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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風漸烈,遠處海浪漸高,從島上下望如同一條條白線飛速移動。眾人見島東蟹鉗般的石壁所圍之中的數里海域平整如鏡,碧波微漾,無論島外海上風浪如何勁烈,一入其中便如消失了一般。夢王姬和妙公主指指點點看著,咂咂稱奇,夢王姬嘆道:“這水灣真是天生的避風之處,靠石壁之處可以停大舟,靠沙灘處可以嘻戲為樂。”楚月兒笑道:“月兒看這島甚美,若長居此島,豈非如同神仙?”

伍封心中一動,忽想起當日在萊夷時,樂浪乘曾經說過海上仙島之事,還說其先祖有人飄流仙島,島上還有淡水之湖,莫非就指此島?樂浪乘還說島東海域不受風浪,正與此地相同。想到此處,笑道:“我知道了,這島以前有人來過,便是樂浪族的先人,這島必是他們口中的仙山。”楚月兒和妙公主也想起來,夢王姬細問,妙公主將那日樂浪乘與田力的話說了一遍,夢王姬甚為驚訝。

妙公主道:“這島甚好,既然夫君和月兒都喜歡,總該有個名字吧?沒的總是這島那島地叫,越說越讓人糊涂。”伍封道:“是該起個名字,不過這事非王姬不可。”夢王姬沉吟道:“我們到這島甚是不易,這島上并無人跡,有人來時自然是好。孔子曾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看這島便叫‘朋來’。”眾人都稱這名字甚妙。伍封擊掌大笑,道:“此名極妙,日后諸事平定,我倒想跑來這朋來島上隱居,自由自在,悠哉由哉。”楚月兒喜道:“正好,月兒也這么想,到時候我來陪你。”妙公主道:“只有我們幾人肯定不行的,非得帶一二千人來,那才熱鬧。”伍封笑道:“要熱鬧的,又何必跑來朋來島?”夢王姬笑道:“夫君是龍伯,周行列國大有權勢,正該創立不世功業,怎么就生了隱居之念?”伍封嘆道:“我只是這么想想,若回到齊國,便要與田恒斗過你死我活,只怕想隱居也難。不過我們暇時泛舟海上,到朋來一游也是好的。”

妙公主點頭道:“是啊,這朋來島東面的海灣上可停大舟,又不懼風浪,大可將余皇駛進來。”伍封忽然一驚,想起一事,低頭四下往海上瞧去,駭然道:“我們的大舟去了哪里?”眾人都看海上,只見海上空空,先前大舟停處并不見大龍、飛魚、飛牛的影子。

妙公主道:“是否他們移到了島角看不到處?”旋又搖頭,因為在這朋來島頂上,看哪里都是清清楚楚,并沒有什么見不到的地方。伍封臉色微變,道:“只是三個多時辰,怎么……?你們慢慢下山,月兒,我們先去瞧瞧。”二人急展身形,如兩只大鳥般由山頂往山下飛去。眾人見他們二人在空中裊然盤旋、翩然若神,驚駭之余,不敢再停,匆匆下了山頂,取馬下山。

伍封和楚月兒下飛速度甚快,他們在空中由上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既然原處不見大舟,便饒山飛旋,直至圍著山轉了一圈,將周圍看得十分仔細,連每個水灣也看得十分清楚,仍不見任何舟楫的影子。等回到了朋來島海邊他們以前上岸的地方,夢王姬等人也已經下山到了此處。

眾人面面相覷,先前他們上岸登島時,展如引著二十余艘小漁舟在此等候,卻連一艘漁舟也未見,大龍、飛魚、飛牛三艘大舟蹤跡全無,海上只是一片空寂,只有他們由舟上卸下的許多空置大甕在海面上飄蕩。

夢王姬一向鎮定,此刻也有些驚惶,道:“難道這島上有敵人,展爺他們被……”,伍封道:“若是被人襲殺,就算全部沉了,這海上斷不會干凈至此,好歹有些斷漿殘楫在海上。”妙公主面露恐懼之色,道:“莫非這島上有妖魔鬼怪,片刻便將大小舟船變得沒了?”其時人都相信神怪之說,妙公主這么說著,眾人都驚駭變色。

楚月兒忽然見沙灘被海水拍擊處有些閃光,急忙向海水中跑過去,于半掩的細沙提起兩件物什來,只是先前作橋板放在漁舟頭上的那兩面金鐵大干。她將大干拿了回來,眾人圍看著,一顆心沉了下去。商壺又在海邊找到了先前在金鐵大干上墊腳的舊帆來,順手扔在一旁。

伍封向海上瞧去,心忖莫非大小舟楫真的是遇險沉落?向楚月兒看了一眼,見她眼光中甚是耽心,顯是有同樣的想法。二人也無須商量,一齊向海中沖下去。二人身穿甲胄,腰懸劍、手執鐵戟長矛,卻絲毫不影響在海中的速度,直到海底,二人將掛在胸前的夜明珠從衣甲中拿出來,兩珠相映,照得三丈范圍內十分光亮,如同陽光透到海底。二人四下看時,只見一些大甕因甕內灌了海水之故,沉在海底。

二人游往先前大舟停靠之處的海底,還未到時,赫然見到幾具尸體,上前看正是幾名大舟上的士卒,伍封與楚月兒心往下沉,再游過去,只見尸體漸多,足有三四十具,全是一路由成周跟來的倭人勇士、侍女、寺人。新尸沉于水,若是時間長了,尸體泡得漲方能浮出書面。二人各挾著兩具尸體回到岸上,夢王姬等人見他們帶著尸體由海中冒出來,都變了臉色,商壺等人都上來接。

伍封與楚月兒又下海去,將尸體帶回島上,忙了許久,直到將所有見到的尸體盡數帶上島,此刻已經天黑,伍封和楚月兒的夜明珠映在一起,如同燃著三五根大燭。伍封細細看著這些尸體身上的傷口,見都是被兵器所殺,臉色越來越難看。妙公主本想說話,見他神色十分嚴肅,不敢問他。伍封看了許久,嘆道:“明日在島上覓個地方,將他們都葬了。”

