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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一處峭壁,忽聞前方有琴聲傳來,也不知彈的是什么曲子,但覺樂音悠長曠遠,融入萬壑松風中,若天籟梵唄般令人寧神靜心。
感覺到人的存在,蒖蒖噙著一口芋頭,此時也顧不得咽下去了,加快步伐朝琴聲處奔去。
前方面向山谷處有個小亭子,立于凸出山崖的巖石上,亭中有琴桌香案,小小的青銅博山爐中香煙縹緲,一位文士身披綴著雪色貂裘的斗篷,面對山谷云海,正在撫琴。身后有一名十幾歲的書童靜默侍立。
蒖蒖悄然接近亭子,轉向文士側面,想看看他的面容。那文士撫琴間隙微微側首,彼時金紅的霞光撫上他素白的身影,他半瞑雙目,手覆冰弦,只一側影已是儀范清泠,湛然若神。
認出此人正是昨晚所見“鶴精”,蒖蒖幾欲驚呼,才一張嘴才覺出口中尚有芋頭,于是強行咽下,操之過急,一時間胸中氣血梗結,莫名之氣在胸喉之間躥來躥去,終于擺脫她的控制,從喉中涌出……
結果是她響亮地打了個嗝。
琴聲戛然而止,她捂住嘴,另一手兀自握著半截芋頭,在那俊秀鶴精淡然回顧中無地自容。
她與“鶴精”四目相對,還在愣怔,忽聞身后有人怒喝:“你怎么在這里?莫不是跟蹤我來找我家公子的?”
蒖蒖回頭,發現出現在身后的正是此前所見農婦,她如今手提一塊兔肉,正滿面怒容地盯著她。
思量她說的話,蒖蒖猜到這婦人應是“鶴精”家中仆婦,旋即意識到這仆婦必是不滿自己昨晚宿于她家公子房中,所以對自己頗有惡意,并用精變一說來混淆事實,想讓自己不再找這公子。
蒖蒖隨之鎮定下來,冷笑道:“你別以己度人,以為世人都像你一樣看重你家公子。你覺得他如珠似寶,但在我眼里,他還未必有這塊芋頭重要呢。”她故意揚起手中的芋頭,對那仆婦道,“尚無情緒收寒涕,那得工夫伴俗人。”
這是她小時候與蒲伯冬夜圍爐煨芋頭時蒲伯說起的一句禪語。說是唐代衡岳寺有名執役僧,很懶,又愛收僧眾的剩飯來吃,所以別人稱他“懶殘”。但這位懶殘僧卻是位明佛法、通古今的高人。鄴侯李泌聽其響徹山林的梵唱斷定他必非凡人,前去拜謁他,他從牛糞火堆里撥出一個芋頭,自己吃了一半,將另一半遞給李泌。李泌接過吃完,懶殘僧指示道:“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后來又有王侯去請他出山,他吃著芋頭說:“尚無情緒收寒涕,那得工夫伴俗人。”意思是芋頭太好吃,我鼻涕流下了都沒空去拭擦,哪會有工夫來陪你這俗人。
這禪語那仆婦不懂,愕然看著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而那“鶴精”倒是十分明了,起身和言對蒖蒖道:“姑娘也知懶殘師。”
蒖蒖一哂:“我好歹也是讀過幾年書的。不過始終是凡人,估計不配入你鶴精仙境,所以你把我半夜扔了出來。”
“哎,這不能怨我家公子。”那仆婦忙解釋,“你在公子房中地上睡得像只螃蟹一樣,我實在看不過去,才把你運到了巖洞里。”
螃蟹?運?蒖蒖正欲發火斥責,卻聞那公子先開了口:“三娘,暫勿多言。”又轉朝蒖蒖道:“不待姑娘醒轉便請你出去,非待客之道,是我們不對,還望姑娘原宥。寒舍就在山谷中,若姑娘不棄,不妨稍留片刻,于寒舍進過午膳再啟程。”
蒖蒖猶帶怒意,本想一口回絕,一瞥那三娘,卻改了主意:若我接受她家公子邀請,讓她眼睜睜地看著公子招待我,她豈不更惱火?
