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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柔冉與其母正信步于湖邊,一艘雕欄玉砌的畫舫行至她們近處,舫中有內人朝她們揚聲招徠:“我們船上有新煮的‘青碧香’、‘思堂春’、‘宣賜’、‘小思’,是酈貴妃都愛飲的酒,夫人與小娘子不妨上來品品。”
沈氏母女見那畫舫雕刻精巧,又聽內人提不久前見過的酈貴妃,相視一笑,正欲上船,卻又聞附近采蓮船上的蒖蒖朗聲道:“我們船上有釀梅,莊孝明懿大長公主最愛吃的釀梅。”
釀梅也是端午果子之一。以鹽水浸泡菖蒲、姜、杏、梅、李、紫蘇,曬干切成細絲,再用蜜漬,然后納入梅子皮中,便成了甘香甜蜜的釀梅。那沈柔冉雖將出嫁,卻仍有小女兒心性,喜愛甜蜜之物,一聽蒖蒖這么說便含笑看過去,頗感興趣。
那畫舫中的內人見狀又道:“我們船上不僅有美酒茶果,還有仙韶院伶人歌舞助興,飲酒品茗之余,還可耍令聽曲,船也夠大,最宜貴客游玩。”
蒖蒖聞言從容向沈氏母女道:“他們舫中有歌舞,我們船上講‘銀字兒’,古今,靈怪傳奇,凡是姑娘家愛聽的,我們都會說。”
她所指的是如今盛行的一種說書形式,說書人講故事,一旁有優伶吹奏銀字管配樂,故名“銀字兒”。
銀字管又名銀字篳篥,音色可高亢清亮,又可渾厚凄愴。蒖蒖話音剛落,船中的鶯歌已豎舉篳篥,輕啟朱唇,開始吹奏。樂音裊裊,婉轉縈回,似在講述一段哀感頑艷的故事。
沈柔冉心念一動,問蒖蒖:“你們會說莊孝明懿大長公主的故事么?”
蒖蒖胸有成竹地道:“會,否則怎知道她愛吃釀梅。”
沈柔冉便牽著母親的手,將要上船,蒖蒖歉意地微笑,一指船艙,道,“我們船小,僅可請一位貴客入內。”
沈柔冉止步,卻依然朝船內探看,有不舍之意。她母親便笑道:“你想聽銀字兒就去吧,我上旁邊的畫舫。晚些時候,我們還在這里見。”
沈柔冉遂愉快地答應,與母親道別后便在蒖蒖接引下輕盈地上了船。
沈柔冉在船中坐下,鳳仙為她點茶,奉上釀梅,蒖蒖手持一把高麗褶疊扇,或合或展,配合著她或悲或喜的神情,在鶯歌銀字管樂音伴奏下,開始給沈家小娘子講述莊孝明懿大長公主的故事:如何遭遇不如意的婚姻,與駙馬志趣難合,物議喧嘩之下被迫與從小相伴的內侍分開,最后郁郁而終。
聽得沈柔冉再三嗟嘆,待蒖蒖講述完畢,道:“我聽爹爹提起過這位公主,說她縱情任性,與夫家爭執,一怒之下深夜回宮,入訴禁中,以致宮門夜開,引言官論列。我很好奇,問爹爹她的詳細事跡,爹爹卻又不肯多說了。今日聽姑娘銀字兒,才知其中原委。姑娘不愧是宮中內人,這等天家秘辛也都知道。”
蒖蒖道:“其實我入宮未久,宮中舊事也就知道這一個。宮門夜開之事是聽司膳講述大內宮規時提到的,不免好奇,向姐姐們打聽,才得知前因后果。我出自民間,聽到的蓽門委巷故事遠比朱門貴胄的多,其中頗有一些曲折離奇、耐人尋味的,講起來也很好聽呢。”
沈柔冉興致勃勃地要她接著講下去,蒖蒖頷首,向鶯歌示意,待鶯歌銀字篳篥樂聲再起,她一展褶扇,又朗聲說道:“卻說先朝,政通人和,國泰民安。兩浙富庶,工商手藝人常有勤勉發家者。明州有一姓玉的少年,因家境貧寒,自小勞作于香水行。他做事踏實,一向吃苦耐勞,待人又誠懇,因此頗受店家與客人賞識,漸漸地積攢了些身家,后來自己開了一家香水行,命名為‘玉一梭’,又娶了一位青梅竹馬的娘子,夫妻和睦恩愛,不久后生下一女,小字鶯兒……”
她假托玉氏之名,將鶯歌的故事娓娓道來,詳細描述鶯兒的美麗善良,又把玉氏夫婦因出身導致的自卑心理及希望女兒借婚姻擺脫雜類身份的心情刻畫得入木三分,因此講到他們資助的窮書生考中解元后欲退婚,鶯兒爹怒而脫靴打書生,恨不得拼命時,沈柔冉亦感同身受,隨之深深長嘆。蒖蒖繼續講述,說到書生將鶯兒約至橋上,以殉情為名騙其投水,沈柔冉不由蹙眉,忍不住斥道:“這人枉讀了這么多圣賢書,竟改不了豺狼心性!”