這島上雖然景色如春,但夜間冬風甚冷,眾人先前忙著接搬尸體,身上都弄得水淋淋地,此刻頗有寒意。伍封道:“我們就在這海邊燃火夜宿,如果有舟船過來,當會見到。”商壺帶著鐵勇去山邊斬了許多樹枝,在離海二十丈的沙灘上堆起來,庖丁刀用火刀火鐮將樹枝點著,眾人圍坐在火旁,用了些干糧,圉公陽將馬牽到山邊吃草。

人人都是心頭狐疑,妙公主忍了許久,此刻忍不住問道:“夫君,這是怎么回事?我們的大舟去了哪里?”伍封嘆道:“我們都上了展如的當!我們一上這島,展如便下令將大小舟楫便駛走了,將我們扔在這島上。”眾人大駭,夢王姬道:“舟上士卒漿手都是我們的人,怎會如此?”伍封道:“那日風雨大作時,我和月兒下四下瞧過,當時覺得士卒有些面生,但我軍中數千人,自不可能都識得。那些漿手更是從來少去看,就算換成了敵人我也不認識。現在想起來,這些士卒、漿手定是敵人假扮的!”夢王姬驚道:“夫君的意思是說,展如帶著大舟來燕國接我們,其實舟上的人全部是敵人?”伍封點頭道:“正是。”

妙公主道:“怎會如此?大舟自然是由五龍水城出來,公冶先生、趙爺、蒙爺決計不會讓敵人上我們的大舟。”伍封道:“展如將大舟駛出來,或者途中停靠了何處,與預先約好的敵人聯手,將舟上士卒漿手或殺或逐,全部換了人。他是主將,讓大舟停靠何處只須下令便是。嘿嘿,我若是他,由五龍水城出來時,便不帶士卒,只帶漿手,漿手不習武事,換起來便輕松了。”

夢王姬嘆道:“想不到這展如大有問題,夢夢對展如和田爺都不了解,先前一直想著,料想今日之事不在展如、便在田爺身上,原來是展如搞鬼!”伍封搖頭道:“田兄隨我們由北地而來,決計不是他。”夢王姬點頭道:“是我想錯了,我原想他是田氏的家臣,與田氏打在一起最為正常不過。”

妙公主不解道:“這事與田氏有何相干?”夢王姬解釋道:“公主,展如要將舟上的士卒漿手換下來,自然在齊燕之地,我們在燕國沒有敵人,展如定是與田氏約好,田氏先派了大軍守在齊北岸上,展如將大舟駛往齊北,田氏的人上舟將士卒殺了,將漿手擒住,再派自己的士卒扮成士卒漿手,也好行事。”伍封道:“齊國除了田恒,誰也不能無聲無息將近千人換了而使萊夷的人不覺。何況他有心害我,能在齊燕之境派士卒劫殺,為何不會來個釜底抽薪,索性將大舟上的人換了對付我們?””

妙公主道:“小戰、小興兒決計不會聽展如的,他們怎么也放在我們不管,將舟楫駛走了?”伍封嘆道:“他們在另外二舟上,只要展如有心瞞著,他們甚至連我們上島的事也不知道。他們又不大懂水軍本事,漿手和舵手都是展如的人,全看大龍的號令。展如若下令將船駛走,飛魚和飛牛自然會遵令而行。”楚月兒驚道:“這么說來,小戰、小興兒他們十分兇險了?”伍封點頭道:“我最耽心的就是這件事。田恒的智謀兵略十分高明,所謀之事自然是狠毒無比。他和展如決計不會由得小戰、小興兒將大舟駛回,把我們接回去。依我看來,田恒派田豹引大軍在齊北邊境筑城,是故意弄得聲勢浩大,讓我們知道,從而逼我們由海路回去。這樣一來,他可以借展如之手來對付我們,甚至因此而奪得我們天下無雙的余皇大舟。”

楚月兒道:“舟上還有我們由成周一路帶來的士卒,再加是胡人勇士,寺人、侍女也能戰,展如想騙他們許久定不容易。”伍封道:“這些尸首便說明先前舟上曾有過戰事,看來田兄與其他勇士都被展如給制服了。本來我還不相信展如會出賣我們,可先前見尸首身上的傷口,有二十二人的創口細薄而長,是展如劍上的‘斷水之訣’特有的,看來他親自動了手,田兄的劍術并不及他,只怕兇多吉少。”

夢王姬道:“怪不得展如這一路上帶了千余人半年的水糧,其實是有意將我們扔到數千里之外的海上,再自己回去之用。”妙公主愕然道:“原來我們到這個地方也是展如故意而為?”伍封道:“他未必知道這座仙山,或是想將我們拋在海上,再將舟楫駛走,由得我們渴死餓死。可他料不到這仙山之上既有淡水,又有羊兔,饑渴而死是不大可能。”

夢王姬道:“他故意弄了個假的司南,趁風雨之機改而東行,飛魚、飛牛上的舵手漿人又是他的手下,自然是一路東行了數千里,可惜我們仍無所覺,竟然下舟往島上來,正中了他的詭計。”妙公主忿怒道:“怪不得他總是在我面前夸海上、島嶼之美,原來是想讓我們自行提出離舟上島的事!唉,這上島之議都是我先提出來,怪我不好。”伍封搖頭道:“這不能怪你,就算你不提出來,他也會找些理由讓我們上島。這事全怪我太過信任他,我這大龍有個余皇令鮑義,這人忠義無雙,忠于職守,可我們上大龍時未見到鮑義,展如說鮑義病了未來,我當時便該有所懷疑。以鮑義的忠心,就算生了病也必定會隨舟而來。后來我們遇風雨拖延了多日,也該疑心的,被他用假的司南搪塞過去。”

夢王姬道:“夫君若不是對家臣部屬推心置腹,也不會有這么多名臣勇士來盡心輔助,這事怪不得夫君,只怪展如太過無恥。”楚月兒嘆道:“月兒總是想不出這道理,田恒對展如未必會比夫君對他好,為何定要投奔田恒,還要大費周章來加害我們?”伍封道:“這中間定是有理由的,否則展如必不會如此,何況這途中他有許多法子加害我們,沒必要將我們放在島上自生自滅,想來他多少也念了一些舊情。”眾人見他現在仍為展如說好話,無不搖頭。

