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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比起昨日來,伍封等人大占便宜,還重傷了支離益,營中人人臉上露出喜色,士氣大振。\\www、Qb5、Com伍封心忖支離益傷得不輕,若不趁此時趕路,只怕要長留此地與他糾纏,急忙傳下令去,拔營北行。本來此處已經極北了,東行二三百里便是燕國,可適才支離益逃走的方向的東邊,伍封可不愿意再遇到這魔頭,是以仍往北行,只圖先擺脫了支離益,再入燕國。

一路上風沙陣陣,漸見荒涼,人跡罕見,雖然地勢在北,但這夏日仍是十分悶熱。一行并無路徑,只是踩著莽原而上,十數日后,眾人已經入了莽莽大漠之中。

這日才改道東行,正行走間,忽聽前面一片廝殺之聲,一個鐵勇策騎上來,驚道:“龍伯,支離益在前擋住道路,已殺了數人。”伍封驚道:“甫一東行,這人便趕上來了?莫非支離益存心逼我們往北走?”楚月兒奇道:“支離益受傷頗重,換了旁人,非一兩個月不能養好,怎么才十多天便已經痊愈,還追到這里來?”

伍封與楚月兒并騎上前,果見支離益一人一騎擋在前面,眾勇士每有上前的,便被他殺了。

伍封讓眾勇士退后,策馬上沖,執著鐵戟向支離益直扎過去,支離益一手揮著蛇劍,一手拿著圓盾,直迎著戟頭上前,見鐵戟近時,用圓盾相擋,剛碰上戟頭,圓盾外側,鐵戟便順著盾面側過去,圓盾急轉,火焰形的邊刃向伍封握戟的手上切過來。支離益一人一騎便搶近身來,手起一劍向伍封刺來。

伍封見他能以攻勢化解攻勢,在自己強攻之下,這人竟能盾劍同時攻來,暗暗吃驚,急橫扳鐵戟向支離益腰上猛掃,只要被他一戟掃中,支離益便會落馬,他刺來的蛇劍便不足為慮了。可支離益毫不在意,將圓盾橫推,抵開了鐵戟。

伍封連攻兩戟,換了旁人,就算不被殺也必會被迫退開,可這兩戟對支離益上沖之勢毫無阻礙,一人一馬依然前行,這時兩馬相交,支離益的蛇劍已經離伍封不到數寸。

伍封的戟長,被支離益搶近身后便不好使動,此刻拔劍有來不及,只好向后仰身,背貼馬脊,仿佛猛地折斷了一般,便聽“嗖”的一聲,那猙獰的蛇頭由面前游過,寒意沁得伍封面上隱隱生疼。

伍封正想起身,不料那蛇頭又游了回來,向伍封頭頂上叮過來,同時又聽圓盾在戟身上劃響,利風直逼握戟的雙手。正危機時,便聽耳旁風響,一根細矛由面前掠過,將蛇劍的劍頭蕩了開去。伍封手腕急轉,大戟翻壓,將圓盾向下壓去,同時滾落下馬,這一招雖然無甚破敵效用,卻避過了被圓盾斬斷手腕之厄。

伍封站在地上時,見楚月兒也被逼得由馬上飛身而退,幸好這黑龍和青龍頗通人意,回跑入隊,被鮑興挽住韁繩。伍封與楚月兒站在地上,互視了一眼,額上都沁出了冷汗。原來支離益前兩次并未使出十足的本事,想是因前番吃了大虧,盛怒而來,這一次便全力相攻。

支離益見一招之間,伍封與楚月兒便狼狽落馬,并不急于相攻,按劍冷笑道:“遇到了我支離益,你們一行四百余人休想逃出去,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伍封怒道:“你要殺我便罷,為何連這些人都不放過?”支離益冷冷地道:“斬草須要除根,老夫向來如此。你死之后,我會將他們一個個殺了,然后再到你萊夷去,每日殺幾個你的家人部屬,早晚必能盡除。”伍封怒道:“枉你還是自稱天下第一,行事卻沒一點高人的風度。”支離益冷笑道:“你心神已亂,更非老夫敵手!為讓你凝神盡力一戰,老夫便答應你,只要你還活著,老夫暫不殺你的家人下屬,你死之后,老夫便任意而為。”

莊戰等人見勢不妙,都策馬上前,伍封忙揮手道:“快走快走!”既然支離益說了要等他死后再殺他臣屬,自己唯有拖延時間,讓眾女與士卒跑得遠遠的,免被支離益追殺而至。莊戰等人哪里肯聽,正涌上前,夢王姬一馬策前擋住,叱道:“快走!我們若在,夫君便心有牽掛,不能放手一戰!”她向來是和顏悅色,此刻一聲嬌叱,眾人哪敢不聽,由田力引著,急往北而馳。

支離益怔了怔,搖頭道:“他們逃不掉的。”伍封與楚月兒對望一眼,心知今日之戰不是敵死便是己亡,眼光觸及,反而定下心來,戟尖矛頭對著支離益,殺氣陡升。

支離益見二人雖然年少,但生死關頭反而十分鎮靜,也是暗暗佩服,嘆了口氣,道:“我董門中有一人能如你們,便不會有今日的結果!”策馬上前,一劍一盾,分攻二人。

伍封與楚月兒將鐵戟長矛展開,舞出一青一黑兩個大圈子,勁力彌漫,急得黃沙揚起。便聽群珠落盤般的一迭聲脆響,火光飛濺,支離益已經躍馬闖入伍封和楚月兒的戟矛力圈之中。

幸虧伍封和楚月兒仗著身在地上,身形靈動,兵器又長,一擊便走,避開支離益的蛇劍纏繞,雖然明知傷不了支離益,卻不敢稍離,只是與他盡力周旋,以求夢王姬、妙公主一行能跑得遠些。

轉眼間已經拆了四十余招,支離益已經到了伍封身邊,左手圓盾格開楚月兒的長矛,右手蛇劍向伍封當頭下劈,劍雖窄小,但劍氣卻廣達丈外。伍封此刻正好一戟刺出去,來不及收回,見勢不妙,急壓下戟尾,以戟駐地,飛身打了個旋子避開蛇劍,他起身之時,心念一動,雙腳挑起許多黃沙,向支離益臉上揚去。