鶯歌所奏樂曲越發哀婉幽咽,聲音漸弱,如泣如訴。
隨后銀字兒的內容是鶯歌落水,見書生泅水遠去,命懸一線之際幸有路過的舟子相救,回家之后其父遍尋書生而不見其蹤影。鶯兒斬斷情絲,應選入宮,做了內人。不料在宴集上與已成為探花郎的書生相遇,而書生彼時的另一身份,是宰相的東床快婿……蒖蒖講至這里,將手中褶扇一合,暫停講述,鶯歌的曲子也戛然而止。
沈柔冉一直凝眸傾聽,憤怒、疑惑、訝異的神情相繼浮現又散去,之后便一徑沉默,低首不再表態。最后見蒖蒖停止,方才淡定地抬眼看她,問:“怎么不講下去?”
蒖蒖朝她欠身施禮,道:“這個故事尚未寫完,我暫時也不知該如何演繹。”
沈柔冉明眸含光,舉目逐一審視舟中眾女,然后冷靜地道:“說吧,你們中,誰是鶯兒。”
鶯歌怯怯地看了看蒖蒖,蒖蒖向她頷首,她才鼓足勇氣承認:“我便是故事中的鶯兒,真名叫云鶯歌。”
沈柔冉上下打量她,良久后再問:“你指責傅郎薄幸負義,可有證據?”
鶯歌取出早已備好的當年訂婚所用,敘有雙方三代名諱的草帖子、細帖子,以及傅俊奕親筆撰寫的多封書信,一一呈于沈柔冉面前。
沈柔冉徐徐展開,每一頁都仔細看過,最后看到傅俊奕當初寫給鶯歌的情書,不禁冷笑:“果然是傅俊奕寫的,非但筆跡一樣,連這些描述思慕之情的辭句,都與寫給我的別無二致。”
她又細問鶯歌傅俊奕家中之事,鶯歌有問必答,與事實分毫不差。沈柔冉心下已信了七八分,沉吟片刻后,她對鶯歌道:“現下這些帖子書信,只能證明傅俊奕與你曾有婚約,至于你落水一事,證據不足,尚不能斷定他有心害你性命。我倒是有個法子,可以看出事件端倪,只是需要你配合,不知你是否愿意。”
鶯歌表示愿意配合,沈柔冉遂讓鶯歌附耳過來,低聲交待她如何行事。言畢見鶯歌一臉凝重,又冷肅言道:“事關重大,若你有半句虛言,這事便行不得,否則必然引火燒身,萬劫不復。”
鶯歌鄭重朝她施禮,道:“我保證我所言句句為實,亦甘愿按姑娘囑咐行事。”
沈柔冉點點頭,對蒖蒖道:“好了,銀字兒聽完,你們送我回岸上吧。”
回到岸上,沈柔冉見母親已在原地等待,面色如常地向母親走去,言語間并不提采蓮船上之事。將要離開時沈柔冉回顧蒖蒖等人,含笑施禮道:“后會有期。”
持棹的少年依然引袖掩手,讓三位姑娘扶著上岸。蒖蒖見他這一路一直默默撐船,并不多言,此刻又頗顯君子之風,不由心生好感,心想今日領了他這份人情,日后總是要還的。他看上去性情頗柔弱,只怕難免會受強勢的內侍欺負,自己若與他相識了,以后或可相助一二,遂問他:“你在何處做事?”
