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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已恢復(fù)了此前神態(tài),含笑任她隨意而為。她手托酒樽,依舊旋舞,而無論如何抬手拂袖,樽中酒始終未有一滴溢出。殿中人騁目相顧,皆暗暗稱奇。
樂音漸緩,柳婕妤舞回皇帝面前,背對他朝后仰首曲腰,然后將酒樽置于額上,雙手展開,腰繼續(xù)向后曲,彎出一個令人驚嘆的弧度方才靜止。酒樽穩(wěn)穩(wěn)地停在她額頭上,紋絲不動。
皇帝親手取過婕妤額上酒樽,徐徐飲盡樽中酒,婕妤微笑回身,襝衽為禮。
似酒意漾上心頭,皇帝面頰微酡,銜笑看她,眼中柔情暗轉(zhuǎn)。
“聽說,柳婕妤昨日跳的是《梁州》舞?”皇太后殷氏端坐在慈福宮靜樂堂中,眼角余光掠向過宮定省的酈貴妃,淡淡問她。
酈貴妃悄悄偷眼看太后。金狻猊口中的青煙如絹絲一般拂過太后的眉間,太后依舊是素日的神態(tài),目無微瀾,不悲不喜。
“是的。”酈貴妃答道,“她平日只在自己閣中排練,緊閉閣門,他人不知,妾也是昨日才知道。”
“這是想令官家驚喜呢。”太后道。少頃又問:“我還聽說,她做的洗手蟹官家竟不讓裴尚食試食,而命柳婕妤自己品嘗?”
酈貴妃頷首稱是,不敢再多說什么。
太后繼續(xù)問:“除了洗手蟹,她近日還做了什么給官家吃?”
“一些點心。”酈貴妃輕聲道,“官家喜歡的,總不過那幾樣,印兒酥、芙蓉餅、蟹肉包兒、糖蜜韻果、圓歡喜……”
太后似有些倦意,斜倚向身后的隱幾,閉上了眼睛。少頃,再睜開眼,目光懶洋洋地拋向花架上一瓶紫白相間的玉甌菊,露出一痕冷笑:“真不錯呀,既會跳《梁州》舞,又會做點心。”
這稍縱即逝的冷笑不僅令酈貴妃,連侍立在則的老宦者、提舉慈福宮程淵都感覺到了寒意。
皇太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冷笑差不多是她表達(dá)憤怒的最激烈方式了。程淵心下不安,面上卻也并無任何流露,依然靜默侍立著,垂目盯著靴尖,與酈貴妃一起等著太后另尋話題。
酈貴妃走后,皇太后喚來程淵,問何以官家如今頻頻讓柳婕妤做御膳,而裴尚食竟袖手旁觀。程淵道:“許是禁中膳食官家食用多年,已不覺有新意,而柳婕妤出自民間,膳食做法與禁中頗有差異,令官家感到新鮮。官家開口讓柳婕妤做菜,裴尚食自然也不便違命。”
皇太后道:“雖說官家開口,便是口諭,但進(jìn)膳之事非同小可,事關(guān)皇帝龍體安危,怎能不按規(guī)矩行事?你見了官家,務(wù)必把老身的意思轉(zhuǎn)告給他。”
程淵應(yīng)聲領(lǐng)命。皇太后思忖須臾,道:“罷了,又何必多費這些口舌。你別提柳婕妤之事,且與裴尚食商議,說尚食局年輕內(nèi)人技藝尚淺,不足以擔(dān)當(dāng)重任,建議官家授意各州府,擇廚藝精妙的民間女子入宮,充實尚食局。”
程淵答應(yīng)。太后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些女子,年齡不能超過二十,容貌品性都不能差。”
程淵出了靜樂堂,便準(zhǔn)備前往大內(nèi)。慈福宮原是先帝下令建造的宮苑,先帝雅愛湖山之勝,故此在苑中鑿池為湖,壘石為峰,仿西湖美景。又廣植四時花卉,后苑中靜窈縈深,時有移步換景之妙。
程淵所行這一路植有長松修竹,濃翠蔽日,陰靄如云,人行其間,日光穿過綠蔭,落在衣衫之上,若碎金屑玉。松林之后繞過山石洞室,眼前豁然開朗,小西湖水源處寒瀑飛空,注下碧水十余畝,中植芙蕖萬柄。程淵剛至湖邊,便見飛瀑之下湖畔的大石上立著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此刻迎風(fēng)而立,衣袂飄飛,恍若欲離地飛升一般。
程淵一怔,但覺氣血上涌,眼角有溫?zé)嶂校囊搽y以遏制地狂跳起來。
他加快步伐,至近處細(xì)看,原本躍動的心才漸趨平復(fù)。
整了整衣冠,他朝那女子長揖:“柳娘子安好。”
柳婕妤竟低身朝他福了一福:“程先生萬福。”
程淵忙又還禮,口中道:“娘子如此折殺老臣了。”
柳婕妤含笑道:“程先生是兩朝良臣,我原是晚輩,理應(yīng)施禮。”
程淵再三禮讓道謝,然后問柳婕妤:“娘子此番來慈福宮,是為定省太后么?”