支離益吃了一驚,恐被黃沙激射到眼睛,不自禁地閉了閉目,楚月兒臨陣經驗極豐,見此良機,手起一矛刺去。支離益浸淫劍道數十年,劍術通天,楚月兒的長矛一動,他立有感應,順手以圓盾相格。若是楚月兒這一矛刺向支離益,必會被支離益的圓盾格擋住,誰知道楚月兒這一矛并非刺人,而是刺馬,一矛刺在支離益坐下馬的頸上,拔矛而退。

戰馬頸上鮮血噴射如注,長嘶一聲,人立起來。支離益差點被摔下馬來,口中怒道:“小丫頭好生可惡!”伍封和楚月兒心忖此時不走只怕再難脫身,二人都是一般想法,齊齊飛身而起,口中卻道:“夫君!”“月兒!”二人身在空中,往夢王姬等人所去的方向飛閃而去。

此刻支離益的戰馬已經躺臥,眼見是不活了。支離益毫不遲疑,棄馬不顧,也飛身追來。他這身法又與伍封、楚月兒不同,一躍之間,疾飛十余丈,靠著大袖展動借力,足可飛出去三十余丈才落地,腳尖稍一點地,又再飛起。這么一躍一彈雖然稍稍影響其速度,仍是快捷無比。若以楚月兒的速度,支離益自然是追不上,可伍封的飛行速度卻比支離益稍慢,楚月兒又決計不會棄伍封而先逃,是以被支離益越追越近。三道身影快逾奔馬,當真如同電光石火一般。

沒過多久,伍封與楚月兒無須回顧,都覺得背上殺氣越來越盛,心知被支離益漸漸追了上來,暗叫不妙。低頭看時,只見前方黃塵滾滾,正是夢王姬等大隊人馬在急馳,雖然是慌亂逃命,但前面那面“龍伯”大旗卻依然挺得直直的,看來渠牛兒和公斂宏甚堪職守。

在大隊最后守住的是妙公主、鮑興、圉公陽和庖丁刀。此刻他們四人仰頭向天,向伍封和楚月兒大呼小叫,自是因為見支離益越來越近,心中焦急。妙公主和鮑興早拿出連弩,可三道身影在空中快捷如電,又相距甚近,二人怕傷了自己人,箭矢搭好也不敢射出來。

伍封和楚月兒便覺背上寒氣襲人,心知必然逃不出去,只好準備回身再戰。便在此時,忽聽庖丁刀大聲道:“龍伯、小夫人!”兩道黃影由庖丁刀和圉公陽袖中激射出來,飛往伍封和楚月兒身邊。伍封二人一瞥之間,便認出是自己曾用過的龍爪。

二人立刻會意,各伸手抓住一條龍爪,圉公陽和庖丁刀奮力后拉,收回龍爪。伍封和楚月兒正疾飛之際,得此外力相助,速度猛然增快,伍封便聽“嗤”地一聲,一縷寒意由背上劃過,心下暗驚。若非有龍爪上的外力相助,背上必定被支離益一劍斬中。

圉公陽和庖丁刀不住收鏈,伍封和楚月兒便如兩只布鳶一般在空中展動。他們本來比支離益慢不了多少,得外力相助,再加上自己奮力前飛,便加快了許多,與支離益漸漸隔得遠了。

鮑興一手拿著連弩,一手握著黑龍和青龍的韁繩,向上叫喚一聲,放脫二馬,伍封與楚月兒看得清楚,松開龍爪,飛身落在馬背之上,策馬疾馳。這不免略有耽擱,便見支離益巨大的身影由空中翩然閃落,遠遠地蛇劍下擊。他劍氣遠達丈外,就象這劍長一丈多一樣,如一道閃電般劃下來!

正在這時,妙公主嬌叱一聲,連弩勁射,三根箭矢正向支離益飛去。支離益用圓盾格開,可身形因此被略為阻滯,與伍封和楚月兒立時拉開了一點距離,劍氣擊了個空,在地上激起滾滾黃沙。支離益大袖展動,蓄力再追,鮑興手上的連弩又射出三箭,將支離益又隔擋了少許。

此時伍封由馬腹下取出大銅弩,飛速搭箭,扭身向支離益射出一箭。雖被支離益的圓盾擋住,但伍封這神弩勁力遠勝其它的弩箭,支離益被箭力摧逼,被迫落地。他雙腳稍一點地,又躍起身來。他再起身時,庖丁刀和圉公陽的連弩又先后射出來。眾人連環相射,雖然箭矢不多,但卻大大影響了支離益的飛追速度。就這么反復射箭相阻,支離益離眾人越來越遠,終于消失在身后的滾滾黃沙之中。

眾人吁了一口長氣,頭上各自見汗。妙公主適才緊張過頭,面色蒼白,嘆道:“這支離益哪里是人,簡直比惡魔還可怕!”眾人心中均有同感。伍封問道:“王姬她們在哪里?”妙公主道:“王姬與小鹿老商在中軍催促前行,雨兒四人與小戰在前面開道。”

楚月兒道:“幸虧小刀和小陽聰明,想到用龍爪相助,否則必被支離益追上了。”伍封嘆道:“月兒,你比支離益快捷,下次不要顧著我,你自行先逃。”楚月兒搖頭道:“不成。”伍封頹然道:“我也不想的。我看支離益必不會就此罷手,他是非殺我不可。你若能逃走,日后劍術練好了,大可以為我報仇。”眾人大吃一驚,他們從未聽過伍封說過喪氣之話,想安慰幾句,但又想起支離益的厲害之處,不禁黯然。

伍封自從出仕以來,極少有敗,平生遇到的高手不少,戰陣上的兇險也不曾少過,可從來未如在支離益面前般束手無策。一連三戰皆大敗虧輸,又想不出對付之法,心中平生第一次生出沮喪之意。

這時,庖丁刀驚呼一聲,向后指去。眾人回頭看時,只見支離益巨大的黑影由黃沙中透出來,飄然而來,快逾奔馬,漸漸由遠而近。伍封想不到這人快捷至此,又驚又怒,仗神弩能及遠,不住回射,硬生生迫得支離益將速度降下來,又沒于沙塵之中。

