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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離益正這么想著,忽然腳上一松,沙底伸出兩雙大手來,捉住他的雙腳下扯。支離益大吃一驚,急忙翻身,雙腳飛旋,他力氣奇大,就這么一旋之間,將沙底的二人甩了出來,正是巫土和另一名土遁者。原來自從那日支離益殺了一名土遁者之后,眾遁者便十分憤怒,誓要報仇,此刻見支離益與伍封和楚月兒交手之際無暇外顧,巫土便帶了名土遁者潛入沙中,看準方位,果然是一捉便中,只是料不到支離益竟會如此了得,反將二人甩了出來。
只見黃沙撲面,支離益大怒之下,一劍向巫土劈下去,他的劍法奇快,巫土怎能躲閃?伍封與楚月兒急閃上前相救也來不及。不料支離益一劍劈下,只離巫土頭上兩寸時,忽然想起自己有言在先,伍封不死,他便不殺其家人下屬,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劍手,又是代國前王,怎能不顧身份食言而肥?
就這么稍一遲疑,便見劍光閃動,伍封劍光暴漲,映過支離益面前,支離益揚劍格擋,不料在伍封耀目的劍光掩藏之下,楚月兒悄沒聲地一劍刺了過來。伍封與楚月兒聯手對敵經驗極為豐富,何況是每日對練武技,配合自然是格外默契。
支離益見勢不妙,急舞龜盾相擋,卻已經來不及了,便聽“嗤”地一聲,楚月兒這一劍已經刺入其右胸,深及三寸。支離益大叫一聲,心中極為憤怒,上次他偷營時,也是被這小丫頭刺傷了大腿,后來那次又被她刺死了坐騎,想不到今日她又重施故技,再次將自己刺傷。自己鑒于先殺伍封之言,在劍術上處處對楚月兒容讓,想不到三番都被這丫頭壞了事!
本來,以支離益快捷無雙的劍術,就算被巫土二遁者略阻一阻,也不會影響戰況,可惜他盛怒之下要殺巫土,偏又中途停手,這便耽誤了不少。高手相爭,怎容得他如此疏忽?是以被伍封和楚月兒尋機傷了。
支離益奮力將巫土二人甩出數丈之外,便覺胸口奇痛,心知這傷比上次不同,上次只是腿上和手臂的皮肉外傷,這次卻是傷在胸口,十分兇險。不敢再戰,飛身便退。
楚月兒急忙去追,便見支離益手中金光暴閃,那面龜盾向楚月兒飛旋而來,他這次是盛怒而發,顧不得伍封死前不殺其家人部屬之約了。楚月兒追得急,不及閃身,忙用劍向盾上刺去??蛇@龜盾是支離益全力擊出,蓄力奇大,楚月兒的力氣遠不及他,本來可借一撞之力而往后飛彈,偏她手中的“映月”鐵劍是件異寶,極有韌性,二力相加,鐵劍彎如長弓,仍不能抵消龜盾飛撞之勢。不等鐵劍彈直,楚月兒便無法后飛,可真要等鐵劍伸直時,龜盾恐怕早就已經砸在楚月兒身上了!楚月兒心中大驚,這才知道在此之前支離益一直對她手下留情。
幸好此刻伍封已經越身而來,見龜盾勢猛,揮劍奮力向盾上劈去,這一劍全力而發,力道極猛,便聽“喀”地一聲,將龜盾擊得飛起,伍封伸出大手向龜盾的鐵鏈抓過去。他手上功夫天下無雙,一抓之下,不僅將龜盾鐵鏈緊握,那一股旋力還透鏈發出,令支離益握鏈的手心劇震,牽動了胸口的傷處,鮮血激射,支離益不禁松脫了手,被伍封將龜盾奪了下來。
伍封知道眼下時機QB5難逢,是以奪盾之時,早已經一劍刺出去,只見他劍見之上一道電光激射,長達丈外,正是新練的劍氣。先前他與支離益交手之時,并未用過劍氣,此刻突然使出來,令支離益毫無防備,劍氣正好激在支離右胸傷口,透體而過,支離益大叫一聲,鮮血如箭由體前和體后噴射而出。他忽地下沉,猛地消失在黃沙之中。
伍封與楚月兒落下地來,只見血濺沙地,片刻間變成黑漬。他們不擅土行,不敢入沙追尋。巫土等土遁者便想入沙去尋覓,伍封忙揮手止住,心忖眾遁者的土遁之技不如支離益的土行法,況且身手差得太遠,就算支離益重傷,這些土遁者也非其敵手,若入沙去追,必會被支離益一一殺了。
妙公主道:“今日若不殺他,早晚又會來報仇?!蔽榉鈸u頭道:“他一入沙中,我們便毫無能為。不過他這一次受傷甚重,若能僥幸不死,無四五個月也不能痊愈。眼下我已經不怕他,到時候他再來,也不能占多少便宜?!眽敉跫c頭道:“這支離益還算守信,先前竟饒過巫土不殺,看來他是真的不殺夫君,便不會找我們下手,這便讓人放心了許多。”楚月兒笑道:“那也未必,先前將他逼得急了,便向我痛下殺手。原來他先前一直對我手下留情,是以兩番被我得手。”
妙公主耽心道:“是啊,下次他向你痛下殺手,怎生是好?”楚月兒笑道:“再過數月,夫君的劍術更加精進,多半用不上我幫手,只是夫君便應付了他,我還怕他什么?”田力道:“在沙漠受傷最是兇險不過,有時候微不足道的小傷口也會致命。支離益胸腹洞穿,又強行沙中,若有細沙滲入傷口,后果難料。”
伍封將巫土二人大大稱贊一番,又將商壺等人大加褒賞,道:“這幾次與支離益交手,全靠你們相助,才能轉敗為勝。”眾人將這一戰看在眼中,只覺數日來的悶氣抒發,士氣大振,各自回帳休息。大家雖然不知道支離益藏身何處,但以他的傷勢,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敢再鉆出來與人動手,是以放心安睡。伍封手上把玩著龜盾,看這龜盾甚奇,道:“想不到這龜……”,忽見龜盾上一道新的裂口,心忖肯定是先前楚月兒用劍抵住,自己奮力一劍劈下,再加上支離益的力道,三股巨力齊發所至。心念一動,用“天照”寶劍插入裂口,用力絞崩,“砰”地一聲,竟將這龜盾震開成整整齊齊兩塊。伍封順手交給夢王姬和妙公主,道:“這物兒極為堅韌,又能退避毒蛇,你們拿去玩兒吧?!?