楚月兒道:“展如曾說,他投夫君之前田恒便招攬過他,他卻到了夫君處。是否那時他已經暗投了田恒,由田恒派來投奔夫君?要不就是怕波兒不愿意,才會來投奔夫君。”伍封心忖這事大有可能,夢王姬道:“我猜展如投奔田恒是為了報仇。既然他一家被吳國的王子不疑所害,夫君雖然與王子不疑有仇,但為了吳國的大事,多半不會去對付王子不疑。展如了解夫君的性子,自然也知道靠夫君暫不能殺了王子不疑報仇。只要田恒答應展如設法殺了王子不疑,展如或者因此心動,出賣夫君。”伍封點頭道:“必是如此。唉,可惜小鹿不在,他是水軍將領出身,有他在時,展如必不會這么輕易得手。”

妙公主道:“如今怎么辦才好?是否便在島上守著,等上一年半載地,娘親定會派人到海上尋覓,說不好便能找到。”冬雪插口道:“我們還有一只信鴿,幸好雪兒帶了上來。”眾人大喜,伍封一把將冬雪抱起來,重重親了一口,道:“雪兒當真是我們的大救星,想不到上島來玩玩,你竟然也帶了信鴿。既有鴿兒,事情就好辦多了!”冬雪羞澀道:“雪兒只是習慣了,順手將鴿籠放在袖中。”

夢王姬道:“這便好了,我們放一只信鴿回去,告訴我們所在之地,娘親便會派人來接我們。”伍封沉吟道:“這事又不大好辦,我們的舟楫除了大龍、飛魚、飛牛外,其余的三翼戰船雖可行于海上,可不一定能行這么遠。何況展如脅大舟回去,小戰、小興兒本事都勝過展如,我們舟上的勇士也不弱,展如未必能盡數殺了,最怕是小戰、小興兒還蒙在鼓里,都以為我們在大龍上面,到時候大舟駛回去,必定落入田恒的大軍手上,那時候便再無生機了。”

夢王姬道:“莫非你和月兒想追上去救人?”伍封苦笑道:“我們的御風之術雖快,但這大舟行速頗快,又先走了幾個時辰,以月兒之速或能追上去,但我卻是追不上了。”楚月兒道:“那我先追上去奪舟。”伍封搖頭道:“展如未必毫無防備,當日支離益追我們時,被我們的連弩迫退,眼下你不及支離益,而展如的人又比我們多,他有大舟之利,你不懂詭計,追上去也難辦。”夢王姬點頭道:“是啊,只要展如以一人為脅,譬如他用劍脅著小戰或小興兒,月兒多半只有棄劍而退的份兒,弄不好反會被展如加害。”

伍封道:“我最耽心你們在島上,若是我與月兒不在,你們是勢力便弱了不少。這是海上的荒島,比不得陸上,我怎放得下心來?”妙公主嘆道:“這也不行,那也不可,我們該怎么辦?”伍封道:“田恒能向我動手,自然不會放過娘親、外父和小傲他們,我們若在此處死等,只怕胡子白了也難等到舟楫相救,而萊夷必定已被田恒攻殺強奪,死傷無數。到時候他便會向國君下毒手了,這事情不可不防。”其實他還想著盡快趕到吳國,將西施救走,免她亡于兵亂之中。自從他得知越人圍吳之后,心里一直耽心這事,對西施之掛念之情更是與俱增。不過他最耽心的是莊戰和鮑興等人的安危,眼下他們生死未卜,若不盡快趕上去,只怕他們會招展如毒手。

眾人默然點頭,伍封道:“我先前想起了個笨法子,便是自制大舟,一路追上去。”楚月兒愕然道:“我們怎能三兩日造出大舟來?何況我們既不會造舟,也沒有追舟器具。”伍封道:“我們都有鐵鏈龍爪,再加上山上的粗藤和巨木,可以造成大筏。最妙的是海上飄著的這些大甕,我們都搜集了來,十余甕裝盛清水食物,剩下的全部倒得干凈,用泥封口系在木筏旁,更增浮力,只要這木筏造得寬大無比,就算遇上風浪也不易沉。”

眾人面面相覷,心忖伍封這念頭十分地異想天開,不過仔細想來,總比在島上耽心為好。庖丁刀道:“用巨木造筏小人卻會,只須將巨木排在一起,中間用長木貫穿,再加上榫頭相合便成,有龍爪和長藤捆扎更是堅固。這島上良材甚多,合把粗細、**丈高的大樹不少,用來造筏最好。”圉公陽道:“馬兒本就擅泳,萬一落水也不會淹死,反能助于拖動木筏,是以不必棄下不管。一陣小人便與幾位鐵勇兄弟割草料來,一路帶著,順便也割山藤來造船。”他最愛惜馬匹,是以早早發言,怕伍封將戰馬棄下不管。伍封也舍不得五匹龍馬,點頭答應。商壺道:“老商便去獵些黃羊野兔來,交給小刀做成肉脯肉醢,再取些水來。”巫水道:“小人們去將海上飄著的大甕盡數拿回來。”眼下身處荒島,眾人自然是急欲脫身,一個個自靠奮勇。伍封見眾人士氣旺盛,心中喜悅,讓水遁者去取大甕,免得被浪飄走,或在礁石上撞碎,其余人先將尸首葬在靠山處,然后在火邊休息,天明再各自行事。

巫水帶著水遁者脫了衣甲,穿水靠下海取甕,伍封想起海底還有許多大甕,隨與楚月兒脫了衣甲,交夢王姬等女帶著侍主在火旁烘烤干,二人再入海底,將能找來的大甕盡數拿回來,即便甕上有裂口也不管,先拿回再說。到了半夜時,大甕盡數取了回來,足有七八十個,完好無缺的有五十多個,其他的或缺獲裂,都分放一邊。數十具尸首也葬好了,立成一大冢,伍封帶著眾人在冢前簡單施祭,然后回火邊休息不提。次日天明后,眾人用了干糧,伍封派了二十鐵勇隨庖丁刀去伐木,再分派剩下的九個鐵勇和九個遁者隨商壺、圉公陽去取清水割藤草獵野獸。眾夫人與侍女將那極大的舊帆拿來剪裁備用。眾人的干糧都用完了,伍封與楚月兒入海拿些魚蝦之類,讓眾女在火旁燒烤,權當眾人之飯。