不過腳下盡是厚厚的黃沙,戰馬奔馳起來十分吃力,隊中放在輜重的兵車輪子深陷,幸虧伍封每車用駟馬馭動,仍然能行,只是前行速度慢了許多。伍封心忖以這速度,絕不可能將支離益拋下來,暗暗心急。

夢王姬和商壺由前面而來,夢王姬本來神情緊張,見伍封和楚月兒安然無恙,這才放心,嫣然笑道:“夫君果然……”,才說四個字,臉上微微變色,向后面瞧去。眾人看時,見支離益又出現在后面,如一頭大鳥似的逼近。

伍封長嘆一聲,道:“這人真是陰魂不散,若不殺掉這支離益,我們日后決計難以安枕。”又拿出銅弩來,向支離益不斷相射,楚月兒也拿出弩箭,他們的弩箭并非連弩,卻比其它連弩更射得遠些,勁力也更大。二人射了十六七支箭,支離益的身影才沒然不見。

眼見周圍都是黃沙,一眼望去無邊無際,回望時也是起伏綿延的黃沙,渾黃一片直到天際。伍封驚道:“這地形甚怪,怎么盡是黃沙?”夢王姬嘆道:“先前一路急奔,慌不擇路,便到了這么個所在,老商疑心這是胡人談之色變的旱海,眼下我們已經深入了數十里,全是沙丘,連絲毫綠草也未見著。”

正說話間,莊戰引了一騎由前面過來,居然是田力。伍封喜道:“田兄怎會在此處?”田力垂淚道:“小人與小虎、小基將龍伯的輜重送到齊國后,帶趙氏士卒趕回,一路上聽到趙氏滅代的消息,心中覺得有些不妙,后來找到代人細問,才知道四小姐已經死了。小人的職司是保護四小姐,如今四小姐不在了,小人既不愿意回趙氏家中,也無顏再回齊國田相府上,原想守護四小姐了此殘生,便將士卒打發回去,自己趕到磨笄山去……”,伍封奇道:“磨笄山?”田力“噢”了一聲,道:“便是魔山了。代人和趙氏士卒都說山上已經無魔,因趙大小姐在山上磨笄自殺,都稱為磨笄山。小人還未到山上,碰到了中山君柳下跖,才知道龍伯被支離益所逼,改道北行。在下雖然不成器,但龍伯對小人恩重如山,眼下龍伯有難,小人當盡犬馬之勞。為龍伯擋擋刀劍,是以忙趕了上來,不料龍伯路徑走得岔了,今日方能找到。”

伍封向來喜歡田力這活地圖的本事,道:“田兄,既然你不愿意回趙無恤府上,也不愿意再投奔田桓,便跟著我好了。自從魚口開始,我們多番共赴患難,在萊夷破賊時,我們并肩對敵何等自在,日后還是這么著。”田力沉吟片刻,點頭道:“小人早有此心,既然龍伯不棄,小人便厚顏附于驥尾。”

伍封帶著他見各位夫人,除了夢王姬外,余女皆很熟悉。夢王姬上次在絳都見過田力,便問過他的本事,問道:“田爺,你對天下地形了如指掌,眼下我們所行之地甚奇,是何地方?”。

田力嘆道:“這一條路徑可行得壞了,本來由代北往東,數百里可至燕國薊都。可我們一路北上,早已經出了代境,此處又不是燕國的地方,向來是東胡人的地頭。”妙公主問道:“為何一路未見胡人呢?”田力嘆了口氣,道:“此地便是千里的黃沙大漠,人稱旱海。當年桓公助燕破戎,誤入旱海數十里,幾乎全軍盡沒,幸虧老馬識途,出了旱海,破令支、孤竹,使燕國西擴五百里,成為北方大國。在這旱海之中,并無水源,是以寸草不生,若遇風沙襲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幸存。兇陷之甚,還勝過千軍萬馬之中。這千里沙漠東西長、南北短,要走出去東西行是不能了,唯有南北二途。”

鮑興問道:“為何不能東行?東去不是燕國么?”田力正色道:“這是千里沙漠,名曰旱海,東西長有二千余里,沿途無水無食,先前小人由莊兄引過來時,細看過車上的輜重,單靠隨身的干糧食水決計不夠,只怕才行出四百余里,便盡數渴死。”伍封暗暗吃驚,道:“南面有支離益緊追不舍,南行是不成了,北上又如何?”

田力道:“這沙漠南北長四百里,北上三百多里可出沙漠,途中十分兇險。這沙漠白天悶熱,晚間寒涼,時有風沙,平地片刻間可變成沙丘,沙丘片刻間可變成平地,不僅無糧可覓,也無食水,須得節用飲水,還要防著沙漠中的大風暴。大風暴若來,黃沙蓋天,人馬盡數被黃沙埋住,生死難料。”商壺素來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臉上露出恐懼之色,道:“是啊,沙暴老商曾經見過,無論多少人都埋在沙中,得預先找個稍避風處藏身。”

伍封聽他們說得可怖,連忙下令,讓大家收始好清水食物,都用大甕封好。田力又道:“只盼出了這沙漠不要遇到東胡人,他們與中原人不同,群行放牧,逐水草之地而聚,又仇視中原人。曾有行商不慎被胡人撞上,不僅錢財被劫,營中女眷也被搶去,日間逼著干活,晚間還得侍奉若干胡人枕席,連個姬妾名份也沒有。”眾女聽得臉上變色,妙公主心驚道:“這些胡人好生野蠻!”楚月兒道:“這也不須怕,我們可不是尋常行商,就算是胡人千軍萬馬,也未必能討到好去。”

妙公主咕嚨道:“唉,不料到了這么個地方。”夢王姬沉吟道:“這未必不好。支離益十分厲害,難以力敵,既然我們已將他引到這沙漠之中。他孤身一人,清水食物不足,比不得我們有充足的食水,早晚渴死。”伍封喜道:“你當真聰明,我們對付不了,便讓這沙漠對付他。”