“太后說近日常感秋乏,不宜多見外人,所以已免去我定省之禮。”柳婕妤黯然道,旋即又微笑對程淵,“我是特意在此等候程先生。有一事頗感困惑,還望先生明示。”
程淵請婕妤直言。柳婕妤道:“昨日我于重九排當(dāng)上作《梁州》舞,官家當(dāng)時看了,回到寢殿,卻叮囑我不可再舞此曲,說……太后不喜歡。”
程淵頷首:“是的,先帝駕崩后,此曲便絕跡于禁中了。”
柳婕妤小心翼翼地道:“我可以問原因么?”
程淵沉吟不語。柳婕妤退下腕上羊脂玉鐲,便要塞給他。程淵忙退后兩步,躬身推卻:“娘子萬萬不可。臣并非重財逐利之人,且娘子此舉被太后得知,只怕……”
柳婕妤領(lǐng)悟,收回玉鐲,勉強笑道:“是我思量不周,差點累及先生。”
程淵低首凝視她落在水中的柔美身影,輕嘆一聲,保持著低眉順目的神態(tài),緩緩道:“先帝宮中,曾有一名知音律、善歌舞的女子,艷冠仙韶院,人稱菊部頭。”
“那《梁州》舞與她有關(guān)?”柳婕妤問。
程淵點頭:“她多次在宮中宴集上作舞,一曲《梁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舞姿之美無人能及,以致后來不在宮中了,先帝仍念念不忘。”
柳婕妤瞬間明白了皇太后厭惡《梁州》舞的原因,又朝程淵襝衽:“多謝先生告知。”
程淵仍不忘還禮:“娘子多禮了。”
柳婕妤想想,又問:“這位菊部頭,當(dāng)初為何出宮?如今在哪里?”
程淵微微擺首,諱莫如深:“這個,娘子就不要問了。”
柳婕妤不再追問,再次致謝。將要告辭離去,程淵又請她留步,囑咐道:“除了菊部頭,還有一位先帝朝的宮人也在太后面前提不得。”
“哦,是誰?”柳婕妤低首求教。
程淵徐徐說出三個字:“劉司膳。”
第十一章 菊夫人
那選民間女子充實尚食局的建議,雖是裴尚食提出,但皇帝心如明鏡,知道出自太后授意,以宮人過剩,正欲裁減為由,一口回絕。太后卻不就此作罷,令尚書內(nèi)省列出老大及不稱職宮人名單,請求皇帝來年春天放出宮去,皇帝見這要求合情合理,只得應(yīng)允。如此,宮人名額銳減,裴尚食再提擇民間女子入宮之事,皇帝不再反對,只是召來程淵,道:“我對飲食之事所求不多,而今殿中承命的尚食內(nèi)人已足夠,而太后年事已高,膳食更須小心進(jìn)奉,慈福宮倒是應(yīng)該多加人手。征選區(qū)域不宜過大,就定在兩浙。新任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紀(jì)景瀾將要巡查各州縣,不若你與他同去,向各州縣傳太后懿旨,明年季春選善廚藝的女子入尚食局,屆時選來的內(nèi)人全聽太后差遣。”
程淵向太后稟明圣意,太后斟酌后道:“也罷,他讓你去你便去,先把人召進(jìn)來,給誰差遣到時再議。”
程淵與紀(jì)景瀾來到浦江時已是冬季,鄉(xiāng)飲如期在夫子廟舉行。崔彥之縣令早早得了消息,親自審閱食單,調(diào)整了菜式以迎接這兩位貴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