,正想送給龍伯。”他讓人拿來,伍封見胡人豪爽,推辭反而不好,也接了過來。
幸好伍封早有準備,他來東胡之前,怕求親難成,擬拜訪胡人中大有身份的貴人向速也臺說項,預先帶了數口堂劍來。此刻讓商壺取來五口,送給答里奇兩口,速也臺父子每人一口,道:“一路行程之中,無甚寶物。在下是個粗人,隨行常帶兵器,這幾口堂劍出自楚國堂溪,都是精鐵打造,頗為鋒利。算不上什么寶物,送給各位以表心意。”話雖是這么說,但這鐵劍連中原也不多,胡地更是珍稀之極,何況胡人好武,在他們的眼中,這幾口鐵劍便顯得格外珍貴。答里奇等人甚是喜歡,在手中把玩良久,速也臺嘆道:“龍伯府上之物的確難得,這種堅利的鐵劍俺在成周也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