這么說話之間,那支離益的身形又從后面冒出來,冉冉而來,眾人想不到這家伙如此死纏,相顧變色。亂箭齊發,又將支離益逼得靠后不見。

就這么追追走走,已經入了沙漠的縱深之地。眼見眾人都有些饑渴,戰馬也須吃些草料,伍封雖然顧忌支離益在后,但也沒有辦法,吩咐下馬進食,每人只飲水二三口,再將清水封好,又將戰馬的肚帶解開,喂食草料。眾人先前騎馬急奔,未仔細看過這沙漠的情形,此刻四下觀望,只見周圍盡是渾黃一片,不知方向,暗暗心驚。人在厚沙上走時,每一步便腳步陷下數寸,甚是吃力。

楚月兒陪伍封前后走動,道:“這沙漠之上行走艱難,頗像支離益劍上的纏繞牽引之力道。”伍封點頭道:“是啊,我得想個法子對付他這怪異勁力,否則永遠勝不了他。”

回到后隊,這時天色昏暗起來,不見日頭。田力由背上革囊中取了個銅鏡大小的銅盤,拿了個金屬勺兒放上去,平端著銅盤,那勺尖輕輕轉動,對準了一個方向。

妙公主未見過此物,好奇道:“這是件什么物什?”夢王姬向她解釋道:“此物名叫司南,那小勺兒帶有磁性,勺尖能自動指著南方,以此可辨方向。這是軍中常用之物,不足為奇。”妙公主愕然道:“怎么我從未見夫君用過司南?”伍封笑道:“我們軍中都有這物兒,風兒手上便有一個較小的,只是平日行軍,看看日頭天色就可辨別方向,不必用它。若是在茫茫大海之上,又是陰天,便非用此物不可。”

田力將司南收好,道:“龍伯說得是,當年黃帝與蚩尤……”,才說半句話,忽然臉色大變,指著西方道:“大事不妙,風沙來了!”眾人往西看去,只見黃沙向上盤旋著,下小上大,如同一條大柱,由西向東飛速移來,沿途飛砂走石,遠遠便聽到聲音轟然。

田力大聲道:“將車上戰馬解下來,空車翻轉,清水糧草覆在車輿內,人馬都躺到車后,緊按兵器,以手相牽,無論發生何事都不可亂跑,等風沙過后才起身!”他一馬來回跑著,反復叫喚,眾人飛快依言而動,這一次鐵勇與遁者的“龍爪”便用得上了,各人拿了出來互相連接,眾人各伸手抓住銅鏈,免被風沙轉走。伍封將眾女叫在一起,讓大家各自伸手牽好。

正忙亂間,支離益忽從身旁沙中鉆了出來,喝道:“小子!看你跑哪兒去?”這真是禍不單行,在這要緊關頭,想不到這大魔頭又趕了來。

伍封與楚月兒執著鐵戟銅矛,擋住支離益。伍封聽著轟轟的聲音越來越近,道:“閣下當真是陰魂不散,眼下風沙將至,暫且休戰可好?”支離益久居代地,自然知道風沙的厲害,只是他一路緊追,未曾在意沙漠的兇險,此刻看了看由遠而近的風沙,神色凝重。

伍封見風沙逼近,忽一眼瞥見妙公主又拿著連弩,靈機一動,將楚月兒按倒,自己也伏身倒地,口中道:“公主,放箭!”妙公主應聲而放箭,三支箭矢向支離益激射。

支離益正留心風沙,忽見箭至,飛身而退,怒道:“好小子,好生狡猾!”他在空中飛退,如同大鳥似地打了個盤旋,又逼近過來,此刻春夏秋冬四女的四支連弩紛紛向他射去,伍封喝道:“射腳!”雖然耳邊轟然的風沙聲極響,卻掩不住伍封的喝聲。鮑興一連三箭向支離益腳下相射,支離益格打著箭矢,口中連連怒叱,他身中空中,腳下箭矢飛過,若要落腳必會被箭矢所傷,被迫不斷上升。

正在此時,便聽轟然巨響,伍封只覺頭頂一黑,黃沙鋪天蓋地而壓了過來,疾風在背上急掠,眾人的驚呼聲立時被淹沒,一瞥間見正在空中的支離益恰好被風沙卷了個正著,如同枯葉處在急風之中,立時被風沙攝入,不知所蹤。

伍封一手緊緊握著楚月兒,剛開始還覺得疾風獵獵,幾乎要將人卷起來,片刻后便覺背上漸重,不知道背上有多少黃沙覆蓋。天地間除了疾風沙石,仿佛再無它物。他不用口鼻呼吸,自然不怕黃沙覆蓋,心里卻十分焦燥,耽心著眾人,尤其是夢王姬不擅武技,嬌滴滴地在風沙中不知如何了。楚月兒似是感覺到他心中的焦急,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伍封心中漸定。他與楚月兒向來共同進退,心意相通,無論遇到何事,只要有這丫頭在一旁溫言笑語,便會心中安寧。此刻雖然聽不到楚月兒說話,但她這么稍稍示意,伍封也大感安慰,心忖還是這丫頭最了解他的心意。

過了良久,伍封覺得一片寂靜,背上也安靜下來,捏了捏楚月兒的小手,二人站了起來,由沙中鉆出。只見風沙早已經過了,周圍盡是黃沙,他們一隊數百人如同忽然間消失了一般,盡數被埋在沙底,使四周顯得格外寂靜,仿佛整個天地都死了一般。

二人顧不上滿頭滿臉的沙塵,忙到先前夢王姬等人的所在,棄下戟矛,用手掘挖沙石,才掘數下,沙底猛地鉆出兩個人來,正是鮑興和商壺。二人也急忙掘沙,鮑興口中道:“幸虧老商有些見識,將小興兒壓倒,否則真是麻煩。”先前風沙來時,他正向支離益放箭,是以未藏得好,顯些被風沙卷倒,是商壺將他按倒在車后。

這時,春夏秋冬四女也由沙中鉆出來,四女驚魂未定,臉色蒼白,不住地喘著氣。伍封見夢王姬不曾出來,心中大急,雙手連掘,猛地觸到一個軟綿綿的身子,只一摸便知道是夢王姬。鮑興等人卻怕觸及夢王姬的身子,不敢往近處掘挖。楚月兒連忙挖著夢王姬身邊的沙石,片刻間夢王姬的頭頸由沙中露出來。夢王姬搖了搖頭,將沙石擺落,睜眼向伍封微微笑著,神態十分鎮定。

