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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霹靂之下,令嘉被嚇得落荒而逃。
不過為了逃得不是太難看,令嘉自是借題發揮了一番,以至于親近如丹姑都看不出,她這一通脾氣里,竟是懼多于惱。
既是看不出,有些話便也勸不到點子上。
“……王妃既是明了自己心意,那更不該和殿下鬧脾氣才是。殿下哪怕是惱火最甚的時候,王妃你要免安內監的罰,一句話遞過去,他也仍是遂了王妃的意思,這何其難得……”
“丹姑,你不明白?!绷罴尾荒蜔┑卮驍?。
“王妃若覺得老奴不明白,那就和老奴說個明白。”丹姑眼都不眨地道:“你到底在發什么脾氣?”
圖窮現匕。
這才是丹姑的目的。
她雖說很是看中蕭徹對令嘉的好,但立場十分堅定,始終站在令嘉這邊不曾動搖。蕭徹受點氣,對她來說算什么。令嘉心神不定,和自己過不去,這才是她見不得的。
“……我說話時,他都沒用心聽,全然敷衍我,我便有些氣惱?!?
“王妃,你雖然平日脾氣是差了些,但還不至于這般無理取鬧。”
“丹姑你到底是在損我,還是在夸我。”
“不損不夸,實話實說罷了。王妃莫要再顧左右而言其他?!钡す靡ё】谧?,就是不肯放開。
令嘉不語。兩道黛眉鎖成一個結,輕薄的眼皮虛虛掩著杏眸,編貝皓齒咬下,唇色嫣紅如滴。
良久,她抬眼道:“夫妻相悅是極難得的好事,可是我和蕭徹——我們兩個真的適合嘛?”
黑白分明的杏眸浮起淡淡的迷惘:“他胸存大志,意志堅如磐石,視余之一切為無物,縱使對我有真心,可又值得幾分?而我——”
她垂下頭,“縱使隨法師養這么些年的性,但本性依舊,對待蕭徹,必有求全之毀。屆時,我絕無可能再做出正確的選擇?!?
令嘉形容郁郁,神色懨懨,丹姑卻是無動于衷,只問道:“王妃知己知彼,半點不差,只不知你現在可能收心?”
“丹姑就莫再嘲笑我了。這些時日,我連靜心都做不到,遑論收心。心猿難伏,心豈由己?!?
“既然心不由其,王妃又何苦和它逆著來。任你思量千萬,說不得到最后都是杞人之憂。”
令道扯了扯唇角,語含嘲意:“丹姑說的是輕松,但就這樁婚事,我若不去思量,那真是被賣了幾分價錢,都無從知曉?!?
丹姑見她眸中忽起冷意,話鋒忽變:“王妃自言與殿下不合適,卻是不知當年老夫人也曾說過夫人與郎主不合適?!?
令嘉愣了愣,問:“外祖母為什么這么說?”
“郎主幼失怙恃,為先帝后撫養,自幼與三位皇子公主一起長大。郎主長大后,先帝曾有意讓他尚新城長公主?!?
令嘉聽到此,縱使知曉此事定是不成,但仍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新城長公主是先帝后唯一的女兒,身份尊貴至極,又與郎主年齡相近,才貌相稱,兩人又是青梅竹馬地長大,這本是一樁極好的姻緣——”
令嘉打斷道:“我爹不可能答應的?!?
英宗做過的事情明擺在那,都能算她爹的殺父仇人,她爹縱使顧念養育之恩,也不可能全然將親父母的生恩拋到一邊。若真如此,他當年也不必一條心思地回燕州了,索性留在雍京,以他與皇室的情分,又豈會少了榮華富貴。
“是的,郎主不愿?!钡す媒又f道:“郎主有意拒絕先帝,卻不好明著拒絕,傷了情分,便用了更委婉的法子——他選擇向夫人提親。當時夫人是新城長公主的伴讀,與新城長公主極為親近,郎主向夫人求親的消息一出,無論事成與否,以新城長公主的高傲,都絕無可能再接受郎主了。而以先帝對新城長公主的疼愛,他是不可能勉強她的?!?
“……很符合我爹的性格?!绷罴紊裆珡碗s道。
至少比她娘形容的那個“純情少年郎”符合多了。
“老夫人當時就說過,郎主身世復雜又工于心計,而夫人急性直率,兩人不宜為配,故而是要拒絕郎主的?!?
其實“不宜為配”還是丹姑美化后的說法,張老夫人對女兒的原話是“那個姓傅的小子整個心眼子都是空的,他把你賣了,你這個缺心眼的怕還要歡天喜地地替他數錢”。
令嘉又問:“那最后怎么又成了?”
“夫人執意。”
令嘉暗道果然??v使外面人人都道信國公待其妻忠貞不二,可在她依舊覺得母親愛父親甚于父親愛母親。
“郎主與夫人的婚事,老夫人斷言兩人不合適,說的其實不差??扇缃褡屚蹂鷣碚?,還覺得他們不合適嘛?”
令嘉默然無語,一時竟有些失神。
她娘和她爹……
豈止她外祖母覺得這兩人不合適,便是令嘉長大知事后,都常覺兩人不合適。
一個心里九曲連環繞,一個一根直腸通到底。就這樣的兩個人,偏偏就是過得很好。
她爹心機深重,心眼多得數不清,對兒女都不少算計,卻從從不曾見他對她娘耍過心眼,即使她性子急躁,常有不當的言行,他也從未對她有半句重話。
而她娘是被外祖父母嬌慣著長大的,一身的嬌嬌之氣,可是愣是能為了她爹,離開親人,在北疆呆上二十幾年,即使死了三個兒子,又不得不和次子分別多年,她都不曾抱怨過一句。
“王妃,人有百千種形貌,更有千萬種性情,可是何曾有人規定過,某一類人與某一類人合適,或某一類人與某一類人不合適?所謂的合不合適,不過是嘴皮一碰,空口白話罷了。兩個人在一起,日子過得好不好,不只是看性情,還得看用心吶?!?
丹姑以令嘉外祖母的話為引,以令嘉爹娘的往事為例,最后說出這么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言,令嘉終是面露動容。
可縱使有觸動,但她現下心中亂糟糟一片,也著實不是一時半會能理清的。
最終,她長嘆一聲道:“丹姑,你且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吧?!?
丹姑向她行了一禮,安靜地退出內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