如此忙了兩日,諸物齊備,眾人伐了**十根合抱粗細、八丈以上長短的巨木,還有十余根手臂粗細、也有**丈高的堅竹,粗藤無數,盡數堆放在沙灘上。

夢王姬尋思了這兩日,在沙上繪了個木筏圖樣與庖丁刀商議,她雖不懂造筏,卻能考慮到木筏之部置安排。商議許久,庖丁刀才指揮鐵勇和遁者造筏,眾人都有長短刀劍和夷矛,權當造筏器械。

伍封在一旁看著,有時也動手相助。這時庖丁刀抹著滿頭的汗,正對著巨木發愁。伍封問道:“小刀,有何為難?”庖丁刀道:“巨木為求其固,必須相連,眼下穿了小孔以鑲木榫,不過沒有合適的器具,要在巨木上洞穿大孔甚難。若不穿上大孔以長竹插入,這大筏便不甚堅固。”

伍封看著巨木,順手撥出“天照”重劍向木上插入,“嚓”地一聲,將巨木穿透,再擰動劍身,果然在巨木上洞穿了一個圓孔。庖丁刀佩服道:“龍伯,正是要這樣的孔。”眾鐵勇、遁者也依法而為,雖然勉強能穿木,但要擰動劍身弄出一個圓孔去做不到,無不搖頭。伍封心忖這么用劍插過去甚是輕松,但擰動劍身弄出一個圓孔,自己也覺得有些許費力,怪不得這些勇士辦不到。

伍封沉吟片刻,蹲下身來,劍尖平指著一排巨木,一劍插入,用上新悟的旋力,便聽“嗤”地一聲,劍氣森森,一連透過三根巨木,都穿了個圓圓的孔。眾人大吃一驚,想不到伍封的劍尖只及一木,但劍氣卻如此凌厲,若是射在人身上還了得?伍封見這法子使得,并不費多大力氣,暗嘆旋力之妙時,不住地相試。楚月兒看得興起,也依法施為。二人的旋力因是新練,是以施展武技時要刻意為之,方能使出旋力來,眼下便用這法子在巨木上習練,等二人越練越熟,使旋力自然融入每一招式時,這些巨木已經每隔一丈處都洞穿了一個圓孔,此刻伍封一劍發出,劍氣能透六木,發于空中劍氣可達兩長,楚月兒也能透三木,劍氣正好及得上伍封的一半。眾人見他們二人既練了武技,又干了活兒,無不嘆服。

木洞穿好,這木筏便好造了,眾人將巨木先移動水上面,因巨木底下粗,上面略細,便頭尾相靠,以粗補細,放置妥當后,眾人都站在水中造筏。由于巨木每隔一丈便穿一個孔,每根巨木上平排兒有七個圓孔。鐵勇將龍爪拿出來,卸下爪頭,每六條銅鏈扣上環頭,連成一條,共用十八條龍爪連了三條銅鏈。每條龍爪的銅鏈有三丈長短,共三條十八丈長的銅鏈。庖丁刀將銅鏈串進中間和左右三個孔洞之中,兩頭裝上爪頭,以免滑回巨木的孔洞之中。庖丁刀等人再用了七根纏了細藤的堅竹盡數串在巨木上,銅鏈加上堅竹,將巨木串成了整整一排。木間留下縫隙,將削好的數百條七八寸長短的木榫楔入。因巨木粗細不勻,在縫隙大處便加上一段堅竹。

再在木筏四周豎扎上十余根預先作好的六尺高巨木和二十根臂粗的木桿,巨木三尺高處已經穿孔,正好用臂粗木桿橫穿,與豎木桿扎緊,以作護欄。木欄將筏分為三隔,后面隔中用來栓養戰馬,中間一隔較小,最前一隔與養馬一隔大小相若,用來住人和放食水糧草和馬鞍之類。四周有這護欄,再將眾人的青銅圓盾扎在護欄上,便可免得風浪大時人顛跌入海。還有那二十根臂粗的木桿除了作護欄之用,還要一個最要緊的用途,即用來栓漿劃動木筏。

扎入一根巨木豎在木筏的正中間,頂上穿了個小孔,穿了四條銅鏈進去固定,這是用來懸帆之用。再豎兩根八尺高的堅竹在木筏前后的木欄正中。這時才用數百根粗長的山藤如編席般將巨木上下穿絞編好。上最后將巨木敲得緊湊,兩頭龍爪在巨木上扣死。木筏前面的巨木由長到短,成尖頭之狀。

這時候再看這木筏,前尖后方,長有十六七丈,寬達八丈許,周圍有護欄,筏中立兩丈多高的方形帆架,銅鏈、堅竹、木榫、粗藤串編得極為結實,恍然渾成一體。

眾人看了許久,無不心喜,心忖如此堅實穩固之木筏,就算遇到絕大風浪也決計不會散開。眾女由那舊帆上裁了六七十塊小厚布,圉公陽早已經準備好濕泥,將四十個大甕倒得空了,甕口先蒙上小厚布,以細藤扎好,再用濕泥封上。眾人將空甕扎在木筏周圍左右各二十個,遠看如同蜈蚣之足一般。再將裁好的長形帆布圍在木筏旁的護欄之上,上下系扎,可稍防水浪,也有少許防風之效。這帆布既是用作余皇大舟上的大帆所用,自然是厚而結實。