伍封臉上露出寬慰之色,放心道:“幸好王姬無恙。”夢王姬笑道:“你忘了我練過‘坐忘’么?”其實她被埋沙下,也“坐忘”之法應付,一時間也不覺氣滯,只是她未練過武妓,沒甚力氣,才不能由沙中鉆出來。

等伍封將夢王姬由沙中抱出來時,在鮑興和商壺的協助下,田力也由沙中冒出來。伍封心中稍定,才覺得周圍人聲漸多,四下看看,只見莊戰、小鹿、圉公陽、庖丁刀、巫土等人都不知道由哪兒冒出來,正帶人四下掘挖。沙石起伏不斷,戰馬大多自行站出來,搖頭甩尾嘶鳴,弄得四處沙塵飛揚,難以視物。

這時便見出諸人的功夫高下來,土遁者最為了得,一個個鉆出厚沙,然后是其余遁者、鐵勇也自行出來,那些倭人勇士得眾人掘挖相助,也陸續由沙內冒出,那渠牛兒、公斂宏居然不由人相助也能自行鉆出來,最差的自然是侍女、寺人,非得由大家將沙石掘開才能爬出。眾人七手八腳,順“龍爪”銅鏈拉扯,一路飛快掘挖,漸漸地諸般器械、兵車露出,一直忙了兩個多時辰,才算挖掘完畢。

細細清點人手馬匹器械,死了五六十多人,其中有四十多名倭人勇士。以這些勇士的身手本不該死,可惜多是壓得太實,不能自行鉆出,而大家陸續挖掘又有先有后,這四十多人因救得晚了,終在沙底悶死,反是那些寺人侍女因為在車上照顧輜重,躲避風沙時藏在兵車旁邊,有兵車擋了一部分風沙,兵車又顯眼,易被人挖掘找到,是以都救得早,只死了十余人。戰馬只死了五六匹,傷了十余匹。輜重之中,財貨都用木匣銅盒裝著,遺失甚少,隨身兵器自然還在,途中攜帶的兵器捆扎得好,也無遺失。只是兵車壓壞了好些,車內用大甕裝盛的食物清水美酒因為甕破之故,減損了不少。幸好那些土遁者善于挖掘,一個個鉆入沙底,盡量找尋各種物品,以致損失不算太多。

伍封讓人將死了的五六十人安葬,神情甚是沮喪。這一次由成周出發,已經死了六七十人,是這幾年間減損下屬最多的一次。公斂宏檢視了大甕,將美酒清水食物整理,空出了大半陶甕。伍封讓他將空甕留著,一路帶走。夢王姬讓人將傷馬殺了,諸馬刺血,收集在翁中,其余馬肉分割藏好在甕中,以備路途之用。壞了的兵車也拆卸帶著,可作營火。

損失最多的是信鴿,雖然冬雪預先將鴿籠放在那大銅浴盆底下蓋著,可沙石覆蓋得密實了,等將浴盆挖出翻轉,信鴿已經大多悶死,只余下兩只還活著。冬雪極是心痛,不住垂淚,覓個地方將鴿尸深深埋下。

楚月兒忽道:“那支離益被風沙卷走,若是葬身于沙漠,也算是老天爺為我們的勇士報了仇。”伍封點了點頭,道:“我們一路上死了不少人,這都是支離益之過。”不過話雖然這么說,二人卻知道支離益武技蓋世,未必不能逃脫。

眾人稍作整束,繼續往北趕路。眾人眼見風沙之可怕,無不嘆息天地之威,只盼盡快走出這鬼地方。可沙漠前行十分艱難,一來行走不易,二來要珍惜馬力。只走了十余里,天已經昏暗,眾人只好在沙漠扎營,人馬進食,立帳休息。

伍封坐在帳中,心痛這一路亡者不少,又對支離益的劍術十分忌憚,甚感沮喪,沒精打采地坐著。眾女見他心情甚差,也不知道該如何開解。夢王姬走了過來,坐在伍封身邊,緩緩道:“夫君自從出仕以來,似乎一直順利如意,戰無不勝,是何緣故?”楚月兒道:“自然是因為夫君的劍術武技高明。”妙公主道:“夫君還詭計多端,別人可比不上他。”夢王姬搖頭道:“這不是主要的。夢夢由絳都回到成周,心如死水,從無再嫁之念,然而終為夫君所動,嫁給了夫君,并不在于夫君的劍術武技和智謀兵略。”妙公主點頭道:“唔,王姬定是看上了夫君的高大雄俊。”夢王姬忍不住微笑,搖頭道:“夫君最與眾不同的,是他的信心。這信心是天生的自信,是以豪邁之時又不損謙和。不像有的人,以狂妄自大、橫蠻無理當成自信,就像智瑤、夫差之流。夢夢時時宴賓,見過這樣的人太多了,哪有一人如夫君這般真正自信的人?”

伍封知道夢王姬這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夢王姬又道:“人之一生,總有艱難之時,未有克服進取,才使人生多姿多采。夢夢研究學問便是如此,每解決一個難題,便覺心下舒暢,或者人便是因此而活著。唯有經歷艱難后,才知生存之不易。唯有受挫,才知順境之難得。不經歷戰事,便不知道以和為貴。夫君若能克服此難,方能更有所成。夢夢不懂武技,也知道那支離益必定是厲害無比。不過支離益也是個人,他的劍術必定不是天生的,也是自己練出來。夫君天賦異稟,又諳老子之學,支離益能練成的劍術,夫君怎練不成?何況支離益雖然厲害,但與夫君和月兒數戰,受傷的卻是他,便知道支離益并非無懈可擊。”