次日一早起身,飯后披甲而行,伍封見眾女各穿甲胄,儀態各具美妍,心中大樂。這些天雖然人人著甲,但他心中有事,也沒在意眾女著甲之美,此刻心情好了,自然是左顧右盼,閑中施展怪手,摸摸捏捏不提。忽一眼見妙公主胸前掛著一面半圓形的護心鎖狀飾物十分眼熟,細看竟是昨日由支離益手上搶來的龜盾,奇道:“咦,這龜盾怎么突然變成了你的護心鎖?”妙公主笑道:“這是王姬昨晚替我鑲上的,她說我愛舞刀弄劍,或用得上。這龜盾的火焰邊上有扣鐵鏈的小孔,正好可以用金鏈懸掛佩帶,也十分好看?!?
伍封向夢王姬看去,見她身上也有這么半圓形的護心鎖,贊道:“王姬這心思不錯,竟想到將它用為護心鎖。王姬不擅武技,正當注意防護才對?!眽敉跫Φ溃骸捌鋵嵾@是雪兒的主意,正因我不擅武技,與人打架是不可能的。公主武技了得,緊要關頭也可上陣。雪兒說我們不管是否上陣,有這護心鎖總是好的?!背聝盒Φ溃骸爸辽俅宋锬鼙芏旧撸蘸笥錾弑悴挥门铝恕!蔽榉恻c頭道:“下次有什么異物,便給雨兒四人,免得她們暗惱我偏心?!贝河晁呐σ饕骺粗?,媚眼如絲,姹紫嫣紅,看得伍封眼為之暈。
這一路行程較快捷些,眾人知道今日可出沙漠,無不興奮,是以并不覺倦,黃昏時便見黃沙漸薄,此后沙石越來越少,偶見綠色的仙人掌,天黑之后,將火把點燃,腳下逐漸堅實,到了三更時分,終于走出了這千里沙漠,到了一片廣闊的草原之上。
伍封心忖這一路北行,大大耽誤了行程,萊夷家中久候不至,必定十分焦急,連夜寫了封帛書,放出信鴿帶回萊夷,告訴家中自己的行蹤,并說路程還甚遠,一路慢慢轉到燕國再回去,必定費日甚多,無須耽心。
胡亂睡了一夜,伍封一早便將巫水等九位水遁者派出去找水源,不多時巫水等人回來,道:“前面不遠處有個小湖,水不甚深,十分清澈,附近也沒有人?!蔽榉獯笙玻茽I到湖邊,心忖大家一路辛苦,正好在湖邊扎營休息數日。
眾人聽說有水,立覺身上污濁不堪,想起自從由磨笄山下來,便一路急趕,未曾認真洗浴過,更何況還被風沙埋過一次,自然是積塵不少。歡聲雷動中,飛快將大營移到了湖邊。庖丁刀先讓人取足了食水,各自裝好,眾人在湖邊痛飲了一番,這才各自忙碌。
不用伍封吩咐,鮑興連忙立了兩個水帳,一個是伍封和眾位夫人之用,一個是侍女寺人輪流所用。圉公陽帶人牧放戰馬,庖丁刀整頓庖室,小鹿負責扎營駐防,莊戰、商壺、田力帶著鐵勇在附進十里范圍內巡視,各安其職。
伍封與各位妻妾入了水帳,解衣下水洗浴。正是夏日熱時,大家滿身沙塵委實臟了,又十分悶熱,入水之后自然覺得加倍清涼。夢王姬等女游了許久才著衣出帳,坐在帳前晾干頭發。伍封和楚月兒又潛入湖底玩了好一陣,二人胸前的夜明珠相映生輝,水底景色十分清晰。
許久之后二人才從水中出來,穿衣出帳,也坐在夢王姬一起說話。伍封見眾女披發跣足,偏著頭甩弄長發,盡顯女兒家的嬌柔美態,心中甚是快樂。自從任公子被刺的那天起,他便心情郁悶,到今日總算回復過來。
侍女與寺人輪流入帳洗浴之后,先將眾人甲胄擦干凈,又將伍封等人換下的衣服洗干凈,立了數條長矛為桿,牽拉好青絲,將衣服晾好。眾勇士也避開伍封等人的視線處,輪番下湖去洗浴,一個個都甚是輕松。
快到午飯時,田力、莊戰、商壺帶著鐵勇回來,田力道:“奇怪,這周圍數十里地方竟然一個人影也沒有?!泵罟餍Φ溃骸斑@有何奇怪的,沒人就沒人唄,豈非更好?”夢王姬沉吟道:“胡人逐水草而居,此地有湖水,又有廣闊的草地,理應是胡人的居地。怎會無人?”商壺道:“是啊,若是此地有數百個帳篷,那才是當然的事。”夢王姬問道:“聽說老商在胡地居過許久,懂得胡語。小戰上次送弦兒也見過胡人,想必也學了幾句胡語吧?”莊戰臉上微微泛紅,點頭道:“小人一路上無事,便讓弦兒教我胡語,馬馬虎虎還能說些簡單的?!?
伍封皺眉道:“這么說起來,的確有些奇怪。凡是不尋常的的地方,必有不同尋常的事物。我們還是得小心提防些才是!你們都去洗洗。”莊戰等人與鐵勇自去洗浴,伍封與眾女入帳,伍封道:“我們在此人生地不熟,還是得小心為妙,都照穿甲胄,以備不測?!?
用過飯后,圉公陽讓人將戰馬拉到湖邊上擦洗,弄得水聲一片,自己又帶人去割草,準備路途之用。過了一會兒,圉公陽突然跑來,神色凝重,道:“龍伯、各位夫人,這地方有些不妙?!?
伍封問道:“怎么?”圉公陽道:“先前小人見草中有牛矢馬糞不說,還有不少狼糞,起初見是大草原,或有狼、牛、馬經過,還不怎么在意。適才在割草時,見草中有數具馬骨,俱是被嘶咬不全的,有的才開始腐爛,便覺得有些不妙?!碧锪@道:“小人聽說這漠北草原之上,常有狼群,是否這附近便有狼群,以致這么好的地方也人跡不見?”商壺道:“老商聽胡人說過有個狼湖,湖水雖好但附近有狼群,又貼近沙漠,胡人不敢去那地方。莫非這里就是狼湖?”