少年低首微笑,但不答話。
蒖蒖又追問:“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么?”
那少年稍顯猶豫,最后還是說了:“我姓殷,名琦。”
“殷琦?”蒖蒖覺得這名字似乎在哪里聽過,頗有幾分耳熟,還在思索回憶,而立于她身后的鳳仙早已朱顏失色,盯著殷琦,一臉驚愕。
第八章 婚禮
蒖蒖向殷琦道別。殷琦見無人再來乘船,便棄了小舟,躍身上岸,剛朝著蒖蒖的方向行了兩步,前方花樹之間忽然涌出兩行人,迅速來到殷琦身邊,有為他遮陽打扇奉上椅子的內侍,有為他端茶送水的鐐子,還有一名侍女端著銀盆在他身邊跪下,手舉銀盆,靜待他洗手,而另兩名侍女一人端著的盤中盛手巾,一人盤中盛白芷、桃仁、杏仁、沉香、皂莢、鹿角膠等合成的“永和公主香澡豆”,均奉至他面前,以供他取用。
殷琦在蒖蒖等人訝異的注視下洗了洗手,又接過鐐子備好的水飲了一盞,神態自若,舉止從容,仿佛視這大內后苑如他家中一般。這時有位四十歲左右的貴婦趨近,羅衣浮金縷,云鬢縈珠翠,服飾工巧不在酈貴妃之下。她見了殷琦即愛憐地以絲巾去拭他額上泛出的薄汗,柔聲道:“伽藍兒,泛舟這許久,也累了吧?皇太后適才問起你呢,快隨媽媽去向太后請安。”
殷琦在她半拉半哄下起身,似個幼童般被她牽著往太后所在殿閣處去,走至蒖蒖等人近處,略略止步,朝她們微笑。
他母親見狀,向身后侍女遞了個眼色,立即有侍女托著幾個釵頭符至蒖蒖、鳳仙和鶯歌面前,呈與她們。
“一些端午薄禮,望姑娘們笑納,感謝姑娘們陪犬子游湖。”殷琦母親含笑對蒖蒖等人說。
幾位姑娘只道是尋常端午禮品,謝過夫人,接下釵頭符。待襝衽送走殷琦母子,定睛一看手中禮品,才發現那釵頭符上的小符兒并非彩繒剪成,而是金葉子錘揲而成的。
姑娘們面面相覷,均未料到這夫人會把她們對殷琦近似雇傭的行為視為陪伴,且出手如此闊綽。
這厚禮也引來周圍內人的圍觀。其中有位八歲便入尚食局,熟悉宮中人事的內人唐璃,對她們冷笑道:“我說你們為何如此大膽,小命都不要了,去上殷大公子的船,原來是為了陳國夫人的賞賜。”
她說完便一臉不屑地走開,鳳仙一牽蒖蒖的手,亦步亦趨地跟在唐璃身后,待走到僻靜處,鳳仙繞至唐璃面前,賠笑道:“我們入宮未久,很多人不認識,許多事也不知曉,全靠姐姐從旁提醒,才不致犯大錯。今日我們稀里糊涂地上了那艘船,只是貪玩,原不知執棹的公子身份,更不認識陳國夫人。若面對殷大公子和陳國夫人有何禁忌,還望姐姐明示。這個釵頭符,若姐姐不嫌棄,便請姐姐收下,聊表謝意。”
鳳仙將釵頭符雙手奉給唐璃,蒖蒖旋即也取出自己的給她。唐璃推辭,二人堅持要送,她最后接過鳳仙的,又拔了頭上玉簪遞給鳳仙,道:“就算我們互贈端午節禮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