最后用臂粗的長木做了個長方之形的木框,長約兩丈,寬一丈,再將帆布緊緊捆扎在框上,做成一個船帆,為求結實,中間還加了三條長竹。木框四周角上都扎了小空,以供銅鏈穿入懸掛。這帆布實在大了,還余出兩大塊來,便扎在木筏兩邊的六尺豎木上,由于木欄正中各豎有一根八尺高的堅竹,這帆布便形如亭頂,中間高達八尺,四角高只六尺,既能遮陽光,又能擋雨水。最妙的是布旁低處,正對著木筏邊上系扎在水中的大甕,如下雨時,只須將甕上的泥封揭了,雨水便正好流落入甕,以此來盛接食水。

編這木筏足足用了六七日,這日造好之后,眾人見木筏形如方形之舟,尤其是兩旁的帆布亭頂,更是大具匠心。整個木筏雖然簡陋之極,卻想得周到,而且將眾人手上之物能用的皆用了上去,使木筏堅穩而實用。伍封贊不絕口,既贊庖丁刀帶著眾人將木筏造得極固,又贊夢王姬設想之妙。

夢王姬笑道:“這兩面金鐵大干也大有用處。”伍封道:“總不是拿來當臥床吧?”夢王姬道搖頭道:“我們這巨型木筏好像還少一個極重要的東西……”,楚月兒點頭道:“我們還沒有舵。”夢王姬道:“這金鐵大干上有挽臂的兩道鐵格,正好插以大木穿在木筏后面的豎木上做舵。”庖丁刀在一旁道:“是啊,小人差點忘了。”忙用臂粗木桿穿插大干,將大干橫插于水,木桿頭大的一頭置于大干那一邊,使大干不致于滑落水中,頭小的一頭穿在筏尾中間的巨木中間孔內,又怕木桿被風浪擊斷,還特意拆了條龍爪,一端括在干格上,一端系在木筏巨木上。這大舵便算制成了。

夢王姬又道:“我們在舟上用飯,萬一干糧不足,自然要勞煩你和月兒入海找些魚鱉,那物兒可不好生吃,非得生火烹煮不可。可在這木筏上生火豈非自己趁心將筏子燒了?因此火下面非得有隔火之物墊著才行,這另一面金鐵大干便有其用處了,生火時墊在木筏上隔火,平時以備用,若遇海中怪魚,可以擋避。”妙公主在一旁不住地點頭,道:“是極,我可沒有想到,這么說來,我們除了干糧食水草料外,還得帶不少木柴放在筏上備用。”伍封忍不住笑道:“何用如此帶法?我們將數條巨木并在筏后,每日劈下一些來,放在木筏頂上風曬干了便成,巨木還可以作為備用,萬一筏上哪兒壞了可以換上。若都放木筏上,豈非平白添重?”妙公主格格笑道:“嘻嘻,還是夫君聰明。”夢王姬道:“其實老商還拿了三頂帳篷來,但這帳篷立在筏上如同大帆,萬一逆風時便十分礙事,只好暫時拿來當被,萬一不成了再用。”

楚月兒忽想起一事來,道:“我們這些天都是烤肉來吃,若要烹煮魚鱉,何來鼎釜?”庖丁刀笑道:“釜鑊自然是有,這些壞了的大甕各有其形,都可以烹煮。實在不行的話,鼎也是有的。”他與圉公陽的隨身革囊向來比其他人的要大許多,此刻由革囊中拿出金光閃閃的一物來,眾人看時,竟是周敬王賜伍封的“龍伯”銅鼎,類于后時之官印之用。伍封愕然道:“這鼎你竟會隨身帶著?”庖丁刀道:“龍伯隨身之物中以此物最為要緊,而龍伯又從不帶它。每出門時,小人便要帶著這銅鼎。只是這鼎頗小,以此鼎煮食,對天子和龍伯都有不敬。”伍封忍不住大笑,道:“這鼎平日也不見其用,若用來煮食也好。先王若是有靈,見你用此鼎煮食供女兒女婿之用,反而會高興。”夢王姬笑著搖頭,道:“用天子所賜的伯侯金鼎煮食,只怕古往今來只有夫君一人而已。”

眾人一邊準備糧草,一邊削木為漿。花了整整一日,制成三十條木漿,將二十條扎在木筏兩邊的豎木桿靠筏處,另十條扎成一捆,用一條龍爪扎緊,拖在筏后。

木筏既已經造好,二十九鐵勇的龍爪已經用了二十條,再拆了四條龍爪連成一根十二丈長的鏈子,當成栓筏的纜繩,一頭系在筏中間懸帆的巨木上,此刻便將另一頭系在海邊的大石上。剩下的五條龍爪各扣系一條巨木也拖在木筏后,以供途中修補木筏或燒柴之用。侍女又用細藤編成許多繩般藤條,每人拿兩三條在身上,準備將自己系在木筏上,以免遇到大風浪時被拋落海中,無法救人,有細藤牽著,便不會沉到海底了。

伍封想起自己每人隨身的箭壺中只有二十支箭,但前路漫漫,未知還有何事發生,萬一海上遇到緊急之事,將箭矢用掉了,等趕上展如時不免無箭可用。想起莊戰用堅木造箭和肅慎人的楛竹箭桿,也學其法,讓眾勇士將剩下的堅竹剖開斬斷,劈成箭桿般長短粗細的竹箭,將一頭削得較尖。權以代箭矢之用。這種竹箭既無箭鏃,又無箭羽,射出去輕飄飄的準頭甚差,但用連弩試射,三十余步內還是可以射物,只是頗有偏差,十步之內相射仍是威力不小。眾人將竹箭造出一大堆來,各取了三十支,剩下的捆扎好放在木筏上備用。

眾人將準備好的食水、肉脯、草料移上木筏,只因海上難覓草料,是以割集草料最多,因見是晚冬之季,過不多久便要立春,海上雨水自然不會少了,何況清水太重也不敢多帶,只是裝了十甕,肉脯最少,有伍封和楚月兒這兩個不怕水的人,日后的糧食自然就是水中魚蝦鱉蟹。