伍封聞言心動,立時又恢復了信心,站起身來,向夢王姬深深一揖,道:“多謝王姬指點,為夫明白了。”眾人見他復返常態,都放下心來。

這沙漠甚怪,眼下是深秋之際,白天依然很熱,晚間卻清冷如冬。晚間四處盡是“沙沙”之聲,夾雜著遠處的風嘯,令人覺得四周死氣沉沉。伍封和楚月兒都睡不著,干脆出了帳四下巡視,往各帳中看看,到營門時,見莊戰正帶著士卒當值,眾人坐在營火之旁,都是悶悶不樂。莊戰執著鐵劍,無精打采地往沙上砍下去又拔出來,反復如此,極是無聊。

伍封隨便看了看,見莊戰揮劍如同他打鐵,劍下時微微一轉,以致沙中出現寸余寬的長坑,心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不禁怔住。楚月兒見他若有所思,好奇地看著他。

莊戰等人見了伍封二人,都站起身來。伍封揮手讓他們坐下,也與楚月兒坐下來,心中不住地尋思:“上次見小戰打鐵之時,錘頭微微轉動,便有所感,究竟是為什么?”又想起白天一路盤旋而來的風沙,之所以驚天動地,未必全是因為夾帶沙石之故,心想:“莫非風沙之威主要是因其盤旋而來?”

他凝神苦思,頭腦中總是閃現著昨日那場風沙,楚月兒等人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卻都不敢打攪他。楚月兒小聲吩咐莊戰等人,讓他們回帳休息,須知這人跡不見的沙漠之上,敵人自然是沒有的,即便是有,有伍封和楚月兒在營門,除了支離益外誰也不怕。

莊戰等人經過白天的風沙,著實有些疲憊,見伍封點頭,起身回帳,莊戰一路走著,小心地將劍插入鞘中,唯恐發出聲音來吵了他。劍身映著火光,在伍封臉上一閃而過,伍封微微一驚,忽地想起家傳的伍氏劍訣來:“父親留下的七式劍招都是運劍之法,前六招都已經悟到,唯有最后一招極為簡單,縱握劍柄,刺出去卻是平著的劍身,莫非是要在刺劍之時將劍身轉一轉?這不就是小小地盤旋一下么?”想到此處,面露喜色。他想起自己的劍術和手指擒拿打捏功夫,將伍氏劍訣的前六式化進去后,威力大增,若在動作中加入小小的盤旋,又會如何?

伍封若有所悟,伸出手掌撫在沙地上,用力下按,入沙數寸,便覺沙石中隱含著綿力,雖然力道不劇,卻頗有些像支離益劍上的纏繞牽引之力。他抽回手掌,又再用同樣的力道下按,只是發力之際,手緊微微旋動,便聽沙石隱隱一聲悶響,手掌并未陷入沙中,提掌看時,只見手掌下一個圓形的大洞,深達尺許。

伍封不禁吃了一驚,他只用了些許微力,先前直按只能入沙數寸,此刻卻在沙中擊出了一個深洞。用的是同樣的力道,威力卻大了一倍多!伍封漸明其理,反復相試,豁然大悟:“原來這邏旋之力是最為厲害的用力之法!不僅力道爽脆爆烈,而且力道最能深透,還能在寸許動作之間發揮巨大威力,以此出招,劍刺出一寸距離還勝過劍移數尺的縮臂猛刺!”又想:“如此妙訣,父親怎不告訴娘親?是了,小時候見父親使劍,劍術中似乎并無此法。父親年輕時練劍有成,后來家國生變,終日耽心國事,所慮極多,無暇練劍,這旋力妙訣定是只悟其理,還未得其法,是以所遺七訣之中,以此訣最為簡單。”

他站起身來,使了套空手搏擊之術,此術夾雜著五指扣打之法,只是每一招使出時,都用上新悟的旋力,只覺威力倍增。楚月兒看了好半天,見他招式與以往相同,只是使出來時略有異處,威力卻顯然倍增,一時間不明其理。

伍封又坐下了,拔出“天照”寶劍,將劍尖放在沙上,微微前刺,用新悟的旋力用于這一刺之中。雖然他的劍頭只刺前了一寸,卻聽“嗤”的一聲,一道劍痕由沙上爆開,沙塵揚起,這劍痕向前裂過去,竟在沙面上留下了長達五尺多的一道劍痕。

楚月兒驚道:“劍氣!”伍封想了想支離益的劍術,心道:“支離益的劍氣厲害,能及丈外,我這劍上的威力還不足與他相抗。”忽想起楚月兒的話,在這沙石之中行走甚難,正如支離益的纏繞牽引力一樣,心想:“我若以沙練劍,憑此旋力,說不定能練出應付支離益古怪詭異力道之法!”他不停地揮劍擊沙,漸漸明白旋力的訣竅,初時劍氣只到五尺,后來劍痕越來越遠,竟達丈外。

伍封大喜,起身揮劍,將旋力用于劍招之中,自覺威力大了倍余,練了三四遍,驀地渾身一震,終于盡數掌握了旋力的竅要,不禁仰天大笑,心忖天下用力之法無過于此,以此力使用空手劍戟,便可與劍中圣人支離益劍上詭異的力道一抗了,雖然就目前的劍術還不及支離益,但所欠的只是經驗,單以運力而論,只怕支離益也不如自己!

楚月兒看得又驚又喜,起身道:“夫君突然間劍術武技倍進,是何緣故?”伍封道:“月兒,我由先父遺訣之中,終想出了那最后的旋力劍訣。練成此訣便可破支離益劍上的詭異力道,我來教你。”

這旋力之訣看起來簡單,其實是以伍氏劍訣的前六訣為效用,也是用力之法的最奧妙竅要,練成此訣,其余的用力之法便不足為道了。未練過其它伍氏劍訣的人,便無法學這旋力法訣,何況這種透力寸勁之法,如無吐納之術相助,用之也難湊效。是以除了楚月兒外,再也無人能練。伍封細心解釋,不多時楚月兒也盡悟旋力的竅要,武技猛然倍進,居然也能發出劍氣,遠達六尺之外。二人又取來鐵戟銅矛比試,將旋力之法盡數掌握。

楚月兒見夫君新悟的旋力之訣極為高明,興高采烈之下,道:“在這沙中練習自然是好,不過如果在水中練習,最怕更勝過沙石之中。”伍封眼中一亮,笑道:“月兒聰明得緊,下次我們在海中練習數月,便能及得上支離益了。”楚月兒笑著搖頭,道:“我是不成的,不過夫君要多練練,早晚會打敗支離益,成為天下第一的劍中圣人。”伍封道:“我倒不喜歡這劍中圣人的名頭,何況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我們劍術大進,卻還不及支離益,仍要小心應付。”

此刻天已經亮了,營中眾人陸續起身,伍封與楚月兒入大帳準備用飯。由于水少,眾人也不好盥洗,只是略擦擦臉而已。妙公主見眾人都是灰撲撲的,嘆道:“這一次可狼狽得緊,若找到有水的地方,非得好生洗洗不可。”楚月兒笑道:“若只找到個小水坑,公主想洗浴也難。”伍封想起那大匠尹送的銅浴盆來,笑道:“無妨,我們還有個大浴盆,到時候裝滿了水,將公主塞進去搓搓*揉揉便成。”妙公主笑道:“你當我是衣服啊?”