伍封暗暗吃驚道:“不管是不是狼湖,看來此地必有兇險之處?!泵⒈娂页冀猩蟻恚瑤麄冊谥車吹貏萆套h。
商壺最懂獵藝,道:“這狼群甚是難以應付,雖然狼不如虎般厲害,但性子甚為頑固,群起而攻,此進彼退,一但看準了對手,絕不會輕易后退。不過凡是狼、虎、豹等畜牲,性都怕火。如果真有狼群,我們這營地內要多設營火,再在四周布上陷阱,以弓矢射之為最好?!蔽榉庑拟庾约哼@些人千軍萬馬都不懼,何怕狼群,點頭道:“便這么辦。老商,你與小戰他們合計,在周圍作些安排。”命眾人小心準備,將空車置于四周。他們這一路匆匆,自然沒有帶布營用的木柵,是以周圍無物為壁,好在一面是湖,正好將兵車三面圍好,但兵車之數不足,只好留些間隔,中間置起火堆暫不點燃。
到晚間時,才燃上營火不久,便聽遠處狼嗥之聲此起彼伏,巡守的遁者飛跑來報:“龍伯,東面真的來了狼群?!蔽榉庖娙顺鰩た磿r,只見夜幕之下,東面黑壓壓一大片東西,綠瑩瑩無數雙眼睛在移動,也不知道有多少頭狼,極是駭人。
眼見狼群漸近,眾人準備好連弩箭矢,只等伍封一聲令下便射出去。伍封仗著眼能夜視,仔細看了許久,見群狼小心而上,也不知道這些畜牲如何溝通聲氣,行間甚有章法。狼群中最前面的已經到了營外三丈多處,看著營內的火頭,暫不敢進。后面的狼也跟了上來,十分密集。雖然鮑興和圉公陽早將戰馬圈在營寨中間,離四周都遠,但戰馬似乎感受到外面的野獸,略有些不安,發出嘶鳴之聲。好在伍封讓鮑興、庖丁刀、圉公陽帶著遁者和鐵勇保護夢王姬與春夏秋冬四女在營中,順便約束馬匹,有鮑興和圉公陽在,群馬便不至于十分驚亂。
狼群聽見營內馬叫,逼得更近。伍封與楚月兒搭好火矢,向狼群中射去,只射了數箭,狼群中間一處火頭漸漸燃起。原來他一早命人在營外三個方位各堆上了若干引火的膏脂干薪,二人眼能夜視,分別射了幾支火矢上去,立時燃起火來,借著夜風正獵,片刻大火熊熊,幾堆火越燃越烈。這些火頭一來可驚擾狼群,二來可照亮遠處便于勇士放箭。火頭正在狼群中間燃起,狼群立間騷亂,四下散開,嗥聲駭人。
伍封喝道:“放箭!”營中箭矢齊發,向狼群射去。這些勇士多番隨伍封征戰,伍封又最喜歡用箭矢臨陣,是以勇士極有經驗,他們分為四撥,連環相射,極少落空。一輪箭矢之后,狼群紛紛后退到遠處,在營寨邊留下無數狼尸。
眾人見狼群遠離,暫時停箭,過了好一陣,狼群居然紛紛饒到南邊,再行逼近。伍封和楚月兒眼力了得,看得真切,楚月兒奇道:“咦,這些畜牲聰明得緊,居然知道換一個方向?!蔽榉饷е送线?,好在伍封在東、南、西方都預堆了火頭,等狼群近后,依樣放箭,又將狼群射退。
這一次狼群退得更遠處,連伍封也看不真切。好在楚月兒目力更好,看了好一陣,驚道:“這些狼當真聰明,這一次分了三個方向來,只怕要分開來射?!蔽榉鈱⑹孔浞譃槿?,讓莊戰、小鹿和商壺各守一方,這便覺得有些人手不足,好在那些侍女和寺人也能射箭,夢王姬將他們分入三隊之中。伍封道:“小興兒,你帶十名遁者到東面去,無須射箭,只是以防萬一,若有狼搶入,你們便殺了它,免得士卒手忙腳亂,壞了射箭的配合。小刀、小陽,你們帶十人到西面,也是如此?!彼屆罟骱退呐Wo夢王姬,自己與楚月兒守在南面。
便聽狼嗥之聲彼此相和,片刻間三面的狼群一改以往漸漸逼近的法子,都向營內狂奔。一時間箭矢破風之聲大作,中間擊著狼嗥聲、火頭噼駁聲,過了好一陣,便聽東面有侍女驚呼之聲傳過來,伍封與楚月兒正在南面,心忖各方人少,連弩雖強,但一輪射必便要重系列化搭箭,或是因為人少之故,以致被狼群搶入了營中,扭頭看時,見十余頭大狼入了營中,鮑興揮著大斧,與十名遁者正與狼格斗,其余人仍在射箭。只看數眼,便知道就算有狼沖進,也敵不過鮑興和十名遁者,是以放心。
這時,南面箭矢不到處,有十余頭狼沖了進來。伍封與楚月兒也不拔劍,執著鐵戟銅矛向狼群沖過去,這長大兵器正好用來殺狼,片刻間將入營的十余頭狼或劈或斬,盡皆刺殺。便聽西面又有廝殺之聲,想是也被狼搶入,不過西面有圉公陽和庖丁刀在,也不至于被狼群大舉入營。不過此時營寨三面告破,令伍封也暗暗心驚,想不到狼群之兇悍至此。
就這么箭射刃殺,經過了六七次反復,再也無狼能入寨來,此時眾人箭矢也漸漸缺乏,不少人無矢可射,好在外面的狼也不多了。伍封下令沖殺,眾勇士放下箭矢,揮著夷矛沖入狼群。
狼雖然兇悍,畢竟比不上武技好手,何況此刻狼也少了,而眾勇士都是身經百戰,這么來回沖殺數次,草原上的群狼幾乎殆盡,僅剩二十余頭四下逃走。
此時已是四更時份,伍封收束士卒,讓大家都去睡覺,至于狼尸之類等天亮再行收拾。他征戰多年,深知人力之珍貴,若是不能好好休息,就算是天下勇士也當不上大用。自己與楚月兒騎馬在營外仔細搜尋,又殺了十余頭受傷走散的狼。他們習吐納之后,能養精神,是以睡與不睡并不大相干。在周圍數十里尋找了一兩個時辰,見再無兇險,這才回營。
此時已經天亮,營中人正陸續起來,伍封與楚月兒見營中、營外狼尸無數,吃了一驚。昨晚夜色昏暗,不甚在意,此時看在眼中,才知道狼數之多。到大帳外時,忽見帳外也有十余頭狼尸,楚月兒奇道:“怎么還有狼跑到中間大帳來?”夢王姬由帳內出來,道:“是啊,昨晚這些狼由寨角上潛進來,被公主她們所殺。這些狼配合甚好,明攻暗潛,怪不得胡人怕了它們。”楚月兒道:“我們的連弩是一等一厲害的武器,士卒又善戰,連人都不怕,何在乎狼?”伍封點頭道:“是以管子曾說,士卒有一樣新式的厲害兵器,戰力便超出其他人一半。除連弩外,金甲、鐵刀、步光劍、屈蘆矛哪一件不是好東西?”夢王姬笑道:“關鍵還是在人,士卒本就體能好,又訓練得當,再加上夫君這主將了得,家臣勇猛,對付這些野獸自然是較為容易。”