諸物齊備,這日眾人先將戰馬牽上木筏后半部的馬欄之中,韁繩系在木欄上,再將食水、糧草、馬鞍、隨身革囊放在木筏前面,編筏時特意留了些尺高的竹枝豎著,正好卡住大甕及各種物件,再用細藤將鞍鞴兵器、大甕和其它隨身之物捆扎好,系在木筏上,又算木筏傾斜也不會滑動。臨行將木筏仔細檢查了一遍,秋風從革囊中拿出一個小小的司南,看準了方位。眾人這才解開銅纜上了木筏,見正值東風,將方帆懸好,圉公陽帶兩個侍女照看戰馬,庖丁刀帶剩下的侍女照看糧草和準備飯食,商壺和巫水輪流掌舵,二十九名鐵勇和其余八名水遁者當漿手,分為兩班,向西劃去。

夢王姬看著這木筏道:“這些龍爪竟然有如此大用,夫君以前可沒有想到吧?”伍封道:“當初與月兒在衛國偷襲桓魋的大營,由山壁上躍下,那時還不擅天行御風之術,好生兇險,其后便打造銅鏈以備用。等練成龍爪后,便讓鐵勇也學用此物。想不到還未用龍爪建什么功勞,卻拿來造木筏。話說回來,木筏若無此物,決計不會這么穩固。”妙公主道:“我倒覺得代王宮中這兩面金鐵大干有用,可當橋板上舟,又可用來當舵,也可以隔火,用處更大。”伍封點頭道:“是啊,這大干用于戰陣便顯得太大,雖然堅韌輕巧,卻不大好用。原以為此物是無用之物,不料在木筏上還無它不可。”楚月兒道:“或者這便是大干之用了。看來無用,實則自然而然,想用它來干什么便干什么,下次拿來當門扇,只怕也使得。”夢王姬點頭贊道:“月兒此語甚合老子之道。”

舵手和漿手分班輪流,晝夜不停,伍封和楚月兒每日下海中捕捉魚蝦之類,還帶些海草海藻上來,有時還順手找些美麗的貝殼、珊瑚上來給眾女把玩。他們二人在水中如同魚類,身手又好,是以捕捉魚蝦毫不費力。每日半個時辰便能取到足夠的食物供大家用上兩日。那些海草水藻庖丁刀視其用途,或拿來為肴,或放在筏上曬干后喂馬。那小金鼎被庖丁刀拿來將海水煮鹽,有時也用來煮食。

眾人實在無聊了,便聽夢王姬讀帛書。她那帛書總是隨身攜帶,放在銅管之中便不會被雨水弄濕。雖然已經入了夏天,白天有陽光還覺得溫暖,但一到晚間,夜風甚冷,眾人便穿上甲胄以增溫暖,圉公陽在木筏上燃起火頭供眾人取暖,為防不測,平時將細藤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系上護欄,如此才敢放心安睡。

這日正行間,商壺在筏尾忽然大呼小叫,道:“姑丈,姑姑,北面有只小舟!”伍封等人循方向看過去,只見北面果然有一只小舟在海上飄蕩。伍封忙讓鐵勇將木筏劃過去,到近前看時,那是一只小漁舟,舟中躺著二人,竟然是渠牛兒和公斂宏!他二人正昏迷著,也不知怎會單獨飄落在海上。伍封忙讓人將他們救上筏來,只見那筏上放在周元王賜他的那面“龍伯”大旗,還有百余個薄銅圓筒,正是那些由楚國帶來的稻種。商壺將漁舟系在木筏上,與木筏一同飄行。

楚月兒上前仔細看視二人,道:“他們是因饑渴而昏沉,小刀拿些水來喂他們,再取些魚羹來。”她隨身帶著金針,替二人稍扎,等二人醒轉,庖丁刀喂了些水和魚羹,二人漸漸神智清醒。伍封蹲在二人面前仔細瞧著,心忖這二人必定知道大舟上發生了何事。

公斂宏睜眼見到伍封正在面前,忽然放聲大哭。伍封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小宏,你先莫哭,養一養精神再說。”渠牛兒不住地搖頭,伍封問他們大舟上的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事情說了個大概。

原來果真如伍封所料,這一切真是展如所為。伍封等人上島后,展如借口休息賞士卒美酒,不料大家只飲了一爵酒,盡皆迷倒。這自然是因為展如在酒中下了迷藥之故,他見得手之后,下令返航。有少許勇士體力過人,一時未倒,田力是個聰明人,立知展如有意將伍封等人扔在島上,帶著那些勇士拔劍相抗。展如帶著漿手四下擒捉殺人,雖然田力的劍術只略遜于展如,但中了迷藥,十余招便被展如擊落長劍擒住。對那些勇士展如便不會手下留情,他們被藥所迷,武技難以發揮,盡數被展如等人殺了。

那時渠牛兒已經被迷倒,但公斂宏年幼不喜飲酒,并未喝下酒,漿手見他是個小孩,也沒有殺他,將他與渠牛兒捆在一起,是以公斂宏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其余二舟雖然不能見到,想來也是被展如用了同樣的方法。

眾人中了迷藥昏睡了一日,醒時才知道被捆綁起來。田力醒后便破口大罵展如,罵他世代枉稱名將,竟然以下犯上,出賣主人。眾人都以為展如會一怒之下將田力殺了,誰知道展如竟會默然不語,而公斂宏在一旁大哭了整日,展如也不勝其煩,便道:“在下出賣龍伯,的確不是個東西,不過在下若要取他性命,這一路上有許多法子,但在下寧愿違田相之命,只是將他送到數千里外,放逐島上,算是念了些舊情。”田力叱罵道:“那若是個荒島,豈非將龍伯和各位夫人害死了?”展如沉吟道:“既然如此,在下便放一乘小舟下去,將這愛哭的小子放下去,運些食物水糧上島去,在下能做的也只能這樣了。田兄,龍伯和各位夫人的身份珍貴,這事必不能傳出去。在下本該將你們盡數殺了滅口,只不過下了不手,只好交給田相處置。”田力又問莊戰等人的安危,展如道:“在下并非是個嗜殺的人,都留了他們一命,不過田相多半不會放過他們。閣下自顧不暇,還是留些精神吧,看看田相是否能念久舊情放了你。這小子是無名小卒,在下還可放了,閣下可不敢放,田兄莫怪。”