夢王姬見伍封和楚月兒心情大好,奇道:“咦,夫君和月兒怎么突然高興起來?”楚月兒笑嘻嘻道:“昨晚夫君新悟了武技,眼下雖然還不及支離益,但也不會怕了他。若是我們二人聯手,足以抵擋支離益。”

眾女又驚又喜,妙公主問道:“在這沙漠之中,夫君怎么能想出新技?”伍封笑道:“我這法子其實是伍氏祖傳,可惜先父也未得其法,是因昨日那風沙而想起來。”

夢王姬喜道:“如此說來,我們是否該回程往南?若一路北上,還要東行千余里饒過沙漠,路程太過遠些。”伍封沉吟片刻,搖頭道:“還是北上為好。眼下支離益或殺不了我和月兒,我們卻殺不了他,萬一他羞惱起來,不守諾言,向你們下手怎生是好?這人神出鬼沒,難以防備。”秋風道:“昨晚他未追來,說不定已經被風沙埋住死了。”伍封嘆道:“盼是如此,不過他善土行之法,就算他被埋于沙底,只怕也能出來。”庖丁刀小聲道:“龍伯,眼下不僅食水少,連干糧也不足,雖有那些馬肉,但也只能應付個四五日了。是否將以前讓渠牛兒保管的稻種拿來作干糧?”他提起稻種,伍封便想起來,道:“咦,我倒忘了這稻種。那日二哥飛跑來報訊,忘了交給他。這稻種先留著,暫不要用,萬一沒了干糧再說。等我們出了這沙漠,見有人處便買多些食物。”對妙公主道:“公主,我們這酒可不多了,等覓到了綠地,你可否釀些美酒?”妙公主笑道:“眼下食水都少,夫君還有功夫想著酒?我帶了不少酒曲,既然我們有麥有粟,等覓了清水,便釀些酒出來。”

一路前行,說不盡沙漠行走之艱難,一天只走了五六十里,連行兩天,清水已經極少了,伍封和楚月兒靠翡翠葫蘆中的美酒支持了兩天,不敢多飲,也覺得有些焦渴。

晚間扎營,眾人頗顯委頓之態。伍封找來田力細問,田力道:“這千里沙漠東西長二千余里,南北長四百里,眼下已經走了三百二十多里,明日稍稍多走些路,晚間便可走出這旱海。”眾人聽說明日可出沙漠,臉上都露出笑意來,伍封讓他向士卒去解說,以振軍心。

田力出帳不久,便聽營中歡聲雷動,想是都知道要走出沙漠的消息。便聽腳步急響,庖丁刀飛跑來道:“龍伯,支離益來了!”眾人吃了一驚。

伍封站起身來,問道:“在哪里?”庖丁刀道:“在庖人帳中,他將我們的美酒飲了半甕,又吃了不少馬肉,先前莊爺、鹿少爺與他交手,只一兩招便被他所制,都擒住了。”

伍封大驚,按劍沖了出去,楚月兒急忙在身后跟來。到了庖人那帳外時,便見支離益將莊戰和小鹿夾在脅下,緩緩由帳中出來。這人頭發散亂,黑袍也撕成條狀,卻依然是氣勢甚大,往那兒一站如同一座黑黝黝的小山似的。

伍封拔劍喝道:“放下人來!”支離益斜眼看著伍封,道:“小子,這兩人的雙手劍術、刀術與你同出一轍,是你的徒兒?”伍封點頭道:“正是,不過這小戰的‘開山劍術’是你教的。”支離益點了點頭,道:“老夫自然知道,否則那日便不會放過他。”將莊戰和小鹿扔在地上,二人連忙滾在一旁。

支離益緩緩拔出蛇劍,又拿出那面圓盾,道:“老夫數十年前便天下,所向無敵,想不到這次與你一連三戰,均被你逃脫,前日若非風沙襲人,必不會放過你。”楚月兒見那蛇劍在他手上簌簌游動,忍不住問道:“閣下這蛇劍十分古怪,既像兵器,又像活蛇,是怎么煉出來的?”

支離益得意地道:“當年老夫為了煉‘天照’寶劍,在東海覓了十余斤金英,用了五斤在‘天照’寶劍之中。剩下的金英用了三斤煉了柄屠龍劍,其薄于絲,又十分堅韌,殺人不見于形。老夫多年不用劍,是以十多年前將屠龍劍也給了人,數年前為了對付你們,將剩余的兩斤金英覓出來。這金英不及‘天照’寶劍上奇異隕鐵的堅韌,老夫怕單用金英鑄劍難以應付天照劍,幸好其時得了條金睛兩頭蛇,此蛇皮肉堅硬如鐵,又骨軟如綿,人稱蛇中之王。老夫將活蛇與金英同煉,急切難成,蛇一時也不能死,老夫遂用了數十個董門弟子置于蛇口,蛇王吸其精血,終于與金英相熔,而成此蛇劍。是以此劍既能像活蛇般吸人精血,卻不會吸傳一次便死,又能如老夫以往的屠龍劍般與人格刺,蛇劍附著數十人臨死的怨氣,殺力奇大,委實神奇,可稱天底下第一件厲害兵器!”