他們說著話入帳,伍封與楚月兒盥洗之后,一起用飯,這才安排士卒收拾狼尸,由于行程之中難以補給,鮑興帶著士卒將箭矢由狼尸上拔出來,又從四下草地中撿回不少箭矢,洗凈晾干,再發回給士卒。
這時田力與小鹿走帳來,田力道:“龍伯,小人將一路所行刻了圖簡,又將附近的地形堪輿好了,此地大約以狼湖為中心,周圍各去三十余里都是綠地,約方六十余里。西去是荒漠,再過七八十里便是東汗佴的地方,東胡人以西是樓煩地帶?!蔽榉獾热丝此菆D簡,見上面是代國、沙漠和此地的途徑,十分細致,伍封不住稱贊,想起一事來,道:“雨兒,我們有幅天下形勢圖,正該交給田兄使用?!贝河晷Φ溃骸斑@圖早就交給田爺了,上次王姬與田爺說了一會兒話,便讓我將圖給了他?!蔽榉恻c頭道:“王姬十分心細,想得可周到。”
正說話時,莊戰來道:“連龍伯和小夫人昨晚巡視時所殺的狼在內,共有狼尸二千三百余只,想不到有這么多!”伍封也大為驚訝,道:“原來昨晚的狼群有這么多頭狼?幸好事先不知其數,否則人人心中驚駭,影響士氣,怪不得昨晚連箭矢也幾乎射完。”莊戰道:“是啊,這些狼體形有大,非兩三箭不能射死?!蔽榉獯蟾信d趣,問道:“小戰、小鹿兒,你可知道這狼肉的滋味,是否美味?”眾女見他又貪嘴起來,忍不住都笑。
小鹿搖了搖頭,莊戰笑道:“小人可沒吃過,這事得問小刀。他正在看狼尸,小人將他叫來?!彼隽藥と?,一會兒將庖丁刀帶來。夢王姬問道:“小刀,我們的干糧不足,狼肉可以當干糧食用么?”庖丁刀笑道:“小人先前看著狼尸,正有這想法。狼肉算不上什么美味,不過用來當干糧最好,還勝過羊豕之肉?!蔽榉馄娴溃骸凹确敲牢?,為何又說比羊豕好?”庖丁刀笑道:“狼肉十分粗糙,不易消化,非慢慢嚼食不可,以此為干糧便不易餓。羊豕之肉,吃下去便沒這么耐餓,是以行程之中,以狼肉為干糧便十分好了。”
田力道:“可這肉類不易久放,是否也要制成干脯?”庖丁刀道:“那是自然。不過小人想用另外的法子,可讓狼肉的滋味好些。”伍封問道:“你有何辦法?”庖丁刀道:“內臟是不能要的,先將狼肉分割成長塊,正好我們有許多海鹽,便以鹽腌制,草原上風大,七八日風曬干了,再用枯草之類燃起來煙熏,這狼肉便十分香了,又能久放不壞。曬得越干,越能存放。我們楚地常用這法子,以致肉食可經年不壞?!蔽榉饴牭每谥辛飨?,笑道:“我倒覺得用此物來下酒應該還是不錯的。”眾人又笑起來。
夢王姬笑問道:“小刀,便這么做。這些狼皮能否硝制用上?眼下已是盛夏,但我們動身的季節不對,耽擱了,只怕冬天才能回到齊國。原以為夏天可到齊國家中,是以沒準備多少過冬之物,如能將狼皮制好,每人發一兩張,便不怕凍了?!扁叶〉饵c頭道:“王姬說得是,小陽也是這么說,他最擅此道,眼下他與老商正帶人剝狼皮,準備硝制?!?
伍封點頭道:“看來還要費好些時間,左右是趕不回去,與其路上艱難,還不如先準備充分。這地方甚好,我們便等些日子,等干糧皮貨制好再動身?!碧锪Φ溃骸熬团掠泻粟s來騷擾,我們人手不多,如果遇到胡人大群的騎兵,只怕吃虧?!蔽榉夂鱿肫鹨粋€主意來,道:“昨晚我與月兒在附近仔細看過,此地周圍數十里都沒有人。田兄,你帶些人出去,在綠地周圍插上小旗,將這地方暫圈起來?!?
妙公主愕然道:“夫君莫非想長居于此,將這地方占為邑地?”伍封笑道:“天子將海上的地封給我,這里可算不上,我怎能違天子之旨意?不過先將此地方六十里占起來,萬一有胡人來時,也好周旋?!北娙艘娝抗忾W動,顯是心中已有主意。
冬雪拿了只信鴿過來道:“夫君,收到了渠公由吳國發來的信鴿?!蔽榉鈱⒉瘯贸鰜砜戳丝?,臉上微微變色。夢王姬問道:“出了啥事?”伍封神情憂慮,道:“越國北上伐吳,已經圍住吳都了?!北娕紓骺催@帛書。原來越王勾踐這一次誓滅吳國,整肅三軍,頒令道:“父子都在軍中的,父歸;兄弟俱在軍中的,兄歸;有父母無兄弟的,回去奉養父母;有疾病的賜以醫藥糜粥。”軍中感越王之德,再無后顧之心。越王勾踐以此整軍五萬北上。吳人上下不附、民心愁怨,伯嚭托疾不出,顏不疑率吳軍勉力抵抗,三戰皆敗,退回吳都。勾踐由橫山進兵,越軍雖然只有五萬,但勾踐在胥門之外筑一城名叫越城,三軍每日巡行吳城之外,凡有出城者便格殺,不必圍城,仍收圍吳之效。眼下正圍城之中,吳人上下皆驚,臥不安枕。
眾人微覺吃驚,小鹿也變了臉色。妙公主道:“憑吳王夫差的搞法,上次若不是夫君相助,越國早就滅了吳國?!背聝旱溃骸胺蚓c勾踐的三年之約已滿,這事情早在預料之中,吳國之事全怪夫差,夫君不必煩惱?!蔽榉獾溃骸翱蓞菄吘故悄镉H的家國,先父一心為吳,我怎能坐看吳國宗祀淪喪?”妙公主驚道:“夫君莫非想再入吳國?難道你忘了陽山之火、柔姊姊的事么?”夢王姬正色道:“夫君,自古無不滅之國。不要說吳國現在還未被滅,就算滅了又能如如何?雖然夫君與吳國有千絲萬縷的舊情,但吳事全壞在夫差手上,我們也是無能為力。夫君能救吳一次二次,只要夫差還在,始終改變不了吳國的命運。何況凡事天定,夫君也不必硬生生去想挽回。此次就算夫君能入吳相助夫差,莫非就有把握擊退越人么?”楚月兒嘆道:“是啊,趙無恤已是如此,勾踐比趙無恤可要厲害得多了。”
伍封道:“我還是要去一趟吳國,就算吳國滅了,宗祀牌位我也得請回來。何況……”,楚月兒會意道:“夫君是放心不下西施夫人?”伍封苦笑道:“是啊,我曾經答應過她,不能出了何事,都要她保全性命,等我去救?!眽敉跫Р蛔〉負u頭,嘆道:“夫君可真是的,你這么不辭勞苦,究竟是為了什么?既然夫君決定要去,那也不用著急,吳國好歹也曾在黃池爭霸,并非三兩日能滅的,等應付了眼前的危機,我們再大大方方到吳國去。”伍封忽然覺得有些焦燥起來,恨恨地道:“這個支離益好生可惡!若不是他一路追殺,我們也不會這么耽誤行程?!?