他要放公斂宏時,誰知道公斂宏竟然大哭不依,非要渠牛兒一路陪著。展如苦笑搖頭,只好將渠牛兒也放了,給他們小舟水糧。渠牛兒這人十分老實,因為伍封將稻種和大旗交付二人看管,自然也將稻種和大旗帶著,也不理會這小舟是否能承受其重。展如又好氣又好笑,由得他們二人搬運。

二人上了小舟,想劃往島上去,可他們二人都不擅此道,小舟又重,兩柄木漿斷了一只,反被風吹得往西去,這么混了多日,先斷了糧,過兩日又斷了水,眼見要饑渴而死,幸好被伍封等人趕上來,才算救回了一命。

伍封看著商壺等人由小舟上搬上來放稻種的銅管,竟然都十分完好,嘆道:“你們斷糧時,為何不拆開這稻種食用?”渠牛兒搖頭道:“這是龍伯所托,小人與小宏絕不能監守自盜。”公斂宏也點頭道:“牛哥說得是。”伍封想不到這兩人身份低微,竟然如此忠于職守,雖死不悔,相比起來,展如這人品比他們可差得遠了,嘆道:“想你們這么忠于職守的人委實難得,回到萊夷,我必會重用。那展如……,唉,幸好他還念了些舊情,讓我們在島上自生自滅,想不到我們會編筏趕回去。”

夢王姬搖頭道:“我看展如也不是念舊情,夫君在各國的朋友不少,又是天子、齊君之婿、楚王的姊夫,他和田恒干了這樣的事,若傳了開去,天下間何以立足?回到齊國。田恒必會殺他滅口。或者他早已經想到這一點,才會故意留下夫君一命,成為田恒的一場心病。田恒既然干了這事,自然要除夫君而后快,但那朋來島只有展如能知道地方,是以田恒還得借重他,他不僅能保全性命,還能因此掌控大舟。”伍封默然良久,心忖她所言有理,嘆了口氣,甚覺不快。

不過總算知道了莊戰、鮑興、田力等人無恙,可暫時安心,若能趕上展如之前到達齊國,便可救眾人一命。可以木筏之速,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大舟。伍封心中雖急,但他知道人力可貴,怕鐵勇和遁者累著,欲速則不達,每日讓他們輪流休息四個時辰,偶爾順風時便將金鐵大舵固定好方位,由得木筏隨風飄蕩以節省人力。這時便是眾人入海洗浴玩耍之時,庖丁刀在造筏時已經想得周到,在筏尾留了幾根長竹竿,又留了長寬的帆布,將帆布圍上竹趕,形如窄室,可供眾人更衣換服之用。

這日晚間,木筏正飄著,眾人正在木筏上安睡,負責夜望的商壺大呼一聲,眾人還來不及站起身,忽然間木筏劇震,仿佛被巨物撞上了一般,庖丁刀剛站起身便摔倒在筏上,站在筏頭的商壺立刻往海里摔了下去。眾人大驚,伍封和楚月兒忙去救他,卻見商壺由海中爬出來,原來這人將大叉上的銅鏈系在筏頭巨木上,一端系在腰間,落水后立即攀著銅鏈爬出來。

商壺還未上舟,木筏又被巨力撞擊一下,他向后翻去,伍封一把將他抓住,提了上筏。商壺道:“這物兒來得甚快,老商剛看見時,它便趕上了。”眾人向筏尾看時,無不大驚,原來筏尾有一巨物,正往筏上撞著,細看竟是一只巨大的魚,只露出半個頭,卻如一座小山似的,頭頂上不住地噴出細而高的水柱,如同雨點。

這時那巨魚打了個轉,巨尾由水底翻出來,只是在水中一拍,木筏便被大浪蕩起了數尺之高。便聽筏尾一聲響,那金鐵大干造成的船舵已經墜了下落,自是因為插著干格上的木桿被巨魚擊斷了,好在大干用銅鏈扣著,不怕它沉到水底去。

妙公主驚道:“天下間怎么會有這么大的魚?”楚月兒道:“任公子當年在海邊用牛為餌釣上大魚,可供許多人數月之用,想來便是這種魚。”夢王姬道:“此魚名曰鯨,是海中最大的魚,性子卻溫和,若不傷它,決計不會有意傷人。”伍封本想上前去斬殺這大魚,聽夢王姬這么一說,躊躇道:“若不殺它,被它這么撞下去,我們這木筏早晚會被掀翻。”

正說話時,巨鯨又翻身拍尾時,卻被筏尾上拖著巨木的龍爪銅鏈纏住,它每一擺尾,便將木筏左右擺動。原來這巨鯨本是無意中撞到了木筏,它轉身欲走時,魚尾被銅鏈纏住,銅鏈上又連著巨木,不住擊打鯨尾,巨鯨因此受驚,反復地拍打巨尾以求掙脫,這一來木筏上的人便不妙了。這木筏被巨鯨拖得上下拋動,眾人立不住腳,除了伍封和楚月兒外盡數跌倒,往海里滾落,好在有護欄擋住,不至于落水。可這護欄只有三尺之高,巨鯨逾動逾力大,至到將眾人拋得高高的又再落下來。雖然眾人身上有細藤扎在木筏護欄上不至于拋脫,但這么反復拋跌,不免頭暈腦脹,身上在木筏上摔得渾身骨痛。又聽筏尾上戰馬嘶鳴,聲音甚急。

巨鯨之尾逾是摔擺,那銅鏈纏得逾緊,這時候巨鯨似乎也著急,急速前游,將木筏拖得向東而去,行速極快。眾人暗叫不妙,他們一路往西劃,好不容易行了這幾日,如今又被巨鯨倒拖往東去,這當真是南轅北轍了。伍封和楚月兒顧不得理會巨鯨,先將眾人按在護欄旁,用細藤纏繞緊了,免他們被拋上落下摔傷。

這木筏東搖西蕩難以立足,伍封和楚月兒費了許久,好不容將眾人扎好。二人見細藤不夠堅韌,圉公陽身上的細藤有些松動。二人不約而同拿出隨身的鐵鏈來,準備將圉公陽再捆扎好,偏巧這時公斂宏身上的細藤斷開,被拋往海中。

