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Lady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蒖蒖已獨行大半日,所帶食物與水消耗殆盡,此刻又冷又餓,面前積雪深可盈尺,而前路茫茫,全不見屋宇樓舍。蒖蒖四顧,見不遠處似有一巖洞,遂勉力向前,欲至洞中稍避風雪,然而數步之后即覺頭暈目眩,雙膝一軟,跌倒在這寒煙如織的琉璃世界。
蒖蒖意識模糊,將要暈厥,忽聞一聲唳鳴,感覺到似有飛鳥自空中盤旋而下,落在她前方。
蒖蒖緩緩睜開眼睛,逐漸澄清的視野中赫然出現了一只丹頂雪羽的鶴。那鶴脖頸纖細修長,毛羽瑩潔,惟頸、尾、足為黑色,長喙中銜著一枝紅梅,花朵艷色朱紅,與其丹頂近似,花瓣上還承托著幾點白雪,與紅花交相輝映,顯得格外晶瑩。
鶴銜著紅梅,睜著一雙幽亮的褐眼靜靜地注視著蒖蒖,眼神深邃,頗似人目。蒖蒖與它對視須臾,那鶴既不知轉首也不退卻,四目就這樣相對良久,最后蒖蒖忍不住嘆了嘆氣:“你是雌的還是雄的?如果是雄的,這樣大喇喇地盯著姑娘看,不覺得害臊么?”
那鶴還是默不作聲,但上前一步,俯首,把一朵梅花上的雪抖落在蒖蒖的唇上。
那幾點清涼輕飄飄地落在蒖蒖被凍得近乎干裂的唇上,蒖蒖下意識地抿了抿唇,感覺仿佛被雪吻了一下。
蒖蒖還在愣怔,那鶴已拋下梅枝,奮翼而唳,宛若起舞。少頃,引頸仰首,一舒兩翅,飛向空中。
蒖蒖舉目追尋它的去處,然而復又覺得頭沉重之極,眼前一黑,伏倒在地。昏迷之前她隱隱聽到前方有步履聲傳來,是鞋履踏入積雪中發出的細微響聲,間或雜有踩斷枯枝的聲音,一步一步,從容不迫的節奏,由遠而近。
當那人走到她近處時,蒖蒖拼盡所有力睜眼看了看,奈何頭抬不起來,她只能看到來者所穿的飾有云頭的木底烏舄,以及一襲潔白如鶴羽的寬大鶴氅的下端。
身披鶴氅的人在她面前靜靜佇立,然而沒有低首與她說話。蒖蒖此刻連發聲的力氣也無,雙目一閉,陷入漫長的暈厥中。
蒖蒖蘇醒之前,先聞到一陣清幽梅花香。睜開迷惘的眼,發現自己和衣躺在一張四角立有黑漆柱子的床上,四柱之上以同色細木條縱橫拼接為頂,呈大方目狀,木架覆以細白楮紙,楮紙輕軟潔白,帳頂看起來若浮云煙。
左右一顧,見床三面亦圍有楮紙屏風,唯余上下床那一側未曾圍合,而垂著同色卷簾,簾內有竹骨,仍以楮紙為面。卷簾分為兩幅,各自開合。這白色帷帳外有燭光透入,如暖陽映亮半巖春霧。漆柱上分別掛著一個銀白錫瓶,瓶中插有梅花數枝,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聚于這素幅凝霧的空間,揮之不散。
床中用的是布單楮衾,均雅潔無比,細軟輕暖,轉側間若擁云入懷,全無聲響。而枕頭應是用菊花充實,聞之有草木清香。
蒖蒖褰開卷簾,踩在床前的小踏床上下來,出了梅花紙帳,但見床前立有一個小高幾,雕成小荷葉狀,飾以綠漆,裊裊婷婷地自底座上升起,承托著一個青銅小香鼎,香鼎內隔火薰著紫藤香。
蒖蒖感嘆著此間風雅,良久才將目光自床畔移開,投向對面的窗邊。
窗邊有一藤椅,一名年輕男子半臥于椅中,以軟巾束發,身著白色道衣,有黑色緣邊為飾,一襲鶴氅一半覆于他膝上,一半若水流于地面,他右手支額閉目而眠,左手握著一卷書,置于鶴氅之上。