于是心情瞬間開朗,呈出端雅大度的笑容向“鶴精”表示并不介意前往。
蒖蒖隨“鶴精”一行人從山崖另一側下山,來到他坐落于山谷中的園舍。其間蒖蒖問他姓名,他說他姓林名泓,“泓澄奫潫,澒溶沆瀁”的“泓”。見蒖蒖狀甚懵懂,又改口道:“‘一泓秋水一輪月’的‘泓’。”這詩句蒖蒖雖未聽過,但‘一泓秋水’還是能明白的,遂頷首稱贊:“好清澈的名字。”
林泓的園舍位處山中濱水地,園子周圍環植荊棘,中間雜以高達丈余的竹子,籬外植芋栗果實,籬內則種著幾重梅花。進到園中,蒖蒖見屋舍前有一片池塘,清可見底,池邊一側疊石為麓,引泉水自疊石上流下,伴著淙淙環佩聲跌入池內。
池中有一小島,島上立著一間竹子所筑的鶴屋,兩只丹頂鶴正戲水于水濱,見林泓到來,均展翼作舞。這園中花竹映帶,鳥啼鶴唳,更似山林。
屋舍有兩進,前院四五間,供林泓居住與藏書、合香,后院是廚房、酒窖及仆婦、書童及園丁所居之處。
林泓請蒖蒖在前院堂中坐,稍事休息,自己旋即離開。半晌之后,那三娘進來,冷面擺好桌案,將一個大錫盤置于桌面,盤中注滿水,以做隔熱之用,再把一個煮水用的紅泥三足小風爐擱在盤中,爐上安放銅制銚子,去蓋,里面煮著半鍋熱水。
隨后三娘帶來數碟調料,醬油、醋、橙齏、香蔥之類,稍待片刻,又奉上一大盤薄切肉片,薄如魚鲙,幾片為一簇呈花朵狀盛在盤中,紅紅白白地煞是好看。
蒖蒖問這是何肉,三娘道:“野兔肉。是我兒子今天打獵得來的,我本想給公子食用,公子說這幾日不食葷腥,所以便宜你了。”
蒖蒖又問為何不見公子,三娘說:“他從不與人一同進食,都是獨自在自己房中進膳。”
三娘將碗碟置于蒖蒖面前,見銚子中水已沸騰,便遞箸給她,示意她自取調料,搛肉去涮。這種吃法蒖蒖從未見過,問三娘肉要涮多久,三娘道:“你搛入水中擺上幾擺,見肉變色即可食用。”
蒖蒖依言而行。那銚子中沸水翻騰如江雪白浪,肉片鮮紅,搛入水中一曳,又似晚照流霞,迤邐間顏色逐漸褪去,妙不可言。
蒖蒖先未蘸調料,品嘗肉片味道,口感咸香,問三娘這肉是否事先用酒、醬和花椒腌過,三娘默認,道:“你這小姑娘嘴還挺刁,能嘗出這些味道。”
蒖蒖一笑,力邀三娘一同進食。三娘推辭一番,蒖蒖再三邀請,三娘便順勢坐下,與蒖蒖各自取了調料,涮著兔肉片,大快朵頤。
吃得開心,三娘主動告訴蒖蒖公子給這涮肉取了好聽的名字,叫“撥霞供”。蒖蒖細問之下才知林泓精于廚藝,每日自己烹調膳食,常有創新。遂贊道:“你家公子屋宇典雅,處處雅潔,沒想到他竟還擅做庖廚之事,日后他家娘子不知會省了多少心。”
三娘道:“那是。我家公子出身世家,相貌俊美,學識淵博,又會廚藝,不知多少姑娘想嫁給他。三天兩頭地總有些女子跑來在他周圍晃蕩,公子不理,她們還會編造身世想騙他收留。”
蒖蒖問她們如何編造,三娘告訴她:“總不過是家道中落,與父母失散,無地容身,身無分文,想跟著先生學藝之類。”
蒖蒖瞬間明白這便是三娘厭惡自己的原因,擔心自己也是來騙林泓收留的。心想自己這種正經家破人散的才不會見色起意,忘了本來的目的呢。林泓再好,也羈留不住她尋找問樵老師的心……稱問樵先生為老師是蒲伯的建議,說世人常稱德高望重的老禪師為“老師”,這問樵先生居于山中,一看就是個老禪師,稱他先生都不足以顯示格外的尊重,蒖蒖見了他應該稱其“老師”。
為了向三娘撇清自己,蒖蒖附和著她向那些編造身世的女子表示鄙夷,說:“這些女子,為了追逐公子竟連顏面都不顧了,如此編造,如何對得起父母教誨,真是丟我們姑娘家的臉!”
三娘聽得十分稱心,又去取來果蔬糕點和甜如蜜的米酒,與蒖蒖把酒言歡,其樂融融,還說自己姓辛,蒖蒖稱她辛三娘也行,辛三姐也行。
這頓午膳延續了一個半時辰,蒖蒖見天色不早,起身告辭,辛三娘讓她稍等,洗凈她所用的杯盞,連同她昨夜喝雞湯和花茶的用具一起塞給她,讓她帶走。
蒖蒖見那些杯盞品質上乘,絕非凡品,遂推辭道:“這怎么好意思呢,又吃又拿的……”
辛三娘大手一揮:“沒事,都帶走。反正你用過的公子也不會要了。”
辛三娘送蒖蒖至園門外,蒖蒖與她道別,將要離去,轉側間忽然發現園門一側掛著個小小木牌,上書三字:問樵驛。
這木牌甚小,她入園時一心探看園內風景,故此并未窺見。如今見了,心下一驚,忙問辛三娘:“公子這園子,叫問樵驛?”
辛三娘稱是。蒖蒖笑容已凝結在風中:“所以,林公子就是問樵先生?”
“對呀,”辛三娘道,“這里叫問樵驛,所以山中人都稱他問樵先生。”
蒖蒖訕訕地,放低聲音詢問:“我可不可以再回去見見問樵先生?”
回去見到林泓,蒖蒖低首向他呈上趙懷玉的信件。林泓取出信箋看了,又默默地端詳她一番。
蒖蒖心虛地問:“趙公子的書信說了什么?”
林泓將展開的信箋徐徐送至她眼前:“他說,你從小失去父親,如今又與母親失散,家中發生變故,無處容身,錢財不多,希望我能收留你,容你在此處學藝……是這樣么?”
“是的,沒錯,”蒖蒖強作鎮靜,若無其事地忽略辛三娘眼中怒火的灼燒,努力向林泓露出她尷尬中透著無辜的笑容,“林老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