楚月兒大驚,不假思索,忙飛身入海去救人,公斂宏剛落水時,便被楚月兒一把抓住。就這么一瞬間,木筏已經被拖出了老遠,楚月兒已經離木筏相距兩丈有余。以巨鯨之速,楚月兒若是游趕上來定是不及。若飛身而來,他們這御風之技又不能帶人而飛,楚月兒斷不會扔下公斂宏不管,不免因此而與木筏分散。伍封大急,忙將手中鐵鏈向楚月兒拋過去,道:“月兒!”楚月兒一手抓著公斂宏,一手也甩出了鐵鏈,好在及時,兩鏈頭剛好相纏,此時楚月兒二人已經離木筏五丈之遙。

伍封使力急扯,楚月兒與公斂宏被他這么猛力一扯,如同布鳶般由海面上飛起來,伍封雙手急扯,將二人扯回到木筏上,眾人看在眼中,都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時圉公陽身上的細藤又斷開,好在他早已經緊緊抱住護欄,未被甩離木筏。

木筏不住迭蕩,楚月兒上前重擰細藤,將圉公陽扎好,圉公陽道:“龍伯,我們的馬兒……”,這時木筏又劇蕩了一下,圉公陽后面的話便未說出來。伍封想起戰馬,忙閃身到筏尾馬欄中看,見眾馬雖有四蹄站著,仍然跌絆,不住嘶鳴。伍封暗暗心急,瞥見馬欄中有數根備用的長竹竿,心念一動,拿起一根,喝道:“伏下!”橫拿著竹竿向幾匹戰馬背上平平輕壓。戰馬久被訓練,頗通人性,被他一輕輕壓,自行橫躺下來。伍封將竹竿卡在兩頭的護欄上,再拿一根竹竿壓倒其它的戰馬,過一會兒楚月兒也趕來,依法施為,二人用了十余條竹竿將戰馬盡數卡壓躺下。這些竹竿十分堅韌,極能承重,便像一張大的竹網,足以保護戰馬穩穩躺著而不被拋起。

此時他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見天已經漸漸亮了,天色昏沉,木筏被巨鯨拖著如飛一般往東而去,比得上在陸地上縱馬飛馳,就算小翼以兩倍之速也不及這巨魚的游動之快。

伍封大為心急,心忖被這巨鯨拖了一兩個時辰,只怕抵得上眾人兩天劃漿的功夫。惱道:“月兒你守著筏,我去將這巨鯨殺了。”他本來不想殺了鯨魚,可眼下事急了,那是非殺不可。楚月兒先前聽說巨鯨并不主動傷人,不愿意就此殺它,道:“夫君,我去解開它尾上的銅鏈便成,也不必動手殺了它。”

她怕伍封去殺魚,忙飛身往筏尾上去,將鐵鏈纏在腰間系好,另一端系在筏尾巨木上,往鯨尾上一躍,這時大巨鯨正好將大尾揚起來,便如一扇巨大的磨盤般向楚月兒拍過來,伍封吃了一驚,忙趕了過去。楚月兒見巨鯨這么一揚尾,絕不下于支離益一掌之力,順勢貼著鯨尾上飛,化解了鯨尾上的力道,等鯨尾下落時,也跟著下落,一手緊抱著鯨尾,另一手去解緊纏著的銅鏈。可這銅鏈纏得甚緊,鯨尾又不住地拍動,要解開銅鏈殊是不易。

伍封此刻也將鐵鏈纏在腰間,躍身鯨尾之上,助楚月兒解開銅鏈。他一手抱住鯨尾,一手攬在楚月兒腰上,讓楚月兒騰出雙手去解銅鏈。這巨鯨尾上忽添重物,更是受驚,不住的扭身亂轉、奮力擺尾,它委實力大,將伍封和楚月兒帶得上下起伏。這時筏尾上龍爪上的巨木反復相撞,楚月兒還得十分小心,免被巨木撞傷了手指。

伍封奮神力按住鯨尾,使巨鯨拍打稍慢,楚月兒費時良久,總算將銅鏈一一解開。那巨鯨尾上忽然輕松,向前飛游而去,海面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線來,原來它被銅鏈糾纏住,被銅鏈上扣著巨木的龍爪勾傷了幾道口子流血,不過它受傷甚輕,在海水游得一會兒便會收口。

此時木筏沉穩飄蕩,伍封和楚月兒渾身濕透上了筏,順手將銅鏈系著當舵的金鐵大干由水中提上來,只見這大干依然平整如鏡,雖被鯨尾巨力拍擊,卻絲毫未有凹凸不平之處。單憑此一點,便可看出這金鐵大干與眾不同的地方,無怪乎會被代王收藏于宮中寶庫之中。

眾人都解開身上的細藤,整頓木筏上諸物,秋風皺眉道:“這可壞了,那司南上的磁勺不知道何時掉了,只剩下一個空盤。”伍封看了看天,只見天海相連都是灰沉沉的一片,仿佛凝在了一起,紋風不起,海面上平整如鏡,十分悶熱。他點了點頭,隨口道:“沒有就算了,等陽光出來,我們只要看著日頭,便可以知道方向。”圉公陽將戰馬放得站起來,見眾馬安然無恙,心中大悅。好在伍封和楚月兒及時將馬壓得倒臥,否則非受傷不可。

大家渾身都濕透,各解衣上物什檢察,夢王姬最要緊的自然是她的帛書,見銅管封口雖密,帛水未沾絲毫海水,這才放心。渠牛兒也去檢查稻種,也未進海水。妙公主卻大呼小叫,道:“夫君,渠公老爺子這帛水可濺得濕了。”這是渠公離開成周時交給伍封的,讓他轉交慶夫人。伍封順手接過來,道:“這帛書已經無甚用途,我們這一路上耽擱了一年,老爺子早已經回萊夷了,還要這帛水何用?”話雖然這么說,還是解開了帛書的封套,將濕透的帛書打開,準備放在筏上風曬干。這帛書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過還勉強能夠分辨,伍封看了幾眼,忽地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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