晚間伍封正在營中閑走,每見士卒便說幾句話,撫慰夸獎,這一路行程辛苦,傷亡又大,是以非得振奮軍心不可。這時小鹿走過來道:“師父。”伍封問道:“小鹿兒,有事么?”小鹿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伍封奇道:“怎么?”小鹿靜靜看著他,緩緩道:“師父,這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他一向惜言如金,在平時最多會說“路上小心”,說話從來沒有這么長句,伍封愕然之下,笑道:“這是自然。”小鹿點了點頭走開,不住回頭看他。伍封心道:“這孩子今日有些古怪,是否這一路上勇士死了幾十個,想起來傷心了?”
次日一大早,莊戰急急忙忙趕來,伍封等人正在用飯,見他滿臉惶急,暗暗吃驚,須知這人向來鎮定,從未見過他如此緊張。莊戰道:“龍伯、各位夫人,小鹿兒不見了?!北娙舜蟪砸惑@,伍封驚道:“怎會不見了?”莊戰道:“小鹿兒每日一早點兵操練,操練之后才用飯,今日卻一直未從帳中出來。他的營帳向來不許人進去,小人見用飯時快到了,他還未出帳,只好到他帳中叫他,誰知道進去并不見他,他的大夢刀、衣甲、隨身衣物等也不見了?!蔽榉庹酒鹕韥?,道:“是否他出營辦事?”莊戰搖頭道:“小人問過所有夜值守營的士卒,無一人見他外出,他也沒向人說過要出營?!泵罟鼽c頭道:“是啊,小鹿兒辦事沉穩,從來不會這么沒交代的。莫非是那支離益殺了……?”夢王姬道:“支離益若要殺他,在帳中便殺了,何必將尸體帶走?是否支離益將他擄走了,用來脅迫夫君哩?”楚月兒搖頭道:“不會,支離益是夫君和月兒傷的,劍下的分寸我們清楚得很,支離益受傷甚重,他自己生死還未卜,怎能有本事擄人?小鹿兒的劍術可不差?!蔽榉恻c了點頭,嘆道:“總不至于是他自行走了罷?”
莊戰沉吟了片刻,道:“龍伯,小人本不愿意說,不過小鹿這兩天確實有些古怪?!蔽榉鈫柕溃骸霸趺垂殴??”莊戰道:“剛到這營中,小鹿便下令不許人進入他的帳中,這兩天操練完士卒便入帳躲著,不到飯時不出來見人。那日小人擋了支離益一劍,好半天還氣血翻騰,小鹿兒卻是被支離益扯脫臂甲,雖然外表并無傷損,小人卻疑心他受了內傷,自持壯健隱而不說。”伍封驚道:“此言有些道理,小鹿兒或是不愿意我們耽心?!毕年柕溃骸肮植坏眯÷箖哼@幾天老是找我拿藥。”楚月兒問道:“他拿了些什么藥?”夏陽道:“除了配好的金創藥外,還有三七和仙鶴草?!背聝阂苫蟮溃骸斑@就不對了,這都是外傷止血之藥。若是內傷,他該向你拿救心丸才是。”
夢王姬緩緩道:“夢夢倒想起了一個人,或者小鹿兒是替這人治傷?!蔽榉鈬@了口氣,道:“支離益?”夢王姬點了點頭。妙公主驚道:“難道小鹿兒拿藥給支離益治傷?沒理由,支離益是我們的仇人,小鹿兒怎會這么做?”楚月兒嘆道:“小鹿兒不許人進他的帳中,總不至于將支離益藏在帳中治傷吧?”伍封心中雖然也這么猜,但他不愿意相信小鹿竟會幫助敵人,忽想起昨晚小鹿一反常態對他說話,緩緩道:“就算如此,小鹿必有其理由。無論如何,小鹿絕不會出賣我們。既然他今早才走,我們派出人手,四下找找?!?
伍封將士卒四下里派出去找尋,自己與楚月兒還騎馬跑到了沙漠中數十里,一連數日,都未見小鹿兒和支離益的蹤跡,只好罷了。
這漠北草原陽光充足,雨水甚少,再加上風大,是以狼肉、狼皮掛著極易風干,狼肉風干后,春雨和庖丁刀帶人以草木煙薰,弄得營中肉香四溢,令人垂涎,香氣順風在草原上遠遠飄去。眼見青草漸枯,好在遍野都是,冬雪看著鮑興和圉公陽每日牧馬之時,便讓人割取草料,以備行程。秋風與莊戰帶人修整鞍甲,加固兵車,夏陽卻帶了班侍女四下里找尋草藥。這四女向來無所事事,眼下各有職司,自覺身懷重任,反而十分高興。營中之事,大多由夢王姬和妙公主自行處理。
妙公主閑時也練武技,她見還有些時日,途中酒也少了,她帶了不少酒曲,遂在營中以黍釀酒,封于大甕之中,只等十數日酒成,又制了許多酒曲,不過這酒曲制來甚慢,只怕要一兩月之久,配好之后,用銅匣密封。
夢王姬精研兵法,雖然經驗未足,但有伍封指點,由商壺陪著專司營防。莊戰隨秋風帶著人修葺兵車武具,數日便大功告成,只是一路上箭矢耗費不少,在此地除乏良材和鑄器,無法再造。莊戰自告奮勇,每日引人四下找尋,被他找回不少堅木硬竹,削成細桿,將頭修削尖了,權作箭矢之用。
伍封慣了每日與楚月兒練習武技,這一次行程之中,數番與劍中圣人支離益交手,雖然終能抵御,畢竟武技比支離益還大有不如,是以每日與楚月兒除了找尋小鹿之外,便在草原上練習武技,比以往更勤。他們這么苦練武技,眾遁者勇士自然也不敢怠慢,也是勤練不輟。那些寺人侍女本擅武技,也抽空練武習射,連渠牛兒、公斂宏也趕著練武,不敢懈怠。營中外松內緊,表面上人人都放松休養,心里卻提防著胡人,遵伍封之令,每日里披甲而備。
這日午飯之后,伍封與楚月兒練了一會兒空手搏擊和劍術后,又策馬在營外草原練習馬戰,二人揮著鐵戟長矛,在草原上往來交手,自從黑龍和青龍裝上馬鞍之后,他們便覺得馬戰威力增大了不少,此刻交戰了二三百回合,甚覺暢快。
他們珍惜馬力,下馬休息,將馬的肚帶松開,放在原上吃草,二人坐在草地上說話,楚月兒因身有“金縷衣”,是以白色的衣甲甚薄,并不礙事,伍封這一身黑甲卻甚不方便,索性躺在草地上,兩人說說笑笑,休息了一個多時辰,伍封正想起身,偶爾側面貼地,隱隱聽到西北方向傳來馬蹄之聲,微微吃驚,細聽了一陣,忙跳起身來,道:“有大隊騎兵在四十里外的地方,正移過來。”二人再牽過馬來,束緊肚帶,整好馬鞍,飛身上馬。
二人回到營前,也不進營,伍封將鮑興叫來,道:“小興兒,有大隊騎兵在西北外三四十里處,多半是胡人,快擊鼓號令,讓士卒準備,萬一胡人有何異動,便好作戰?!背聝阂娝⒉蝗霠I,心知其意,讓士卒將商壺和鐵勇招來。片刻后三十騎出營,三十鐵勇被支離益殺了一個,還剩這二十九人,一個個穿著由越國得來的金甲,掛刀提矛,由商壺引著。
伍封道:“月兒,我們迎上去瞧瞧?!睅еF勇往西北方向迎上去,越往前去,漸漸聽到前面的馬蹄身響,馳出二十多里時,便聽騎聲如雷,前方黑壓壓一大片騎兵直馳而來。伍封和楚月兒按馬停下,商壺在旁邊,二十九騎鐵勇一字兒排開,站在三人身后。
那些騎兵來得甚快,飛一般到了近前,伍封見他們大約有七八百人,都是胡人的裝束,與代人相似。離伍封等人五十余步時,胡人停了下來,兩邊排開。三騎上前,當中一人大約二十多歲,身上穿著斑斕虎皮上衣,手上執一根大殳,旁邊兩人看來是護衛身份,也是提大大殳。
中間那胡人喝問數句,伍封等人茫然不知其說的是什么,商壺懂胡語,回答了幾句,那胡人臉上露出不信之色,不住搖頭。商壺扭頭對伍封道:“姑丈,這胡人問我們是否是晉人,老商告訴他我們是齊人。這胡人不信,還說齊人怎會大老遠到這兒來?!?
