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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既是能拿出手,說明至少令嘉已能做到融情于音。而偏偏她此刻彈奏的是《廣陵止息》,講述的是聶政刺韓王而身死之典故,是以激昂、悲慨著稱的名曲。醉月是習武之人,心壘之間自有熱血,聽著這等琴聲,只覺郁憤橫生,恨不得拔劍效死。
但——雞血打太久,是會透支的。在聽了足足一個時辰的同一首曲子后,醉月已是徹底麻木了。
好不容易,一曲奏畢。
在醉月祈求的目光下,丹姑趕緊掀簾入內,生怕晚了一步,又叫令嘉奏起下一曲。
“《廣陵止息》一首悲曲叫王妃你奏得如此殺氣騰騰,若是周老夫人還在,怕都得被你給再氣死一回。”
周老夫人正是當年傳授令嘉琴藝的那位張家長輩。
令嘉自琴弦上收回手,打開案側冒著裊裊白煙的香爐,拿香匙往里面添了幾味新的香料,帶著幾分索然道:“丹姑何必處處往壞處想呢,說不得,外叔祖母能先被我氣活呢!丹姑,玉葉羹呢?”
“王妃,你下次支開老奴時,就不能換個借口嘛?”丹姑無奈道:“老奴若真去做那玉葉羹,怕是整個殿的人都要叫王妃給吵翻了。”玉葉羹最是需要小火慢燉,尋常做起來,費上兩三個時辰都是有的。
“我的琴藝哪有這么差!”
“琴為心聲,王妃心中不清凈,琴聲自也是擾人心亂。”
令嘉抿著唇不說話。
第101章 且迎且拒(已大修)
“奏了三日琴,都不曾心靜下來,也是多年未見王妃如此了?”
“……丹姑,為什么我覺著你仿佛樂見我如此模樣?”
“老奴是想起了王妃小時候呢。”丹姑笑瞇瞇地說道:“王妃打小就是這樣,每次鬧脾氣了,就愛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一聲不吭地奏琴。想當年王妃琴藝未成時,那真叫一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啊!連夫人都抗不住。”
令嘉這種“我不痛快,那誰也想痛快”的驕縱脾氣那可真是早早就有了端倪的。不過令嘉自是不會承認,她為自己辯解道:“那時年紀小還不懂事呢!”
丹姑微笑著,也不反駁,只道:“我倒是懷念王妃不懂事的時候呢。自王妃長大后,再不曾有這般鬧過了。”
令嘉不由怔了怔。
丹姑是看著令嘉長大的。知曉她自幼心思敏感,喜怒不定,脾性可謂惡劣,心性可稱偏激。但經歷了諸多變故后,仿佛一夕之間,她就從那個乖僻任性,令人頭疼的傅七娘子變得穩重安靜乖巧。而在經過神一法師教導后,這種安靜更是漸漸轉變為淡漠。自此之后,縱是與親友玩鬧,她的眼角眉梢都帶著出世的縹緲。夫人這些年這般心急火燎地為王妃相看夫婿,也正是存心想借姻緣之事讓令嘉沾些紅塵氣息。
只可惜看好的幾個人選相繼折戟,反倒是這半路殺出的燕王卻是歪打正著。
也真是世事難料。
反倒是嫁與燕王后,今日耍耍脾氣,明日鬧鬧別扭,反而多了幾分人氣。雖說脾氣見長,但反倒有了幾分幼時的影子。
丹姑看在眼里,心中也不是不欣慰的。
這份欣慰,令嘉自是難以體會,她怔忪片刻后,卻是自嘲道:“我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這是好事,若夫人見了,定然欣慰得很。”
“欣慰?”令嘉扯了扯嘴角,“怕是擔憂居多吧。”
丹姑慢條斯理道:“養兒百歲,常憂九九,夫人自不能例外。若叫夫人同老奴一般,親眼見過殿下是如何對待王妃的,想必夫人也不會太過擔憂。”
“丹姑你覺得他很好?”令嘉合上爐蓋,轉身看她,神色難測。
“以殿下的出身來說,是極好的了。”丹姑遲疑了片刻,卻還是這般道:“前些年,衛王思慕王妃,王妃不過婉拒于他,他便欲暗中施強,若非郎主和夫人謹慎,看護得周密,王妃險些就要毀在他手里了。而殿下數權勢地位,還在衛王之上,卻能如此包容王妃的脾氣,實屬難得。”
“不,丹姑你說錯了。蕭徹那可不是脾氣好。”
令嘉輕嗤一聲,說道:“衛王生母出身低微,無得力的外家相助,又不受官家重視,自身才干也是有限,于是幾個皇子里面數他最受人忽視,他心存隱恨,便遷怒到自己的出身上去,自卑又自傲,平素最好顏面。他所謂的思慕,也很難說是沖著我,還是沖著‘雍京第一美人’的名頭去的。我拂了他的面子,便是他的奇恥大辱,如此之下,他做出什么瘋狂的事,我都不奇怪。可蕭徹——”
令嘉譏嘲道:“他不過是不在意我那些小動作罷了。”
聞言丹姑皺了皺眉,可隨即眉頭又舒展開來。
“王妃又在強詞奪理了。”她老神在在道:“若只是不在意,殿下何苦每次都上趕著來受王妃你的氣呢?”
“我很給他氣受?”令嘉語聲稍稍高了些。
丹姑反問:“王妃脾氣如何,心里沒有數嘛?”
“……丹姑,你怎么老替他說話?”這話里帶著委屈和惱意,“蕭徹他就那么好?”
分明剛成親時,丹姑還和是很防備蕭徹的。怎么才過這么點時間,就徹底投向了蕭徹。
丹姑嘆了口氣道:“殿下好不好,老奴豈能置喙。老奴之所以想替殿下說話,不過是因為王妃喜歡殿下罷了。”
殿內陡然安靜下來。
令嘉臉上惱怒的表情凝固在那里,像是一層拙劣的面具。好一會后,她方才斂眉垂眼,輕聲問道:“我表現得很明顯?”
丹姑委婉答道:“若能略去王妃的喜怒不定,也不算很明顯。”
“……既然這么明顯,為何我這兩日才發現呢?”令嘉又問,似是在問丹姑,又似在自問。
丹姑雖訝然于令嘉在這事上的遲鈍,但還是替她想好了解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不,”令嘉一口否決了這個解釋,她道:“春江水暖,水中的鴨只會比岸上的人知道得更多,所謂的當局者迷,不過是為一葉障目。”
“我本不該這般遲鈍的。”令嘉低喃著,“對于我動心了這件事。”
令嘉從來不是遲鈍的人,相反她心細入微,敏銳至極。蕭徹的偽裝尚且瞞不過她,她又豈會對自己的心事這般后知后覺?
——是蕭徹的低姿態膨脹了她的傲慢,麻痹了她的警惕,蒙蔽了她的感知。
她本該高高地坐在臺下,冷眼旁觀裙下之臣情不自禁的戲目。可是有人用令人松懈的溫柔將引她步步上前,直至一聲鼓響,她方才驚覺,不知何時,她竟也成了戲中人。