蒖蒖無聲地走到他身邊,借著不遠處蓮花燭臺送來的光亮看清了他大致的輪廓。
一時風煙俱凈。梅枝欹影,半巖春霧,浮香荷葉皆悄然散去,窗外涼月如眉,窗內的蒖蒖眸中只靜靜泊著這個美如月光的男子。她徐徐低身,側坐在藤椅左邊的地上,斜憑藤椅,以手支頤,抿唇鎖住將要逸出的嘆息,默不作聲地端詳他,從他宛若刀裁的的眉,投下兩翼蟬影的睫毛,有著弓弦般弧度的唇,到把持著書卷的修長指節,只覺無處不美,然而又不僅僅是美而已,他身上還有一縷不屬于紅塵紫陌的清靈之氣,蒖蒖忍不住想,是不是再接近他一點,就能聞到他肌膚之下的草木香。
起初醒轉時,蒖蒖對所處之處頗好奇,很希望能找到人問為何在此,這是何地,然而如今看到了這人,卻又不并急于喚醒他來提問了。不敢高聲語,恐驚畫中人。他安眠是畫卷,喚醒他是罪孽。
靜謐的房中忽然響起一聲突兀的腹鳴,她才想起自己一直未進食。她按了按腹部,忽然想到這聲腹鳴只怕會被那畫中人聽見,于是驚惶地看向他,好在他依然閉目而眠,紋絲未動。
她繼續打量四周,發現藤椅邊立著一方小小的鶴膝棹,是與椅子高度相若的小幾,桌腿纖細,中間突起若竹節。鶴膝棹上面擱著一些杯盞,其中包括一個有蓋的白瓷湯盅。而鶴膝棹旁置有一個風爐,爐中棗核炭光焰明滅,爐上銚子中還在煮著水。
蒖蒖緩步過去,揭開湯盅一看,里面盛著淡黃色湯汁,蒖蒖略一聞,辨出是雞湯,澄清透明,猶有余溫。而湯中有一些如五瓣梅花狀的面片,堆積在盅底,蒖蒖拈起旁邊的湯匙一撥,梅花面片旋即飄起又落下,若花雨沉淵,甚是美觀。
蒖蒖看看兀自沉睡的男子,心想這只怕是他的夜宵,郁悶地擱下湯匙。轉念又想,自己顯然是被他所救,而他全身上下都寫著“人美心善”四字,那么這梅花面片必然是他煮了準備給她食用的。于是愉快地重拾湯匙,迅速將那雞湯面片吃完。
收拾好湯盅,蒖蒖再看鶴膝棹上茶盞,見那茶盞透明,似水晶琢成,盞底有幾枚蜜漬花蕾。此刻銚子中泉鳴若松風澗水,蒖蒖待水滾如騰波鼓浪,提起銚子,注入少許入湯瓶,又稍待片刻,再提湯瓶注水入茶盞。盞底的花蕾被熱水激起,在盞中回旋舒展,花瓣依次綻放,原來是玉蕊檀心的罄口蠟梅,外緣花瓣呈蜜蠟黃色,而中心呈紫色,花形半含,很是優雅,且蘊異香,隨熟水熱度升騰而上,蒸汽絲縷過處,皆是馥郁花香。
蒖蒖飲下這蠟梅花茶,心中頗感和暖。收好茶具,重新在那藤椅邊坐下,此刻才發現此地地面溫暖,磚下似有爐火,熱度源源不絕,令這房中薰和如春,也使她渾然忘了外間有怎樣的漠漠寒林。
這溫暖的感覺令她眼簾漸趨沉重,她倚靠著藤椅,像那椅中男子一般,沉沉睡去。
她是被凍醒的。冷到醒來之前先打了個噴嚏,她被自己發出的聲音嚇得吃了一驚,驀然坐起,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洞穴之中,一位農婦正在把一堆干草往她身上撥。
那農婦四十多歲光景,周身上下倒是收拾得很干凈,冷冷地拉長著臉,見蒖蒖醒來也未停下手中動作,繼續把干草撥到蒖蒖身上蓋住,然后坐到附近燃燒著的柴火堆旁,才道:“別睡了,若不是被我發現,你早凍死了。”
蒖蒖茫然打量周遭,半晌才問那農婦:“我為何在這里?”