伍封笑道:“這就有些難辦,不過他既然不信,我們也沒有辦法,你只告訴他我們并無敵意就行了?!鄙虊赜窒蚰呛苏f話,那胡人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又嘰嘰咕咕地說話,商壺回答了幾句,那胡人忽然哈哈大笑,連身后的那些胡人也不住哄笑。伍封雖然聽不懂胡語,也看得出他們正譏笑商壺。
商壺忿怒地喝了幾聲,回頭道:“這些胡人問我們是否遇到狼群,我說狼群盡被我們殺了,還有許多狼肉已經吃在肚里,他們卻說老商是在吹牛。”伍封搖頭道:“這些胡人還真是難纏。老商,你對他們說,這一帶是我們的地方,他若是路過,便不要亂闖進來,若是想來瞧瞧,我們便請他喝酒?!?
商壺又向胡人說了一陣,那胡人正在猶豫,忽見西面沙塵滾滾,似有大隊人馬趕了來,這些胡人臉色立時凝重起來,互相說話,仿佛遇到了大敵一般。
伍封問道:“老商,他們在說什么?”商壺道:“聽他們的言語,好像是有對頭趕來打架。姑丈,我們要不要幫忙?”伍封愕然道:“幫誰?幫他們還是幫他們的對頭?誰知道他們有何仇怨,我們可不必招惹?!鄙虊攸c了點頭。楚月兒道:“夫君,若是他們廝殺起來,混亂之下說不好會撞到我們營中?!蔽榉獾溃骸笆前?,別無緣無故地卷進是非。”
這時,西面大隊騎兵已經趕到,足有一千余人,也都是胡人,為首那胡人三十多歲,生得粗壯結實,手上舞著一條銅柄大酋矛,神情十分兇惡。
這兩隊胡人各自排開,互相喝叱幾句后。那執矛的胡人乜斜著眼向伍封等人看了看,向執殳的胡人喝問,后者不住搖頭。商壺笑道:“姑丈,原來這兩隊人是要爭奪一樣什么東西,然后大生爭執,瞞著酋長來打仗以分高下。這家伙問那年輕人,我們是否他的幫手,那年輕人說不是?!闭蛭榉庹f話,那執矛的胡人向伍封惡狠狠喝了幾句,商壺怒道:“這人好生無理!”楚月兒問道:“他說什么?”商壺道:“他說,我們既然不是幫手,便要我們滾得遠遠的?!背聝汉吡艘宦?,瞧著那執矛的胡人甚不痛快,道:“月兒倒想與他比試一下矛法?!?
商壺聞言,傻乎乎便要向那胡人搦戰,伍封忙止住他,笑道:“我們先不要理會,索性退開幾十步,看看熱鬧也好。我看這兩人在胡人中大有身份,若隨便得罪了,說不好有要打仗,到時候一路回去時便很多麻煩?!彼宦暳钕?,眾人退開了五十步。
這時便見兩隊胡人打起來,一時間沙塵滾滾,人喊馬嘶。伍封看了一陣,見這些胡人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善騎高手,人坐在馬上,就像身子天生地長在馬背上一樣,點頭道:“胡人的騎兵果然厲害。”楚月兒道:“是啊,他們的戰馬既沒有馬鞍,又沒有蹄鐵,仍然如此兇猛,并不下于我們的勇士?!?
胡人雙方的士卒相差并不很大,是以一時間難分勝敗。眼見越戰越烈,剛開始雙方還是以拼較高下為目標,未下殺手,此刻戰得性起,手上格外出力,陸陸續續有胡人受傷跌下馬背。
雙方的胡人首領也斗得十分激烈,那揮著銅柄大酋矛的似乎力大些,卻不夠靈活,那執殳的十分靈動,卻又不及對方力大,斗了良久未分勝敗。
伍封見這二人并無太多章法,銅矛和大殳招式簡單,卻十分實用,似乎是從小打架由實戰中練出的本事。伍封看了一陣,眼見戰場上流血漸多,問商壺道:“這兩班胡人是宿敵么?”商壺道:“聽他們的語氣,似乎同是一族?!?
伍封微微吃驚,道:“同是一族,為何會兵戎相見?”楚月兒在一旁躍躍欲試,道:“夫君,我們是否當個和事佬?”伍封見她興沖沖地想上前,故意問道:“怎么才能當這和事佬?”楚月兒笑道:“月兒上去,將雙方的首領擒來,這仗恐怕就打不成了?!?