楚月兒嘆道:“你當真殘忍!”支離益搖頭道:“這不算什么,天下間強者為尊,弱者被殺是理所多然,老夫雖以活人祭劍,但這些人魂魄依附于劍上,助老夫無敵,可謂不朽。唉,老夫枉有如此劍術,卻眼巴巴瞧著趙無恤滅了代國!”

伍封問道:“你這圓盾又是個什么家伙?”支離益道:“這原來是魔山蛇窟中的老龜之甲,老夫熔精鐵將其內裹,制成此龜盾,可御神兵利器,又可避退蛇群。若非此物,老夫怎能將蛇窟中的萬千毒蛇擒來為用?”他將龜盾拋了拋,又收回來,原來那龜盾四角上穿孔,系著細細的鐵鏈。楚月兒道:“怪不得魔山上一個奇洞,刻著‘蛇窟’二字。月兒進去瞧過,內中陰森森的,卻沒有蛇。”

伍封忽然笑道:“閣下人稱天下第一,又有神兵利器,怎么跑到在下營帳,學小賊偷食之舉?”支離益微露尷尬之色,道:“老夫的干糧食水沒于風沙,饑渴了兩日,只好來借食,想不到你這一路逃命,居然仍藏著不少美酒。不過老夫答應過你,你死之前不傷你家人部屬,今日放了你這兩個徒兒,算是報答了。”伍封笑道:“這算什么報答?除非你還答應不殺趙無恤和他的兒子趙浣,便當是酬謝食水之德。”支離益微感愕然,點頭道:“也好,老夫本來還未想殺趙無恤,今天飲了你的美酒,便答應你。”

伍封見他甚是爽快,果然是胡人的性子,道:“在下新練了劍術,只想與閣下一試。閣下既然找了來,索性再決高下。”支離益見他主動搦戰,微覺奇怪,笑道:“就算你新悟劍術,一兩日間又能如何?”蛇劍與龜盾互擊,發出“當”的一聲。

伍封大步上前,雙手握劍,轟地一聲,向支離益當頭劈下,支離益的蛇劍倏然上揚,橫敲在伍封的劍刃上。本來他這蛇劍一碰及敵人的兵器,立時便糾纏牽引,可伍封劍中孕著旋力,以往與支離益的蛇劍相碰,就像一劍入水,被水力四下圍住。此時大不相同,仿佛劍及水面時,力道猛地漲開,將水四濺開去。他這旋力爽脆爆烈,威力奇大,蛇劍一碰到劍刃,立時被彈得開去,蛇頭扭向一邊,如同受驚的小鳥悸然飛走一般。

支離益只覺一股巨力由伍封的“天照”寶劍傳到蛇劍,又傳到手心上一樣,連虎口也覺得震動發熱。他大吃一驚,心忖這小子的力氣怎么突然大了倍余?旋想到這并非伍封力氣增大,而是劍上所用的力道古怪,驚道:“你……”,才說一個字,忽然劍柄上的余力透入手臂,猛地綻開,將他擊得后退一步,支離益臉色微變,想不到伍封這力道能深透入骨,若非自己早年用毒蛇練成奇術,單是這力道便能使肩骨受傷,不禁驚道:“你這勁力甚怪!”

伍封雖然用了旋力雙手下劈,被蛇劍一碰,仍然被支離益將劍刃擊開了一尺之外。心道:“這人力氣太大,縱算我雙手用上旋力,他仍能用單手格擋!”不過由這雙劍一碰,伍封便知道旋力果然能破支離益的纏繞牽引之力。

支離益畢竟是劍術無雙的好手,心中雖驚,手上卻不慢,蛇劍立時反擊,向伍封胸口刺來。伍封見第一招便將支離益擊退一步,心中大喜,正想順勢再攻,不料支離益出劍之快還勝過他的想像,早已經搶攻過來,暗暗嘆氣,心知自己劍上的力道已經稍勝支離益,但以出劍速度而論,自己始終不如支離益的劍快,怪不得接輿先生臨死前只顧著傳他們“無心之訣”以提高劍速。

當下劍光霍霍,二人戰得十分緊湊,伍封仗著力大,支離益仗著劍快,一時間難分高下,不過伍封在支離益的快劍威逼之下,只能取守勢,多番想尋機反擊,終是不及支離益快捷,況且支離益用劍數十年,平生大小戰事無數,經驗極為豐富,遠勝于伍封,伍封略有反擊之意便被他看破,預先化解。

翻翻滾滾戰了一百余招,伍封已經被支離益逼得退到了一丈之外。楚月兒見伍封處在下風,連忙提劍相助,她也是劍術大進,除力氣之外,劍術已及得上伍封未練成旋力之時。有她這強援助手,伍封立時挽回敗局,能在一味防守中加入攻勢。

三人交手了數百招,未分勝敗。支離益越戰越是心驚,他天生神力,平生吸了不少人的精神氣血,還練有奇術,頗有長力,平日里連戰數日也不倦,不料眼前這少年男女的長力還勝過他,仿佛力氣能循環再生一般,一方有限,一方無窮,長此下去,自己是非敗不可。

這時夢王姬等人都已經趕來,見三人打得緊湊,由于三人出劍奇快,如同電光石火一般,周圍無一人能看得出他們的劍招,只是見三條人影進進退退,分分合合,劍刃相碰之聲如同驟雨擊在荷葉之上,密集脆響。

支離益眼看交手了二三百招,仍是不勝不敗之局,心中不免焦燥,他平生與人交手,連三招之敵也未遇過,今日這二人年紀輕輕,二人的年歲加起來只怕也不及自己一半,竟能與自己戰成平手。他自視甚高,就算對方是以二敵一才能不分勝敗,支離益仍覺得面上無光,忽想:“這小丫頭劍術便罷了,這小子的劍術卻非同小可。再過數年,這小子必能勝過我,早晚這劍中圣人的稱號會落在他頭上!”其實他臨陣經驗極足,知道伍封與楚月兒二人之間,以楚月兒要弱些。他也曾想全力攻殺這丫頭,伍封自然會相救,如此必會讓二人手忙腳亂,這便有機可趁,能夠在劍上取勝。可他已經有言在先,不殺死伍封,便不能殺他的家人下屬,是以雖有良謀,卻不能使用,反要對楚月兒處處容讓一些,心中頗有些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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