那農婦道:“你都不知道你為何在這里,我又怎會知道?”
她語氣冷硬,還隱含奚落之意。蒖蒖不悅,忿然道:“我明明睡在一個又香又美的房間,身邊還有一位好俊秀的公子。”
話一出口才覺似有不妥,而那農婦鄙夷的眼風已撲面而來:“怎么現在的小姑娘說起春夢來竟如此坦蕩的?”
第二章 問樵先生
蒖蒖感覺到雙頰發燙,旋即意識到要反駁這農婦惟有澄清事實,遂把昨日暈倒至夜晚蘇醒時所見情形一一告之,連帶著房中家具、器物形制及雞湯面片蠟梅花茶都細細描述一番。
那農婦聽了似有兩分相信,卻又道:“這附近沒有你所說的屋舍和公子,倒是山間常有精靈作祟,花鳥走獸,甚至山石泥土都可吸收天地靈氣幻化為人形。去年我鄰居家的四姑娘七夕那天在山下買了個泥做的摩訶羅,是個戴著金鐲子的男娃,看上去白胖可愛。四姑娘很喜歡,晚間睡覺便把這摩訶羅擱在床頭。結果那天夜里,就有一位公子來敲她的門,說仰慕她已久,想與她相見。四姑娘從窗邊窺去,見那公子生得十分俊俏,就開了門……”
蒖蒖聽得入神,見農婦在此停頓,立即追問:“然后呢?”
農婦拋了個白眼:“然后?你就當他們蓋著被子聊了一宿吧。”
蒖蒖才覺出此中有不便細述之處,雙手捂住微紅的臉頰無聲地笑了笑。
“那公子天沒亮就走了,走之前送了四姑娘一個金鐲子。第二天,四姑娘取出金鐲子一看,你猜怎么著?”農婦繪聲繪色地講著,不忘提問引導蒖蒖思路,宛如一位說書先生。
蒖蒖笑道:“她肯定發現金鐲子是泥做的。”
見她迅速猜到,農婦有些失望,垂下適才高高撐開的眼簾繼續道:“是呀,她趕緊看床頭的摩訶羅,發現娃娃手上的鐲子不見了,這才明白那位公子就是這摩訶羅變化而來。”
“然后呢?”蒖蒖再追問。
農婦道:“四姑娘便把摩訶羅砸得粉碎,那位公子就再沒出現了。”
“啊?”蒖蒖很是意外,“就這樣砸了?”
“那當然,”農婦蹙眉看著她,覺得此女真是厚顏之極,“不砸,你還等著他夜夜來找你呀?”
蒖蒖覺得好笑,又有幾分害羞,撥開干草抱膝而坐,將臉埋在雙袖間掩飾難以抑止的笑容,而這動作令她清楚地聞到了衣袖上所沾的紫藤香。她想起那綠漆小荷葉上的香鼎,再憶及暈厥前那鶴看她的眼,有一些恍惚,心想,昨夜所見,莫不是鶴精變化的幻境?昨夜那人,白衣上有黑色緣邊,還真像鶴的顏色呢。但若是幻境,這紫藤香也應該消散了吧,卻又為何沾衣不去?
那農婦似乎很看不慣蒖蒖,蒖蒖問她如何稱呼她也不答,問她問樵驛怎么走也說不知,稍坐片刻,從柴堆火灰中扒出兩個煨熟的芋頭拋給蒖蒖,叮囑說山上寒冷,不時有走獸出沒,甚是危險,最好盡快下山,然后徑直離開。
蒖蒖起身打量四周,發現這洞穴便是她暈倒之前看見的那個,休整片刻,帶上行李和那兩個芋頭,就繼續出發,向山上走去。
時值清晨,雪后初霽,峰巒之間云蒸霞蔚,萬丈霞光灑在云海之上,恍若仙境。蒖蒖無心細看,繼續向上攀登,走了片刻覺得饑餓,遂取出一個農婦送的芋頭,剝開品嘗,見山谷格外幽靜,想起農婦的話,暗暗擔心哪處叢林忽然躥出一只猛獸,也不敢停步,一路走著一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