伍封笑道:“看來你真想與那家伙比試一下矛法,你上去吧,盡快將二人擒來。”楚月兒聞言大喜,撥馬上前。商壺忙跳下馬,撒開腳追上去。他的銅叉上次被支離益崩斷了銅鏈,已經央莊戰替他續接好了。這時拖著大叉跟在楚月兒馬后,他腳力甚快,居然能跟上青龍的速度。伍封等人也不以為異,都知道這商壺不喜歡騎射,每有戰事,寧愿下馬步戰。
楚月兒一騎搶過人群,隨手將途經處胡人的兵器撥開,向那兩個胡人首領沖過去。這兩個胡人哇哇怪叫,都以為楚月兒是來幫對方,互相叱喝,多半是說對方不要臉,要人幫手之類。
楚月兒剛到二人身前,這二人揮著銅矛大殳向楚月兒或刺或砸。他們這一動手,立時便知道楚月兒不是對方的人,不過并未收回兵器,而是聯手向楚月兒夾攻。楚月兒哪將他們放在眼中,長矛上舉,將大殳撩開,同時輕擺矛尾,又將那酋矛撥到一旁。這么連撩帶撥之間,青龍已經沖到了這二人坐騎中間。
楚月兒伸出左手,往執矛的胡人身上一推,那胡人來不及收回酋矛,被楚月兒推得后仰,急忙腰上使力,身往前壓,以免后跌下馬。不料楚月兒故意這么一推,引他前俯,順手抓住胡人腰間的革帶,將他向后甩過去。她這一招便不用蠻力,純是借力打力,手法十分高明,看得伍封在一旁大聲叫好。
那胡人哇哇亂叫,在空中手舞足蹈地失了重心,連酋矛也扔了。眼看向地上摔去,商壺閃了上來,伸手接住,夾在腋下便往回跑。他一手舞叉,格開周圍胡人的兵器,大步跑回。自從他隨伍封與秦人、巴軍、蜀軍交戰,便與伍封、楚月兒配合甚好,跟在馬后專管拿人。
這時又聽那執殳的胡人哇哇亂叫,被楚月兒一手提住,馳馬而回。原來他被楚月兒撩開大殳,正佩服這人力氣甚大,還未縮回大殳,便見楚月兒已經輕松擒了一人。大驚之下,還未及用下一招,卻見楚月兒一手握在筆管銅矛中間,如同順水推舟,小手橫握著細細的銅矛向腰上推撞而來。這胡人先前見楚月兒擒住了對手,心想這人又用此法,自己決計不會上當。猛地仰身,上身平躺,楚月兒的細矛推了個空。這人正暗暗佩服自己見機甚當,忽見楚月兒將矛向上扔起,大惑不解,卻忘了楚月兒將矛扔了,手便空了出來,“嗤”地一聲,楚月兒的小手已經抓住了他腰間革帶,將他拖了下馬,手上急抖一下,這胡人渾身劇震,骨為之松,大殳拿捏不住,扔到了地上,渾身軟綿綿地一時使不上力。偷眼上看時,正見那細矛掉下來,被楚月兒用另一手接住。伍封遠遠地又大聲叫好。
楚月兒撥回馬頭,由人群中沖出來,與商壺一前一后,將二人都擒了回來。眾胡人打斗正烈,忽見雙方首領被外人擒去,齊齊怔住,片刻后有人發一聲喊,雙方都住手不戰,一齊向伍封這方向追殺過來。
伍封心道:“這些胡人倒有趣,自己斗得你死我活,一見外人插手,便能聯手對外。怪不得胡人分了許多族,并無共同首領,中原人卻絲毫奈何他們不得?!彼唏R上前,揮著鐵戟,將沖在前面的胡人擋住。以他眼下的本事,天下間除了支離益之外,無人能抗手,這些胡人怎敵得過他?伍封一戟一個,將沖在前面的胡人了一連震跌馬下十余人,眾胡人大驚之下,這才不敢追上前。
伍封撥馬回來,剛好見楚月兒手上正施妙技,在馬上俯身,將兩名胡人背上的“風門穴”點住。此穴被點,上身便不能動彈,腿腳卻依然能行。這便省得覓繩來捆扎這兩個胡人忽然間上身麻木,仿佛不是生在自己身上一樣,又驚又懼,目瞪口呆。
伍封見他們張口結舌,忙道:“月兒,你怎點了他們啞門穴?我還有話對他們說?!背聝旱溃骸拔铱蓻]點他們啞門?!蔽榉馄娴溃骸盀楹嗡麄冋f不……”,便聽這兩個胡人張口哇哇說話,滿臉都是驚詫、駭異、懼怕之色。伍封笑道:“原來他們是驚住了,此時才回過神?!鄙虊睾呛切Φ溃骸八麄兟犃斯霉谜f話,此時才知道姑姑是女子,敬佩得很?!?
伍封向那兩名胡人問道:“你們是一族人么?”商壺用胡語轉述過去,兩個胡人都點頭,又說了些話。商壺笑道:“原來他們是親兄弟,這長得兇惡點的是兄長,叫烏托巴夫,秀氣些的是弟弟,叫圖羅巴夫?!背聝焊窀裥Φ溃骸斑@弟弟的名字可難聽些,怎會叫‘偷蘿卜乎’?”眾人忍不住笑起來,伍封呵呵笑道:“還是你那‘天巴圖’的外號好聽些?!?
這兩個胡人聽見“天巴圖”三字,立時聽懂,嘰嘰咕咕地說話,不住地道:“天巴圖、天巴圖!”商壺笑道:“他們說姑丈和姑姑是天巴圖。”伍封向那兩個胡人道:“你們既是親兄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兵戎相見?”商壺轉述后,兩個胡人臉上立時顯得忿忿不平之色,不住口地說話,又互相說話,說得越來越聲大,伍封等人就算聽不懂他們的言語,也看得出了二人又吵了起來。
商壺大皺眉頭,道:“他們好像是爭一個什么鐵音蘭蘭,似是人名,他們說得這么又快又急,一時間也聽不明白。”伍封揮了揮手上的鐵戟,兩個胡人立時住口看著他。伍封道:“這么說話難以明白,你們二人不如到我營中,飲些美酒,慢慢細說可好?”楚月兒道:“你們的部屬傷了不少,最好也隨我們去,治一下傷?!鄙虊叵蚨苏f過后,這兩個胡人眼中露出狐疑之色。
伍封道:“我們若要殺你們,在這里就殺了,何必帶你們走?你們將大軍留在此地,傷者隨我們前去,如有變故,他們大可以來救?!鄙虊赜謱⒃掁D述,這兩個胡人商議了幾句,都點頭答應,又向部屬喊話,受傷的胡人約有二十多人,都下馬走過來,各牽著自己了坐騎,連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的馬也牽來,其余的兩隊胡人卻整兵一處,嚴陣守候。
伍封暫不解這二人的穴道,帶著他們一同回營,都營前時,見營中早已經嚴陣以待。眾胡人入營時,見滿營都掛著狼皮和薰得又黃又香的狼肉,驚詫之余,又忍不住流涎。楚月兒叫上夏陽和十個懂藥的侍女,將受傷的胡人引入一帳治傷。伍封卻將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帶到大帳,解開二人的穴道,請他們坐下,讓人拿上美酒和狼肉,又讓人送酒到楚月兒為胡人治傷的帳中去。
這時夢王姬和妙公主聽說擒了胡人,帶著春雨、秋風、冬雪和侍女來瞧,商壺見夢王姬來了,遂到楚月兒為胡人治傷的大帳去,暫為傳譯。烏羅巴夫和圖羅巴夫見眾女之美,盡驚得呆了,半晌方醒悟過來,嘆息飲酒。
胡人最喜歡飲酒,但他們雖能釀酒,卻不知道怎樣制酒曲,是以每入中原,便先搶酒,又尋覓酒曲,回族中后自行釀制。邊境的晉、燕國人知道其俗,每每送些酒曲給他們,以求庇護。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見了美酒酒便不勝歡喜,連連痛飲,又食些薰制過的狼肉,胡人的飲食粗糙,二人得此薰肉,覺得美味無比,心中大悅。
夢王姬見他們酒肉用了不少,便開始與他們說話,她本來就會些胡語,又向商壺學過十余天,胡語更好,與二胡人談起來,勾通毫無不便。二人見美女垂詢,無不爭著作答,說話良久,夢王姬點了點頭,對伍封道:“這二人是嫡親兄弟,父親速也臺是胡人中最大一族的狼主?!蔽榉忏等坏溃骸袄侵??”夢王姬笑道:“這些胡人并未立國,與代國不同,他們的族長不叫大王、也不叫國君,而稱狼主?!蔽榉獾溃骸斑@稱呼卻古怪?!眽敉跫Φ溃骸昂着c中原不同,譬如中原人以民戶來計算丁口,胡人因都住氈帳,便以帳計算丁口,每帳八到二十人不等。這兄弟二人各有五百帳,其父速也臺一人便有千余帳?!蔽榉恻c頭道:“怪不得這兄弟二人自己便有近千士卒。”
夢王姬道:“他們先前說,去年速不臺狼主的外甥女鐵音蘭蘭由代國回來,兄弟兩人都喜歡鐵音蘭蘭的美貌,想娶為夫人,鐵音蘭蘭卻誰也不答應。這兄弟二人便以為是因為對方之故,表妹不愿意得罪對方,是以不肯答應自己的親事,由此生隙。這一次他們暗地里相約,看看誰先滅了狼湖的狼群,便娶鐵音蘭蘭為妻,對方不得再行糾纏。是以各帶了屬下人來,可他們未見狼群,卻在此地碰了面,一言不合而交手。”
伍封皺眉道:“這狼群被我們滅了,他們怎分高下?”妙公主耽心道:“是啊,萬一那鐵音蘭蘭見夫君滅了狼群,誓要嫁給夫君,怎生是好?”忍不住笑道:“這樣的話,豈非家中又多了個胡人姊妹?”伍封咄了一聲,叱道:“胡說什么?那鐵音蘭蘭怎會愿意嫁給我?”妙公主笑道:“這可難說。我便算了,你連王姬都能弄上手,何況那胡人女子?要是她愿意呢?”夢王姬嗔道:“公主越發地亂說了。”伍封笑道:“就算她愿意,還得看我是否愿意哩?有你們七位美人兒在身旁,我已經如愿意以償了?!?
伍封讓夢王姬等女陪這二人說話,自己往楚月兒治傷的帳中去瞧,見那些胡人都受了些皮肉傷,楚月兒和夏陽也不必自己動手,讓侍女為他們敷藥包扎,這些胡人見美女在側,不敢呼痛,老老實實坐著讓侍女包扎醫治。這些侍女都是在成周時服侍楚月兒學醫的,大半年也學了不少藥理和簡單的醫術,又有楚月兒在一旁指導,應付外傷自是容易之極。
包扎敷藥過的胡人便坐在一旁與商壺說話,飲一爵酒后在一旁等著。等所有的胡人敷藥飲酒之后,伍封帶他們到大帳與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見面,兄弟二人與夢王姬談了許久,早已經沒有了敵意,他們二人有美酒薰肉,又有夢王姬在一旁溫言笑語,心中大為舒暢。此刻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來,斜眼瞧著楚月兒,尋思這美貌少女怎會有那般驚人的勇力。
伍封道:“二位兄臺既然是嫡親兄弟,什么事都好商量,為了一個女子而斗得你死我活,一來讓旁人笑話,二來有損你們族人臉面。何況你們就算有個勝敗,必有一方傷損,那鐵音蘭蘭又怎好面對你們?只怕她在族中也呆不下去?!眽敉跫⑺脑掁D述給二人,二人不住的點頭。
夢王姬讓人拿了些美酒、狼肉、海鹽交給烏托巴夫二人,用胡語對二人道:“我們行程之中,所攜不多。二位遠來是客,些許禮物相贈,以謝嘉客?!边@美酒、海鹽都是極難得之物,烏托巴夫二人十分高興,他們都是豪爽之人,也沒太多客氣,伸手接過。伍封和楚月兒親自送了這些胡人出營,仍帶著商壺和鐵勇,陪他們到了大隊胡人停留處。
那些胡人見烏托巴夫等人平安回來,臉露喜色。楚月兒向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道:“月兒有一事相求,二位是否可以答應?”商壺用胡語向二人說起,烏托巴夫二人對楚月兒敬佩之極,見美人相求,自然是拍胸脯答應。楚月兒道:“不管鐵音蘭蘭嫁給誰,你們畢竟是嫡親兄弟,千萬不要再兵戎相見,有損兄弟感情。”午托巴夫和圖羅巴夫并不是兄弟感情不好,而是因為都喜歡鐵音蘭蘭之故,大生爭執,先前又因言語不和,一時間怒火中燒,才會大打出手。如今被伍封等人輕輕松松擒住,治傷賜酒,好言相勸,早已經十分后悔,此刻見楚月兒相求,一頭,二人還當著眾人擊掌為誓,決計不再動武。
分手之際,莊戰帶了十余騎飛趕而來。原來他今日帶著人四下找尋制箭矢的竹木,回營聽說了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之事,忙趕了來,遠遠便大叫烏托巴夫和圖羅巴夫的名字。
烏托巴夫二人剛跨上馬背,聽見叫喚,看見莊戰,大喜道:“莊莊、莊莊!”二人馳馬迎上去,三人哈哈大笑跳下馬來,相擁成一團。伍封愕然道:“原來小戰與他們是舊識!”楚月兒道:“定是上次送弦兒回來時認識的?!?
大隊胡人中有不少人也認識莊戰,遠遠向莊戰揮手,口呼“莊莊”。伍封不禁笑道:“原來小戰甚受胡人喜歡,他這名字在胡人口中也怪了,竟是‘莊莊’!”莊戰與烏托巴夫二人說了許久的話,又引二人上來,這二人向伍封施禮說話,伍封連忙還禮,莊戰道:“他們此刻才知道龍伯是弦兒的恩人龍伯,以示敬意?!蔽榉獾溃骸跋覂号c他們相熟么?”莊戰道:“弦兒是他們的表妹,按胡人的名字叫鐵音蘭蘭?!蔽榉馀c楚月兒大奇,想不到令這兄弟二人大打出手的女子,竟是那胡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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